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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石田衣良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这时我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说不出确切是什么味儿,只觉得有点像枯叶燃烧的味道。我下意识地往车内看去,只见副驾驶座下放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火炭,喷着红色火焰,像极了地狱的炼火。也是因为火炭的关系,车内的温度特别高,让人无法忍受。

我还在魂不守舍的时候,阿英的手轻轻地落在我的肩膀上。我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一张被汗珠占据的笑脸,这是成功的喜悦。

“并不是每次都像这次一样顺利。”

他从军裤的后兜里掏出手机,取消了紧急信号的震动设置。因为震惊的冲击力,让我产生过了很久的错觉,事实上从阿英行动开始到现在不过二十秒而已。

瑞佳拉着小女孩的手,阿英拖着依然神志不清的男人离开车子,往旁边的公墓走。过了这么久,药劲还没有过去,他滚在草丛上,双腿好像是脱离了身体一样不受控制地打战。阿英给了男人一个耳光,几乎是吼着问:“你有没有见到叫黑色牧羊人的家伙?”

男人依然沉默,似乎是在反抗,阿英又打了一个耳光。孝作压低声音跟我说:“打他是为了不让他睡着,这比起枯燥地坐着等快多了。”

也许是药劲的原因,也许是受到了惊吓,孝作的脸色变得跟鬼一样难看,我问他:“这次蜘蛛在留言板上的昵称就叫黑色什么来着?”

孝作点头,蘑菇发型也跟着摇晃起来,把脸色衬得更差、更没有精神。

“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偷喝了安眠药和酒精调成的鸡尾洒?”

他极力否认地摇着头说:“我装成吃药的样子把药悄悄地扔了,伏特加就扔不成了,所以喝了一小口,但是我根本不会喝酒,所以就这样了。蜘蛛没有亲自参加这次活动,所以我直到最后都没有见到他。那边那个男人叫远藤,是上班族,他加入后,蜘蛛把自杀方法传授给他,把药也交给他,基本上就算是他负责这次自杀活动的。

阿英不停地打着远藤,追问黑色牧羊人的情况,力道并未随着次数而有所减轻。我记不清是打到第六次还是第七次的时候,看上去忠厚老实的上班族开口了:“我现在很清醒,求你停手吧。”

阿英的手像是被固定了似的停在半空中说:

“你到底有没有见到黑色牧羊人?”

男人点头,微微张开嘴。我现在看清楚了,他穿着细条纹西装,但是并没有打领带。远藤口若悬河,一张嘴就关不住。是安眠药有释放受压抑情绪的功效,还是这种迷离的状态和阿英拳脚造成的效果?现在无从得知,只知道这位留言板访客现在亢奋的情绪绝不亚于一直聒噪不停的夏蝉。他说话的同时,口水也不示弱地一直往下流。

“我因表现优秀被派调到东京的总公司,到了这里以后,一切都变了。以前我在分公司的时候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到了东京之后,我不再是公司的佼佼者,在竞争激烈的总公司,我每天都被工作压得无法呼吸。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没有可以诉说的朋友……不久我得了抑郁症,向公司请了两个月的假。我觉得前途一片渺茫,无法去面对我的父母,没有再在地狱一样的公司待下去的勇气和自信。所以我想告别这一切,告别这个糟糕透顶的人生。”

阿英又打了他一记耳光,冷酷地说: “你真的为你的父母考虑的话,就不应该选择自杀,即便再不如意也要活下去,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怎样凄凉,你的父母会一辈子都活在你自杀的阴影中。你是在哪里见到黑色牧羊人的?”

远藤原本迷离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些亮光。

“六本木之丘的咖啡厅,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

瑞佳以跪坐的姿势贴近这个上班族问:“性别是男是女?”

这个集体自杀未遂的男人脸上微出微笑,这是在梦里才会有的笑容。

“是男的,长得眉清目秀,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他绝不会像你们一样批判我说的话,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认真聆听。他告诉我这一切不是我所能左右的,人终究会死,只是迟早而已。与地球和宇宙的历史相比,人的一生是那么渺小,连蝉翼都不如。自杀并不是对生命的否定,只是暂时的消失,离开这个荒谬的世界,是一个解脱的方式,好与坏都不是对它最终的定论。”

我和阿英都很无奈地看着对方,还有点吃惊。蜘蛛在自杀者看来就是给他们带来希望的天使。我看得出瑞佳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

“然后他就把安眠药给你?”

