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不知道同时还有一个恰如其分的巧合。你们看见了,今晚那个空位子代表一位女士——这个宴会就是为纪念她而举行的。这个宴会,女士们先生们,是为了纪念我亲爱的妻子伊丽斯(英语为“lris,其本义是“蝴蝶花——译注)
而举行的,伊丽斯正是四年前的今天死去的!”
桌子周围的人们惊讶地骚动起来。巴顿·拉塞尔面色平静,无动于衷地举起酒杯。
“请大家为她干一杯。伊丽斯!”
“蝴蝶花?”波洛突然重复了一句。
他看了看桌上的花。巴顿·拉塞尔瞟了他一眼,轻轻地点点头。
桌子周围的人们低声重复着。
“伊丽斯——伊丽斯……”
每个人都显得惊愕不安。
巴顿·拉塞尔继续用缓慢的、单调的美国口音讲下去,句句掷地有声。
“我用这种方式——在高级饭店举行晚宴——纪念死者的祭日,这对你们大家来说也许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是的,是有原因的。为使波洛先生充分明白,我将解释一下。”
他向波洛转过头来。
“四年前的这个晚上,波洛先生,在纽约举行了一次晚宴。宴会上有我和我的妻子,被派往华盛顿大使馆工作的斯蒂芬·卡特,在我们家已经逗留几个星期的客人安东尼·查普尔,还有瓦尔德斯小姐,她的舞姿当时风靡纽约市。小波琳,“他拍拍她的肩膀,“当时只有十六岁,可她是作为特殊嘉宾参加晚宴的。你还记得吗,波琳?”
“是的,我记得。”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波洛先生,那天晚上发生了一场悲剧。鼓乐隆隆响起,卡巴莱歌舞表演开始。所有的灯光都暗了下来,只有舞池中央的聚光灯闪烁不停。灯光重又亮起的时候,波洛先生,我们看见我的妻子趴在桌子上。她死了,确确实实死了。在她酒杯的残余物里发现了氰化钾,从她的手提包里找到了剩下的半盒毒药。”
“她自杀了?”波洛问。
“人们普遍这么认为……我被弄得心烦意乱,波洛先生。她之所以这样做,或许有一种可能的理由,这就是警察的结论。我接受了他们的裁定。”
他突然敲打着桌子。
“可是我不甘心……不!四年了,我一直在苦苦地思索,可我还是没有找到答案。我相信伊丽斯不会自杀。我相信,波洛先生,她是被谋杀的,被这张桌上的某个人谋杀的。”
“看我像么,先生——”
托尼·查普尔差一点跳了起来。
“安静一下,托尼,“拉塞尔说,“我还没有说完。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干的,我现在对此确信不疑。其中的某个人,在黑暗的掩盖下,把剩下的半盒氰化物偷偷地塞进她的提包里。我想我知道是谁。我想要了解实情——”
洛拉尖叫道:
“你疯了——法(发)疯了——谁会伤害她呢?不,你疯了。我,我要离开——”
她戛然而止。鼓乐声隆隆响起。
巴顿·拉塞尔说:
“卡巴莱歌舞表演又开始了。之后我们将继续这个话题。大家都不要动,任何人不准离开。我得去和乐队交待一声,我事先和他们有所安排。”
他站起身离开了桌子。
“事情不同寻常,”卡特发表议论,“这人发疯了。”
“不错,他系(是)法(发)疯了。”洛拉说。
灯光暗了下来。
“再喝两杯,我就该走了。”托尼说。
“不!”波琳急切地说。接着,她嘟哝道:“噢,天哪——
噢,天哪——”
“怎么了,小姐?”波洛小声地问。
她把声音压得低低地答道:
“太可怕了!这和那天晚上的情景极其相似——”
“嘘,别作声!”几个人同时说。
波洛放低声音。
“把耳朵凑过来,”他对她耳语了一句什么,随后拍拍她的肩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向她保证。
“天哪,听!”洛拉喊道。
“是什么,小姐?”
