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离开你,亲爱的。我不能离开你。我甚至不能把你托付给任何人——没人会对你好的。你不年轻了,特里——十二岁了——没人想收留这样一条老狗,眼神不好,又有点聋,还有点——是的,只是一点——脾气急躁。你对我很温顺,亲爱的,可你不是对每个人都温顺,是不是?你呜呜地叫,是因为你知道大家对你都不友好。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不是吗,亲爱的?”
特里体贴地舔了舔她的面颊。
“和我说话,亲爱的。”
特里发出一声绵长的低吼——仿佛一声叹息,然后它用鼻子在乔伊斯的耳朵后面厮磨起来。
“你信任我,是不是,安琪儿?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离你而去。可我们怎么办呢?这是我们目前急待解决的问题,特里。”
她在椅子里又向后靠了靠,半闭着双眼。
“你还记得吗,特里,我们过去度过的所有愉快的时日?
你、我、迈克尔、爸爸。噢,迈克尔,迈克尔!那是他第一次出门。他回法国之前打算送给我一件礼物。我嘱咐他不要奢侈。后来我们去乡下,一切都那么新奇。他告诉我朝窗外瞧。
窗外的小路上,你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那个滑稽的小个子男人用长长的皮带牵着你,那人浑身都是狗的气味。他说得多好哇,‘真正的货色,它是真正的货色。看看它,太太,它难道不是一幅画吗?我曾经对自己说过,太太和先生一看见它准会赞叹说——那条狗是真货色!八┼┎恍莸亟蚕氯ァ颐怯邢嗟背な奔湟材茄心恪婊跎∴蓿乩铮愕笔笔嵌嗝纯砂囊恢恍」罚∧源嵯蛞徊啵“谧拍隳强尚Φ奈舶停÷蹩硕爰胰シü耍以谑澜缟暇椭挥心阏庵蛔钋装墓纷靼榱恕D闩阄乙黄鸩鹂绰蹩硕乃欣葱牛锹穑磕阕苁俏盼潘牵谑俏揖退担骸魅诵蠢吹摹!憔兔靼琢恕N颐嵌嗝从淇欤嗝从淇煅剑∧愫吐蹩硕臀摇6缃衤蹩硕懒耍阋怖狭耍摇姨盅嵴斐鋈フ一睢!*
特里舔她。
“电报来的时候你也在常如果不是因为你,特里,如果我没有你支撑我的话……”她默默地呆了几分钟。
“从那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一起度过所有的悲悲喜喜——生活中有许许多多的逆境,不是吗?眼前我们就又一次陷入了困境,只能求助于迈克尔的姑妈、姨妈了,而她们却认为我过得挺好。她们不知道他把钱都赌光了。我们对谁也不能讲。反正我不在乎——他为什么不该赌钱呢?每个人都不免会犯某种错误。他爱我们俩,特里,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他自己的亲戚随时会和他过不去,说他坏话脏话。
我们不会给她们这样的机会的。可是,我多希望我有自己的一些亲戚。一门亲戚也没有,经常使人很尴尬。
“我很累,特里——也饿极了占我不能相信自己只有二十九岁——我觉得都六十九了。其实,我并不敢于面对现实——我只有假装这样。有些话说出来很惭愧。昨天,我一路走到伊灵去见表姐夏洛特·格林。我原想如果我十二点半赶到那里,她一定会请我留下来吃午饭。而当我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简直是去骗吃白食。我怎么也不肯那样做。于是我又一路走回来了。我真傻。做叫花子就应当厚脸皮,要不然连想都别想。我觉得自己的意志太不坚定了。”
特里又呻吟了一声,抬起黑黑的鼻子伸到乔伊斯眼前。
“你的鼻子仍很可爱,特里——凉丝丝的像冰淇淋。噢,我确实非常爱你!我不能和你分开。我不能让人把你。‘扔掉’,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温温的舌头热烈地舔来舔去。
“你听懂了我的话,我的甜心。你会想方设法帮助女主人的,是不是?”
特里吃力地跳下去,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角。它踅回来,牙齿叼着一只打碎了的碗。
乔伊斯啼笑皆非。
“它是不是正在耍它自己独一无二的把戏?这是它能够想起的惟一可以帮助女主人的招数。噢,特里,特里,谁也不会把我们分开!我为此会尽力而为的。可,我会吗?一个人这样许了诺,而后当他做此事时遇到困难,他说‘我当时并未说过要做这样的事。’我会尽力而为吗?”