“思。”

阿英再一次使劲给了他一个耳光,远藤似乎是痛得流出了眼泪,也许眼泪还有别的含义。

“他还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我会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求你们别打了。他大概一米八左右,头发是银色的,不过有点暗,戴着有色的隐形眼镜,很瘦。有几颗泪珠刺青一点一点地排在胸前,因为他敞开了衬衫,所以我看见了。”

“你们是怎么进行联系的?”

“他给了我一部专用手机,已经被我扔了。但是他说别人没法通过那部手机进行追踪。”

阿英说:“混蛋!变态狂!真是可恶至极,不断把别人送向死亡,从中满足自己的表现欲,把自己的欢乐建立在别人的死亡上,虽然没有亲自动手,但也算连环杀人犯。”

那个佼佼者说:“事实不是这样。”

这句话又让大家把目光聚集在远藤身上。

“他才不是你们说的变态和杀人犯,你们要是这样想,就永远也不可能靠近他。”

我看着爬上墓碑的青苔,想埋在下面的人死了几十年,可能只剩下骨头了。眼前的男人就算现在死去我也不会觉得惋惜,因为五十年后死与现在死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佼佼者又露出如痴如醉的笑容。

“他曾经跟我说他觉得活着就意味着痛苦,他不是苟且偷安的人,他不怕死,只是同样迷失的人牵绊住了他的脚步,只要他对他们了无牵挂的时候,他就会追随我们的脚步去另一个世界。我相信他说的话,我看过几个想要自杀的人,所以我并不认为他是变态,他是一个心灵的拯救者。你们永远都不会理解,不,说不定他能理解。”

孝作心虚似的急忙将视线从远藤身上移开。我们目光交汇,不可思议地摇头。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更像是来露营的,躺在远藤身边的草丛里,睡得很熟的样子,本来死亡就不应该属于她。瑞佳站起来,由于跪得太久,膝盖上沾满了绿色的草汁。

“我们走吧,他也没什么新情报了。”

瑞佳、阿英、孝作和我,四个人长舒了一口气,站在夏夜空旷的公墓草地上。我回头,偷偷地看了一眼这个自杀未遂的男人,对安眠药的药效深感佩服,仅仅十毫克,就让刚刚还口若悬河的佼佼者睡得那么熟,嘴角还流着口水。

我们穿过草丛,回到MARCH车上,蝉鸣的声音传不到这里。孝作在我们开车回池袋的路上打电话报警,说在杂司谷公墓发现一辆集体自杀的车子,并没有留下姓名就把电话挂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这个俱乐部的行动就是这么老土,再过十五分钟,那辆租赁车就会被救护车发现。”

我回头看见阿英骑着哈雷跟在我们后面,明治通的路上不断传出阵阵V型引擎特有的排气声。我向他挥动手臂,他则竖起大拇指算是回应我。我对孝作说:“今天晚上你们三个配合得真默契,从死亡线上救下两条命。”

瑞佳正视着驾驶座前方的路面说:“但是有时候我们会想,我们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意义,每天都有上百个人自杀,我们的行动和在沙漠里挖沙子有什么区别。”

“不要什么都向数字看齐。”

将一切都用简单的数字来衡量,是现代人一个很不好的习惯。

“从数字看,今天的确只救了两个人。但是,你们让关心他的人远离悲痛,从长远来看,他们将来组建了家庭,会创造新的生命,那救下的就不只是两个人了,世界上没有一个生命是孤立的。”

如果这样无限联系下去,说不定所有的人都有不可斩断的联系。人的生命真可贵,一个生命可以繁衍出无限的生命。瑞佳脸色平静地说:“阿诚,谢谢你这么安慰我,每次跟你说完话之后我心里就会舒服很多,说不定你还真有当心理咨询师的天赋。”

孝作把头贴在车窗上,看着急速后退的街灯,沉默了好一阵子。黑色的MARCH急速左转,向西口前进,与天桥擦肩而过。瑞佳好像忽然记起了什么的样子,对我说:“对了,你明天有事吗?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呀?”

“下午和你提起过的那位行动支持者。”

我答应她后,开始闭目养神。

老妈对我这几天无聊至极的状况很了解,所以爽快地答应第二天放我一天的假.她似乎意识到让一个健康的少年在看店中虚度光阴不太好。

一过中午,MARCH就出现在店门口。瑞佳那天穿的是白色无袖衬衫,她从车窗探出头来,让站在人行道上的我失望的是,她竟然先跟老妈说话而不是我,她对着老妈说:“您好,我为让他昨天那么晚才回家感到抱歉,今天又要再开口跟您借了。”

当时我看到有一个恐怖的东西在店里阴暗的角落里闪着光,正是老妈对我眨动的眼睛。

“这个小子又笨又怕见人,还请你多多指教。”

我对此沉默不语,坐进副驾驶位,刚才那个恐怖的东西带来的恐惧感让我全身僵硬。

“拜托你快点开车好不好?”

