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明白人,确实是的,你知道毫无理由怀疑马歇尔侵吞庄园主的钱财。”
“唔,当然了,当然了!也许我进行的是一场原本错误的调查,牵涉到这个家庭内部的某个人。这位年轻的戴尔豪斯先生是谁?”
“庄园主的侄子。”
“他有继承权,是吗?”
“他是庄园主妹妹的儿子。当然他可能会改成庄园主家族的姓氏——利彻姆·罗奇没有后嗣。”
“我明白。”
“尽管这个家族的产业一直由父辈传给下一代,但实际上并没有限嗣继承。我总认为他会把庄园遗赠给妻子使其终生享用,然后或许转给黛安娜,条件是她的婚姻须得到他的赞同。这样的话,她的丈夫可以继承这个家族的姓氏。”
“我明白。”彼洛说,“你对我太好了,帮了我大忙,先生。
我再请求你最后一件事,好吗?请向利彻姆·罗奇夫人说明我告诉你的一切情况,并恳请她答应和我聊一会。”
他没有料到,门很快就开了,利彻姆·罗奇夫人走进来,轻轻地靠到一把椅子上。
“巴林先生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说,“当然了,我们千万不要出什么丑闻。不过我的确感到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您不这样认为吗?我指的是那面镜予以及所有其他的事情。”
“您说什么——镜子?”
“我一看见它就觉得它是一种象征,象征休伯特!这是诅咒呀,您知道。我想古老的家庭会很经常遭受诅咒的。休伯特总是非常古怪,而最近他比以往更加古怪了。”
“请允许我向您冒昧地提一个问题,夫人。无论如何,您都不会缺钱花,是吗?”
“钱?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钱。”
“您知道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吗,夫人?从来不想钱的人往往需要大笔的钱。”
他轻轻地笑了笑。她没有回答,双眼茫然无神。
“感谢您,夫人。”他说。他们结束了谈话。
波洛按铃,迪格比呼之即来。
“我想请你回答几个问题,”波洛说,“我是一名私人侦探,你主人死前请我来的。”
“侦探!”男管家倒吸口凉气,“怎么回事?”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有关枪声——”
他倾听着男管家的叙述。
“这么说当时你们四个人在大厅里?”
“是的,先生。戴尔豪斯先生、阿什比小姐,还有从容厅出来的基恩先生。”
“其他人在哪里?”
“其他人,先生?”
“是的,利彻姆·罗奇夫人,克利夫斯小姐和巴林先生。”
“利彻姆·罗奇夫人和巴林先生后来也进了大厅,先生。”
“克利夫斯小姐呢?”
“我想克利夫斯小姐在客厅里,先生。”
波洛又问了男管家几个问题,最后让他请克利夫斯小姐来见他,就把他打发走了。
克利夫斯小姐很快就来了。他一边仔细地打量她,一边在心里暗暗对照巴林对她的描述。她身着缎子罩衣,肩上饰有玫瑰花蕾,看起来真是漂亮极了。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向她解释他之所以来利彻姆庄园的缘由,可是她似乎只显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惊讶神情,而没有任何心神不定的感觉。说起马歇尔,她觉得人还不错,但口气却是不冷不热。提到巴林,她顿时兴奋起来。
“那人是个骗子,”她尖刻地说,“我提醒过老人家,可他不听,继续为他的倒霉事业提供资助。”
“小姐,您的——父亲死了,您感到难过吗?”
她凝视着他。
“当然。不过我是个现代女孩,您知道,波洛先生。我不会耽溺于哭哭啼啼一类的事情。可是我还算喜欢老人家。
可,当然了,这是他的最好结局。”
“他的最好结局?”
“是的。最近这些日子他本来该被隔离起来。他心里不断膨胀着这样的信仰:利彻姆庄园的最后一位利彻姆·罗奇先生是个至高无上的万能者。”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是的,这是精神错乱的明显症状。顺便问问,我可不可以瞧瞧您的小包?它很可爱,里面的这些丝质玫瑰花蕾可爱极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噢,对了,您听到枪声了吗?”
“喔,是的!但是我以为那是汽车的回火声或者偷猎的枪声,诸如此类的声音。”
“您当时正在客厅里?”
“不,我在外面的花园里。”
“我知道了,谢谢您,小姐。我想再见见基恩先生,可以吗?”
