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女人,”伊夫纠正道,“她眼睛斜视,如果我给她机会她就真的会对我非常刻保我将在十六岁之前结婚……”这帮人开始向皇家乔治餐馆走去。她高高兴兴地跑起来。
波因茨先生预先订好了晚餐,一名侍者欠身引他们上楼,进入二楼的一个单问。这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圆桌。向外凸出的宽大的圆肚窗朝港口广场开着。游乐场的噪音接连不断地传进来,其中三只旋转木马嘶哑的嘎吱声此起彼伏各不相同。
“最好把窗户关上,以便我们能够听清彼此说话。”波因茨先生干巴巴地说着,走过去关上窗户。
他们围着餐桌坐下来。波因茨先生对客人们善意地微笑着。他觉得他对他们照料得很周到,他乐意照料好别人。
他的目光在人们身上转来转去。马罗威女士,不错的一个女人——当然事实上不怎么正确,他知道这一点——他非常清醒地认识到他一生中所谓的creme de
1a creme(法语:意为“最优秀人物”。——译注)与马罗威一家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可那个时候creme de la creme却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本人的存在。不管怎么说,马罗威女士看起来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假如在打桥牌时她存心骗他,他也不在乎。和乔治爵土一起就不会玩得如此开心。那家伙目光呆滞,恬不知耻,拼命地损人利己追名逐利。然而,他不会对艾萨克·波因茨搬弄是非,他会与他和平相处的。
老莱瑟恩是个慈善的老头,当然,像大多数美国人一样有唠唠叨叨的毛勃—他喜欢讲没头尾的故事,习惯于打听细节问题,常常弄得人发窘。达特茅斯有多少人口?海军学院哪年建立的?等等。他希望对方是一本活的旅游指南。
伊夫是个快乐、可爱的小姑娘,他喜欢逗她,她的嗓音像啃一块玉米饼,可她鬼点子特别多,很聪明的小姑娘。
年轻的卢埃林似乎文静一些。他看起来仿佛有什么心事,或许是缺钱花。写文章的人通常这样。他看起来仿佛迷恋于珍妮特·拉斯廷顿。一个不错的女人,有吸引力,也聪明。可她不是把自己的作品硬塞给读者。她写些适合趣味高雅的人欣赏的东西,然而你从不会想到去听她亲自讲述。
还有老利奥!他已经不年轻了,有些发福了。波因茨先生很愉快,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搭档这时也和他一样在想他如何的不年轻如何的发福。他纠正莱瑟恩先生说,沙丁鱼不产于康沃尔半岛而产于德文郡。他准备享用晚餐了。
“波因茨先生,”当一盘盘热靖鱼端上来,侍者退出去之后,伊夫叫了一声。
“什么事,小姑娘?”
“你现在身上带着那颗大钻石吗?昨天晚上你让我们观赏的那颗,你说你总是把它带在身上?”
波因茨先生格格一笑。
“对对。我的吉祥物,我总这样称呼它。是的,它在我身上,安然无恙。”
“我觉得那太不安全了。有人会在游乐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把它偷走的。”
“他们不会的,”波因茨先生说,“我会小心保管的。”
“可他们会的,”伊夫固执己见,“你们英国和我们那里一样有好多坏蛋,不是吗?”
“他们不会拿到这颗晨星的,”波因茨先生说,“首先是它在里面的一个特殊口袋里。另外,不管怎的,老波因茨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谁也偷不走晨星。”
伊夫笑了。
“呃,呃——我敢打赌,我能偷走它。”
“保证你偷不走。”波因茨先生看着她,眼睛闪闪发亮。
“那好,我保证能偷走。昨天晚上,你将钻石围着桌子递来递去,让我们大家观赏。之后,我躺在床上一直在盘算。我想出一个偷走它的绝妙方法。”
“什么方法?”
伊夫把头歪向一侧,一头金发颤个不停:“我现在不告诉你。你拿什么赌我偷不走它?”
波因茨先生回忆起自己的青年时代。
“半打手套。”他说。
“手套,”伊夫厌恶地喊道,“谁戴手套?”
“那么——你穿不穿尼龙长袜?”。
“怎么不穿呢?我最好的那双今天上午穿坏了。”
“那就好。半打质量上乘的尼龙长袜——”“噢——嗯,”伊夫快活地说,“那么你呢?”