一旁串灾乐祸的瑞佳笑得很开心的样子。瞬间,MARCH就转出了西一番街

黑色小车在下落合的高级住宅小区前停下了。我出现在这个地方显得很不协调,和这里的一切都很不相配。围栏、气派的大门、大得足以装下两辆进口轿车的停车场,风格一致的房子整齐地分布在这条静谧安详的街道上,还有一些教堂夹在其中。

MARCH在停车场停好,我抬头环顾这栋建筑,前院里有四棵大小适中的椰子树,对面则是一栋大小适中的玻璃楼,这样的感觉就像进了开阔的度假酒店。我读着木头指示牌上的文字:“百亩诊所?这是一个什么类型的诊所?该不会是整形医院吧?”

戴着太阳眼镜的瑞佳摇头否认:

“你猜错了,这是一家口碑很好的心理治疗诊所。”

心理治疗诊所的前称就是精神科,现在流行给事物换名字,其实都是换汤不换药,本质是一样的,却把意思弄得含混不清。有一天你可能会把做爱改名为遗传基因混合运动,举个例子吧,宝贝,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混合一下基因。

瑞佳走进大厅。大厅里贴着素色瓷砖,摆放了一个很大的阔叶室內盆景,摆放的位置显然是精心计算好的。这样一来,可以巧妙地把散放在四处的沙发区隔开,让病患之间保持一定的空间,避开彼此的视线。

夏曰的阳光充满了激情,跳跃在沙发上。瑞佳走向柜台说出院长的名字,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白色套装的女人向我们走来,我猜测她大概三十五岁,就算是告诉我她有四十五岁我也不会感到吃惊,因为现在有钱女人的年龄总给人太多的惊讶。

“白木医生,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池袋水果店的真岛诚。”

我边向她点头致意,边说着多多关照等初次见面时寒暄的话。她的外套风格简单大方,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胸前露出的一大片肌肤显得十分光滑。女医生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说:“坐吧,你就是瑞佳提起过的很有心理咨询天赋的阿诚吧?”

心理咨询天赋,我有些搞不清状况,可能是看我一脸的疑惑,美女院长开口说:“做心理咨询师要具备三个条件,那就是分享感受、接纳、爱心,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仔细聆听对方的心声。我看你就具备这样的天赋,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相关的理论知识可以再慢慢学。假如你当一名心理咨询师的话,肯定会有很多人愿意找你倾诉,不论男人还是女人,找你的人一定会络绎不绝。”

她习惯性地用手捋了捋刘海,露出粉红色Frank Muller鳄鱼皮表带,上面印有Jumping Hour的字样,这可是价值不菲,最少也需要几百万曰元。看来心理咨询师是一个很能挣钱的职业,我也改行做心理咨询师好了。瑞佳的话打断了我的幻想,她说:“从昨天开始,阿诚加入我们的这次活动,来给俱乐部帮忙。你看今天早上的新闻了吗?”

一大早杂司谷自杀未遂事件就纷纷出现在各大新闻媒体上,但是篇幅和板块远不及对自杀成功事件的报道,媒体就是这样,人们严重的悲剧,对他们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因为悲剧往往能带来更大的利润。白木院长脸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似的,一直保持在脸上,她点点头说:

“祝贺,这么说来你又有奖金可以拿了,孝作和阿英都还好吧?”

瑞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点头,又开始汇报昨天晚上在公墓得到的蜘蛛的所有相关信息。并对远藤最后说的那段话作了重点突出,“自杀是迟早的事,只是在自杀之前我的身份是灵魂的拯救者。”一直专心聆听的院长终于忍不住发表自己的看法,她说:“这样看来,这个人好像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快感而杀人,也不像是为了让别人注意自己而杀人。我们的对手也许心怀救世主的信念,认为这是消除迷惘的惟一途径。要是真被我们言中的话,他就不会因冲动行事而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更不会沉浸在快感中不能自拔而导致行动失误。他在行动时有足够的理性,并且很清楚自己举动的意义。”

美女院长言之有理,假如我们的对手是一个凶狠暴虐、沉醉于欢愉之中的家伙,倒还不难对付。但他要是心存某种坚定的信念,这种人的心理就会变得难以捉摸。面对这样充满理性自认为是救世主的对手,通过案情来分析他的心理是行不通的,即便是一个普通人,CIA都不一定会得出详细的统计资料,更何况他不是一个普通人。我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我不是为了讨好你在溜须拍马,我从心底认为这家诊所办得很成功,我想这一切都应该归功于你的魅力。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支持反自杀俱乐部的?你不觉得这样很危险吗?”