“杰弗里?我叫他过来。”
基恩走进来,带着警觉和关切的神色。
“巴林先生转告了我您远驾而来的原因。我不知道该给您说些什么,不过如果我能——”
波洛打断了他:“我只想搞清一件事,基恩先生。今天晚上就在我们到达书房门口之前,你弯下身捡了一样东西,那是什么?”
“我——”基恩差一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但接着又恢复了平静,“我不知道您这是什么意思。”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唔,我认为你知道,先生。你跟在我身后,这我知道,然而我的一个朋友说我后脑勺上长着眼睛。你当时把东西捡起来,放进了你餐服的右兜里。”
一阵沉默。基恩英俊的脸上明显地露出迟疑不决的神情。最后他下了决心。
“请您检查,波洛先生。”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把衣兜翻了过来。一个烟盒、一块手帕、一片细小的丝质玫瑰花蕾、一个小巧的金质火柴盒。——
沉默了一会儿,基恩又说:“其实就是这个。”他随手拿起火柴盒,“我一定是傍晚时丢的。”
“我认为不是这个东西。”波洛说。
“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先生,我是一个做事严谨、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如果地上有个火柴盒,我会看到并捡起来的——这么大的一个火柴盒,我肯定会看见的!不,先生,我想它是比火柴盒小得多的什么东西——或许是,比如说这个。”
他捏起那片小小的丝质玫瑰花蕾。
“它来自克里夫斯小姐的包里,我猜得没错吧?”
停顿片刻,基恩笑了笑承认了。
“是的,是这样。她,昨天晚上送给我的。”
“我明白了。”波洛说。这时,门开了,一个身穿日常西服的高个头金发男子阔步走进房间。
“基恩,这究竟怎么回事?利彻姆·罗奇饮弹自杀?伙计,我不相信。这太不可思议了。”
“让我把你介绍给,”基恩说,“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新来的那位惊了一下。“他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说完,他离开房间,咣的一声把门关上。
“波洛先生,”约翰·马歇尔急切地说,“我非常非常高兴见到您。您来到这里,也是我的荣幸。利彻姆·罗奇从没向我提过您要来。我敬佩您,先生,诚惶诚恐呀!”
一个消释戒备心的年轻人,波洛想,其实也不那么年轻,因为他双鬓斑白,满额皱纹。他的言谈举止确实让人感到他像个孩子。
“警察——”
“他们已经到了,先生。一听到消息,我就随后赶来了。
他们好像对此不怎么感到奇怪。当然,他死前已经相当疯癫了,但即使那样——”
“即使那样您也为他自杀感到惊讶?”
“坦率他说,是的。我不会想到的,我不会想到利彻姆·罗奇也会认为一旦少了他地球照样转个不停。”
“我听说他最近在钱上有些麻烦,是吗?”
马歇尔点点头。
“他一直在做投机买卖。是巴林的一个冒险计划。”
波洛平静地说:“我不得不开诚布公地与您谈谈。您有没有理由认为利彻姆·罗奇怀疑您在账上做些手脚呢?”
马歇尔用一种滑稽困惑的目光盯着波洛。他的表情如此古怪,波洛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知道您对我的问话太吃惊了,马歇尔上尉。”
“是的,的确是的。您的问题很荒唐。”
“啊!换一个问题。他有没有怀疑您企图抢走他的养女?”
“喔,那么说您已经知道了我和黛的一些事情?”他笑了笑,显得疑惑不解。
“那么说这是真的了?”
马歇尔点点头。
“可是老人完全蒙在鼓里,黛不让我告诉他。我想她是对的。他要是知道了会暴跳如雷的,我也会因此丢掉饭碗。
会是这样的。”
“那么,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唔,说实在话,先生,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把难题留给了黛,她说她会处理好的。事实上我一直在外面找工作。一旦我另外找到一份,我就会辞去这里的差使。”
“小姐也会嫁给您?但是利彻姆·罗奇先生可能会因此断掉她的零用钱。黛安娜小姐,我敢说,很喜欢钱的。”
马歇尔听完这话显得心神不定。
“那样我就会补偿她的,先生。”
杰弗里·基恩返回房间。“警察准备离开,他们想见您,波洛先生。”
“谢谢。我就来。”
书房里有一位体格健壮的警督和一位法医。
“波洛先生?”警督说,“久仰,久仰,先生。我是警督里夫斯。”
“您太客气了,”波洛和他握着手说,“你们不需要我的协助,对吗?”他轻轻地笑了笑。
“现在不需要了,先生。一切都很顺利。”
“这么说,案情十分简单了?”波洛询问道。
“绝对没错。门窗紧闭,钥匙搁在死者的口袋里;死者最后几天,行为怪戾。因而死者的自杀毋庸置疑。”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法医嘟哝了两句。
“死者原来坐着的姿势一定非常奇特,子弹才正好射中镜子。可是自杀本来就是反常的行为。”
“你们找到子弹了?”