“我,我需要一只新的烟袋。”
“行,一言为定。你不会得到烟袋的。现在我告诉你该做什么。你必须和昨晚一样把钻石围着桌子传下去——”她停下来不说话了,这时两个侍者进来挪动盘子。他们开始上第二道菜鸡肉的时候,波因茨先生说:“记住,小姑娘,如果这是一次真正的偷窃行为,我将报警,到时候你会被搜身的。”
“我没得说。不过你不必如真的一样,叫警察来参与此事。马罗威女士或拉斯廷顿夫人就可随你所愿进行全部的搜查。”
“好吧,就这样,”波因茨先生说,“你将来要干什么?做一个一流的珠宝偷窃犯?”
“我可能会把它作为一种职业,如果这真的值得的话。”
“如果你携带晨星逃走,它就会很值得。即使重新切割,这颗钻石的价值也会超过三万英镑。”
“天哪!”伊夫掩盖不住激动的心情,喊道,“要是兑换成美元该有多少?”
马罗威女士发出一声惊呼。
“你竟然随身带有这么一块钻石?”她用责备的口吻说,“三万英镑。”她染黑了的眼睫毛颤抖着。
拉斯廷顿夫人柔声地说:“那是一大笔钱……又要受到钻石本身的诱惑了……太漂亮了。”
“只不过是一团晶体碳而已。”埃文·卢埃林说。
“我向来认为‘收受贼赃者’是珠宝偷窃中最难办的一个环节,”乔治爵士说,“他获得最大的一份——呃,什么?”
“来吧,”伊夫兴奋地说,“我们开始吧。掏出钻石来,把昨天晚上的话再讲一遍。”
莱瑟恩先生用深沉、伤感的语气说:“我真的为我孩子感到抱歉。她有些激动——”“就这样吧,各位大伯,”伊夫说,“喂,波因茨先生——”波因茨先生微笑着把手探入内衣口袋。他掏出一样东西。它躺在他的手掌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一颗钻石……”
波因茨先生显得相当的拘谨,他把昨天晚上在“快乐公主”号上说过的话尽可能地重述一遍:“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也许很想观赏它吧?这是一颗极漂亮的钻石。我叫它晨星。由于它是我的吉祥物,我到处都带看它。想看吗?”
他把钻石递给马罗威女士。马罗威女士接过去,仔细欣赏它的美,然后传给莱瑟恩先生。莱瑟恩先生有些做作地说:“很好,是的,很好。”他又把它传给了卢埃林。、这时,侍者进来了,钻石的传递过程暂时中断。侍者离开之后,埃文说:“很不错的钻石。”边说边把它传给利奥·斯坦。利奥·斯坦不屑作出任何评价,只是很快把它递给了伊夫。
“多么可爱呀!”伊夫用不自然的腔调高声说道。
“噢!”钻石从她手里滑落下去,她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我把它丢了。”
她把椅子向后推了推,蹲下去在桌子下面摸来摸去。坐在她右边的乔治爵士也弯下腰去。混乱之中,一个玻璃杯从桌子上碰落在地。斯坦、卢埃林和拉斯廷顿夫人都帮着寻找。最后,马罗威女士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只有波因茨先生没有参与搜寻。他依旧坐在座位上,呷着葡萄酒,讪笑着。
“噢,天哪,”伊夫说,仍然装模作样,“多糟糕呀!它能滚到哪儿去呢?我哪儿都找不到。”
帮助搜寻的人一个个立起身来。
“确实不见了,波因茨。”乔治先生笑着说。
“干得很漂亮,”波因茨先生边说边点头表示赞许,“你会成为一名很出色的演员的,伊夫。现在的问题是,你是不是把它藏在哪儿了,或者藏在你身上?”