院长特有的面具般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她回答说:“金钱上的成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功,我们很快就会厌倦金钱带来的成就感,就算没有我,这家诊所也会正常地运营。对于一名心理医生来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自己的患者自杀。在我年轻的时候就亲历过这样的事情,直到现在心里都还有阴影,这种伤痛是时间永远无法抹平的。当时我的愿望就是将来有一天我成功了的话,能为这些一心寻死的人做点事。这时上天让我和瑞佳相遇了,我们一拍即合,所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组建起了这个团体。”

医生所担负的责任太重,不像我这个卖水果的,即便是我卖出去的西瓜不好吃,把钱退给顾客也就了事了,最糟糕也不过是被客人臭骂一顿而已。但心理医生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他们的行为与一个人的生死息息相关。

“原来这么难,我一直都以为医生是一个很年轻就能开上保时捷,无聊的时候和护士眉来眼去的轻松职业。”

我的话还真有威力,白木医生那永恒的笑容比先前更灿烂了。

“医生当中的确也有你说的那种败类,但绝大多数都是有责任心的,为病人保守秘密就是医生的天职之一,所以就算是病人自杀身亡你也不能向别人倾诉自己内心的痛苦。欧美有人作过统计,医生的自杀率远远高于成功企业家的自杀率,日本虽然没有人作过这样的统计,但是我想情况也是一样的。”

原来要做好这份工作是这么的难,就算是有跟护士调情的诱惑,我也决定放弃.顺便解释一下,自杀率是指每十万人中自杀的比例,近三十年来,日本的自杀率一直居高不下。

享受着明朗的阳光,空调带来的凉爽。在这样一个舒适的环境与集体自杀联系起来感觉还真有点怪异。从踏进诊所的那一刻起,我就闻到了一种奇特的香味。

“这是什么味道?那么奇特。”

这种香气里有淡淡的香甜,闻着它你不用忍受电梯里那种劣质香水对鼻子的刺激,而是享受一种远方森林里飘来的自然清新的气息,柔和的感觉让人舒服。

“我不仅是医生,我还是日本香味疗法协会的讲师。这种独特的香味是熏衣草、马郁兰、伊兰、洋甘菊四种精油调和而成的,它有缓和焦虑情绪的功效,至于调和比例,这就是属于我的独家秘方了。”

也许是窗外阳光的强度太大,所以瑞佳本能地眯起眼睛。她说:“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我想蜘蛛一定还会继续制造集体自杀事件来帮助那些一心寻死的人。”

院长看了一下表。

“他应该不会否定自己的行为,也许会认为自己是在帮助那些寻死的人得到解脱,把它上升为一种宗教行为,把自己当成苦行僧,把自己策划的一系列活动当成功德。如果有一天他认为功德圆满的话……”

我贪恋地闻着带着甜味的香气说:“自己也会登上西方极乐世界。”

院长点点头,白皙的手臂放在胸前,衬得胸前的皮肤更加白皙。

“阻止这个人自杀的最好办法就是阻止集体自杀活动。还有病人在等我,就先失陪了,有任何新的情况随时联系我,代我问候俱乐部所有的人。”

她站起来,一身白衣就像一朵清香的百合花。她的身影消失在室内阔叶植物的后面,我差点失去控制吹起口哨,这次能与这么多美女共事,真是艳福不浅。瑞佳似乎看出我的魂不守舍,敲了敲我的肩膀说:“你是不是也觉得白木医生很棒?我们都以能和她共事感到自豪。”

从明天开始我又可以拿白木医生向别人炫耀了,想着想着,我贪婪地吸了一大口香得特别的空气,就像以后再也没有机会闻到一样。

我们决定从下落合直接去六本木。也就是那位佼佼者和蜘蛛曾经见面的地方一一六本木之丘,俱乐部今天在那里召开会议。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楼,这里所说的是那种手扶电梯,我抬头看着五十四层高的大楼,可惜离得太近,视线无法到达顶楼。通过楼层介绍才弄明白这是一个很大的综合型商厦,里面有几十家咖啡厅和餐厅。

我们和阿英、孝作约好在一楼会合,我们见面后去了地下室的一家咖啡厅,咖啡厅光线特别明亮,把它说成是曰光灯专卖店也一点都不夸张,一进咖啡厅就像是进了光的世界,给人一种连墙壁和天花板都在发光的错觉。往常这里是无聊得发慌的主妇们消遣的去处,我们挑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蓝色的光好像也来助威,从侧面穿过来,制造出一种太空船自助餐的氛围。瑞佳首先发言说:“刚刚带阿诚去见了白木医生,白木医生认为蜘蛛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目标,只要他的目标一完成,就会了无牵挂地离开这个世界。”

阿英第一个给了回应,习惯性地耸了耸肩,吐了一口气。

“那我们多组织一些集体自杀活动,帮他完成任务,一切不就能轻松结束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地阻止他自杀呢?”