“是的,在这儿。”医生把子弹拿出来,“靠近墙边在镜子下面。手枪是罗奇先生本人的,一直放在桌子的抽屉里。也许这一切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情况,不过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
波洛点了点头。
尸体已经被移到了一间卧室。警察准备告辞了。波洛站在前门目送他们离去。他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哈里·戴尔豪斯紧随其后。
“你也许可以搞到一只强光手电筒,我的朋友?”
“是的,我给您去找。”
他拿着手电筒返回来时,琼·阿什比跟着他。
“你们如果愿意,就陪我一块。”波洛亲切地对他们说。
他们走出前门,往右拐,在书房的窗户前面停下脚步。
在窗户和小径中间有一块大约六英尺宽的草坪。波洛弯下腰,用手电筒在草坪上照来照去。他直起身摇了摇头。
“不,”他说,“不是这儿。”
又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身体渐渐僵住了。草坪的两侧培植着厚厚的花床。波洛的注意力集中在右边的花坛,上面开满了米迎勒节紫苑花和大丽花。他将手电筒指向花坛的前部。松软的土壤上清晰地印着脚印。
“总共四只脚印。”波洛咕哝道,“两只朝向窗户,两只背向窗户。”
“花匠的?”琼猜测道。
“噢不,小姐,不是的。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双鞋小巧玲玫,又是高跟,显然是女人的鞋子。黛安娜小姐曾提起她到过花园。您知道您下楼前她下楼了吗,小姐?”
琼摇摇头。
“我记不清了。锣声响的时候,我太着急了,我以为铜锣早就响过一次了。我好像真的有印象,我经过时她的房门开着,可我不敢肯定。利彻姆·罗奇夫人的房门关着,我知道。”
“我明白了。”波洛说。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特别的调子,哈里听到后猛地抬起头来,但是波洛独自静静地皱着眉头。
他们到门口时碰上了黛安娜·克利夫斯。
“警察已经走了,”她说,“一切都——结束了。”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可以和您随便谈一下吗,小姐?”
波洛跟着她走进晨室,把门掩上。
“什么事?”她有些愕然。
“一个小问题,小姐。今天傍晚什么时候您去过书房窗外的花坛吗?”
“是的,”她点点头,“七点钟左右去过一次,就在晚饭前又去了一次。”
“我不明白。”他说。
“您说不明白,我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明白’的。”她冷冰冰地说,“我去采摘米迦勒节紫苑花,用来摆在餐桌上的。我一直都这样做。那时大概七点钟。”
“后来,后来呢?”
“噢,天哪!给您说实话,我把头油弄到衣服上了——就在这儿,肩膀上。当时我正准备下楼,我不想再换衣服了。我记得在花坛里有朵迟开的玫瑰尚在含苞待放,就跑过去,掐下来,别在这儿。瞧——”她靠近他,掀起玫瑰花蕾。波洛看见一点极小的油渍。她和他挨得很近,他们的肩膀几乎碰到一起。
“当时是几点钟?”
“噢,八点十分左右,我想。”
“您有没有——试图爬窗户?”
“我觉得我试了试,没错。我想从窗户爬进去要快一些。
可是窗户闩死了。”
“我明白了。”波洛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枪声,”他说,“您听到枪声时在哪儿?还在花坛那儿?”
“喔,不。枪响是在两三分钟之后发生的,我从侧门刚要进来。”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小姐?”
他的手掌上托着那片细小的丝质玫瑰花蕾。她冷冷地瞧着。
“看起来像从我的小提包里掉出来的。您从哪儿找到的?”
“在基恩先生的口袋里。”波洛不动声色地说,“是您送给他的吗,小姐?”
“是他告诉您我送给他的吗?”
波洛笑了。
“您什么时候给他的,小姐?”