她从椅子上起来,蹲在狗的身边。
“你看,特里,是这样的。保育员不会养狗,陪伴老妇人的侍女不会养狗,只有结了婚的女人才会养狗,特里。他们购物时才把价格昂贵的毛茸茸的小狗带在身边。假如一个人偏爱一只又老又瞎的粗毛硬——唉,为什么不呢?”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这时,楼下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不知道是不是邮差。”
她跳起身,匆匆下楼,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
“可能是吧。但愿……”
她撕开了信封。
亲爱的夫人,
我们已经对此画做了检验,我们的意见是它并非克伊普的真品,因而它不具备任何实际价值。
您真诚的朋友
斯隆和赖德
乔伊斯捧着信站在那里。她说话时,声音都变了。
“完了,”她说,“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可我们不会分开的。有一个办法,当然不是去讨饭。特里亲爱的,我要出去了,很快就回来。”
乔伊斯急急忙忙下楼,走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那里有一部电话。她拨了一个号码。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嗓音。当他意识到她是谁时,他的口气马上变了。
“乔伊斯,我亲爱的姑娘,今天晚上过来吃饭、跳舞吧。”
“不行,”乔伊斯轻声说,“没有合适的衣服穿。”
她想起那只破旧的小橱里空荡荡的挂衣钩,自嘲地笑了。
“那我现在过来看望你,怎么样?什么地址?我的天,那是哪儿?真的放下架子了,是不是?”
“我一点架子也没有了。”
“嗬,你真够坦率的。一会儿见。”
大约三刻钟后,阿瑟·哈利迪的汽车停在了房子外面。
满含敬畏的巴纳斯太太领他上了楼。
“我亲爱的姑娘,这是多么糟糕的住处呀!你究竟怎么到了如此落魄的境地?”
“由于傲气以及其它几种徒劳无益的情感。”
她说起话来那么轻松;她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对面的男人。
许多人说哈利迪很英浚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皮肤白皙,有一对浅蓝色的小眼睛和一个粗大的下巴。
她朝那把摇摇晃晃的椅子指了指,他坐下了。
“噢,”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敢说你已经碰了钉子。我说——那畜生咬人吗?”
“不,不,它很温顺。我已经把它训练成了一只、一只看家狗。”
哈利迪上下打量着她。
“准备屈服了,乔伊斯,”他温情脉脉地说,“是这样吗?”
乔伊斯点点头。
“我以前告诉过你,我亲爱的姑娘,我最终总会达到目的的。我知道你会不失时机地为自己的利益考虑的。”
“我很幸运,你还没有改变主意。”乔伊斯说。
他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她。和乔伊斯在一起,你永远不会清楚她的意图所在。
“你将嫁给我?”
她点点头。“你愿意的话,尽快结婚。”
“事实上,越快越好。”他笑着环顾了一下房间。乔伊斯脸红了。
“顺便提个条件。”
“条件?”他又感到疑惑不解了。
“我的狗。它必须和我在一起。”
“这只又老又瘦的畜生?你可以拥有任何品种的狗,任你选择,不计价钱。”
“我需要特里。”
“噢!好吧,随你的便。”
乔伊斯瞪着他。
“你真的知道,是不是,我不爱你,一点也不爱。”
“我对此并不在乎,我脸皮厚。但你别给我耍花招,我的姑娘。如果嫁给了我,就得光明正大地做我的妻子。”
乔伊斯脸上的血色顿时好转了。
“你的价值只体现在你的钱上。”她说。
“现在我可不可以吻你一下?”
他走近她。她微笑着等他。他拥抱她,亲吻她的脸,她的唇,她的脖子。她既不动情也不退缩。最后他放开了她。
“我将为你买一只戒指,”他说,“你喜欢什么样的,钻石的还是珍珠的?”
“红宝石的,”乔伊斯说,“尽可能大的,血红色的。”
“真是古怪的念头。”
“我想让它与这只小小的半圆珍珠戒指形成对比,这是迈克尔给我买得起的仅有的一件信物。”
“这一次运气要好一些,呃?”