瑞佳没有立即反驳他,而是喝了一杯印度冰茶不急不慢地说:“你不会忘了我们俱乐部章程的第一条是什么了吧?”

“什么章程?”

孝作低声说:“在自杀之前,他们的生命都将受到尊重。”

我对此感到惊讶不已,我一脸大惊小怪地说: “你们居然还订立了章程?”

瑞佳没有太大的反应,沉默地点头。

“对,我们的章程共有十条。其中的一条就是不论采用什么方式自杀,都不是他的错,只是他患上了自杀症,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

比起他们,我这个地下侦探感到汗颜,俱乐部是那么的认真和正规。

“你们的这个组织还真有一手。”

瑞佳似乎对我说的毫不感兴趣,只是摇头说:“蜘蛛的所有举动都是他的慢性自杀,我们的拯救对象里也应该把他包括在内。孝作,下一个召集者是谁?”

他的气色看上去还是没有一点好转,用看上去在发光的墙支撑着自己软绵绵的身体。

“现在有三个人同时在和我联系,我也不太确定里面是不是一定有蜘蛛。”

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那惨白的让人心疼的脸上,我想这不完全是灯光造成的。

“现在就在你的身体里发酵吗?你没事吧?”

孝作把头紧紧地贴在墙上,好像离开墙头就会掉在地上似的,他看着我的眼神很迷离,也很困惑。

“每次在集体自杀里当完卧底回来后,我的这种低迷状态就要持续一段时间,和决心自杀的人亲密接触两个小时后,难免会受到阴暗思想的影响,我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的心态。”

这也难怪,在我们所有人中,他的工作难度是最大的,也是最累的。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那个包在我看来大得有点夸张,他打开电源调出聊天记录,然后把屏幕转过来面向我们。

“DOWNDOWNDOWN、莲歌、天空使者分别是他们在论坛上用的网名。其中天空使者讨论得最积极,这星期将组织第一次聚会。”

这时音箱里发出警示音,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是有新邮件的提示音。孝作说:“是天空使者寄来的关于时间和地点的邮件……”

孝作念到一半时声音在空中停滞了,我看到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于是瑞佳下意识地弯下腰,以便看得更清楚。她抑制不住惊讶地说:“搞什么?地点是六本木之丘的太空咖啡厅,怎么会这么巧?”

我并没有那么吃惊,抬头看着镶在墙上屏幕上的银色的Logo,注意到上面写着OUTER。看来我们和蜘蛛在这方面有着相同的审美趣味。孝作谨慎地看了一圈说:“看来,这家店就是死亡的中间通道。”

天堂边缘的咖啡厅,更确切地说,是地狱边缘的咖啡厅?

瑞佳打开笔记本电脑。

“有几个人参加这次聚会?”

孝作拖动着电脑上的滚动条,看着邮件确认人数。

“我、天空使者,还有他的两个朋友,另外还有两个女人参加。”

那么说来这次聚会一共召集到了六个人,空中响起了阿英的口哨声。

“到目前为止,这可以说是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

瑞佳用厌恶的眼神瞪着阿英,充满了力量,穿着背心的壮男似乎对此不以为然,轻描淡写地笑着把脸扭到一边。

“也许这三个男人中就会有蜘蛛。”

孝作看上去情绪还是很低迷,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也许会,也许不会,不清楚。”

阿英把上半身的力量全都施加给桌面,只要一个小小的动作他全身的肌肉就会散发出热气,连冷气都有些退缩,室內的温度似乎因此升高了不少。

“不管这么多了,后天我们就埋伏在这里,来他个措手不及。”

瑞佳极力支持,用力点着头,真担心她那纤细的脖子会不会承受不了这样的力度.孝作却没有那么大的激情,有气无力地耸耸肩。只要远藤口中描述的男子一出现,就意味着寻找蜘蛛的事情将告一段落.事情只要一到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的程度,就连手指都用不上了。即便是没有显示才能的机会,我还是认为这样的结果很好。