“昨天晚上。”
“是他警告您这么说的吗,小姐?”
“什么意思?”她面带愠色地问。
但是,波洛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出晨室,进入客厅。巴林、基恩和马歇尔都在那里。他径直走向他们。
“先生们,”他粗鲁地说,“请随我去书房。”
经过大厅时,他对琼和哈里说:
“请你们也上来。还有,哪一位去请夫人过来?谢谢。哈!
了不起的迪格比来了。迪格比,回答我一个小问题,一个非常重要的小问题。克利夫斯小姐晚饭前摆放米迦勒节紫苑花了吗?”
男管家一脸困惑。
“是的,先生,她是那样做的。”
“你有把握吗?”
“太有把握了,先生。”
“很好。现在——你们所有的人都跟我来。”
在书房里,他面对着他们。
“我请你们来这里,是有原因的。案子了结了,警察来了又走了。他们断定利彻姆·罗奇先生是自杀身亡。一切都结束了。”他顿了顿,“但是我,赫尔克里·波洛,告诉你们事情并没有了结。”
人们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这时,门开了,利彻姆·罗奇夫人缓缓地走进来。
“我刚才说,夫人,事情还没有了结。这涉及到心理学方面的问题。利彻姆·罗奇先生得的是maniedegrandeur(法语:意为“权势躁狂症”。——译注。)
他认为自己是国王。这样的人不会自杀。不,不,他也许会疯,但不会自杀。利彻姆·罗奇先生没有自杀。”他停了停,“是他杀。”
“他杀?”马歇尔哈哈一笑,“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门窗紧闭,怎么可能是他杀?”
“是的,”他执拗地说,“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他被人枪杀了。”
“然后他又站起来,锁好门、关好窗,是吗?”黛安娜挖苦道。
“我将向你们演示一下。”波洛说着,走到窗前。他旋动法国式窗户的把手,而后轻轻地拉开。
“你们瞧,窗户开了。现在我关上它们,不过我不旋动把手。现在窗户关着但没有闩死。现在!”
他猛地击了一下窗户,把手旋动了,插销一下子落迸插孔。
“看清楚了吗?”波洛轻轻地说,“把手很松。从窗外就可以很容易地把插销插上。”
他转过身来,表情严肃。
“八点十二分枪响的时候,四个人在大厅里,四个人有不在现场的可信证据。另外三个人在哪里?您,夫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巴林先生,您呢?您也在自己的房间里吗?”
“是的。”
“还有您,小姐,在花园里。您已经承认过了。”
“我不明白——”黛安娜开口辩解道。
“等一等。”他转向利彻姆·罗奇夫人,“请告诉我,夫人,您了解您的丈夫是如何分配遗产的吗?”
“休伯特给我读过他的遗嘱,他说我应该知道。他让我享用每年三千英镑庄园里可以入账的钱,另外留给我一套寡妇房屋或者镇上的别墅,我喜欢哪套要哪套。其它所有的家产都归黛安娜,条件是如果她结婚,她的丈夫必须更改为家族的姓氏。”
“啊!”
“不过后来他又增加了一个遗嘱附件,那是在几个星期之前。”
“怎么说,夫人?”
“他仍然把一切家产遗赠给黛安娜,但条件是她和巴林先生结婚。假如她嫁给其他任何一个人,家产就全部转归他的侄子哈里·戴尔豪斯所有。”
“但是,遗嘱附件只是在几周前才拟定出来的,”波洛呵呵一笑,“小姐也许对此一无所知。”他向前迈上一步,用指责的口气说,“黛安娜小姐,您是不是想嫁给马歇尔上尉?或者基恩先生?”
她径直走向马歇尔,用自己的胳膊挽住上尉健壮的臂膀。
“说下去。”她说道。
“情况对您很不利,小姐。您爱马歇尔上尉,您也爱钱。
您的养父无论如何不会同意您和马歇尔上厨结婚,可是一旦他死了,您就相当有把握得到一切。于是,您进入花园,您穿过花坛走到开着的窗户外面。您随身带着提前从书案抽屉里拿走的手枪。您越过窗户,一边动听地与受害者讲着话,一边接近了他。您开枪了。您擦了擦枪,把它丢在他手边。然后又把枪插入他的五指间。您又从窗户跳出来,振动窗户,直到插销落下。最后您回到大厅。事情的经过是不是这样?我在问您,小姐?”
