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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校园,东方法师
作者:伊甸雨
序幕
月已没,七星既落。
已是子夜时分。
梦,布下了路的迷宫。
当长庚星隐入洛矶山脉上的夜幕,环绕相抱的黑白双鱼,阴阳有序。
循序太古不变的旋律,命运琴弦,再一次响起清越之音
宁静的矿野,攀星的梯阶。
空中的楼阁:回忆与希望。
夜空下的宿舍大楼,神秘的红色砖墙
栽满了不败的紫蓝色矢车菊。
篱笆内的玫瑰花,芬芳已凋零。
混着泥土,碾转成尘。
馥郁香气的幻觉,标志着道路
请随我来,进入似真如幻的世界。
或许,你能再次找到自己,曾经遗失的足迹……
故事开始的地方
C洲,G市。
夜幕深沉地低垂着,近得几乎能碰触到蜿蜒连绵的山脉。
校园南边的诺斯金山上,一个巨大的白色“M”字明亮辉煌,在黑夜里流光溢彩。听说,无论将电子遥控器带到世界的哪个角落,都能将其点亮。
它属于以工程系闻名世界的M大学,是该校百年的骄傲,璀灿的象征。
而我们的故事,就在此而起。
「一」梦魇
传说,梦境是五彩缤纷的,由希腊神话中的夜神子孙、死神兄弟 梦神“魔飞斯”(Morpheus)所主宰。
神话中的Morpheus,掌握的不仅是人类的梦境与奇想,同时赋予我们睡梦中的人物各种不同的形体。
那么,请问你经历过黑色的梦境吗?
麦斯柏宿舍313室。
房间里,书桌上的文件夹和纸笔等物都来不及收拾,被乱乱地搁在随手可及的一侧。忘了关掉的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几行资料:
姓名:林雨珑。
年级:一年级(Freshman)。
选择学系:化学工程。
泰晤士新罗马的黑色英文字体,不知何时已变得模糊,颤颤巍巍,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忽然,屏幕无声无息地暗淡下来,被一片漆黑所取代。
与此同时,轻微的呼吸从书桌旁的床上传来,正在酣睡的女孩无意翻了个身,用手拨开被子,露出了一张清秀的亚洲面孔。
这便是我,一个自小在西方长大的中国女孩。
时已半夜三点。半个小时前,我赶完了一篇化学报告,连东西都没有收拾便迫不及待地要补眠。
明天还要到实验室去将未完成的实验做好;中午有一个会议要开,是关于下星期的设计报告的;还有,那几道物理题也拖得太久了,是时候要去请教一下教授了……
拖着疲惫的身子和大脑沉沉入睡,这就是M大学生的生涯。功课似乎永远都做不完。只有在梦中,才能将所有事情抛开,容许自己有数个小时的放松和享受。
此时此刻,我发觉自己在做梦。梦里,我的所有感官非常清醒,真实得如同身临其境一样。
“谁?”
潜意识中,我居然听得见自己在用英文与人交谈。
看不清对方的模样,眼前只是一团黑色的影像,飘浮在我的上前方。只记得他似乎在轻笑,用古怪的语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随即黑色的雾便向四周扩散,笼罩了过来。
“走开!”
我挣扎着,意图摆脱那团蜘蛛网般细长绵粘的黑雾。可是,身体内的力量似乎在一点一滴地消失,恐惧感如长蛇般缠绕着自己,几乎透不过气来。
带着魔力的古怪语调在耳边缭绕,声音虽轻,却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异常清晰:
“美丽的小姐,我感应到您的心弦绷得很紧,压力的滋味并不好受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潜意识中挣扎着,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来,现在的您很累,已经不需要精力来苦苦地支撑着自己。
为何……不试着放弃呢……”
是的,我累了,很累。
表面坚强的面具,掩盖了内心的脆弱。
思想里有一丝困惑,梦中,我的想法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动摇。什么时候,自己的意志竟然变得这样脆弱了?