“这是同一首曲子——和他们那天晚上在纽约演奏的曲子一模一样。一定是巴顿·拉塞尔安排的。我不喜欢这种氛围。”
“勇敢些——勇敢些。”
又有人“嘘”了一声。
一个女孩走到舞他的中央。她皮肤黝黑,眼珠滚来滚去,牙齿洁白光亮。她开始用低沉而又沙哑、奇特而又感人的嗓音唱起来。
我已经忘了你
永不再记起你
你走路的样子
你讲话的样子
你往日常提的话题
我已经忘了你
永不再记起你
以前不便说出
今日一定告诉
不管你的眸子忧郁抑或悲苦
我已经忘了你
永不再记起你
我彻底
不再想你
告诉你我彻底
不再想你……
你……你……你……
呜咽的曲调,黑人女孩浑厚洪亮的嗓音,产生了强烈的效果。它像施了魔力一样使听众着迷,甚至侍者也体味到它诱人的魅力。大厅里的人都注视着她,沉醉在她凝重、深厚、充溢着感情的歌声之中。
一个侍者嘴里低声嘟哝着“香摈”,踏着轻盈的步子,围着桌子为每一个人添酒。然而人们的注意力都投向闪烁不定的聚光灯的照射下——祖先源于非洲的黑人女孩用深沉的嗓音唱道:
我已经忘了你
永不再记起你
噢,多么美丽的谎言
我会想你,想你,想你
直至我命入黄泉……
掌声雷鸣般地响起来,灯亮了。巴顿·拉塞尔踅回来迅速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她真了不起,那个女孩——”托尼激动地说。
然而,他的话被洛拉低沉的叫声打断。
“看——看……”
话音未落,大家都已经看见了:波琳·韦瑟比俯身倒在桌子上。
洛拉喊道:
“她死了——就像伊丽斯一样——像伊丽斯在纽约一样。”
波洛从座位上霍地站起来,示意其他人靠后些。他弯下身查看她蜷成一团的身体,轻轻地抓起她的一只垂下的手,摸了一下脉搏。
他面色苍白、严峻。其他人注视着他。他们呆若木鸡,神情恍愧。
慢慢地,波洛点了点头。
“是的,她死了——可怜的小女孩。而我就坐在她身边!
啊!不过这一次凶手不会逃脱了。”
巴顿·拉塞尔脸色灰自,喃喃自语道:
“就像伊丽斯一样……她看到了什么,波琳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只有她有些怀疑,她告诉过我她有些怀疑……我们必须叫警察来……噢,天哪,小波琳。”
波洛问:
“哪是她的杯子?”他把它举向鼻子嗅了嗅,“是的,我闻到了氰化物的味道,一种类似苦杏仁的味道……同一种方式,同一种化学药品……”
他拿起她的手提包。
“我们检查一下她的包。”
巴顿·拉塞尔带着哭腔喊道:
“你不相信这是自杀,还是不相信吧?你绝对不相信。”
“等一等,”波洛用命令的口气说,“不,包里没有什么药物。大家知道,灯光很快就亮起来了,凶手作案的时间并不充分,因此,药物还在他身上。”
“或者她身上。”卡特说。
他瞧着洛拉·瓦尔德斯。
她厉声反驳:
“你什么意思——你说什么?我杀了她——这系(是)假的——假的——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在纽约时你就非常迷恋巴顿·拉塞尔。这是我听到的小道消息。众所周知,阿根廷的美女爱嫉妒。”
“真系(是)一派胡言。我并非阿根廷人,我来自秘鲁。噢——我真想啐你一口。我——”她开始说西班牙语。
“请大家安静,”波洛喊道,“该我说了。”
巴顿·拉塞尔语气沉重地说:
“每个人都得被搜身。”
波洛平静地说:
“不,不必要。”
“您这是什么意思,不必要。”
“我,赫尔克里·波洛,知道。我是用大脑观察了解事物的。请听我说!卡特先生,您可以给我们看看您胸前口袋里的盒子吗?”
“我口袋里什么也没有。算了吧——”
“托尼,我的好朋友,不知道你是不是乐意帮我。”
卡特大声叫道:
“该死!”
卡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护,托尼就利索地把盒子搜了出来。
“给您,波洛先生,您说得真准!”