“不,”黛安娜尖叫道,“不,不!”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不,”他说,“事实并不像这么回事。事情的真相也许如此——这是合情合理的,可能发生的——但它决不可能那么回事,有两方面的原因。第一,您在七点钟去摘米迦勒节紫苑花;另外一个因素来自这位小姐向我讲述的事情。”他转眼看了看琼,琼疑惑不解地注视着他。他点点头以示鼓励。
“是真的,小姐。您告诉我您急急忙忙地下楼,是因为您以为自己听到的是第二声锣响,第一声早就响过了。”
他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屋里所有的人。
“你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大声说道,“你们不明白。瞧!瞧!”他快步走到受害者坐过的椅子旁边,“你们注意到死者的姿势了吗?不是正对着桌子坐着,不,而是侧身而坐,面朝窗户。那是自杀时的自然姿势吗?决不是,决不是!试想一下,当事人在一张纸上为自杀写满辩护词‘对不起’,然后打开抽屉,拿出手枪指向自己的脑袋,扣动扳机。
自杀时的情形应该是这样。但是现在考虑一下谋杀!受害者坐在桌旁,凶手站在他身边,娓娓动听地讲着话。一边继续讲话,一边扣动扳机。那么子弹射到哪里去了?”他喘了口气,”子弹直接打穿了死者的脑壳,穿门而过——倘若房门开着——于是击中了铜锣。
“哈!你们开始明白了?这就是第一次锣响,只有小姐一个人听见了,因为她的房间就在上面。
“我们的凶手下一步该做什么呢?关上门,锁好,把钥匙放进死者的口袋里,然后挪动一下椅子上的尸体使它侧坐着,把手枪嵌入死者的五指间,随后又把它扔在他身边,弄碎墙上的镜子作为最后一项掩人耳目的装点——简而言之,凶手‘安排’了他的自杀。伪装好现场后,凶手从窗户跳出去,振动把手使插销插到底。凶手没有踩在草坪上,那样的话会显出脚印来,而是踩在花坛上,因为他可以轻易地抹平上面的脚印,不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回到房子里;八点十二分他一个人在客厅的时候,用一把军用左轮手枪朝窗外开了一枪,接着迅速走进大厅。您是这样做的吗,杰弗里·基恩先生?”
秘书出神地瞪着走近他的指控者。不久,“咕地”叫了一声,晕倒在地。
“我觉得案子最终可以了结了。”波洛说,“马歇尔上尉,请您给警察局打个电话。”他俯身看看趴在地上的秘书,“我想警察赶来的时候他仍会昏迷不醒的。”
“杰弗里·基恩,”黛安娜嘟哝着,“他这样做有什么动机呢?”
“我觉得作为秘书,他有相当的机会——账本、支票等。
不知是什么引起了利彻姆·罗奇先生的猜疑,他就把我请来了。”
“为什么请您来?为什么不请警察?”
“我认为,小姐,您可以回答这个问题。老先生怀疑您和那个年轻人之间有什么隐情。为了把他的注意力从马歇尔上尉身上转移开,您丝毫不顾脸面地和基恩先生打情骂俏。
这是真的,您不必否认!基恩先生听到我要来的风声,马上行动起来。他整个阴谋的核心是必须让人们误以为谋杀发生在八点十二分,他那时有不在犯罪现场的可信证据。他惟一担心的是子弹,它肯定留在铜锣附近,而他当时已经没有时间把它捡回来。在我们大家去书房的路上他才把子弹捡了起来。当时气氛很紧张,他以为没有人会在意。可是我,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我问他。他想了一会,耍了一个可笑的把戏,并且逐渐进入角色!他说他捡起的是那片丝质玫瑰花蕾。他扮演了一个恋爱中的青年正在保护他热爱的情人。
噢,整个过程都非常巧妙。而且,假如您没有去花园采摘米迦勒节紫苑花——”
“我不明白它们与案情有什么关系。”
“您不明白?听着——花坛里只有四个脚印,可您摘花时留下的肯定远远不止这些脚印。所以,在你摘花之后,来掐玫瑰花蕾之前,一定有人抹平了花坛里的脚印。这个人不是花匠,没有哪个花匠七点之后还在劳动。那么他一定就是有罪的人,一定是凶手,凶杀发生在你们听见枪响之前。”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听见真正的枪声?”哈里问。
“凶手用了消音器。他们会找到扔在灌木丛中的消音器和左轮手枪的。”
“太冒险了!”
