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他开始介绍奥尔德路。奥尔德路在亨利七世的时候,有人说,在那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它是地地道道的英国式大道,两旁有修剪整齐的紫杉,古老的喙形建筑和鱼塘,每逢星期五那里的僧侣们都牢骚满腹。
三言两语,他就勾勒出詹姆斯爵士的形象。他是古老的德·威顿斯家族的合法后裔。很久以前,这个家族从这块土地上千方百计谋取钱财,然后牢牢地锁入金库。因而,在艰难的岁月里,不管别人谁家不幸破落,奥尔德路的主人们却从未尝过穷困潦倒的滋味。
萨特思韦特先生终于讲完了。他确信,在讲述的过程中他一直确信,他的话会引起听者的共鸣。此刻他等待着他本应得到的赞歌。如他所愿,他听到了如下的赞歌:
“你不愧是一位艺术家,萨特思韦特先生。”
“我,我只是尽力而为。”这个小个子男人忽然谦卑起来。
几分钟后,他们已经拐进了詹姆斯爵士宅院的大门。此时,小汽车在房子门口停下来,一个警察急忙走下台阶迎候他们。
“晚上好,先生,柯蒂斯警督正在书房里。”
“好的。”
梅尔罗斯快步跨上台阶,另外两人跟在后面。他们三人穿过宽敞的大厅时,一个上了年纪的男管家从一道门口用恐惧的目光偷偷地注视着他们。梅尔罗斯冲他点点头。
“晚上好,迈尔斯。这是一次不幸的事件。”
“的确是的,”男管家颤巍巍地说,“我几乎不敢相信,先生,的的确确不敢。想想看,谁都能害死主人。”
“是的,是的,”梅尔罗斯打断了他的话,“我一会再和你谈。”
他阔步走向书房。一个膀大腰圆、军人风度的警督恭敬地向他致意。
“事情很糟糕,先生。我还没有弄乱现场。凶器上没留下任何指纹,作案的人不管是谁,他都很内行。”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写字台旁脑袋下垂的身影,急忙又把目光移开了。那人是从背后被人击中的,猛烈的一击把脑壳都击碎了。真是惨不忍睹。
凶器扔在地板上,一尊大约两英尺高的青铜塑像,底座湿漉漉地沾满了血。萨特思韦特先生好奇地弯下身去。
“维纳斯,”他轻轻地说,“这么说他是被人用维纳斯击倒的。”
他脑子里开始了富有诗意的思索。
“所有的窗户,”警督说,“都关着,里面上着插销。”
他煞有介事地停顿下来。
“彻底地检查一下,”警督不情愿地说,“那,那,我们就会明白的。”
被害人身穿高尔夫球衣,一包高尔夫球杆零乱地散置在宽大的皮革长沙发上。
“刚从高尔夫球场回来,”警督顺着警督的目光看了看,解释道,“那是在五点一刻。他吩咐男管家把茶端上来,之后又按铃让自己的贴身男仆为他拿来一双软拖鞋。据我们了解,男仆是最后一个看见他活着的人。”
梅尔罗斯点了点头,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写字台。
写字台上的许多饰物倒的倒、碎的碎,其中很显眼的是一座又大又黑的珐琅钟,朝一侧倒在桌子的正中央。
警督清了清嗓子。
“这就是你所谓的运气,先生。”他说,“你看,钟停了,停在了六点半。这告诉了我们罪犯作案的时间。太省事了。”
上校盯着那座钟。
“如你所言,”他说,“很省事。”他停了一会,接着又说:“什么该死的省事!我不喜欢省事,警督。”
他看了看随他一起来的另外两位。他的目光里流露出恳求的神色,与奎因先生的目光碰在一起。
“真该死,”他说,“这太匀整了。诸位知道我什么意思。事情不该像这样发生。”
“你是说,”奎因先生喃喃低语,“座钟不该像那样倒下?”
梅尔罗斯注视他一会,然后又回头盯着那座钟。座钟显出可怜巴巴、天真无邪的样子,凡是突然间被夺去尊严的物品都会给人这种感觉。梅尔罗斯上校小心翼翼地重新把它摆正。他一拳猛击桌子,钟震了一下,却没有歪倒。梅尔罗斯又擂了一拳,座钟才有些勉强地慢慢地仰面倒下。
“谋杀案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梅尔罗斯忽然问道。
“快要七点钟的时候,先生。”
“谁发现的?”