“这纯粹是假象!”卡特喊道。
波洛接过盒子,看了看标签。
“氰化钾。事情清楚了。”
巴顿·拉塞尔的语气非常沉重。
“卡特!我一直怀疑你。伊丽斯爱你,她想和你私奔。你考虑到自己宝贵的事业,不想丢人现眼,就毒死了她。你为此要上绞刑架的,你这狗东西。”
“请安静!”波洛突然厉声说,声音坚定而有威慑力,“事情还没有结束。我,赫尔克里·波洛,有些话要对大家说。我的这个朋友,托尼·查普尔,在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就对我讲,我是为查案而来的。这部分上是正确的。我脑子里的确知道有人伺机作案,而我正是为预防案发而来的。我成功了。凶手计划得很周密,然而赫尔克里·波洛,他却提前行动了一步。他不得不迅速地思考,灯光暗下来时不得不迅速地对小姐耳语一声。波琳小姐很聪明,反应很快,她的角色演得棒极了。小姐,请您向大家证明您毕竟还没有死,好吗?”
波琳坐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波琳的复活。”她自嘲说。
“波琳——亲爱的。”
“托尼!”
“我的甜心!”
“安琪儿。”
巴顿·拉塞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我不明白……”
“我将帮您弄明白,巴顿·拉塞尔先生。您的计划流产了。”
“我的计划?”
“是的,您的计划。黑暗中惟独谁有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据?当然是离开桌子的人——您,巴顿·拉塞尔先生。然而,您又在黑暗的掩护下重回来,拿着香摈酒瓶,绕着桌子给大家添酒,偷偷地把氰化物放人波琳的杯子,弯腰拿起卡特的酒杯时又把剩下的半盒塞到他的口袋里。噢,是的,当大家的注意力都投向别处的时候,很容易在黑暗中扮演恃者的角色。这才是您今天晚上举行宴会的真正用意。谋害一个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人群当中。”
“算了——我究竟为什么想害波琳?”
“这也许是因为钱的问题。您妻子死后,您成了她妹妹的监护人。今晚您提到了这一事实。波琳二十岁了。她到二十一岁的时候或者她一结婚,您就必须开出监护的结欠清单,我建议您不要那样做。您已经考虑再三。我不知道,巴顿·拉塞尔先生,您是否用同样的方式谋杀了您的妻子,或者她的自杀提醒了您采取这种方式进行犯罪。但是,我确实知道今天晚上您犯有蓄意谋杀罪。是否因此对您提起公诉,取决于波琳小姐的意见。”
“不,”波琳说,“他可以远远离开我,离开这个国家。我不想闹出丑闻来。”
“您最好快些走,巴顿·拉塞尔先生,而且我建议您今后小心点。”
巴顿·拉塞尔站起身,面部抽搐。
“让你见鬼去吧,你这个自大鲁莽干涉别人的比利时小个子!”
他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开了。
波琳叹了一口气。
“波洛先生,您太神了……”
“您,小姐,您也了不起。把香摈倒掉,如此逼真地扮演死人。”
“唷,”她战栗了一下,“您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柔声问道:
“是您给我打的电话,对吗?”
“不错。”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感到焦虑、恐惧,却又不太清楚为什么恐惧。巴林告诉我,他将举行宴会纪念伊丽斯的死。我意识到他有什么阴谋,可他不会给我讲的。他显得那么,那么古怪,那么激动,我于是感到可能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只是,当然,我从没有料到他打算要——要除掉我。”
“然后呢,小姐?”
“我早听人们谈起过您。我想只要我能够设法让您过来,也许就会阻止任何事情发生。我还觉得,作为一个,一个外国人,如果我打电话给您假装处于危险境地,并且口气尽量显得神秘莫测——”
“您认为这种传奇剧会吸引我过来?其实这正是使我疑惑不解的地方。消息本身,肯定是所谓的‘伪造品’,听起来并不真实。可声音里的恐惧,那是真的,于是我来了,而您却直截了当地否认曾经给我打过电话。”
“我不得已才那样做。另外,我也不愿让您知道是我。”
“嗯,不过我对自己的判断确信无疑!一开始不敢肯定,可我很快就觉察到可能了解桌上黄色蝴蝶花内情的只有两个人,那就是您或者巴顿·拉塞尔。”
波琳点了点头。
“我听到他预订黄色蝴蝶花摆放在桌子上,”她解释说,“又见他预定了六人桌,而我明明知道我们只有五个人要来。这两个因素令我起了疑心——”她停下来,咬着嘴唇。
“您怀疑什么,小姐?”