“怎么会冒险呢?人人都在楼上整理衣服准备就餐,这是绝好的机会。惟一尴尬的环节就是子弹,即使这种情况他也认为处理得很好。”
波洛捡起子弹:“我和戴尔豪斯先生一起查看窗户的时候,他把它丢在了镜子下面。”
“噢!”黛安娜偎着马歇尔扭来扭去,“娶我吧,约翰,把我带走。”
巴林咳了一声嗽:“我亲爱的黛安娜,按照我朋友遗嘱里的条款——”
“我不在乎,”女孩大声喊道,“我们可以做马路画家。”
“没有必要那样做,”哈里说,“我们可以平分遗产,黛。
我不会把一切都据为己有的,叔叔生前因为神经有些错乱做出的是不理智的决定。”
突然,利彻姆·罗奇夫人霍地站起身来,喊了一声。
“波洛先生,镜子,他,他一定是故意打碎的。”
“是的,夫人。”
“噢!”她凝视着他,“可是打碎一面镜子是不祥的兆头。”
“对杰弗里·基恩先生来说,已经证明是够不祥的了。”
波洛愉快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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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花
刘启升 译
(本篇又名《木兰情殇》、《情殇》、《木兰花谢了》。
《木兰花》于一九二五年首刊于英国《皇家》杂志。)
1
文森特·伊斯顿正在维多利亚车站大钟下等候。他不时地抬头瞟一眼时间,心里烦躁不安。他暗想:“有多少男人已经在这里等过一个不来赴约的女人?”
他浑身感到一阵发紧。假如西奥不来了,假如她改变了主意?女人们都会这样的。他对她有把握吗——他曾经对她有过把握吗?他是否真的了解她,哪怕是她的一个侧面。
她不是从一开始就使他困惑不解吗?他所结识的似乎是两个女人——一个是理查德·达雷尔的妻子,样子很可爱,整日笑吟吟的;另外一位,总是那么缄口不语、神神秘秘,她曾和他一起在海莫尔大院的花园里肩井肩地散步。宛如一枝术兰花——他一直这么想她——或许因为他们是在木兰树下品尝了那如痴如醉、不可思议的初吻。清新的空气里弥漫着木兰花的香气,一两片柔滑、芳香的木兰花瓣飘落下来,浮在那张仰起的脸上。那张脸如木兰花般光洁、柔和、无声无息。木兰花——奇异、馨香、神秘。
那是两个星期前——他见她的第二天。而此刻,他正在等待她来到他的身边永远伴他。他再次动摇起来。她不会来了。他怎么会相信她会来呢,白费一番心机而已。美丽的达雷尔夫人不会暗自做这种事的。那肯定会成为一件轰动一时的奇事,一件广为传扬、绝对不会被轻易忘却的丑闻。对这类事情,有更好的更加稳妥的解决办法——比如说,慎重地离婚。
然而,他们从来一刻也没有想到过离婚——至少他没有。她呢?他不知道。他丝毫也不了解她的内心世界。他请求她跟他一起私奔的时候,几乎是用战战兢兢的口气——毕竟,他算什么人呀?一点也不显眼——德兰士瓦省(南非)上千个柑橘种植者中的普通一员。他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生活——经历了原来在伦敦的豪华富丽!然而,既然他如此迫切地需要她,他就必须提出这个问题。
她异常平静地同意了,没有犹豫不决没有任何反驳,仿佛他请求她要做的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明天吗?”她当时这么问了一句。他感到惊讶,简直不敢相信。
她答应了,声音柔和、时断时续,这与她在社交场合耀眼的微笑风采截然不民他第一眼看见她就把她比作一颗钻石——一团闪烁的火,四面八方映射着光芒。而当他第一次碰她的时候,那次初吻的时候,她变得非常神奇,一种珍珠般掩饰着的温柔——俨然一技木兰花,米黄色的。
她答应了。而此刻,他正等着她履行自己的诺言。
他又看了看大钟。如果她过一会仍然不来,他们就会错过这列火车。
他顿时又疑心大起。她不会来了!当然她不会来了。一直盼望她来,真是傻瓜一个!许诺算什么?他返回自己的寓所时会发现有封信的——解释,反驳,举出种种理由说自己缺乏勇气,这是女人的惯常伎俩。
他感到愤怒——愤怒以及失望的痛苦。
就在这时,他看见她下了月台向他走来,脸上浮着淡淡的微笑。她缓缓而行,不慌不忙,似乎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永恒。她一身黑装——柔和的黑色紧身套装,头上一顶小黑帽,衬出她那张白皙、光洁、妙不可言的脸。
他发觉自己攥住她的手,神思恍惚地小声嘟哝:
“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终于!”