“搜吧。”伊夫演戏般地说。
波因茨先生在屋角发现一个高大的屏风。
他朝它点了点头,接着把目光转向马罗威女士和拉斯廷顿夫人。
“不知你们二位能否——”
“嗨,当然可以。”马罗威女士笑了笑说。
两个女人站起来。
马罗威女士说:“别担心,波因茨先生。我们仔细地搜查她。”
三个人走到屏风后面。
房间里很热。埃文·卢埃林猛地推开窗户。一个兜售报刊的小贩正从楼下经过。埃文丢下去一个硬币,小贩扔上来一份报纸。
卢埃林展开报纸。
“匈牙利局势极度恶化。”他说。
“那是不是当地的狂欢会?”乔治爵士问,“我感兴趣的那匹马今天该向哈尔登冲刺了——那匹‘英俊少年’。”
“利奥,”波因茨先生说,“闩上门。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前,我们不想让那些该死的侍者随意地进进出出。”
“‘英俊少年’赢得了三比一的赔率赌注。”埃文说。
“投注赔率太低了。”乔治爵士说。
“大都是些赛艇消息。”埃文浏览着报纸说。
三个年轻的女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钻石一点影子也没有。”珍妮特·拉斯廷顿说。
“我可以告诉你,她没把钻石藏在身上。”马罗威说。
波因茨先生原以为他肯定会从她手里接过钻石的。她讲话的语调如此坚定,他毫不怀疑她们已经彻底搜查过了。
“哎呀,伊夫,你不会把它吞下去吧?”莱瑟恩先生焦急地问,“那对你来说大概并没有什么好处。”
“如果她吞下钻石的话,我会看见的。”利奥·斯但平静他说,“我一直在观察她,她当时什么也没有放进嘴里。”
“我哪能咽得下去那么一个有棱有角的大玩意儿。”伊夫说。她把双手放在臀部,看着波因茨先生。“这件事怎么办呢,我的老兄?”她问。
“你站在原地,别动。”波因茨先生说。
男士们把桌子收拾干净,倒过来。波因茨先生一点一点仔细查看,然后他又把注意力转向伊夫刚才坐过的椅子及其两侧的椅子。
搜查很彻底,可什么也没有找到。另外两个男人和其他女人都帮助他寻找。伊夫·莱瑟恩站在墙边的屏风附近,笑嘻嘻的,感到十分有趣。
五分钟后,波因茨先生站起身,膝部的不适使他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他难过地掸去裤子上的灰尘,原来的精神不那么足了。
“伊夫,”他说,“我向你脱帽致敬,你是我碰到的珠宝小偷中最了不起的一个。我真的搞不清楚你把钻石弄到哪儿去了。据我猜测,既然你身上没有,它一定还在房间里。我认输了。”
“长统袜是我的了?”伊大问。
“是你的了,小姑娘。”
“伊夫,我的孩子,你能把它藏到哪儿去呢?”拉斯廷顿夫人好奇地问。
伊夫轻快地走上前来。
“我告诉你们在哪儿。你们简直都会疯的。”
她径直走向餐桌旁边杯盘狼藉的偏桌,提起她的黑色的小手袋——“就在你们眼皮底下。就在……”她快活、得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噢,”她吸了口气,“噢……”
“怎么了,宝贝?”她的父亲问。
伊夫低语道:“不见了……不见了……”“究竟怎么回事?”波因茨先生靠过来问。
伊夫冲动地转过身来,对他说: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信封式手袋的搭扣中央镶有一颗大大的人造宝石,昨天晚上掉出来了。正当你让每个人欣赏钻石的时候,我注意到它和我包上的那颗几乎一般大校夜里我就琢磨,把它偷来用一点橡皮泥嵌入扣缝里,该有多好!我确信没人会发觉。今晚我就这样做了。我先是丢掉钻石,之后蹲下来,手里握着手袋,顺手用一点橡皮泥把它粘进扣缝中,然后把手袋放到桌上,继续假装寻找钻石。我想它就像那封‘被窃取的信件’——你知道——明显地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底下,看起来严然一块普通的莱茵石。这个计划很周密,你们谁也没有发觉。”
“我说不准。”斯坦先生说。
“你说什么?”