只是可怜的孝作,说不定到那个时候,翅膀就会被蜘蛛网黏住动弹不了了。第二天,我们再次在六本木聚头。SUI—SUI一SUCIDE自杀论坛的聚会三点正式举行。我们作了部署和分工。阿英提前十分钟第一个进入咖啡厅,孝作三点准时进去,我和瑞佳假扮成情侶五分钟后最后进入咖啡厅。

由于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聚会,怕被他们察觉,所以我们没有在孝作身上安装窃听器。另外一点就是,只要假装离开座位我们就可以用手机取得联系。我们埋伏在现场,难免有点紧张,也有些疏忽大意。当时,我们一心想认准集体自杀成员的面孔,竟忘了这是狩猎者的大忌。

我和瑞佳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出现在咖啡厅里。穿着白色T恤的女服务员走上前来招呼我们,说:“欢迎光临,你们自己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位子坐吧。”

我们装成一对笨笨的情侣,假装寻找合适位置的样子来回在宽敞的咖啡厅里绕了两圈。我们发现孝作就坐在最后面的沙发上,身边围着想要自杀的人。

我用眼睛的余光观察,没有看到他们之中谁的头发是银色的,他们的头发都是黑的,最多也只能说是棕色。四个男人中没有一个体型偏胖,一个个都像金属乐队的成员一样,也许在年轻的自杀男人中根本就不会有胖人。我向瑞佳汇报:“我怎么看他们当中没有一个像蜘蛛的男人。”

瑞佳也有些垂头丧气地说:“我们就找一个可以看到沙发里的举动的位置吧。”

最终,我们选定了一个靠墙的位子,离沙发仅几米之遥。一切都按原计划进行,阿英坐在收银台旁边的位子上,庞大的身躯蜷缩在座位上装作正在看《体育报》的样子。瑞佳按下牛仔衣前胸E1袋里录音笔的开关,打反算把所有的情况用声音的形式记下来,她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对着胸前的录音笔说话,一副喃喃自语的样子。

“三个男人体型都比较瘦,没有一个头发是银色,不能判断身高,能看得出都比较适中,不太高也不太矮。从我这个角度看,没有一个像是戴有色隐形眼镜的。阿诚,从你那里能看到谁戴有色隐形眼镜了吗?’’

我摇头,瑞佳得到答案后又开始有条不紊地描述现场状况。

“三个男人的年龄大约都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其中两个应该是上班族,有一个可能是打工仔。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身上透出浓浓的上班族气息;一个穿着格子半袖衬衫,是开襟领那种;一个穿着T恤,上面印有NIRVANA的字样……”

瑞佳看着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觉得科特.科本和涅槃这两个代号哪个更适合那个人?’’

我不怎么喜欢科特.科本这个名字,他是涅槃乐队的主唱,一九九四年四月开枪自杀。说起涅槃乐队,那可是九十年代初最有人气的乐队,也是西雅图Grunge Rock的代表。

“我比较喜欢涅槃.”

NIRVANA源于梵文,本意为涅槃,真是一个奇特的乐队,起的名字也这么奇特。瑞佳赞同我的决定似的点着头,又继续专心地描述现场的一举一动。

有一个女孩,二十刚出头的样子,体型有点偏胖,一身歌德萝莉风格的打扮,但是放在她身上有些牵强。另一个则是牛仔裤配T恤衫,没有看错的话,不是GAP的就是ZARA的。

一个反应特别灵敏的人用语言描述现场状况,而且是对着录音笔,谁看了这种场景都会忍不住发笑的。我也有点不甘心地对着瑞佳胸前的录音笔说话。

“现场气氛就像一场集体相亲会,死气沉沉。你注意到了吗?每个人都想让对方先开口打破僵局,涅槃的警觉性好像很高,审视着店员和客人的眼睛东张西望个不停。”

我和他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但是我并没有紧张地收起视线,反而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倒是他好像心虚似的先投降了,把视线转到了别的地方。我发现这是监视别人的第一要诀。他们见面还不到十分钟,六个人就要起身离开,桌上的饮料基本上没有动过。孝作趁假装去洗手间的机会给瑞佳打电话,他耳朵紧贴着话筒,好像怕我们听不清似的说:“瑞佳,你那边进展得怎么样?”

我把脸靠近她的右耳,可以说几乎是贴上去的,手机的声音很大,要是这一刻咖啡厅里所有的人都停止说话,很安静的话,我觉得他说的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孝作悠然自得地说:“之前杂司谷公墓自杀事件受到破坏的事,在相关的自杀网站掀起了不小的风波,现在所有人警觉度都很高。他们说这里人来人往,光线又太强,所以决定换一个地方,我想接下来一定是他们的忏悔会。”

瑞佳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漠不关心地说:“那就是要花很久了?”