她慢悠悠他说:
“我担心,担心卡特先生,会出什么事。”
斯蒂芬·卡特清了清喉咙,不慌不忙而又异常坚定地从桌旁站了起来。
“呃——哼——我不得不——呃——谢谢您,波洛先生。我非常感激您。我敢肯定,如果我离开的话,您会体谅我的。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让人揪心了。”
望着他退去的背影,波琳言语激烈地说:
“我讨厌他。我一直认为,是因为他伊丽斯才服毒自尽的。或者,也许是巴顿杀了她。噢,所有这一切都太可恶了……”
波洛轻轻地说:
“忘掉它,小姐……忘掉它……让过去的就过去吧……
考虑眼前的事要紧……”
波琳低声说:“好的,您说得对……”
波洛转向洛拉·瓦尔德斯。
“小姐,随着夜幕的加深,我也变得更勇敢了。您此刻是否愿意和我跳一曲——”
“噢,是的,当然愿意。您系(是),您系(是)如此了不起的一个人,波洛先生。我义定(一定)要和您跳。”
“您太好了,小姐。”
只剩下托尼和波琳两个人了。他们隔着桌子彼此靠近些。
“亲爱的波琳。”
“噢,托尼,我对你来说整天价都是一只令人讨厌的十分恶毒的性子火爆的小猫。你会原谅我吗?”
“安琪儿!又到了我们最喜欢的曲子了。让我们跳舞吧。”
他们滑进舞池,彼此微笑着,轻声哼起来:
没有什么像爱一样使你苦恼
没有什么像爱一样使你忧郁
压抑
着魔
感伤
喜怒无常
没有什么像爱一样
使你沮丧
没有什么像爱一样使你发疯
没有什么像爱一样使你发狂
恶言谩骂
引经据典
自杀
杀人
没有什么像爱一样
没有什么像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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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声再起
(本篇又名《铜锣疑案》、《古宅疑案》。《锣声再起》首次于一九三二年发表在英国《斯特兰德》杂志;于一九三七年扩写,改名为《死者的镜子》。)
刘启升译
琼·阿什比走出卧室,在门口的楼梯平台上站了一会。
她半转过身,好像要踅回自己的房间,这时,仿佛就在她的脚下,一声锣响隆隆而至。
刹那间,琼几乎奔跑着向前疾走。她如此匆忙,在大楼梯的顶端一下子和一个从对面赶来的年轻人撞在一起。
“嘿,琼!为何这么急急忙忙?”
“对不起,哈里,我没看见你。”
“我也这么想。”哈里·戴尔豪斯语气干巴巴地说,“可我问你,为何这么匆忙?”
“锣响了。”
“我知道。可那只不过是第一声。”
“不,第二声。”
“第一声。”
“第二声。”
他们边争边下了楼梯。他们走进大厅,刚放下锣槌的男管家迈着沉稳庄重的脚步向他们走来。
“是第二声,”琼坚持道,“我听见是第二声。不信,先看看时间。”
哈里·戴尔豪斯抬起头瞥了一眼那座老钟。
“刚刚八点十二分,”他说,“琼,我相信你是对的,可我压根儿没有听到头声锣响。迪格比,”他对男管家说,“你是第一次敲锣还是第二次?”
“第一次,先生。”
“八点十二分敲的?迪格比,有人会因此被解雇的。”
男管家的脸上显出瞬间的隐笑。
“今晚的饭菜十分钟之后摆好,先生。这是主人的口谕。”
“难以置信!”哈里·戴尔豪斯喊道,“啧啧!我敢保证,有什么好戏快要上演了!一桩桩奇事接连不断。我尊敬的叔叔到底怎么啦?”
“七点钟的火车,先生,晚了半个小时,当——”男管家戛然而止,一个如甩响鞭一样的声音传了进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哈里说,“嗨,听起来恰似一声枪响。”
一个皮肤黝黑、面貌英俊、三十五岁上下的男子从他们左侧的客厅走了出来。
“什么声音?”他问,“听起来真像一声枪响。”
“这肯定是汽车的回火声,先生。”男管家说,“我们这边的房子离大路很近,楼上的窗户又开着。”
“大概是吧,”琼疑惑不解地说,“可那就该在那边。”她朝右边摆了摆手,“我想声音是从这面传过来的。”她指了指左边。
黑皮肤的男子摇摇头。
“我觉得不是这样。我原来在客厅里,我出来到这儿,因为我感觉声音是由这个方向传来的。”他点点头示意铜锣和前门的方向。
“东面、西面和南面,呃?”哈里忍不住说道,“好吧,我补充完整,基恩。北面归我。我猜想声音来自我们身后。对此谁有什么解释吗?”