“男管家。”
“叫他过来,”警督说,“我现在要见他,顺便问问,德怀顿夫人在哪里?”
“她在躺着,先生。她的女仆说她已经躺下了,不见任何人。”
梅尔罗斯点点头。柯蒂斯警督去找男管家。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壁炉。萨特思韦特先生也在观察壁炉,他瞧了一会闷燃的短棍木柴,之后炉蓖上的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弯腰捡起一小块银白色的弧形玻璃。
“您找我,先生?”
这是男管家的声音,依旧那么颤抖那么含混不清。萨特思韦特先生把玻璃碎片悄悄地塞进自己的马甲口袋里,转过身来。
老管家立在门口。
“坐吧,”警督亲切地说,“你浑身抖个不停,我觉得这件事对你震动不小。”
“确实如此,先生。”
“好吧,我不耽搁你太久。我想你的主人是五点钟刚过回来的,是吗?”
“是的,先生。他吩咐我把茶给他端到这里。后来,我进来拿走茶盘的时候,他要我喊詹宁斯过来——那是他的贴身男仆,先生。”
“那是什么时间?”
“大约六点十分,先生。”
“嗯——后来呢?”
“我把主人的话传给詹宁斯,先生。等我七点钟再回这里来准备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的时候,我才看见——”
梅尔罗斯打断他,说:“好了,好了,你不必这么罗嗦。当时你没有碰尸体,也没有动屋里的东西,是不是?”
“噢!千真万确,先生!我尽可能快地赶去打电话给警察局。”
“然后呢?”
“我告诉简——女主人的女仆,先生——把消息通知女主人。”
“今天晚上你一次也没有看到你的女主人吗?”
梅尔罗斯上校提出这个问题时显得相当随意,而萨特思韦特先生灵敏的耳朵仍然从他的口气里捕捉到一丝焦虑。
“没法看到,先生。悲剧发生后,女主人一直呆在她自己的套房里。”
“那之前你见过她吗?”
问题问得很突然,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觉察到了男管家回答之前犹豫不决的神情。
“我——我只瞥见她,先生,走下楼梯。”
“她来这里了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屏住呼吸。
“我——我想是的,先生。”
“那是什么时间?”
房间里静得简直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够听见。萨特思韦特先生不清楚,那老管家知不知道他该怎么回答?
“将近六点半,先生。”
梅尔罗斯上校深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吧,谢谢你。请你通知詹宁斯,那个男仆,过来见我。”
詹宁斯听到传唤马上就来了。一个瘦长脸,走起路来蹑手蹑脚的,一副狡黠诡秘、讳莫如深的样子。
萨特思韦特先生想,如果这个人能保证不被人发觉,他会轻而易举地谋害自己的主人。
他急不可待地听那人对梅尔罗斯上校的问题如何作答。不过,那人的讲述似乎相当简单、直率。他为他的主人拎来一双软皮便鞋,拿走了那双粗皮鞋。
“那之后你做了些什么,詹宁斯?”
“我回到了管事房里,先生。”
“你什么时候离开你的主人的?”
“肯定是刚过六点一刻,先生。”
“六点半你在哪里,詹宁斯?”
“在管事房里,先生。”
梅尔罗斯上校点点头打发走了那个男仆,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柯蒂斯。
“一点没错,先生,我调查过了。从六点二十左右到七点钟,他都在管事房里。”
“那么说他就是来为主人送鞋的。”警督有些懊丧地说,“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用意了。”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
有人在敲门。
“进来。”上校说。
一个看起来惊恐不安的夫人的贴身婢女出现在门口。
“夫人听说梅尔罗斯上校在这里,她想见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梅尔罗斯上校说,“我这就来。你能领我去吗?”
然而,突然有一只手将婢女推到一边。此时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身影。劳拉·德怀顿好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造访者。
她身穿紧身的老式的暗蓝色织锦茶会女礼服,她的赭发从中间分开,两侧分别遮住耳朵。德怀顿夫人意识到自己独特的发型,于是从不理发,只是把两束头发在颈背随意挽一个小结。她裸着双臂。
其中的一只胳膊伸开扶住门框平衡自己,另外一只垂在身旁,手里握着一本书。萨特思韦特先生想,她宛如意大利早期油画里的圣母玛利亚。
她站在那里,身体轻微地扭来扭去。梅尔罗斯上校急忙跨上一步。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告诉你——”
她的嗓音低沉、圆润。此情此景如此富有戏剧色彩,萨特思韦特先生沉醉其中,竟然忘了当时的真实情况。
“等一等,德怀顿夫人——”梅尔罗斯伸出一只胳膊环着她的腰扶住她。他带她穿过大厅进入一个小候见室,室内墙上挂着褪了色的丝质壁毯。奎因和萨特思韦特跟了进来。她一下子陷入低矮的小沙发里,她的头倚在一个赭色的靠垫上,双目紧闭。三个男人注视着她。忽然她睁开眼睛,坐起来,非常镇静地说:
“我杀了他。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消息,我杀了他!”