“当然。”
她的声音听起来多么平静!多么平静!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他说着,松开她的手,喘着粗气。
她睁大了眼睛——又大又美的眼睛。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孩子般天真的好奇。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向一旁雇了一个路过的行李工。他们时间不多了。接下来的几分钟,他们忙得不亦乐乎。最终,他们坐进了预订的包厢里,伦敦南郊一排排色调灰暗的房屋飞快地向后退去。
2
西奥多拉·达雷尔正坐在他的对面。她终于成了他的人了。而他现在知道,即使在她露面之前的一刹那,他仍旧那么不相信她会来。他那时不敢让自己相信,她迷人的气质、难以捉摸的性格,使他望而生畏。她会属于他,这简直不可能。
现在他不再担心了。关键的一步迈了出去,这已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他端详着她。她倚在角落里,十分恬静的样子。
淡淡的微笑依然挂在她的唇边,目光下垂,长长的黑睫毛拂掠着曲线柔美的面颊。
他想:“她现在脑子里装着什么念头?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谁?我?她的丈夫?她到底对他如何呢?她曾经喜欢过他吗?或者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她讨厌他吗?或者她对他冷淡吗?”他顿时产生一个念头:“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我爱她,而我一点也不了解她——她的想法她的情感。”
他的思想开始转向西奥多拉·达雷尔的丈夫。他认识很多已婚女人,她们巴不得谈论自己的丈夫——他们如何不理解她们,如何忽视她们细腻的感情。文森特·伊斯顿悲观地认为这是此类话题众所周知的开场白之一。
可是,西奥除了偶尔说上几句,从未谈起过理查德·达雷尔。伊斯顿和每个人一样仅仅知晓他的大概情况。他是个颇有些名气的男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总是显得那么轻松愉快。大家都喜欢达雷尔。他的妻子与他的关系似乎一向十分融洽。然而那说明不了什么,文森特明白。西奥有良好的教养,她不会公开表现出自己的不满。
而他和西奥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他们见面的第二天晚上,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两人都沉默不语。彼此的肩膀紧挨着,他一碰她就感到她全身轻微的战栗,而两个人谁也不做任何解释,谁也不表明自己的态度。她回吻他,一言不发,浑身颤抖,完全抹去了往日那种耀眼的风采;
这,加上她令人惊羡的美貌,她曾获取多少青睐的目光。然而,她从未曾谈论过自己的丈夫。文森特每每对此感激不尽。他为免去一个女人可能引起的争吵而感到高兴,这个女人希望向她自己和她的情人证明他们双方陷入爱情是正当的行为。
然而现在,这种默契的攻守同盟使他忧虑不安。他再次产生了那种惶恐的感觉——这个奇怪的女人甘愿把自己的生命托忖给他,而他却对她一无所知,他感到害怕。
为了消除疑虑,冲动之下,他向前欠欠身体,把手放到正对着他的裹在黑色衣服里的那只膝盖上。他又一次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战栗,于是他抬起手去握她的手。他弯下身子,长久地深情地亲吻那只手掌。他觉察到她的手指在他的手上传递的细微感情。他仰起脸,与她的视线碰到一起,他感到心满意足。
他在座位上向后靠去。他暂时不再需求什么。他们在一起了。她是他的。不一会儿,他用近乎玩笑的轻松语调说:
“你特别不爱说话?”
“是吗?”
“是的。”他停了一会,然后换成郑重些的口气说:“你肯定你不——后悔?”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噢,不后悔!”
他对她的回答毫不怀疑,她的回答里隐含着真实的自信。
“你在想什么?我想知道。”
她用低低的嗓音答道:“我感到害怕。”
“害怕?”