波因茨先生拿起手袋,查看了一下空空的扣缝,上面仍旧粘着一块橡皮泥。他缓缓地说:“也许掉出来了,我们最好再找找。”
又开始了一番搜寻,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大家却在默默地搜寻。房间里充斥着紧张的空气。
最后大家都先后放弃了努力,立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不在房间里。”斯坦说。
“没有人离开过房间。”乔治爵士话里有音。
短暂的沉默。伊夫突然哭了起来。
她的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那,”他局促不安地说。
乔治爵士转向利奥·斯坦。
“斯坦先生,”他说,“刚才你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让你再说一遍,你说没什么。可事实上我听到了你的话。伊夫小姐刚说过我们中间没人注意到她放钻石的地方,而你咕哦的是:‘我说不准。’我们不得不正视如下事实,可能有人注意到了,那个人现在就在房间里。我提议,惟一公平、体面的作法是让在场的每个人听任搜身。钻石不会离开房间的”。”
乔治爵士扮演年长的英国绅土,比谁都演得成功。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诚挚与愤慨。
“有点令人不愉快,所有这一切。”波因茨先生闷闷不乐地说。
“都是我的过错,”伊夫抽噎着说,“我不是有意——”“振作一下,小姑娘,”斯坦先生善意地说,“没人责怪你。”
莱瑟恩先生用一副学究式的腔调慢条斯理地说:“嗨,当然可以,我认为乔治爵士的建议我们每个人都会举双手赞成。反正我赞成。”
“我赞成。”埃文·卢埃林说。
拉斯廷顿夫人瞥了一眼马罗威女士,后者点点头以示同意。两个女人走到屏风后面,呜呜咽咽的伊夫陪着她们一起。
一位侍者敲了敲门,房间里的人告诉他离开。
五分钟后,八个人用怀疑的目光相互打量着。
“晨星”真的消失在空气中了……
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在他对面的年轻男子被激怒的那张黝黑的面孔。
“当然,”他说,“你是威尔士人,卢埃林先生。”
“这和钻石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帕克·派恩先生摆了摆保养得很好的一只大手。
“没有任何关系,我承认。我感兴趣的是由一定的种族类型例证的情感反应的分类,就这些。让我们回过来考虑一下你的特定问题。”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来找你,”埃文·卢埃林说。他的双手神经质地抽搐着,黑黑的面孔带着憔悴的神色。他没有正眼瞧帕克·派恩先生,后者仔细打量的目光似乎使他很不舒坦。”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来找你,”他重复道,“我到底能求助于谁呢?我到底能做什么呢?正因为我已经无计可施、这才促使我……我看到过你做的广告,我记得一个小伙子曾经提起过你,说你办事总能办成……于是,呃,我就来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傻爪,真不该来找你。我们的处境人人都会无可奈何的。”
“绝对不是这样,”帕克·派恩先生说,“我是你要我的合适人眩我是解除不幸,消除不愉快的专家,很显然这件事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你肯定事实正如你告诉我的那样吗?”
“我想我没有漏掉什么环节。波因茨先生拿出钻石,围着桌子传下去。那个可恶的美国孩子把它粘到她荒唐可笑的手袋上,而当我们查看手袋时,钻石不见了。谁身上也没有,甚至老波因茨本人也被搜了身——他自己这样建议的一一我敢发誓它根本不在那个房间里了!而并没有人离开房间——”“比方说,房间里没有侍者吗?”帕克·派恩先生提示道。
卢埃林摇了摇头。
“在那女孩把钻石的事弄得乱七八糟之前,他们就出去了。之后,波因茨把门闩上,不再让他们进来。不,它还是在我们中的某个人身上。”
“似乎肯定是这样了。”帕克·派恩先生思索着说。
“那份该死的晚报,”埃文·卢埃林口气尖酸地说,“我看见他们一心关注钻石的事——那是惟一的机会——”“再向我讲述一遍发生的事情,据实讲来。”
“很简单。我砰地推开窗户,向小贩吹了声口哨,丢下一个铜板,他把报纸扔上来。情况就这样,你看——这是钻石可能离开房间的惟一途径——我把它扔给了一个等候在街上的同谋。”
“不是惟一可能的途径。”帕克,派恩先生说。
“你能说出一个其它的途径?”
“如果你没有扔出去,就肯定会有其它的途径。”
“噢,我明白。我希望你指的是更确切的事情。不过,我只能说我没有把它扔出去。我不指望着你,或者其他人相信我。”
“噢,不,我相信你。”帕克·派恩先生说。
“你真的相信我?为什么?”
“不是作案类型,”帕克·派恩先生说,“就是说,不是偷窃珠宝的特定作案类型。当然,你可能会作其它什么案,可是我们并不涉及这个话题。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都看不出你是愉窃晨星的人。”
“可别人都不这么看。”卢埃林忿忿不平地说。
“我明白。”帕克。派恩先生说。
“那时,他们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我。马罗威拿起报纸,只是瞧了瞧窗户,什么也没有说。而波因茨立刻就领悟了他的意思!我看得出他们是怎么想的。目前还没有谁公开指责我,不过这已经糟透了。”
帕克·派恩先生同情地点点头。
“事实上更糟糕。”他说。
“是的,不过还只是怀疑。有人向我提出了问题——他所谓的例行审讯。我想,他就是那类穿套裙的新警察。他很圆滑老练,什么也没有挑明。他只关心一个事实:我一直缺钱花,却突然间成为有钱人引起大家的注意。”
“你是这样的吗?”