刹那间令人难堪的沉默。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心跳都停止了。
“德怀顿夫人,”梅尔罗斯说,“您受的刺激太大了——您神经紧张。我认为您并不很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会收回自己的话吗——既然还有时间?
“我十分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是我开枪打死了他。”
室内有两个男人先后倒吸了口气,另外一个没有作声。
劳拉·德怀顿向前俯着身体,一动不动。
“你们还不明白?我下楼打死了他。我已经承认了。”
她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本书“叭哒”掉在地板上。书里有一把裁纸刀,形如一把用宝石装饰刀柄的匕首。萨特思韦特先生动作呆板地捡起裁纸刀,放到桌子上。他一边那样做,一边暗想:那是一件危险的工具,它可以用来杀人的。
“好吧——”劳拉·德怀顿的声音显得不耐烦,“——你们将把我怎么样呢?逮捕我?把我带走?”
梅尔罗斯上校感觉到自己的话音很不轻松。
“您告诉我的情况很严重,德怀顿夫人。我必须请您先回自己的房间,直到我,呃,做出些安排。”
她点点头站起身来。现在她表情安详,庄重而冷峻。
她向门口转过身去,这时奎因先生问道:“您把那支手枪怎么处理了,德怀顿夫人?”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颤动。“我,我把它丢在房间的地板上了。不,我想我把它扔出窗外了——噢!我现在记不得了。这有什么关系?我几乎搞不清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这没有什么关系,对吧?”
“是的,”奎因先生说,“我觉得这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她疑惑地看着他,表情似乎有些惊恐。然后她摹然回过头去,匆匆离开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忙跟上去。他有一种预感,她随时都会跌倒的。可是,她已经走到楼梯中间,并未过早表现出疲惫的样子。那个惊恐不安的婢女正站在楼梯脚下,萨特思韦特先生用命令式的口气对她说:
“照顾夫人去。”
“是,先生,”婢女准备爬上楼梯赶上蓝袍女人,“噢,请告诉我,先生,他们不怀疑他,是吗?”
“怀疑谁?”
“詹宁斯,先生。噢!说实在话,先生,他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
“詹宁斯?不,当然不。去照顾你的女主人吧!”
“是的,先生。”
婢女飞快地上了楼梯。萨特思韦特先生回到刚才离开的候见室。
梅尔罗斯上校沉重地说:“唉,事情不那么简单,要比表面现象复杂得多。这,这仿佛是很多小说里女主人公做的该死的蠢事。”
“不像真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和他的看法一致,“就像在舞台上演戏似的。”
奎因先生点了点头。“不错,你很欣赏这场戏,不是吗?你乍一看就能判定出戏中出色的演技。”
萨特思韦特先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接着,三个人都闭口不语。突然,他们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响。
“听起来像一声枪响,”梅尔罗斯上校说,“我觉得是猎场看守人开的枪。也许,她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也许她因此下楼来看个究竟。她不会走近去检查尸体的,她只会马上草率地得出结论——”
“德朗瓦先生来了,先生。”是老管家在说话,他正歉意地站在门口。
“呃?”梅尔罗斯问,“什么事?”
“德朗瓦先生来了,先生,他想和您谈谈,可以吗?”
梅尔罗斯上校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让他进来。”他严厉地说。
不一会儿,保罗·德朗瓦站在了门口。正如梅尔罗斯上校暗示的那样,他身上带有不合乎英国人特征的东西——他娴雅的举止,黝黑漂亮的面孔,靠得太近的双眼。他浑身透出一股文艺复兴时期的气息。他和劳拉·德怀顿给人的感觉何其相似!