翻腾的黑雾中,浮现出一张英俊的男子面庞,深目高鼻,唇畔露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得意微笑。身旁滚动着愈加深浓的雾气,直直地向我扑来
黑褐色的瞳孔倏地睁大,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寝室。我从噩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
怎么回事?
我回头看了看时间,已是七点五十分。该起来准备上课了。
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到了一片湿润。犹自扑扑的心跳,提醒着我曾经被噩梦困扰过。
极力地去回想昨晚的事情,印象中却是一片模糊。
回想起那个似有还无的梦时,竟隐隐感到一丝后怕。
算了,看来是这阵子的功课太繁重,致使精神过于紧张,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
不再多想,我掀开被子,起床拉开窗帘望了望外边晴朗的天色,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今天应该是明媚的一天。
「二」阴阳双鱼
昨夜的噩梦没有对我作成太多的困扰,甚至已经将其丢到脑后去。当我一个人在专心地忙碌的时候,任何事情都得靠边站。
我正在线查着课程和奖学基金的最新动态。奖学基金已经给我汇来了新学期的费用,不然每年几万的学费,就算是富裕的父母们,都不会为子女全部负担。反而,若是得不到奖学金和助学金,他们会鼓励子女们去向政府贸款,然后待他们毕业工作后,再自己慢慢分期还。
我是比较幸运的一个,凭努力获得了全额奖学金。一方面是刻苦好强,更重要的是不愿意让家庭为自己的学业背负经济压力。如今梦想实现,如愿以偿。
咯哒一声轻微的细响,是外面钥匙开门的声音。
“林,”刚进门的室友玛莉站在微掩的房门外:“我能不能进来?”
我闻声摘下眼镜,伸了伸懒腰拉开房门,开玩笑道:“噢!真是奇迹,你今天居然记得带钥匙。”
“当然!这东西可是值五百美元的。”她将钥匙在空中一抛,稳稳接住,朝我调皮地眨了眨眼,一猫腰进了我的房间。我无奈地耸了耸肩,玛莉是在美国出生的韩国裔,性格热情奔放,像极了土生土长的美国女孩子。她最近交上了一个男友,经常借着要购物的理由出去,快天黑了才回来。
“你在做什么?查下学期课程的资料?”玛莉瞟了电脑屏幕一眼,我走过去移了移鼠标,点点头。
她勾着我的肩膀嘟囔道:“林,别说我不够朋友,你下学期是不是拿化学?别忘了看清楚是伊波哈特教授的课,他……”
“英俊迷人,一个眼神就能够杀死人,是吧。”我好笑地接下她的话题。听说许多女生就是冲着伊波哈特教授选择的化学工程。他教学的时候,一个能够容纳几百人的大教室里必定是坐无虚席。
“你的消息怎么比我还灵通?!算了,洗澡去,等会给你们做鳗鱼饭。哦,是的,林,你不要再熬夜了。看,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不觉望了望墙上的镜子,自己的眼底果然出现了淡淡的浮肿。
玛莉甜甜一笑,旋风般卷进了浴室。
我揉了揉眼睛,重新坐下点开化学部门的网页,一系列的课程和教授名字、联系资料赫然弹了出来。浏览着那些陌生的名字,我一时竟不知道选择谁方好。灵机一动,打开了“教授评价”一栏。
说到这里,有一件趣事是不得不提的。每位教授到学期末,都得接受学生们的评价。若是对你的印象良好,那么恭喜你,可以继续你的教授生涯。如果被学生们踩得一无是处,那就算你倒霉,轻则接受警告,重则暂时停教,先任别的工作;再甚者会被学校直接开除。
M大曾经有过这么个记录,因为一位教授的教学方法太过匪夷所思,被学生们在评价时用笔杆子狠狠群起攻之,踢出学校。