“今天就收工吧。等他们一结束,我就给你们打电话。”

“了解。”

正打算挂电话时,瑞佳急忙补充说: “别忘了打听清楚谁是天空使者。”

瑞佳还没来得及再叮嘱一遍,就被孝作打断了.

“穿蓝白格子衬衫的。”

我用眼睛锁定目标。他与我的距离不到几米,看上去非常瘦,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头烫卷的黑发,长得尖嘴猴腮。他从桌上拿起账单,与我们擦身而过,我急忙靠在瑞佳身边,装成看她手机短信的样子。看他时,跟刚刚跟涅槃对视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我竟然被他的目光吓得不敢仔细观察他的脸。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这种状态下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有着自杀想法的六个人一起走出咖啡厅,阿英按照原来的部署对他们进行跟踪,熟练让他变得稳重,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但又不会跟丢。我们在他们走后不久也跟着离开了咖啡厅。瑞佳拿出手机,进入手机GPS定位导航系统,六本木地区的地图就出现在手机屏幕上,详细得让人佩服。在地图上有一个缓缓移动的红色箭头显示出孝作目前的地理位置。我们跟着箭头所指示的路线前进,穿过六本木的十字路口,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阿英也跟到了这里,和我们不期而遇,他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大楼旁边的一家KTV前。

“他们刚刚进去。”

我一脸疑惑地问:“孝作刚刚说的忏悔会是怎么回事?”

瑞佳只是耸了耸肩膀,好像不屑于回答我这种小儿科的问题。最终阿英代替她给了我答案。

“孝作告诉我们集体自杀成员在初次见面时,不仅仅要作自我介绍,而且还要向大家表露自杀的原因,就像一个仪式一样,渐渐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我们就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忏悔会。在会上他们会向大家倾诉自己的坎坷,生活中的痛苦,以及世人对他们的冷漠,他们在倾诉的过程中完成对自己的怜悯。这种会最短也要半个小时,也经常会持续一小时以上。真是无聊透顶,我现在就有拿着警棍冲进去揍他们一顿的冲动.”

一个人讲上一个小时,那加起来最少也要用六个小时,孝作让我们先回去,还真有先见之明。于是我们在这里分道扬镳。

我们小看了蜘蛛的实力,如果现场有一个优秀的领导人主持会议,六小时足以决定一个团体的命运。

人们往往会对别人的危险处境毫无察觉,只因为自己没有置身其中,所以感觉变得愚钝。这是人类的通病,不论是在纽约、白宮、伊拉克还是六本木,这种情况都不会因为地域的变化而有所改变。

第二天,俱乐部的全体成员在艺术剧场的咖啡厅集合,首先由孝作向大家描述忏悔会的相关情形。孝作讲述时的表情相当明朗,让人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几天前还萎靡不振的孝作联系在一起,似乎他的低迷情绪只是一个博取同情的骗局。

“那个歌德萝莉风格打扮的女人,说自己有眼神恐惧症和丑陋恐惧症,却还把自己打扮得像只花蝴蝶似的招摇过市,真是矛盾得离谱。”

这时我说了一句矛盾得近乎愚蠢的话:“这样还不简单,让她男朋友劝她不要总想着自己的美丑不就行了?”

瑞佳对我的话很无奈,看着我没有感情地说:“我现在正在攻读心理咨询,对这种病症也有一定的了解,要克服它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将病症归类很简单,但即使是同一种病症病因也会截然不同。一个小小的煽动也会帮他们扣动自杀的扳机。心理障碍到了需要医治的程度,普通的办法就对它无济于事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阿英迫不及待地问:

“那几个男人想要自杀是出于什么原因?”

阿英这段时间一直为俱乐部的事情忙得晕头转向,在我看来根本就没有时间锻炼身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旧能拥有一身健美的肌肉,我对此很感兴趣。

“对不起,打断一下,你平常哪有时间锻炼身体?”

阿英自豪地用右手捏了捏左臂的肱三头肌说:“不论怎么忙,我每天早上都去健身房,今天早上就去了两个小时,练的还是举重。你也试试看,肯定会有效果的。”

变成肌肉男,想想都奇怪,要是女人们看见满身肌肉的阿诚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可能连少得可怜的女崇拜者也要弃我而去了。

“十分感谢。”

孝作自作多情地笑着说:“那我来试试好了,不知怎么搞的,我现在每一个细胞都想运动。接着讲吧,昨天那个涅槃有人群恐惧症,穿蓝夹克的男人因为长期处于高压状态导致精神失常,天空使者是……”

蘑菇头底下的两条眉毛像两条扭动的毛毛虫一样紧紧相连。

“我不知道应该把他的症状归于哪一类,怎么表达呢,应该是对生命的淡漠和焦虑吧。”

我诧异地问:“为这种理由也值得去自杀?”