“晚上好,先生们。”德朗瓦说着,演戏似地微微欠了欠身。
“我不知道你来此有什么事,德朗瓦先生。”梅尔罗斯上校尖刻地说,“假如和眼前的这个案子没有关系的话——”
德朗瓦笑了笑打断了他。“相反,”他说,“这与案情大有关系。”
“什么意思?”
“我是说,”德朗瓦平静地回答,“我是来自首的,是我谋杀了詹姆斯·德怀顿爵士。”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梅尔罗斯严肃地问。
“完全知道。”
年轻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
“我不明白——”
“我为何自首?说是悔恨也罢——你乐意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捅死了他,捅在要害之处——你们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他朝桌子点点头,“我看见你们放在桌上的凶器了。很方便的小工具。德怀顿夫人不巧把它夹在了一本书里,我碰巧抓起它——”
“等一等,”梅尔罗斯上校说,“你是不是要我明白你在承认你用这把刀杀死了詹姆斯爵士?”他把匕首高高地擎在手中。
“一点不错。我通过窗户偷偷地爬进房间,你知道。他背对着我。很容易的。我从原路离开房间的。”
“通过窗户?”
“通过窗户,当然。”
“什么时间?”
德朗瓦犹豫片刻。“让我想想——我正和猎场看守人聊天——那是在六点一刻。我听到了教堂塔顶的钟声。一定是,呃,是大约六点半。”
一丝冷笑挂到上校的嘴边。
“千真万确,年轻人,”他说,“时间是六点半钟。也许你已经听人说过这个时间?这,完全是一起极为奇特的谋杀案!”
“为什么?”
“这么多人承认杀过人。”梅尔罗斯上校说。
他们听到那个年轻人急促的吸气声。
“还有谁承认过?”他努力用平稳的语调问,可是徒劳无益。
“德怀顿夫人。”
德朗瓦甩过头去,不自然地笑了一声。“德怀顿夫人很容易歇斯底里,”他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
“我觉得我不会的,”梅尔罗斯说,“这起谋杀案中还有一处奇怪的疑点。”
“是什么?”
“是这样的,”梅尔罗斯说,“德怀顿夫人承认自己开枪打死了詹姆斯爵士,你却承认用刀捅死了他。然而,你们两位都很幸运,他既不是被枪杀的也不是被捅死的,你知道。他的头被人砸碎了。”
“天哪!”德朗瓦大喊一声,“可一个女人不可能那样做的——”
他停下来,咬着嘴唇。梅尔罗斯点点头,露出一丝隐笑。
“经常从书中读到过,”他自言自语,“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什么?”
“一对痴情男女彼此都指责自己,原因是他们俩都以为对方做了傻事。”梅尔罗斯说,“现在我们不得不从头开始了。”
“贴身男仆,”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那个婢女刚才——我那时没有在意。”他停了停,尽量说得连贯一些,“她害怕我们怀疑他。他一定有过某种动机,我们不知道而她清楚。”
梅尔罗斯上校蹙了蹙眉,然后按一下铃,有人进来之后,他吩咐道:“请问问德怀顿夫人,她是否可以屈尊再过来一次。”
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她终于来了。一看见德朗瓦,她哆嗦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来以免自己摔倒。梅尔罗斯上校急忙走上去搀住她。
“没有什么事,德怀顿夫人。请不要担心。”
“我不明白。德朗瓦先生在这里干什么?”
德朗瓦向她走过去。“劳拉,劳拉,你为什么那么做?”
“那么做?”
“我知道了。你是为了我——因为你认为——毕竟,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我想。可,噢!你这个安琪儿!”
梅尔罗斯上校咳了一声。他是个不喜欢感情用事的人,他害怕任何戏剧性的场面。
“如果您允许我这么说的话,德怀顿夫人,您和德朗瓦先生两人都很幸运,你们都不是凶杀嫌疑。他刚才也承认他是凶手——噢,什么事也没有,他没有杀人!然而我们是想了解事实的真相,不想再这么兜圈子浪费时间了。男管家说您在六点半时去了书房——是那样吗?”
劳拉瞟了一眼德朗瓦,后者点了点头。
“事实真相,劳拉,”他说,“我们现在需要讲明的是事实真相。”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将告诉你们。”
萨特思韦特先生慌忙推过去一把椅子,她坐了下来。
“我的确下楼了。我打开书房门,看见——”
她停下来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萨特思韦特先生欠下身子拍拍她的手鼓励她说下去。
“是的,”他说,“是的。您看见——”
“我的丈夫趴在写字台上。我看见他的头——血——啊!”