“是的,一两匹赛马曾经给我带来些运气。令他们遗憾的是,我的赌注下在了跑马唱—没有什么能表明我是通过这种方式挣到的钱。他们当然不会反驳我——但如果一个人不想说明钱的来路,那只不过是他轻易捏造的谎话罢了。”
“我同意你的说法。不过他们将会拿出更多的证据作出判断。”
“噢!即使我真的被逮捕并且被指控偷窃的罪名,我也不害怕。从某种角度看那比较令人舒心——一个人会因而知道他的命运。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实,他们所有的人都相信我拿走了钻石。”
“尤其是其中的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
“一种猜测,仅此而已,”帕克·派恩先生又摆了摆那只精心保养的手,“有一个人很特别,不是吗?我们可不可以说是拉斯廷顿夫人?”
卢埃林黝黑的面孔一下子红了起来。
“为什么单单说她?”
“噢,我亲爱的先生,很明显某个人的看法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或许那是一位女士。有哪些女士呢?一位美国少女?
马罗威女士?可假如你完成了这次壮举(偷窃钻石),你大概对马罗威女士的看法会大加赞同,而并非不屑一顾。我了解一点这位女士。那么很清楚,只剩下拉斯廷顿夫人了。”
卢埃林有些费力地说:
“她,她的过去很不幸。她的丈夫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无赖,这使她不愿再相信任何人。她,如果她认为——”他感到很难继续说下去。
“完全如此,”帕克·派恩先生说,“我明白事情很重要,必须尽快澄清事实。”
埃文短促地一笑。
“说来容易。”
“做来更容易。”帕克·派恩先生说。
“你这样认为吗?”
“晤,是的——问题如此一目了然。那么多的可能性都已排除,答案真的一定极为简单。我确实感到有点眉目了。”
卢埃林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他。
帕克·派恩先生掏出一本记事簿和一支钢笔。
“也许你乐意向我简单描述一下他们几个人的特征。”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
“他们的个人形象——头发的颜色什么的。”
“可是,帕克·派恩先生,这和钻石的事会有什么关系吗?”
“大有关系,年轻人,大有关系。分一下类,等等。”
半信半疑,埃文向他描述了快艇团体各个成员的面貌特征。
帕克·派恩先生作了一两次记录,把记事簿推到一边,说:“好极了。顺便问一句,你是不是说有只酒杯打碎了?”
埃文又瞪了他一眼。
“是的,它从桌子上被碰落在地,然后有人在上面踩来踩去。”
“真龌龊,玻璃碴子,”帕克·派恩先生说,“它是谁的酒杯?”
“我想是孩子——伊夫的。”
“啊!撬谒呐员撸AПに榈哪且徊啵俊?
“乔治·马罗威爵土。”
“你没有看见谁把杯子碰掉的?”
“恐怕没有。这很关键吗?”
“事实上不见得,不。那只是表面问题,好啦,”他站起身,”再见,卢埃林先生。三天之后请你再过来见我,我估计到那时整个事情将会十分令人满意地解决的。”
“你在开玩笑吧,帕克·派恩先生?”
“我从不拿专业问题开玩笑,我亲爱的先生。这只会在我的当事人中间引起对我的不信任感。我们可不可以约定星期五上午十一点半见面?谢谢你。”
星期五上午,埃文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在他心里,希望与猜疑交错着互占上风。
帕克·派恩先生站起身,满脸堆笑迎接他。
“上午好,卢埃林先生。请坐。抽支烟?”
卢埃林挥挥手让帕克·派恩先生把递过来的烟盒收回去。
“好了?”他问。
“的确好极了,”帕克·派恩先生说,“昨天晚上警察逮捕了那个作案团伙。”
“团伙?什么团伙?”
“阿玛菲团伙。当你告诉我你的遭遇,我马上就联想到了他们。我断定那是他们惯用的作案方式。后来你向我一一描述了那些客人的面貌特征,我心里就越发确信是他们了。”
“阿玛菲团伙是哪些人?”