“害怕幸福的到来。”
他兴奋地移过去坐在她身边,把她搂在怀里,吻她柔滑的脸和脖颈。
“我爱你,”他说,“我爱你——爱你。”
她没有说话,而是将自己的身体紧贴着他。
之后,他又回到自己的铺位上。他拿出一本杂志,她也拿出一本。他们的目光不时地在杂志的上方交织在一起,于是两人相视而笑。
刚过五点钟,他们抵达多佛。他们将在那里过夜,第二天渡海去大陆。他们在一家旅馆订了房间。西奥走进房间里的客厅,文森特紧随其后。他手里握着几份晚报,顺手扔在茶几上。两个旅馆服务员把行李搬进来,退了出去。
西奥进屋后就站到窗前向外了望,此时她转过身来,立刻投入了对方的怀抱。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他们俩又分开了。
“真该死,”文森特说,“看起来好像我们还不会真正单独呆在一起。”
西奥笑了笑。“看起来是这样子,”她柔声说道。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张报纸。
敲门的原来是个送茶的男恃。他把茶放在茶几上,把茶几向西奥坐着的沙发挪了挪,机灵地扫视了一下房间,询问他们是否还需要什么,然后退了出去。
文森特去隔壁房间瞧了瞧,就回到了客厅。
“该喝茶了,”他快活地说。但是,他突然在客厅中央停下脚步。“怎么啦?”他问。
西奥僵直地坐在沙发上。她茫然注视着前方,面色变得如死灰般煞白。
文森特急忙跨上一步。
“什么事,甜心?”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份报纸递给他,手指指向大标题。
文森特接过报纸,“霍布森、杰基尔和卢卡斯的衰败”,他读道。他们城市里的这家大商行起初并未使他产生什么特别的感觉,尽管他潜意识里认定会有那种感觉并为此心绪不佳。他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西奥。
“理查德就是霍布森、杰基尔和卢卡斯。”她解释了一句。
“你的丈夫?”
“是的。”
文森特重新拿起报纸,仔细地阅读那些赤裸裸的文字。
一些短语,譬如“突然倒闭”、“重大内幕随后揭秘”、“其它商行亦受影响”等等使他觉得很刺眼。
他感到有什么响动,于是抬起头来。西奥正在镜子前整理她的小黑帽。她听到动静,转过脸来,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文森特,我必须回到理查德身边。”
他霍地直起身来。
“西奥——别那么荒唐。”
她面元表情地重复道:
“我必须回到理查德身边。”
“可是,亲爱的——”
她用手指了指地板上的报纸。
“那意味着毁灭——破产。无论如何我不能选择这一天离开他。”
“你得知这个消息之前就已经离开他了。请你理智些!”
她摇摇头,神情忧伤。
“你不明白。我必须回到理查德身边。”
她一旦下决心那样做,他就无法劝阻她了。真奇怪,性情如此温和、柔顺的一个女人有时竟会如此冥顽不化。她解释一次后,就不再与他争执。她任凭他不加掩饰地陈述己见。他又把她拥在怀里,试图通过征服她的感官来软化她的意志,但是尽管她温软的嘴唇不断地回吻他,他从她身上依然察觉到一种高不可攀、难以驯服的东西,这使他所有的恳求化为乌有。
他最终放开了她。一切努力均属枉然,他又难过又疲惫。他不再恳求她,转而痛苦地责备她从来不曾爱过他。听到这里,她仍旧沉默不语,不加反驳。而她无声而又凄楚的表情却分明向他证实,他在说谎。最后,他忍无可忍,大发雷霆,把能够想起的所有刻薄恶毒的话语连炮珠似地抛向她,一心想挫败她,使她遭受重创而跪倒在地。
恶言恶语终于发泄完毕,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坐在那里,手捧着头,呆呆地盯着红色的绒毛地毯。西奥多拉立在门口,黑色的身影衬着苍白的面孔。
一切都结束了。
她平静他说:“再见,文森特。”
他没有反应。
门打开了——又关上了。
3
达雷尔一家住在切尔西的一幢房子里——一幢古色古香的漂亮房屋,矗立在他们自家的一个小花园里。房子的前面长着一棵木兰树,树上沾满了油烟、尘埃和煤灰,然而它仍然是一棵木兰。
大约三小时后,西奥站在了家门口。她抬眼望了望房子。她忽然笑了起来,嘴角痛苦地抽搐着。
她径直走向房子后部的书房。一个男子正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一个年轻英俊却面容憔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