她双手捂住脸。警督也靠上前来。
“请原谅,德怀顿夫人。您以为德朗瓦开枪打死了他?”
她点点头。“原谅我,保罗,”她恳求道,“可你说——你说——”
“我会像杀条狗一样把他杀死,”德朗瓦阴森森地说,“我记得。我是在那天我发现他一直在虐待你时说这话的。”
警督丝毫不离开谈话的主题。
“那么,我明白了,德怀顿夫人,您再次上楼去,呃,什么也没说。我们不谈您这样做的理由。当时,您有没有接触尸体或者走近写字台?”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没,没有。我马上就跑出了房间。”
“我明白,我明白。当时究竟是什么时间?您知道吗?”
“我回到卧室时,刚好六点半。”
“那么,在六点二十五分左右,詹姆斯爵士已经死了。”警督环顾了一下在场的人,“那座钟——是伪造的啦,呃?我们一直怀疑它。拨动表针,让表停在你希望的任何时间,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然而他们出了个错误,让座钟那样朝一侧歪倒在桌上。好了,我们的怀疑对象似乎已经缩小为两个人,男管家或者贴身男仆。我相信不是男管家干的。告诉我,德怀顿夫人,詹宁斯这个人对你的丈夫是否怀恨在心?”
劳拉放开手,扬起脸来。“其实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积怨,不过——唉,詹姆斯今天上午才告诉我他要辞退他。他发觉他常偷东西。”
“嗯!现在我们越来越明白了。詹宁斯因为品质不好本该被辞退。对他来说是很严重的事。”
“您谈到过一座钟的事,”劳拉·德怀顿说,“那只是偶然——如果你想定时的话——詹姆斯应该肯定会随身带上他的小高尔夫手表。他向前倒下时,那不会也被摔碎吧?”
“想法不错,”上校慢慢地说,“可是恐怕——柯蒂斯!”
警督马上会意地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一会儿,他就回来了。他的手掌里有一只标画如高尔夫球的银表。这种手表专门卖给高尔夫球手,他们通常把表和球一起松散地揣在兜里。
“给您,先生,”他说,“不过我怀疑它是不是还有用处。这类手表太硬了。”
上校从他手里接过手表,拿到耳边。
“无论如何,好像不走了。”他说。
他用拇指挤压了一下,表盖打开了,里面的玻璃表盘震碎了。
“啊!”他感到一阵狂喜。
表针正好停在六点一刻。
“真是一杯美味波尔多葡萄酒,梅尔罗斯上校。”奎因先生说。
九点半了,三个男人在梅尔罗斯上校家中刚刚用过“晚”餐。萨特恩韦特先生特别兴奋。
“我说得很对,”他格格一笑,“你不能否认,奎因先生。今天晚上,你的出现挽救了两位荒唐的年轻人,他们两个都一心想把头伸进绞索里。”
“是吗?”奎因先生说,“当然不是。我什么也没有做。”
“就已经发生的事而言,未必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表示同意,“不过也许如此。这很难说,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瞬间,当时德怀顿夫人说:‘我杀了他。’我从未在舞台上见过哪怕戏剧性不太强的这样的情形。”
“我与你意见大致相同。”奎因先生说。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样的事情会在小说以外发生。”那天晚上,上校大概是第二十次这样断言了。
“发生了吗?”奎因先生说。
上校盯着他,说:“真该死,今晚发生了。”
“你们别忘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后仰着,抿着波尔多葡萄酒,插嘴道,“德怀顿夫人了不起,很了不起,可是她还是犯了一个错。她不该草草地下结论说她丈夫是用枪打死的。同样,德朗瓦仅仅因为看见那把匕首摆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就傻乎乎地想当然地认为他是被刀刺死的。德怀顿夫人随身把刀带下来,只不过是巧合。”
“是吗?”奎因先生问。
“假设,他们只是承认他们杀死了詹姆斯爵士,而不具体说明如何杀死的——”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下去,
“——结果会是怎样的呢?”
“我们可能会相信他们。”奎因先生古怪地一笑,说。
“整个事情完全像一部小说。”上校说。
“也许,他们就是从小说里学到的方法。”奎因先生说。
“大概,”萨特思韦特先生赞同他的看法,“一个人读过的东西会以最奇特的方式在他身上应验。”他看了看奎因先生,“当然,”他说,“从一开始,座钟看来就确实令人怀疑。千万别忘了,把钟或表的指针往前或往后拨,该是多么容易的事!”