“你办事还算合意,阿瑟。”
哈利迪边笑边走了出去。
“特里,”乔伊斯说,“舔我,使劲舔,舔我的脸和脖子,尤其是我的脖子。”
特里奉命而行的当儿,她喃喃自语,思绪万千。
“想一想其它非常艰难的事情——这是惟一的选择了。
你永远猜不到我刚才想起了什么——果酱,食品店里的果酱。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默念着。草毒、茶蕉子、浆果、布拉斯李子。也许,特里,他很快就会厌倦我了。我希望这样,你呢?据说男人们和你结婚后都这样。可是迈克尔不会讨厌我——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永远不会——噢!迈克尔……”第二天早晨,乔伊斯起床时,心情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深深地叹息一声。睡在她床上的特里马上爬起来,深情地亲吻她。
“噢,亲爱的——亲爱的!我们只好这样度过难关了。不过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该有多好。特里,亲爱的,你不会不帮女主人吧?只要你能帮,你会的,我知道。”
巴纳斯太太送来茶水、面包和黄油,并衷心地祝贺她。
“瞧,夫人,想一想你要和那位先生结婚了。他是坐罗尔斯来的,绝对没错。想到有一辆罗尔斯停在我们家门外,巴纳斯清醒了许多。嗨,我提醒你,那条狗正蹲在外面的窗台上。”
“它喜欢晒太阳,”乔伊斯说,“可那十分危险。特里,进来。”
“如果我是你,我就让这个可怜的小东西结束痛苦。”巴纳斯太太说,“让你的先生再给你买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戴着手笼的贵妇人怀里抱着的那种。”
乔伊斯笑了笑又朝特里喊了一声。那条狗笨拙地站起来。就在这时,楼下的街道上传来狗咬架的声音。特里向前伸长脖子,欢快地吠了几声。破旧的窗台一下子翘了起来。
特里,又老又笨的特里,一个趔趄,跌了下去。
乔伊斯疯了似地叫了一声,跑下楼梯,跑出前门。几秒钟后,她跪在特里身边。它可怜地呻吟着,它的姿势向她表明它伤得很重。她向它俯下身去。
“特里——特里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尽管非常虚弱,它还是努力地摆了摆尾巴。
“特里,孩子——女主人会帮你治好的——亲爱的孩子一群人,大多都是小男孩,围了上来。
“从窗户上摔下来的,就是!”
“天哪,它看起来伤得不轻。”
“很可能它的脊椎骨摔断了。”
乔伊斯对此丝毫没有在意。
“巴纳斯太太,最近的兽医站在哪儿?”
“有一个叫乔布林的兽医,在米尔街附近,你能不能带它去那里。”
“拦一辆出租车。”
“让开此”
这是一位老人和蔼可亲的声音,他刚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他跪在特里旁边,掀起它的上嘴唇,然后用手抚摩它的全身。
“恐怕它可能在内出血,”他说,“身体表面好像并没有什么骨折的地方。我们最好送它去兽医站。”
他和乔伊斯两人把狗抬了起来。特里痛苦地尖叫了一声,牙齿碰破了乔伊斯的胳膊。
“特里——没事的——好的,老先生。”
他们把他抬进出租车,开走了。乔伊斯心不在焉地用手帕把受伤的胳膊缠起来。特里显得十分悲伤,试图去舔它咬破的地方。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你不是有意咬伤我的。没事了,没事了,特里。”
她轻抚着它的脑袋。对面的男人注视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很快就到了兽医站,找到了兽医。他是一位态度冷漠的红脸男子。
他检查特里时动作一点也不轻柔,乔伊斯站在一旁心如刀绞,两行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淌下来。她继续用低低的声音安慰特里:“没事的,亲爱的。没事的……”兽医直起身来。
“没有办法马上确诊。我必须对它作彻底检查。你得把它留在这里。”
“噢!不行。”
“恐怕你得这样做了。我必须带它去下面。大约半个小时后我打电话给你。”
乔伊斯内心十分难过,但还是答应了。她亲了亲特里的鼻子。她泪眼蒙胧,跌跌撞撞地下了台阶。帮她的那个男人仍然没有离开,她已经忘了他。
“出租车还停在这里。我送你回去。”她摇了摇头。
“我想走一走。”
“我陪你一起走。”
他忖了钱,出租车走了。他一言不发,静静地走在她旁边,她几乎觉察不到他的存在。他们走到巴纳斯太太的家门口时,他开口了:“你的手腕。你得处理一下伤口。”
她低头瞧了瞧。
“噢!没事的。”
“伤口需要彻底的清洗和包扎。我和你一块进去。”
他陪她爬上楼梯。她让他为她清洗伤口,然后用一块干净的手中包起来。她只是唠叨一件事:“特里不是有意咬伤我的。它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有意伤我的。它确实没有意识到是我。它当时一定疼得厉害。”
“是的,恐怕就是这样。”
“现在大概他们正在残忍地折磨它?”