翻遍了整个网站,伊波哈特教授的声望评论最高,居然达90%多。网页上放有他的照片,果然是风度翩翩。
我犹豫着,会不会是学长们手下留情,给予这么高的评价?仔细阅读了前几届学生的留言,篇篇见解独到,都赞誉伊波哈特教授与众不同的教学方法和课堂上的幽默感。
听取学长们的意见应该没错。我的手指一用劲,选择了伊波哈特教授的化学课。
晚饭后,我舒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清爽的粉蓝色休闲服。出到大厅,看见玛莉和另一个室友,特蕊莎,也是美国出生的华裔女孩,正七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看著名的脱口秀节目,不时大笑几声。
我一屁股坐到她们旁边,用毛巾搓着湿漉漉的头发,见她们看得入神,问:“要不要饮料?”她们两个倒不客气,齐齐地点了点头。
到厨房去拉开冰箱门,饮料早已罄空。我走进房间拿了张卡,冲她们告诉了一声,跑到楼下的自动机买饮料去。
麦斯柏宿舍就如一般的公寓,有独立的厅,厨房,房间等等。却是男女混住的,意思就是在一层楼上,有数间公寓,几位女生同住一间,隔壁就可能是几位男生一起住。这却无碍大家相处的融洽,都各自尊重对方。
转了个弯,往前再走就是313室。我却在308室前面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门前挂着的一幅图画。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万圣节快到,许多喜爱凑热闹的学生们都将房门或挂上灿烂的彩色小灯,或装饰得稀奇古怪,以吸引人的眼球。这张画上一片朦胧混沌,乍看之下,像是云雾。一向喜爱画画的我,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见过的三维立体画,不由得集中精神仔细看起来。
盯得眼睛酸痛,画面上的一片混沌果然浮现出立体的图案,正想放弃的我心里一喜,赶紧集中精神再看。只见像是个八角的图形,有点像古代中国的太极八卦图,中间现出一个圆圈。
奇怪的是,那圆圈突然裂开了两半,变成两颗水滴的形状,一黑一白,鱼儿般灵活地绕着八角图案游了一圈,竟又完美地合了起来成为一个圆,首尾交抱相衡,两端呈现一凸一凹二小圆。
我着迷地盯着这图,忽然浑身一激凌,揉了揉眼睛再看,哪里还有什么八角图形和阴阳鱼?图中,只是一片迷蒙的混沌世界,颇有使人看不清,参不透的奇幻感觉。
或许就像玛莉说的,熬夜太多,产生幻觉了。这明明是一张静态的图,怎么会动?
我自嘲地笑了笑,甩甩头发回房去。
「三」邂逅
次日,我早上九点有课,早早的就起来准备好出门。
还没到时间,就在走廊上徘徊了一会。远远望见那扇挂着混沌画的门被推开了一半,出来的是一个斜背着书包,身穿黑色外套的亚裔男生。他随手将门关上,咚咚地直奔楼下。
我留了个心,一看时间快到,也下了楼。
这节课是地球环境系统,顶着半个褐色地中海的教授在台上将地球仪转得呼呼直响,用雷射激光小笔指点着投影在幕布上的教案,说得口沫横飞,手舞足蹈。我却有点昏昏欲睡。还有三节课紧接在后,真是要命。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一点,今天的课程已经全部上完。
我又四处奔走,询问了上课时听不懂的地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走廊两旁有意漆成乳黄色的墙壁酝酿着一种温馨的气氛,抒缓着学生们紧张了一天的疲劳神经。正中的布告栏上,不知何时放上了一幅大宣传报,用色绚丽夸张:“注意!10月31日,万圣节狂欢夜在G中心。免费食品和饮料,等待你的来临。‘不给糖,就捣蛋’!”