奎因先生点点头,重复最后的几个词。“往前,”他停了停又说,“往后。”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鼓舞人心的东西。他又黑又亮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萨特思韦特先生。
“钟的指针往前拨动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是吗?”奎因先生问。
萨特思韦特先生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说,”他缓缓地说,“有人把表针往后拨了?可那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不可能的。”
“不是不可能的。”奎因先生喃喃地说。
“这——这就很荒唐了。那对谁会有好处呢?”
“我想,那只会对当时有不在现场证据的某个人有好处。”
“老天!”上校喊道,“那时,年轻的德朗瓦说他正和猎场看守人交谈。”
“他非常明确地告诉了我们这了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他们面面相觑。他们感到浑身不自在,好像脚下的坚硬地面陷了下去。一个个事实转来转去,不时地显出意料不到的新面孔。这个万花筒的中央是奎因先生黝黑、微笑的面容。
“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梅尔罗斯开口说道,“——在那种情况下——”
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机灵,替他说完了那句话。“事情就完全倒过来了。骗局是一样的,可骗局只对贴身男仆不利呀。噢,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既然如此,他们两人为何又都承认自己杀了人呢!”
“是呀,”奎因先生说,“直到那个时候你们难道还不怀疑他们是凶杀嫌疑吗?”他接着说下去,声音平静、柔和,“就像书中的情节,你说呢,上校。他们从书里得到启示,借鉴了书中无辜的男女主角的所做所为。当然这就使你们感到他们也是无辜的——他们的背后有一股传统的力量。萨特思韦特先生一直在说那就像在舞台上演戏。你们俩都是对的,那不是真的。你们一直这样说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如果他们想让我们相信的话,他们就该编造一个比原来更加圆满的故事。”
那两个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那会是聪明些的做法。”萨特思韦特先生缓缓说道,“那会是相当聪明的做法。再者,我也在思考另外一件事。男管家说他七点钟进入房间关窗户,那么他肯定原以为窗户开着。”
“德朗瓦正是从窗户爬进去的,”奎因先生说,“他一下砸死了詹姆斯爵士,然后他与她一起伪造了现场——”
他看了一眼萨特思韦特先生,鼓励他把当时的情形重新描述一下。于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支支吾吾地讲述起来:
“他们摔坏了座钟,把它侧放在桌上。是的,他们拨了表针,把表也摔坏了。然后,他从窗户跳出去,她接着把它关严闩上。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嫌麻烦拨表摔表呢?为什么不只是把钟的指针往后拨一下就算完事呢?”
“钟始终有些太明显了,”奎因先生说,“任何人都会识破如此显而易见的一种布置的。”
“可是,手表的介入确实太牵强了。嗨,我们想到那只表,纯属偶然。”
“噢,不,”奎因先生说,“那是德怀顿夫人的建议,请记住。”
萨特思韦特先生出神地注视着他。
“而且,你知道,”奎因先生柔声说道,“不大可能忽略手表的一个人会是贴身男仆。这些贴身男仆比任何人都清楚装在他们主人口袋里的东西。如果德朗瓦拨了钟的指针,男仆也会拨动表针。他们这两位痴情男女其实并不了解人性的秘密。他们与萨特思韦特先生不一样。”
萨特思韦斯先生摇了摇头。
“我完全错了,”他谦卑地小声咕哝道,“我原以为你是来拯救他们的。”
“我是的,”奎因先生说,“噢!不是拯救他们两位,而是其他人。也许你没有留意夫人的贴身女仆?她没有穿蓝缎子衣服,也没有在某场戏中扮演角色。可她确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而且我觉得她非常爱詹宁斯那个人。我想你们两人中间有一个能够挽救她的心上人免去绞刑。”
“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梅尔罗斯上校呆呆地说。
奎因先生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有。”
“我?”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惊讶。
奎因先生接着说:“你掌握着一个证据可以证明那块手表不是在詹姆斯爵士的口袋里碰坏的。如果不打开表盖,不可能把那样的一块表弄碎的。试一试就知道了。有人把手表掏出来,打开表盖,调慢表针,摔碎玻璃表盘,然后合上表盖,放回到死者的口袋里。他们谁也没注意失去了一小块玻璃。”
“噢!”萨特思韦特先生恍然大悟。他连忙把手伸入自己的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弧形玻璃。
此时此刻,他感到非常得意。
“凭这个,”萨特思韦特先生用自命不凡的口气说道,“我将把一个人从死亡边缘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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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犬为伴
职业介绍所办公桌后面那个贵妇人似的女人清了清喉咙,眯着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孩。
“那么你拒绝考虑这份工作?今天上午人家才过来登记。我相信那是意大利的一个优美角落。一个寡妇带着三岁的小男孩和一位上了年岁的老妇,她的母亲或姑妈。”
乔伊斯·兰伯特摇了摇头。
“我不能离开英国,”她的声音疲惫不堪,“有好多原因。
要是您能帮我联系到一个全日工,该有多好?”