“我确信他们正在对它采取一切可能的治疗措施。兽医打来电话后,你可以去把它接回这里来护理。”
“是的,当然。”
那人停了停,向门口走去。
“我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局促不安地说,“再见。”
“再见。”
两三分钟后,她才猛然回过神来,他一直在好心地帮她而她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
巴纳斯太太走进来,手里端着茶杯。
“好啦,我可怜的好孩子,喝杯热茶。你精神全垮了,我看得出。”
“谢谢您,巴纳斯太太,我一点也不想喝。”
“对你会有好处的,亲爱的。别再这么伤心了。你的小狗会治好的;即使不会好,你的那位先生也会送你一只完全两样的狗。”
“别说了,巴纳斯太太。别说了。求求您,如果您不在意的话,我想一个人呆呆。”
“对不起,我不再——电话铃响了。”
乔伊斯箭一般地冲下楼去。她拿起话筒。巴纳斯太太气喘吁吁地跟了下来。她听到乔伊斯说:“是我——请讲。什么?噢!噢!好的。好的,谢谢您。”
她放下话筒,转过身来。她的面容把巴纳斯太太这位善良的女人吓了一跳。她看起来脸色苍白,面无表情。
“特里死了,巴纳斯太太,”她说,“我没有陪伴它,它孤独地死在那里。”
她上了楼,进了房间,坚决果断地关上了门。
“这下好了,我不会再说了。”巴纳斯太太对着门厅的壁纸说。
五分钟后,她把头探进房间。乔伊斯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她没有掉泪。
“是你的先生,小姐。我请他上来吗?”
乔伊斯的眼睛突然一亮。
“是的,请他上来。我想见他。”
哈利迪嚷嚷着进来了。
“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我没有浪费太多时间,是不是?我这就准备把你从这个糟糕透顶的地方带走。你不能住在这里。快点,带上你的东西。”
“没有必要了,阿瑟。”
“没有必要了,什么意思?”
“特里死了。我现在没有必要和你结婚了。”
“你在说什么呀?”
“我的狗——特里。它死了。我嫁给你只是为了我们两个能在一起。”
哈利迪瞪着她,他的脸变得越来越红。
“你疯了。”
“也许吧。爱狗的人都这样。”
“你郑重其事地通知我,你嫁给我只是为了——噢,真荒唐!”
“你为什么认为我要嫁给你?你知道我讨厌你。”
“你嫁给我,因为我可以让你过得非常舒心——我能够做到。”
“我觉得,”乔伊斯说,“你所说的比我想的更加令人反感。不管怎么说,一切都了了。我不和你结婚!”
“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对我的态度过于恶劣了?”
她冷冷地看着他。在她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他退缩了。
“我不认为这样。我听你谈过生活中要追求刺激,你从我这儿正好得到了极大的刺激,我对你的厌恶加剧了这种刺激性。
你明知道我讨厌你,你却乐此不疲。昨天我允许你吻我的时候你感到失望,因为我没有退缩,连皱皱眉眨眨眼都没有。你身体里有某种野性的东西,阿瑟,某种残酷的东西——某种虐待狂的欲望……对你这种人的态度,无论多么恶劣,都不会过分。现在,请你离开我的房间,不介意吧?