“嗯,这里不断发生谋杀事件,”杰弗里·基恩笑着说,“请再说一遍,阿什比小姐。”
“只是打了个寒颤,”琼说,“没有什么。某个东西正在我的坟上踱步(在西方,人们无故战栗时的迷信说法。——译注。)”“很好的推断——谋杀,”哈里说,“然而,哎呀!没有呻吟,没有流血。我琢磨着是不是偷猎者在追赶一只野兔。”
“似乎是家兔,可我觉得也是那样。”基恩同意他的说法,“但是声音听起来那么近。算了,咱们还是进入客厅吧。”
“谢天谢地,我们没有来迟。”琼热烈地说,“我以为是第二声锣响,简直是飞跑着下了楼梯。”
大家边笑边步入大客厅。
利彻姆庄园是英国最著名的古宅之一。它的主人,休伯特·利彻姆·罗奇,是本家族的末代家长。他的远亲习惯于这样说:“休伯特老头,你知道,真的应该发给他一份证书。
可怜的老家伙,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亲戚朋友对他夸张性的评价中,有些真实的成分。休伯特·利彻姆·罗奇确实是一个古怪的人。尽管他是一个很出色的音乐家,但却脾气暴躁,对自己的名望有一种近乎变态的看重。来到大院里作客的人们必须尊重他的诸多成见,否则他再也不会第二次邀请他们。
其中的一个成见是有关他的音乐。如果他向客人演奏——他晚上经常这样做——听众必须保持绝对安静。小声的议论,衣服的悉碎声,甚至一个动作,可能就会使他大发雷霆,转身而去,于是这些不幸的客人就再也没有机会接受邀请光临大院了。
他的另外一个严明的规定就是:一天中最重要的正餐必须绝对准时。早餐无关紧要,如果你愿意,中午来吃都可以。午餐也无所谓,简简单单的,只有冷肉加上煮酥的水果。
晚餐就不同了,它是一种仪式,一个节日,由他以高薪从大宾馆聘请的一流厨师主厨。
八点五分响起第一次铜锣声,八点一刻响起第二次。一霎时,门猛地被打开,晚饭宣布开始,聚拢在一起的客人们一个个庄严地走进餐室。第二次锣响后,谁敢冒冒失失地迟到,谁就会被逐出大院。从此以后,利彻姆庄园就把这位不走运的食客永远拒之门外。
难怪琼·阿什比那么焦急,难怪哈里·戴尔豪斯听说这天晚上的神圣就餐仪式被延迟了十分钟而感到惊愕不已。虽然与叔叔的关系算不上太亲密,他还是时常光顾利彻姆庄园,因此他知道这是多么不同寻常的变故。
杰弗里·基恩,利彻姆·罗奇的秘书,也十分惊讶。
“奇怪,”他发表议论,“我从不会料到竟然发生这类事情。你敢肯定吗?”
“迪格比说的。”
“他说什么火车的事,”琼·阿什比说,“至少我认为是这样。”
“真稀奇,”基恩若有所思地说,“到时候我们会把一切搞清楚的,我想。这也太蹊跷了。”
两个男人端详着那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琼·阿什比是个可爱的姑娘,金发碧眼,带着调皮的神情。她是首次拜访利彻姆庄园,而且是在哈里的敦促下才接到邀请函的。
门开了,黛安娜·克利夫斯,利彻姆·罗奇夫妇的养女走进房间。
黛安娜身上有一种野性的高雅气质。她的黑眸子里,她的嘲弄的话语中,散发出一股魔力。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仰慕她,她为赢得如此多异性的青睐而偌感舒心。怪怪的一个女孩,集温情与全然的冷漠于一身,充满着诱惑。
“老人家也该被惩罚一次了,”她说道,“数周来他第一次没有头一个到这儿,一边看表,一边踱来踱去,就像喂食时间的一只老虎。”
两个年轻人早就兴奋地迎上前来。她对他们两人露出迷人的微笑,接着转向哈里。杰弗里·基恩退后时黝黑的面孔泛起红晕。
然而,不一会儿,利彻姆·罗奇夫人走了进来,他就重新恢复了常态。罗奇夫人是个高个子、黑皮肤的女人,举止自然大方而又不可捉摸。她身着飘逸的打褶套服,色调为闪烁不定的绿。和她一起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钩状的鼻子,坚毅的下巴,他叫格雷戈里·巴林。他在金融界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由于从母亲那里得到良好的教养,几年来他已经成为休伯特·利彻姆·罗奇的一个密友。
咣!