她的声音轻微地颤抖着——一直这么轻微地颤抖着,因为她尽力地克制着自己。她深蓝色的眸子恳切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这就很难了,兰伯特夫人。这里只需要全日保姆,但是要求具有完备的资格证明。而你什么也没有。我的档案里就有几百份资格证明,确实有几百份。”她停顿一下,“你家里还有人需要跟在身边吗?”
乔伊斯点点头。
“孩子吗?”
“不,不是孩子。”说完,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隐笑。
“晤,很不幸。我会尽力而为的,当然,不过——”很明显,面试要结束了。乔伊斯站起身来。当她从龌龊的办公室走到街上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抑制着夺眶欲出的眼泪。
“不要哭,”她严厉地告诫自己,“不要成为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傻瓜。你现在惶恐不安——你现在正——惶恐不安。
惶恐不安没有丝毫用处。时间还早得很,许多事情还可能发生。不管怎么说,玛丽姨妈应该收留我两个星期。振作些,女孩,赶快走,不要让你好心的亲戚等你。”
她沿着埃奇韦尔路走下去,穿过公园,走到维多利亚街,拐进“陆海军百货商店”。她走进雅座酒吧,坐下来,瞟了一眼手表。刚刚一点半。五分钟很快过去了,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太太抱着大包小包一下子坐到她身边。
“啊!你来了,乔伊斯。恐怕我晚到了几分钟。午餐室的服务不比以往周到了。你肯定也吃过午饭了?”
乔伊斯迟疑了一两分钟,然后平静地说:“吃过了,谢谢您。”
“我总是十二点半吃午饭,”玛丽姨妈说着,把包裹整理一下舒舒服服地坐好,“不那么急了,空气也好多了。这里的加了咖喱粉的鸡蛋好吃极了。”
“是吗?”乔伊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她一想起加了咖喱粉的鸡蛋简直就觉得难以忍受——热气腾腾,味道鲜美!
她狠狠心不再去想这些。
“你看起来脸色不好,孩子,”玛丽姨妈说。她本人却显得很富态。“别赶时髦不吃荤,那都是瞎扯。一块带骨肉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有害处的。”
乔伊斯打断了她的话:“现在那不会对我有什么害处的。”但愿玛丽姨蚂不要再谈论食物。约你一点半与她见面,你心中充满希望,而她却自己吃完饭过来与你大谈加咖喱粉的鸡蛋和烤肉——噢!残忍,太残忍了!
“说正经事,我亲爱的,”玛丽姨妈说,“我收到了你的信。你接到我的消息就赶来了,真是好姑娘。我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见你我都高兴,所以我本该——可是不巧的是我刚刚以极好的价钱把房子租了出去。太划算了,不想错过。他们带自己的金质餐具和亚麻铺盖,租期五个月。星期四,他们就搬进来,我去哈罗盖特。最近,我的风湿病一直困扰着我。”
“我明白,”乔伊斯说,“很抱歉。”
“所以,不得不下次再款待你了。见到你总是很高兴,我亲爱的。”
“谢谢您,玛丽姨妈。”
“你知道,你真的脸色不好,”玛丽姨妈仔细地端详着她说,“你的身子也很单薄,浑身瘦骨鳞峋的。你本来气色很好,现在怎么啦?你的脸色一直很红润很健康的。一定要多注意锻炼身体呀!”