我想一个人独自呆着。”
他语无伦次地迸出两句:
“那——你怎么办呢?你没有钱。”
“那是我的事。请走吧。”
“你这个小淘气鬼。你肯定疯了,小淘气鬼。你和我还没有结束呢。”
乔伊斯笑了。
什么事情都不能使他死心,而她的笑声却把他击垮了。
真是令人始料未及。他无比尴尬地下了楼梯,开车走了。
乔伊斯松了一口气。她戴上她那顶破旧的黑毡帽,也出了房间。她在街上机械地挪动着脚步,既没有思想也没有感觉。她大脑的某个角落在隐隐作痛——这种痛苦她也许会很快感受到,而暂时,一切都那么仁慈,她浑身麻木不仁。
经过职业介绍所时,她踌躇不前。
“我得做点事情。当然可以去河的对岸,我常常这样想。
把一切都结束吧。可河上那么冷那么湿。我觉得我不够勇敢,真的不敢勇敢。”
她拐进职业介绍所。
“早上好,兰伯特夫人。恐怕还是没有全日工。”
“没关系,”乔伊斯说,“我现在什么工作都可以干。我的朋友,和我住在一起的那位,已经——离去了。”
“那么你愿意考虑去国外了?”
乔伊斯点点头。
“是的,尽可能远一些的国家。”
“阿拉比先生现在碰巧在这里对申请求职的人进行面试。我带你进去见他。”
一会儿之后,乔伊斯坐在一间小屋里回答问题。她模模糊糊地感到跟她谈话的人有些面熟,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突然,她的大脑清醒了一些,意识到最后一个问题隐隐约约有些不寻常。
“你和老年女性相处得好吗?”阿拉比先生问她。
乔伊斯不由自主地笑了。
“我想是的。”
“你知道,我姑妈和我住在一起,她很难相处。她非常喜欢我,她其实也很可爱,不过,我想一位年轻女性有时也许会觉得她很难通融。”
“我觉得自己有耐心,脾气也好。”乔伊斯说,“而且,我和老年人一直相处得很融洽。”
“你必须为我姑妈做某些规定的事情,否则,我的小儿子会告你的状。他才三岁,他的妈妈一年前死了。”
“我明白。”
短暂的沉默。
“好吧,如果你觉得自己乐意接受这份差事,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下周动身,我通知你确切的日期。我想你还愿意预支一部分薪水添置一些必要的东西。”
“多谢了。您真是太好了。”
他们两人同时站起身来。突然,阿拉比先生笨嘴笨舌地说道:“我——讨厌多管闲事——我是说我希望——我想知道——我的意思是,你的狗还好吗?”
第一次,乔伊斯打量了他。她的脸色好转了,蓝眸子几乎变成了黑眸子。她直直地看着他。她一直以为他过了中年,可他并不十分显老。逐渐花白的头发,饱经沧桑的和蔼的面庞,相当倾斜的双肩,棕色的眼睛里透出的某种犬目里特有的腼腆和善良。他看起来有点像一条狗,乔伊斯想。
“噢,原来是您,”她说,“我后来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向您道谢呢。”
“没有必要。我想都没想。知道你当时的心情。那位可怜的老兄怎么样?”
泪水涌上乔伊斯的眼睛,又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它死了。”
“噢!”
他再没有说什么。然而对乔伊斯来说,那声“噢!”是她曾听到过的最能宽慰人心的话。那声感叹包涵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所有意蕴。
过了一两分钟,他断断续续地说:
“其实,我也有过一条狗,两年前死了。当时也围观了很多人,他们不明白我对一条狗为何那么小题大作。我那时身体不好,不得不平静下来,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乔伊斯点点头。
“我知道——”阿拉比先生说。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然后松开了。他走出小房间。一两分钟后乔伊斯跟了出来,她和那个贵妇人模样的女人就各种细节问题商量妥当。她到家的时候,发现巴纳斯太太正以她那一阶层独有的绰约风姿站在门口迎候着她,脸色看来很优郁。
“他们已经把可怜的小狗的尸体送回家里来了,”她对乔伊斯说,“停放在你楼上的房间里。我刚才告诉了巴纳斯,他准备在后花园里挖一个漂亮的小坑——”出品:阿加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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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蝴蝶花
(《黄色蝴蝶花》于一九三七年首次刊于英国《斯特兰德》杂志。
后来扩写为一部长篇小说,改名为《闪光的氰化物》,由柯林斯发行公司于一九四五年出版,但赫尔克里·波洛在书中不是主角。)
贵州人民出版社阿加莎克里斯蒂全集之神秘的第三者刘启升 译
赫尔克里·波洛把脚伸向嵌在墙壁里的电炉。通红通红的电炉丝匀整地交织在一起,使得做事有条不紊的他感到非常满意。
“煤火,”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却总是那么飘忽不定,它永远不会达到如此和谐的境地。”
电话铃响了。波洛站起身,看了看表,将近十一点半了。
他不知道这么晚了谁还会给他打电话。当然了,有可能是别人拨错了号码。
“也可能,”他古怪地一笑,咕哝着对自己说,“是一个腰缠百万的报业老板,被发现死在自己乡下别墅的书房里,左手紧握一束血迹斑斑的兰花,胸前用别针别着从烹饪书里撕下来的一页食谱。”
他为自己不着边际的幻想得意地笑了。他拿起话筒。
话筒里立刻传来一个声音,一个柔柔的沙哑的女人的声音,绝望而又急切。
“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
“是赫尔克里·波洛,请讲。”
“波洛先生——您能不能马上来——马上——我有危险——相当危险——我知道……”
波洛急忙问:
“你是谁?从哪里打来的电话?”