“父亲、儿子和儿媳——就是说,假使皮埃特罗和玛丽亚真的结了婚——有些人不相信他俩会是一家子。”
“我不明白。”
“很简单。姓名是意大利姓名,血统无疑也是意大利血统,然而老阿玛菲出生于美国。他的作案方式大都雷同。他装扮成一个真正的商人,把自己介绍给某个欧洲国家珠宝行业的某个重要人物,然后开始耍他的小花招。在这种背景下,他有意跟踪‘晨星’。波因茨的个性在珠宝行业众所周知。玛丽亚·阿玛菲扮演了他女儿的角色(令人惊讶的女性,至少二十七岁了,却几乎总是扮演十六岁的角色)。”
“她不是伊夫!”卢埃林倒抽了口凉气。
“千真万确。这一团伙的第三名成员设法被皇家乔治餐馆雇为编外侍者——记着,这是假日时间,他们需要临时雇员。他也许甚至收买了一名餐馆内部的正式员工,代替他上班。准备工作就绪,伊夫开始向老波因茨发起挑战,他同意与她打赌。像前一天晚上一样,他把钻石递给桌子周围的人们,让他们一一观赏。几名侍者进入房间,莱瑟恩拿着钻石直到他们离去。他们真的离去的时候,钻石也随之而去了。
它巧妙地裹在一块口香糖里粘在了皮埃特罗撤走的盘子底下。就这么简单!”
“可那之后我还看见了钻石。”
“不,不,你看见的是一件铅质玻璃复制品,不仔细瞧像真的一样。你告诉过我,斯坦几乎快看出来了。伊夫丢掉假钻石,同时碰落一只酒杯,然后把假钻石和玻璃杯碎片一起沉着地踩在脚下。钻石就这样神秘地消失了。伊夫和莱瑟恩两人任凭别人搜身,也无济于事。”
“不过,我——”埃文摇摇头,显得茫然元措。
“你说你从我的描述中认出是那个团伙。他们以前耍过这种把戏吧?”
“未必耍过——可那是他们这帮人惯用的伎俩。你讲到伊夫时,我的注意力立刻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那女孩身上。”
“为什么?我不怀疑她——谁也不怀疑她。她好像是那么,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那是玛丽亚·阿玛菲的特殊本领。她比任何孩子都显得更像一个孩子!还有橡皮泥!他们的打赌看起来是自发的——不过那小姑娘手头早预备有一些橡皮泥。一切都是蓄意而为。所以我怀疑的焦点马上集中在她的身上。”
卢埃林站起身来。
“好吧,帕克·派恩先生,我对你感激不荆”“分类,”帕克·派恩先生小声咕哝道,“罪犯类型的分类——这使我很感兴趣。”
“你要告诉我需要多少——呃——”
“我的收费很合理,”帕克·派恩先生说,“不会使你的赛马收益损失太多的。不过,年轻人,我想我该劝你,以后离开赛马吧。赛马,是非常捉摸不定的一种动物。”
“好的。”埃文说。
他与帕克·派恩先生握握手,大步走出办公室。
他招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珍妮特·拉斯廷顿寓所的地址。
他有一股冲动,想把眼前的一切据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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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侦探
小个子萨特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望着男主人。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友谊相当奇特。上校是一位朴实的乡下绅士,平生酷爱体育。出于无奈他在伦敦逗留几星期,但却过得很不情愿。而恰恰相反,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一个城里人。他对法式烹调、女式服装以及所有最新丑闻都了如指掌。他醉心于对人性的观察,在他自己的特殊职业中他堪称行家——一个生活的旁观者。
因此,看起来他和梅尔罗斯上校好像几乎没有共同之处,上校对邻里之事概无兴趣,对任何一种情感都极度厌恶。这两个男人成了朋友,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父亲以前曾是朋友。另外,他们也认识同样的人,对 nowveaux riches(法语:意为“暴发户”。——译注)均持反对观点。
大约七点半了。两个男人坐在上校温馨舒适的书房里,梅尔罗斯正以一种猎人般的执著和激情讲述去年冬天的一次赛马。而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赛马的了解主要在于他长期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周日上午去看一眼至今还保存在旧式乡下房舍里的马厩。他只是出于惯常的礼貌倾听着。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梅尔罗斯的兴致。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话筒。
“喂?是的,我是梅尔罗斯上校。您是哪一位?”他的整个举动变了,变得生硬、规矩。现在是行政长官而不是体育爱好者在讲话。
他听了一会,然后简短地说:“好的,柯蒂斯。我马上就来。”他放下话筒,转向他的客人。“有人发现詹姆斯·德怀顿爵土在他的书房里被谋杀了。”
“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一阵惊愕和震颤。
“我必须迅速赶到奥尔德路。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记起上校是本郡的警督。
“如果我不妨碍公务的话——”他迟疑不决。
“丝毫不会的。刚才是柯蒂斯警督打来的电话。一个好心的老实人,没什么脑子。萨特思韦特先生,如果你愿陪我一起去,我会高兴的。我感到这将是一项令人讨厌的差事。”
“他们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梅尔罗斯简短地答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训练有素的耳朵从这个简单的否定词里觉察出一丝严肃的语气。他开始回忆他所了解的德怀顿一家的情况。
已故詹姆斯爵士是一个举止傲慢的老头,态度粗暴,容易树敌;年纪六十上下,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生活上是出了名的吝啬鬼。
他又想起了德怀顿夫人。她的形象浮现在他眼前,年轻、赭发、苗条。他回想起各种谣传的明言暗语、一则则奇怪的小道消息。就是这样——这就是梅尔罗斯显得愁眉苦脸的原因。这时候他站起身来,他的想像力随着他继续驰骋。
五分钟后,萨特思韦特先生钻进男主人的双座小轿车,在他的旁边坐下来,他们驾车驶入了夜色中。
上校平素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开口说话时,他们实际上已经开出了一英里半的路程。那时他突然急切地问道:
“你认识他们,我猜?”