铜锣声庄严地响起来。锣声消停,客厅的门霍地敞开,迪格比宣布:
“晚饭开始!”
话音刚落,这位训练有素的仆人无动于衷的脸上闪过一丝十分诧异的神色。他记忆中第一次,主人没在房间里!
显然,人人都和他一样感到吃惊。利彻姆·罗奇夫人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太奇特了。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家都惊讶不已。利彻姆庄园的整个传统被彻底打破了。能出什么事呢?房间里鸦雀元声,人们紧张地等待着。
终于,门再一次被打开;人们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剩下的只是有些担心如何应付当时的情形。什么都不必说,事实非常明显,男主人本人已经违犯了庄园的严格规定。
但是,新来的不是利彻姆·罗奇,那个身材高大,蓄着胡须,海盗一般的男子,而是一个小个子,显然是个外国人,圆圆的脑袋,一撮红胡子,身穿无懈可击的合体晚礼服。
小个子走向利彻姆·罗奇夫人,眼睛炯炯有神。
“很抱歉,夫人,”他说,“恐怕我晚到了几分钟。”
“晤,没关系!”利彻姆。罗奇夫人含糊其辞地咕哝道,“没关系,波——”她顿了一下。
“波洛,夫人。赫尔克里·波洛。”
他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地“噢”了一声——短促的喘息声而不是清晰可辨的字句——一个女人禁不住发出的激动声音。或许他因此有些飘飘然。
“您知道我要来,”他柔声说道,“不是吗,夫人?您丈夫告诉您的。”
“噢——噢,是的。”利彻姆·罗奇夫人的口气让人无法相信,“我是说,我感觉是他告诉我的。我太没有用了,波洛先生。我根本什么也记不住。不过还好,迪格比替我料理一切。”
“那趟火车,恐怕,晚点了,”波洛先生说,“离这里不远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噢,”琼喊道,“难怪晚饭推迟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转向她———道捉摸不定的敏锐目光。
“事情不同寻常,是吗?”
“我确实不敢想——”利彻姆·罗奇夫人刚一开口,就停了下来,“我是说,”她又含含糊糊地接着说下去,“太奇怪了。休伯特从来不——”
波浴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们。
“利彻姆·罗奇先生还没有下楼吗?”
“没有,这太蹊跷了。”她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杰弗里·基恩。
“利彻姆·罗奇先生极为守时。”基恩解释道,“他晚饭没有迟到过,已经——不过,我不清楚他以前晚过没有。”
对一个陌生人来说,这种情形一定很荒唐可笑——众人忧虑不安的面容,普遍渲染的惊恐情绪。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利彻姆·罗奇夫人用解决问题的口气说,“我按铃叫迪格比进来。”
她说了就做。
男管家很快赶来。
“迪格比,”利彻姆·罗奇夫人说,“你的主人,他——”
她没有把话说完,这是她的习惯。迪格比显然也不等她说下去。他心领神会,紧接着回答:
“利彻姆·罗奇先生八点差五分时下来一趟,然后就回书房去了,夫人。”
“噢!”她停顿了一下,“你认为——我是说——他没有听见锣声吗?”
“我估计他肯定听见了——铜锣就在他的书房门口。”
“是的,当然,当然。”利彻姆·罗奇夫人的语调更加含混不清。
“我要不要通知他,夫人,晚饭准备好了?”