话筒里的声音更加微弱,却又更加急迫。
“马上……生死攸关……‘天鹅花园’……马上……摆有黄色蝴蝶花的桌子……”
对方安静了一会,接着又是一声奇怪的叹息,电话断了。
赫尔克里·波洛挂上电话。他满脸狐疑的神色,喃喃自语道:
“这件事情真稀奇。”
来到“天鹅花园”门口,胖子卢基赶忙迎上来。
“晚上好,波洛先生。您需要一张桌子吗?”
“不,不,我好心的卢基。我来这里找几个朋友。我随便瞧瞧,他们也许还没来呢。哈,我看看,在角落那里有张摆着黄色蝴蝶花的桌子——顺便问一个小问题,如果不算冒犯的话,其他桌子上都是郁金香,粉红色郁金香,为什么惟独在那张桌上摆着黄色蝴蝶花?”
卢基富有意味地耸了耸肩。
“一项命令,先生!一项特殊的命令!毫无疑问,其中的某位女士肯定非常喜爱那种花。那张桌子是巴顿·拉塞尔先生预订的,一个美国人,相当阔气。”
“啊哈,男人必须研究女人们随时产生的怪念头,是吗,卢基?”
“先生说的对。”卢基说。
“我看见那张桌子旁有我的一个熟人,我得过去和他打个招呼。”
波洛小心地绕着情侣们翩翩起舞的舞池的边缘往前走。他说的那张桌子摆有六套餐具,可那时桌旁只坐着一位年轻人,喝着香摈,满腹心思的样子,似乎还很悲观。
他决不是波洛希望见到的人。把危险的境遇或者耸人听闻的事件与托尼·查普尔所在的任何一群人联系在一起,似乎都是不可思议的。
波洛走到桌旁停下脚步,姿态优雅。
“啊,这不是我的朋友安东尼·查普尔吗?”
“真是太妙了——波洛,你这条警犬!”年轻人大声喊道,“不是安东尼,我亲爱的伙计,对朋友来说是托尼!”
他拉出一把椅子。
“来,和我坐在一起。让我们谈谈犯罪!深入地谈一谈,并且为犯罪而干一杯。”他拿起一只空酒杯,把香摈倒进去,“不过你到这个供人唱歌跳舞玩乐的地方来干什么,我亲爱的波洛?我们这里没有尸体,肯定连一具尸体也无法供你检验。”
波洛抿了一口香摈。
“你看起来很快活,我亲爱的。”
“快活?整日沉湎于悲苦和忧郁之中,谈什么快活!告诉我,你听到他们在演奏曲子,你听出是什么曲子了吗?”
波洛大胆而又谨慎地回答:
“也许有点像你的恋人离你而去?”
“思路挺好,”年轻人说,“不过这一次你猜错了。《没有什么像爱一样使人苦恼!》这才是乐曲的名字。”
“啊哈?”
“我最喜欢的曲子,”托尼·查普尔悲哀地说,“我最喜欢的饭店,我最喜欢的乐队——还有,我最喜欢的女孩也在这里,她正和别人一起跳舞。”
“因此便多愁善感起来?”波洛问。
“的确如此。波琳和我,你知道,经常如平民百姓所言,打嘴巴官司。也就是说,我说五个词,她就给我对上九十五个。我说的五个词是:‘可是,亲爱的——我可以解释。’然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重复她的九十五个词,于是我们就谈不下去了。我真想,”托尼伤心地加了一句,“毒死自己。”
“波琳?”波洛轻轻地说。
“波琳·韦瑟比。巴顿·拉塞尔的姨妹,年轻、可爱、极其有钱。今天晚上巴顿·拉塞尔在此举行宴会。你认识他吗?美国的一个商界巨子,脸修得干干净净,精力充沛,个性鲜明。他妻子是波琳的姐姐。”
“今晚的宴会上还有谁?”