“德怀顿夫妇吗?当然认识,我对他们再熟悉不过了。”有谁萨特思韦特先生不熟悉呢?“我只碰到过他一次,我想;而她,我却经常见。”
“一个可爱的女人。”梅尔罗斯说。
“很美丽!”萨特恩韦特先生断言。
“是吗?”
“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理想型完人,”萨特恩韦特先生宣称。他逐渐深入自己的主题:“她在那些戏剧演出中出演角色——去年春天的慈善日戏,你知道。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她浑身没有表现任何现代气息,一个纯粹的旧时代的幸存者。你可以想像她在总督府里的情形,或是把她想像成柳克丽霞·博吉亚。”
梅尔罗斯上校的轿车骤然拐了个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恩绪一下子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鬼使神差地说出柳克丽霞·博吉亚这个名字。在当时的情况下——
“德怀顿并不是被人毒死的,对吗?”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梅尔罗斯侧目看了看他,有些奇怪。“我不知道你为何问这个问题?”他说。
“噢,我,我也不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有些慌乱,“我,我只是偶然想起来的。”
“噢,他不是,”梅尔罗斯愁容满面地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是被人用东西砸在头上致死的。”
“用一把钝器。”萨特思韦特先生显出会意的样子,点点头,喃喃地说。
“谈起话来不要像在讲一部拙劣的侦探小说,萨特思韦特,他是被人用一尊青铜塑像砸在头上致死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噢”了一声,不再说话。
“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保罗·德朗瓦的家伙?”一两分钟后,梅尔罗斯问道。
“认识。一表人才的年轻人。”
“或许女人才这样评价他。”上校怒冲冲地说。
“你不喜欢他?”
“是的,不喜欢。”
“我原以为你会喜欢他的。他赛马相当出色。”
“就像马匹交易会上的异类动物,耍的尽是猴子把戏。”
萨特思韦特先生挤出一丝笑容。可怜的梅尔罗斯老头在外表上具有地地道道的不列颠民族的特征。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自己这种见多识广的看法颇觉得意,而他因此又为自己对生活的这种超然态度感到悲凉。
“他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他一直和德怀顿夫妇一起住在奥尔德路。有人谣传说,詹姆斯爵士一周前把他撵走了。”
“为什么?”
“爵士发现他与自己的妻子有私情,我猜想。没有办法。”
轿车突然方向一转,接着传来刺耳的撞击声。
“英国的十字路口太危险了,”梅尔罗斯说,“不过,那辆车的司机应该按按喇叭,我们走的是大道。我想他受的损害比我们要大。”
他跳下车去。一个人影从另一辆车上出来,走到他面前。萨特思韦特先生断断续续地听到两人的谈话。
“恐怕都是我不好,”陌生人说,“可我对这里的路况并不熟悉,而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您从大道上开车过来。”
上校的态度更加温和,他的回答也很得体。两个人在陌生人的车前一块弯下身去。司机已经在做检查。谈话的专业性强了起来。
“恐怕需要半个小时的工夫,”陌生人说,“不过别因为我耽误您,您的车看来没有受到什么损坏,我很高兴。”
“事实上——”上校开口说道,然而却被打断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如小鸟出笼一般欣喜万分地从车里钻出来,热情地握住了陌生人的手。
“果不其然!我觉得听起来是你的声音,”他兴奋地宣布,“多不寻常的事呀!多不寻常的事呀!”