每逢节日,学校便会搞一些活动派对,宣传的海报随处可见,贴满了校园里显眼的地方。我现在的心思却不在海报上,而是又盯住了308室的门。我是个好奇心浓烈的人,四周张望过没有人,不禁走上前去摸了摸那画。纸质平滑,似乎比平时的纸张坚韧,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当我的手指不再碰触那画,致命的幻觉又来了,图上的混沌世界如浮雕一般,分明现出了一个八角图形,我看得清楚,中间是一个类似阴阳的图案,环绕着一些横横道道,乃是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卦的典型代表符号,若我没有记错的话。
见鬼!在这地方,谁会这么无聊在房门上挂上一张八卦图?况且,怎么看,怎么觉得它竟显得这么诡异。
“你看得见?”就当我沉迷在图中时,一个磁性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流利的中文。
“是啊,这张图在动呢。”我不觉也用中文答了一句。突然察觉到些什么,一回头,站在我身后的是那个身穿黑色外衣的年轻人,看样子,是高年级的学生。
男孩抱着双臂,容貌俊朗,目光从画上移到我脸上,直盯进我的眼睛,有将人放在显微镜下探察的意味。我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看他的神态,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突然放下双手,缓缓地在胸前变化交握,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他压低声音,用试探的口气说道:“太微教第三百八十一代俗家弟子方墨见过道友,敢问阁下师承何方?”
被一串陌生而……熟悉(?)的词汇震得头昏脑涨。我相信自己的神态就像见了疯子一样,吃惊得不知怎么回答。
大眼瞪小眼继续进行时。
半晌,我憋出一句:“你是问我的教授是谁?”
男孩将双手□裤袋中,甩了甩额前的碎发:“是我看错了,你不像是同道之人。不过……”他自言自语,“怎么会看到混沌八卦图?”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图会动?”我问。
男孩耸了耸肩,脸色缓和下来,开始了自我介绍。
这次,他换了一种方式,向我伸出了手:“方墨,三年级学生(Junior)。”
我用右手与他的手交握,温暖而厚实,微笑地答:“林雨珑,一年级学生。”
方墨将我邀进308室大厅坐定,我脑子里储了满满的问题,却不好意思先开口问。正在犹豫,他从厨房出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接过说了声谢谢,开始打量着周围的布置。除了配套好的家具电器外,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作为一个男生住的地方,显得干净整齐。
“你自己住?”我灌了一口水,问道。
“是……也不算是。”他随意地笑笑,眼光在某地方凝结了一下,又移了回来。
从交谈中,我得知方墨是来自中国S市的留学生,专业是电子工程,来美已经两年多。
“我对一些东西很好奇,”我又灌了一口水,进入正题,“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
方墨摊了摊双手:“既然你能看到,告诉你也没什么。……你相不相信‘道’?就是和西方的魔术……不不不,它们不一样……应该是,源自古老东方的超能力?”
我懂他话里的意思是什么,疑惑地问:“你是说,你会法术?”
他酷酷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没想到你居然也懂这些,不错,我师承太微教。”
“那张图……”
“图全名‘混沌太极八卦图’,只是法器之一,用来镇魂驱鬼的罢了。万圣节临近,难免会有些小鬼出来作祟,尤其是在校园内。”
听天书般将刚才获得的资料消化了半天,不提这个方墨所说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在世界上存在,光是对一个深信科学理论的人来说,这些知识已经和所学的东西产生了矛盾。无论如何,我尊重别人的思想和信仰。
“这是我首次在这边透露这个秘密,但是你好像不大相信。”方墨理解地点点头,“不过这也难怪。”
“既然是秘密,为什么愿意告诉我?”
“你全无法力,但看得见本教八卦图中的动静。”他将手搭在脑后,往沙发背后一仰,声音不觉愈加低沉,“所以告诉你也无妨。或许,这就是缘分。”
“你来美国真是为了留学吗?”他的身份这么特殊,我有理由去怀疑这一点。
方墨笑而不答。
「四」活见鬼
“啪!”我回到房间,将一张试卷使劲地扔在书桌上,鼓着双腮生起了闷气。
深深地呼吸了几下,我使劲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尽力地去平静不忿的心情。
这种成绩,在去年我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是根本接受不了的。我不服气的是,为什么如此用功,却得不到所希望的成绩。不错,因为自小受了中国式的教育,我对分数这东西还是看得比较重。不想让家人失望,我一直将苦水往肚里压,一直在告诉自己,别人能做到的,自己也一样能做到,无论付出的是多少倍努力。
在美国,亚裔一般是被视为学习中成绩优异的翘楚,加上家里对儿女传统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期望,无形中增加了许多孩子的压力。
这里的大学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好混,只是表面看不出来而已。那是真正的一分辛劳,一分收获。
不行,现在的我需要冷静一下,才好恢复心情,继续拼搏。
我正要抹点薄荷油,稍微歇息一下,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特蕊莎的喊声:“林!你男朋友来找你!”