“一会儿音乐停止时你就会见到他们。洛拉·瓦尔德斯,你认识的,在大都会剧院最近的演出中出名的南美洲舞蹈家。还有斯蒂芬·卡特。你认识卡特吗?他在外交部门工作,整天神神秘秘的。人们都叫他少言寡语的斯蒂芬,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说:‘我无权开口,等等等等。’喂,他们来了。”
波洛站起身来。托尼向他介绍巴顿·拉塞尔;斯蒂芬·卡特;洛拉·瓦尔德斯小姐,一个性感的黑肤色女孩;波琳·韦瑟比,很年轻,金发白肤,眼睛如矢车菊一样蓝。
巴顿·拉塞尔说:
“哇,您就是伟大的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见到您我真高兴,先生。您请坐下和我们一块聊聊。就这样吧,除非托尼。查普尔插话道:
“他与一具尸体有一个约会,我相信,或者是与携款潜逃的金融家,或者是与鲍里布拉加酋长的大红宝石?”
“晤,我的朋友,你以为我永远都不下班吗?难道我就不能有一次让自己娱乐娱乐吗?”
“或许你和这儿的卡特有约见吧。联合国最近消息,国际局势又趋严重。被盗的一揽子计划务必收回,否则明日宣战!”
波琳·韦瑟比尖刻地说:
“你非要这么做个十足的傻瓜吗,托尼?”
“对不起,波琳。”
托尼·查普尔低下头不再说话。
“您说得太重了,小姐。”
“我讨厌总是演丑角的人!”
“我一定小心,我明白。我肯定只谈严肃话题。”
“噢,不,波洛先生,我没有说您。”
她转过脸,投给他一个微笑,问道:
“您是不是真的像歇洛克·福尔摩斯,能够进行奇妙的推理?”
“晤,推理么,现实生活中并非那么容易,不过我可以试一下。听着——我推断出黄色蝴蝶花是您最喜欢的花,对吗?”
“一点也不对,波洛先生。我最喜欢的花是山谷里的百合或者玫瑰。”
波洛叹了口气。
“推理失败。我再试一次。今天晚上,不久之前,您给别人打过电话。”
波琳笑了,拍起手来。
“完全正确。”
“你到达这里时间不长就打了?”
“又对了。我一进门就打了。”
“噢,听起来并不太妙。您来到这张桌子之前打的电话?”
“是的。”
“确实太糟了。”
“噢,不,我觉得您很聪明。您怎么知道我打了电话呢?”
“小姐,这可是大侦探的秘密。还有,您打电话的那个人,他的名字是不是以字母‘P或者‘H,开头的(赫尔克里·波洛的首字母为H·P。——译注)?”
波琳笑出了声。
“完全错了。我打电话给我的女佣,让她替我邮寄几封我一直没有发出的极为重要的信件。她的名字叫露易丝。”
“我被搞糊涂了,确实糊涂了。”
音乐又响了起来。
“这首曲子如何,波琳?”托尼问。
“我觉得不想这么快就再跳起来,托尼。”
“我也太不幸了!”托尼用酸楚的口气对在场的人们说。
波洛和坐在他另一侧的南美女孩窃窃私语:
“小姐,我不敢请您和我跳舞。我简直是个老古董。”
洛拉·瓦尔德斯说:
“噢,您那样说真系(是)没有道理!您仍言(仍然)年轻,您的头发仍系(是)很黑!”
波洛微微皱了皱眉。
“波琳,作为你的姐夫和监护人,”巴顿·拉塞尔粗声粗气他说,“我打算强拉你去跳舞。这是一曲华尔兹,华尔兹大概是我真正会跳的舞曲。”
“晦,当然可以了,巴顿,我们这就下舞池。”
“好姑娘,波琳,你太好了。”
他们一起离开了座位。托尼把椅子向后靠了靠,看着斯蒂芬·卡特。
“你是一个爱说话的小家伙,不是吗,卡特?”他说,“你悦耳的饶舌声总是伴随着宴会进行下去,呃,什么?”