“晤,谢谢你,迪格比,好的,我想——好的,好的、我本该……”
“我不知道,”男管家退出去之后,利彻姆·罗奇夫人对客人们说,“没有迪格比我该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默。
迪格比再次走进房间。他呼吸急促,作为一个优秀的管家,他一般不应该这样。
“不好了,夫人——书房门锁着。”
这个时候,赫尔克里·波洛开始稳住了局面。
“我认为,”他说,“我们最好去书房。”
他走在前面,众人紧跟着。他此时的威信似乎无可非议。他再也不是一个滑稽可笑的小个子客人,而成了重要人物,控制事态的权威。
他带领着众人走出客厅,进入大厅,走过楼梯,走过大钟,走过陈放铜锣的壁凹。就在壁凹对面,有一扇紧闭着的门。
他敲门,先是轻轻地敲,随后越来越用力。可是房间里没有任何反应。他灵活地蹲下身,把眼睛凑向锁眼。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先生们,”他说,“我们必须撞开这道门。赶快!”
和刚才一样,没有人怀疑他的权威地位。杰弗里·基恩和格雷戈里·巴林两位大汉在波洛的指挥下开始撞门。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利彻姆庄园里的房门坚如磐石——它们当初的制造不像如今一样偷工减料。门顽强地抵抗着撞击,然而男人们一齐用力,门最终还是松动了,向里倒下。
所有在场的人站在门口犹豫不决。他们看到了潜意识里害怕看到的情景。正对面是房间窗户。左边,门窗之间有一张大大的书案。书案一旁而不是挨着书案,一个人,一个高大身材的男子,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他背对着他们,脸朝着窗户,然而他的姿势说明了一切。他的右手无力地下垂,沿手的方向往下看,在地毯上,有一支锃亮的小手枪。
波洛果断地对格雷戈里·巴林说:
“把利彻姆·罗奇夫人及另外那两位女士一起带走。”
巴林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他把手放在女主人的胳膊上,她抖了一下。
“他自杀了,”她咕哝道,“太可怕了!”她又打了个冷噤,才随着他离开了现场,两个女孩跟在后面。
波洛跨进房间,两个年轻人跟了进来。
他跪在尸体旁边,示意他们离远一点。
他发现子弹是从死者头部的右侧射进去,从左侧穿出来的,然后击中挂在左首墙壁上的一面镜子,把镜子击碎了。书案上有张纸,上面横七竖八地涂满了一个词“对不起”,笔迹迟疑、颤抖。
波洛突然把目光转向房门。
“钥匙不在锁上,”他说,“是不是——”
他把手伸进死者的口袋里。
“果然在这儿,”他说,“至少我觉得是这把。请帮忙试一下,先生,好吗?”
杰弗里·基恩接过钥匙,去开门上的锁。
“能打开,是这把。”
“窗户呢?”
哈里·戴尔豪斯大步走过去。
“插着插销。”
“你觉得应该插着吗?”波洛赶忙起身,走到窗前。这是一扇长形的法国式窗户。波洛把它打开,站在那里仔细地观察了一会紧挨着窗户的一片草地,然而把它重新关好。
“我的朋友们,”他说,“我们得打电话叫警察来。不过在他们到来之前,在他们最终判定这是一起自杀事件之前,现场的东西什么也不要动。枪杀只能发生在一刻钟以前。”
“我知道了,”哈里嗓音嘶哑地说,“我们当时听见了枪声。”
“什么?你在说什么?”
杰弗里·基恩帮着哈里讲述事情的原委。刚讲完,巴林回来了。
波洛把他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基恩走开给警察局打电话去了。这当儿,波洛请巴林给他几分钟的时间了解一下情况。
他们走进一间小晨室。哈里也离开去寻找几位女士了,只有迪格比一个人留在书房门口看守。
“我了解到,您是利彻姆·罗奇先生的挚友,”波洛开门见山地说道,“这就是我首先找您谈话的原因。也许,礼节上,应该和夫人先谈,但是现在和她谈我觉得太不通情达理了。”
他停了停。
“你知道吗,目前的情形对我来说很棘手。我干脆把话给你挑明吧,我的职业是私人侦探。”
金融家微微一笑。
“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波洛先生。如今,您的大名已经家喻户晓。”
“你过奖了。”波洛欠了欠身说,“我们还是接着谈正事吧。我在伦敦的寓所收到一封这位利彻姆·罗奇先生寄给我的信。他在信中说他有理由相信有人正向他敲诈大笔钱财。由于家庭原因——他是这样说的——他不愿求助于警察局,却希望我能来这里为他调查此事。于是,我答应了。我来了,但没有像利彻姆·罗奇先生希望的那么快——毕竟,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其实,利彻姆·罗奇先生并非什么英格兰之王,尽管他好像认定自己是。”
巴林不自然地笑了笑。
“他确实那样想他自己。”
“一点不错。嗯,你心里明白——从他的信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他就是人们所谓的那种怪僻的人。他不是神经不正常,而是心理不平衡,是不是?”