孝作笑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观察过他的笑容,就像儿童脸上的笑容一样天真灿烂。

“会啊,表面上用淡漠对待世界上的一切,内心又焦虑不安,在这样的心态下生活想必是十分痛苦的。”

瑞佳似乎对我们的议题毫不在意,用工作状态中严肃的口吻说: “自杀的日子定了吗?”

孝作迷迷糊糊地点头,像在做梦一般。

“定在星期五晚上,地点在六本木。一共六个人,所以决定使用三排座的大货车。”

阿英伸了伸脖子,但依旧保持着坐姿。他是在为战斗作准备吗?

“这次采用什么方法?”

“老方法。”

鸡尾酒配上安眠药,再烧上炭火,最后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瑞佳接着问:“向谁领取安眠药?”

孝作很陶醉的样子,笑眯眯地说:“天空使者。他说以前医生开给他的安眠药他都没有吃,所以积攒了很多安眠药。至于安眠药的详细情况,我就无从得知了。据我推算,这次活动好像与蜘蛛无关。”

阿英不再满足于伸脖子,现在开始活动肩膀了,比起艺术剧院咖啡厅来这里更像是健美运动员比赛的休息室。

我利用周末之前的时间,开始临时恶补心理咨询的知识。这次的行动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接下来对手会使出什么样招式,一切都是未知数,纯粹的逻辑推理已经失效。

这种动机促使我去了解一些难以捉摸的人类的内心世界,例如突然闪现的记忆,痛苦和狂喜没有预兆的跳转,我现在急需去适应这些看上去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心理现象。

虽然我从没有怀疑过我的直觉,但所谓的预测,往往与现实背道而驰.在真实可感的世界看这些乏味的书还真是无聊得发慌。即便再不想看,我还是坚持每天看两本心理学起步的书。

我所在的四叠半房间,冷气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我只好一直听着贝尔格的《伍采克》打发时间。这个故事改编自真人真事,情节凄惨得惹人感伤,讲的是贫穷的士兵伍采克在军队中被战友欺负得最后精神失常,常常产生幻觉,幻想妻子玛丽出轨,和军乐队的男人有染。最后玛丽被他刺死,他自己则溺死在满是淤泥的池塘里。最后一幕更是讽刺幽默,他们的孩子在玩着木马,旁边顽皮的孩子嘴里喊着:“我们要去看你妈妈的尸体.”简直是疯狂得不可理喻,强烈的反差直刺内心。

其中用十二音技法来表现伍采克精神异常到心灵底线崩溃的经过,这种无歌剧的表现手法也是西方古典乐消亡的标志,这是一部在内容、技法上都无可挑剔的旷世之作。我从柴可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开始了漫长的音乐之旅,这也是一次没有目的地的旅程,其实你也可以多接触一些有意义的好音乐。虽然这并不能证明你的情操有多么高尚,也不能证明你的品味有多么高雅。但在聊天时却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话题,不至于让你无话可说。当感到悲伤痛苦而又很无助的时候,音乐会一直默默地守在你身边,它永远都不会背弃你。

人们往往把艺术和高雅联系在一起,但它不总是高高在上,你也可以把它当做一种单纯的心灵慰藉品,完全不用理会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

自杀行动对我奸像没有太大的影响,第二天自杀行动就要开始,但我的生活还像往常一样的无聊,没有一点波澜,我依然在水果店里看店,盯着那些没有生命的水果,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腐烂。我家水果店的主要客源是搭末班地铁的上班族,所以下午五点多,店里一般没什么客人,我正在费力地搬着装满西瓜的纸箱,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孝作打的。

“阿诚?我是孝作,我刚好经过你家,现在就在附近,有时间的话出来见上一面吧?”

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爽朗,我把目光投向正在店后面的老妈,她脸上乌云密布,最近一段时间由于我一直没有时间忙店里的事,就把店全推给了老妈,所以惹得她心里一直在抱怨.

“好的,但是时间不能太久,我只有半小时。”

我们约好在西口公园见面,临走前我对老妈说我有事要出去一会儿,她忧心忡忡地说:“你最近没什么事吧?我总是听到你房间里传出恐怖电影的惊悚音乐,还看到到处放着《自杀者的内心世界》、《忧郁症前沿研究》这种书。要是有什么不能对别人说的心事,记得老妈是你永远的倾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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