“说真的,查普尔,我不知道你这是怎么了?”
“噢,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托尼模仿卡特的声音。
“我亲爱的伙计。”
“喝酒,老兄,喝酒,如果你不想聊天的话。”
“不了,谢谢。”
“那我就喝了。”
斯蒂芬·卡特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我得到那边和一个熟人打个招呼,我在伊顿公学的同学。”
斯蒂芬·卡特站起身,朝隔着几个座位的另外一张桌子走去。
托尼郁郁不欢地说:
“伊顿公学的老生在出生受洗时就该统统淹死。”
赫尔克里·波洛对他身边的黑美人继续献着殷勤。
他轻声细语地说:
“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问您,小姐您最喜欢什么花?”
“啊,您为什么现在想起来问介个(这个)问题?”
洛拉显得很调皮。
“小姐,如果我向一位女士献花,是非常细心的,所献的花应该是她所喜爱的。”
“您真系(是)大可爱了,波洛先生。我将告续(告诉)您,我喜欢大大的深红色康乃馨,或者深红色玫瑰。”
“好极了,是的,好极了!那么说,您不喜欢黄色的蝴蝶花?”
“黄颜色的花,不,它们不适合我的口味。”
“多么明智……告诉我,小姐,今天晚上您到这里之后和朋友通过电话吗?”
“我?和朋友通电话?不,多么奇特的问题!”
“啊,可我,我是一个很好奇的人。”
“我相信您是。”她对他转了转黑眼珠,”一个非强(非常)危险的人。”
“不,不,不是带来危险的人,而是遇到危险的人可能用得着的人!您明白吗?”
洛拉格格一笑,露出两排整洁的牙齿。
“不,不,”她笑道,“您是危险人物。”
赫尔克里·波洛叹息了一声。
“我知道您不会明白的。这一切太蹊跷了。”
托尼从神情恍惚中醒过来,突然说:
“洛拉,跳一曲喝一杯怎么样?来吧。”
“好的,我具(就)来,既然波洛先生不系(是)那么勇敢!”
托尼伸手搂着她,一边滑进舞池,一边扭过头对波洛说:
“你可以认真思考将会发生的案情,老兄!”
波洛应道:“你说的很深刻。是的,很深刻……”
他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两分钟,然后举起一个手指。卢基很快走过来,他宽阔的意大利面孔上堆满了笑容。
“我的老朋友,”波洛说,“我需要了解些情况。”
“随时为您效劳,先生。”
“我想知道这张桌子的客人今晚有谁打过电话?”
“这我可以告诉您,先生。那位穿白衣服的年轻姑娘一到这里就打了个电话。然后她去衣帽间脱掉大氅,同时另外那位女士从里面走出来进了电话亭。”
“那么说后面这位女士果真打电话了。是在她进入饭店之前吗?”
“是的,先生。”
“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先生。”
“所有这些情况,卢基,搞得我大脑异常兴奋。”
“的确会的,先生。”
“是的。我觉得,卢基,不管怎么着,今天晚上我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要发生什么事情,卢基,而我一点也不清楚究竟会是什么。”
“我将尽力协助您,先生。”
波洛示意了一下,卢基悄悄地溜走了。斯蒂芬·卡特回到桌旁。
“仍然没人理会我们,卡特先生。”
“噢,呃,一点没错。”另外一位说。
“你熟悉巴顿·拉塞尔先生吗?”
“是的,我认识他很长时间了。”
“他妻子的妹妹,娇小的韦瑟比小姐很有魅力。”
“是的,很可爱的女孩。”
“你和她也很熟吗?”
“很熟。”
“晤,很熟,很熟。”波洛似在自言自语。
卡特瞪着他。
音乐停止,其他人陆续回来了。
巴顿·拉塞尔对一个侍者说:
“再来一瓶香摈——快点。”
接着他举起自己的酒杯。
“请注意,各位。我想请诸位干一杯。说实话,在今晚这个小型宴会的背后有个故事。大家知道,我订的是六人桌,而我们只有五个人,这样就空出了一个位子。后来,一个非常奇怪的巧合发生,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碰巧路过,我就请他加入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