“今天我一直在大运动量地锻炼身体,”乔伊斯冷冷地说,接着站起身来。“就这样吧,玛丽姨妈,我得走了。”
又开始往回走了——这一次穿过圣·詹姆斯公园,继续往前走,穿过伯克利广场,穿过牛津街,上埃奇韦尔路,中间路过普雷德街,直到埃奇韦尔路快要到头了,然后往旁边拐,接连穿过几条肮脏的小巷,最后到达一幢昏暗的房子。
乔伊斯用碰簧锁钥匙打开门,进人又小又脏的门厅。她匆匆爬上楼梯,直到顶部平台。正对着她有一扇门,从这扇门的底部不断地传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呜呜声和狺吠声。
“是我,特里亲爱的,是女主人回家来了。”
门开了,一团白白的物体猛地扑向女孩———条又老又丑的粗毛狐犬,皮毛粗劣不堪,似乎又双眼昏花。乔伊斯把它抱在怀里,坐到地板上。
“特里,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特里。爱你的女主人,特里,使劲地爱你的女主人!”
特里很听话。它热情的舌头忙乎起来,舔她的脸颊,她的耳朵,她的脖颈。它的短尾巴一直兴奋地摇摆不停。
“特里亲爱的,我们将干什么呢?我们将会怎么样呢?
噢!特里亲爱的,我太累了。”
“喂,听着,小姐,”从她身后传来一个刻薄的声音,“你能不能不再拥抱、亲吻那条狗,我这里给你准备了一杯上好的热茶。”
“噢!巴纳斯太大,您真好。”
乔伊斯连忙爬起身。巴纳斯太太是一个身材高大、一脸凶相的女人。她外表显得非常严厉,内里却藏着一副火热的心肠。
“一杯热茶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有害处的。”巴纳斯太太清晰的话语,表露出她那一阶层普遍的思想感情。
乔伊斯感激地抿了口茶,她的女房东偷偷地瞥了她一眼。
“运气怎么样,小姐——夫人,我是不是该称呼你夫人?”
乔伊斯摇了摇头,愁容满面。
“唉!”巴纳斯太太叹了口气,“是呀,今天看来并不像你可能认为的那样是幸运的一天。”
乔伊斯忽然抬起眼睛。
“噢,巴纳斯太太——您是不是说——”巴纳斯太太沮丧地点了点头。
“是的,巴纳斯又失业了。我们该怎么办呢,我真的不知道。”
“噢,巴纳斯太太——我必须——我的意思是您想要——”“别苦恼,我亲爱的。我不是要拒绝你,可如果你已经找到一个差事我会高兴的——然而如果你没有——你没有。
你喝完那杯茶了吗?我要把杯子拿走了。”
“还有一点。”
“唉!”巴纳斯太太用指责的口气说,“你要把剩下的茶水留给那条可恶的狗——我了解你。”
“噢,请原谅,巴纳斯太太。只剩下一点了。您其实并不在意,是吗?”
“即使我在意,那也没有用。你被那只脾气很坏的小东西简直搞得神魂颠倒。是的,我说的没错,它就是那副德性。
今天早上本来没有烦心的事,它却咬我。”
“噢,不,巴纳斯太太!特里不会那样做的。”
“它朝我龇牙咧嘴,呜呜直叫。我只不过想看看你的那些鞋子还能不能穿。”
“它不喜欢任何人碰我的东西。它想它应当保护它们。”
“好啦,它怎么会想呢?狗并不会想事情的。它该乖乖地呆在该呆的地方,拴在院子里不让小偷小摸进来。总是这么亲呢!小姐不该——这就是我要说的。”
“不,不,不。千万别。千万别!”
“自便吧,”巴纳斯太太说。她从桌上拿走茶杯,从特里刚喝完茶水的地板上撤走茶碟,高视阔步地离开了房间。
“特里,”乔伊斯喊道,“来这儿,和我说话。我们该怎么办呢,我的甜心?”
她坐到摇摇晃晃的扶手椅里,把特里放在膝上。她扔掉帽子,向后靠过去。她把特里的两只爪子分别架在自己的脖子两侧,在它的鼻子上它的眼睛中间心爱地亲吻着。然后,她开始用柔柔的、低低的声音与它交谈,同时双手温存地抚弄着它的耳朵。
“我们怎么向巴纳斯太太交待呢,特里?我们欠她四个星期的房租了,而她是多么好心的一个人,特里,她是多么好心的一个人。她永远不会赶我们出去的。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她是好心人而占她的便宜,特里。我们不能那样做。为什么巴纳斯也要失业呢?我讨厌巴纳斯,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假如一个人,总是醉醺醺的样子,他通常就会失业。而我不喝酒,特里,可还是找不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