梅尔罗斯上校疑惑地“呃”了一声。
“这是哈利·奎因(请参看《五彩茶具》中关于“哈利·奎因”的注释)先生。梅尔罗斯,肯定你已经好多次听我提起过奎因先生的名字了。”
梅尔罗斯上校似乎已经记不得了,可他仍然礼貌地站在原地,而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高兴地啧啧咂嘴。“我一直没有再见过你——让我想想——”
“自从那天晚上在‘钟与杂色呢’。”另一位平静地说。
“‘钟与杂色呢’,呃?”上校懵懵懂懂地问。
“是一家旅店。”萨特思韦特先生解释道。
“多怪的旅店名字。”
“只不过是个老招牌,”奎因先生说,“记不记得,在英国有一段时期,钟与杂色呢比如今要盛行。”
“我想是的,您说的肯定没错,”梅尔罗斯含糊其辞地说。他眨了眨眼睛。由于灯光的奇异效果——一辆车的头灯和另一辆车的红色尾灯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奎因先生一瞬间看起来仿佛身着杂色呢一样。然而那只是灯光而已。
“我们不能把你搁在这里不管不问,”萨特思韦特先生接下来说,“你得和我们一起走。车里能坐三个人,是不是,梅尔罗斯?”
“噢,绰绰有余,”然而上校的语气显得有些迟疑,“只是,”他说,“我们有公务在身。呃,萨特思韦特?”
萨特思韦特先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他的思想却在飞速地转来转去。他自信,他激动,他浑身颤个不停。
“不,”他喊道,“不,我怎么这么糊涂!我明知道,有你在场不会出任何事的,奎因先生。今天晚上在这个十字路口,我们大家碰到的并不是一次交通事故。”
梅尔罗斯上校惊讶地瞪着他的朋友。萨特思韦特先生拉住他的胳膊。
“你是否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关于我们的朋友德里克·卡佩尔的事?他自杀的动机,谁也猜不出?是奎因先生解开了那个谜,后来还有其它一些事都是他帮忙解决的。他向人们展示的是一直存在而人们却看不出来的事理。他很了不起。”
“我亲爱的萨特思韦特,你真让我惭愧。”奎因先生微笑着说,“凭我的印象,这些事理都是你发现的,而不是我。”
“因为你在场才被发现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十分令人信服地说。
“好啦,”梅尔罗斯上校有点不耐烦地清了清喉咙,“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上路吧!”
他爬上司机的座位,萨特思韦特先生热心地邀请那个陌生人与他们同行。他感到不太乐意,可又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况且他又想尽快赶到奥尔德路,心里很着急。
萨特思韦特先生催促奎因先生先上车,他自己坐在最外边。车里挺宽敞,坐了三个人也没有太拥挤。
“这么说你对犯罪现象很感兴趣了,奎因先生?”上校尽可能亲切地问道。
“不,确切地说不是犯罪现象。”
“那么,是什么?”
奎因先生笑了。“咱们请教一下萨特思韦特先生吧。他算得上一位目光非常敏锐的观察家。”
“我认为,”萨特思韦特先生缓缓地说,“也许我说的不对,不过我认为奎因先生感兴趣的是——恋人问题。”
他说“恋人”一词的时候脸红了,没有一个英国人说出这个词不感到害羞的。萨特思韦特先生不好意思地说了出来,并且带有一种强调的意味。
“哎哟,天哪!”上校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暗想,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这位朋友真够古怪的。他侧目瞥了一眼,那人看起来没有什么——相当正常的年轻人。面色黝黑,然而并无丝毫异常之处。
“现在,”萨特思韦特自命不凡地说,“我必须把全部情况告诉你。”
他谈了大约十分钟。在黑暗中坐在车上,在夜幕里向前疾驰,他感到有一股令人兴奋的力量。即使他真的只是生活的旁观者,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有驾驭语言的能力,他可以把零碎的字词串起来,形成一幅图案——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奇特图案,图案上有美丽的劳拉·德怀顿,有她白皙的臂膀和红色的头发,也有保罗·德朗瓦幽灵般的黑色身影,那是女人心中的潇洒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