“他的自杀应该证明了这一点。”
“噢,先生,自杀不总是心理不平衡的人所采取的行为。
这是验尸陪审团成员的说法,但那只是为了不使活着的人感到过分伤心而已。”
“休伯特不是一个正常人,”巴林坚定地说,“他常常怒不可遏,偏执狂般地为其家族而自豪。从诸多方面来说他都有些神经质。但倘若撇开这些不提,他还算个精明的人。”
“说得对极了。他相当精明,所以发觉有人在敲诈他。”
“一个人会因为被敲诈而自杀身亡吗?”巴林问道。
“如你所言,先生,这很荒唐。因此我得尽快查明此事。
由于家庭原因——这是他在信中使用的字眼。好啦,先生,你交游甚广,应该知道一个人确确实实会为此——家庭原因——而自杀的。”
“你的意思是——”
“从表面上看,这位可怜的先生好像隐隐约约查出了什么事情,而他自己对此又不能正视。可是你想,我对此负有义务。我已经被雇用,被委以此任,我接受了这一差事。死者不愿把他所说的‘家庭原因’摆到警察面前,所以我得加紧行动。我必须设法了解事实真相。”
“了解真相之后呢?”
“到那时,我就得谨慎行事。我必须尽力而为。”
“我明白,”巴林说。他默默抽了一会烟,说道:“恐怕我还是帮不了你。休伯特从不向我吐露任何事情,我什么也不知道。”
“不过你得告诉我,先生,谁可能会有机会敲诈这位可怜的老人呢?”
“不好说。当然,庄园也有自己的代理人。他是新来的。”
“代理人?”
“是的。马歇尔,马歇尔上尉,人不错。战争中失去了一只胳膊。一年前他才来到这里。可我知道休伯特喜欢他,也信任他。”
“假如马歇尔上尉耍他的话,就不会有什么秘而不宣的所谓家庭原因了。”
“是——是的。”
巴林的迟疑没有逃过波洛的眼睛。
“说吧,先生。具体说一些,我求你啦。”
“也许是流言蜚语。”
“我恳求你,告诉我。”
“那么,好吧,我说。你在客厅里注意到一位非常动人的年轻姑娘了吗?”
“我注意到两位非常动人的年轻姑娘。”
“噢,对了,那是阿什比小姐。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她是第一次来庄园作客。哈里·戴尔豪斯请求利彻姆·罗奇夫人邀请她来的。不,我说的是一个黑肤色的女孩——黛安娜·克利夫斯。”
“我注意到她了,”波洛说,“我想所有的男人都会注意到她的。”
“她是个小妖精。”巴林脱口而出,“她与二十英里方圆内的每一个男人都有或深或浅的关系。终有一天有人会杀了她。”
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丝毫没有觉察到另外一位正非常关切地注视着他。
“那么,这位年轻姑娘是——”
“她是利彻姆·罗奇的养女。他和他妻子没有孩子,感到失意万分。他们收养了黛安娜·克利夫斯,他们的一个远房侄女。休怕特一心扑在她身上,视她为掌上明珠。”
“毫无疑问,他不喜欢她结婚?”波洛试探性地问道。
“如果她嫁给合适的人,就另当别论了。”
“那个合适的人就是你,先生?”
巴林惊了一下,脸红了。
“我从没说过——”
“噢,不,不!你什么也没有说过。可你是,对吗?”
“不错,我爱上了她。利彻姆·罗奇对此也很满意。在他看来,我很符合他的择婿标准。”
“那么小姐本人呢?”
“我告诉过你,她是魔鬼的化身。”
“我明白。她有她自己的娱乐方式,不是吗?不过马歇尔上厨和她有什么关系?”
“噢,她和他一直经常见面。人们总说东道西。并不是我想会有什么事,只不过又一个男人被耍一顿而已。”
波洛点了点头。
“但试想他们已经有了什么事——那么,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利彻姆·罗奇先生想要小心翼翼地处理自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