我按了按发痛的额头,呼地拉开房门,劈头就问:“什么男朋友?”
“哦,是这样的,刚才有个家伙来要找你,不是你的男朋友还是谁?”特蕊莎赈赈有词地说道,“不过,那家伙倒是挺好看的,是中国人?”
“Ok,我知道了。”
忽然觉得脚步有些轻浮,我使劲拍拍前额,感觉清醒了一些,出来走廊,拍了拍308室的房门。
开门的是方墨,没等他开口,我便问:“听说你找我有事?”
“嗯,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上学期的化学笔记,借我用用。”
我二话不说,转身跑回宿舍将笔记翻出,过来交给方墨。不料一推门,却撞到了令我毕生难忘的一个诡异场面。而先前的疲惫,也早已无影无踪。
在确定没有眼花和使用任何道具的情况下,我看到了十数片翠绿的竹叶大剌剌地悬在半空中,而且有规律地,在以空气中某点为中心,龙卷风般激荡起无形的气流,高速旋转!
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凉气,我往方墨身后一避,指着那团飞旋的竹叶底气不足地问:“这……是在搞什么?”
他随手弹了个响指,竹叶就像在镜头里定格了似的停了下来,纷纷落在地上。
他转身来虚指着一处向我介绍:“这位就是我的老朋友。”
“老……老朋友?”
“啊,是我的疏忽,你看不见他。”方墨耸了耸肩,脸上现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除非你开了阴阳眼。”
我下意识地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有,什么也没有。我正考虑是不是要带上红紫外线眼镜之类的辅助物,才能看到他口中的“老朋友”。若你看到一人和空气诡异地作着对话,自己却如在云里雾中,会有何感想?
“好了,”我下定决心,转身面对方墨,“我觉得很惊讶,但明白很多东西都不能以常理来解释,你有没有办法先让我看到他?我保证,不会和别人说起这事。”
方墨用眼神询问罢:“好吧,但我必须告诉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方墨走近我,漆黑的眼眸紧紧锁住了我的眼睛,我只见眼前的景物迷幻地晃动着,形成重重叠叠的影象。他口中念念有词,用中指轻轻抵住我的眉心。我只觉眉心处一阵刺痛,不禁闭上了双眼。听见方墨的声音在耳边低声喝道:“天地澄清,阴阳分明,以吾之灵,赐汝法眼。开!”
漆黑中闪过一阵强大的亮白色光芒,倾盆大雨般将我意识中前额处的区域洗涤得一片清明。
“可以睁开眼睛了。”方墨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
我缓缓地张开眼睛。
方墨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身旁却多了一个人,在现代化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因为他身上的打扮,赫然是中国的古装!
二十六七左右的年纪,一身淡青色的文士袍衫,一半的头发被梳成一个髻,用青色绸带束住,其余的黑发垂落在肩上,飘逸非常。一句话来说,是个帅哥,而且是个气质儒雅的古典帅哥。
方墨指着他向我介绍:“这是我太微教护法灵鬼,唐竹前辈。”
被称唐竹的古典帅哥朝我作揖:“在下唐竹有礼,见过姑娘。”
我猛地捂住嘴巴,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伸出手去:“你你你……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唐竹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居然俊脸微红退了两步:“在下不习惯此等礼仪,望姑娘见谅。”
好有趣的人/鬼!我先前的惊惧全跑到了九霄云外,揉着快要暗笑到内伤的肠子。
在我滔滔不绝的提问下,终于了解到唐竹本来是宋朝人,还是个才华横溢的进士。不幸英年早逝,一缕飘荡的魂魄被太微教的老祖宗之一某某真人(我忘了名字)救下,将他封为护法灵鬼,并且助他踏上了修炼鬼仙的道路。
这么说来,他岂不是活了几百年了?
「五」心慌慌
眼看着一件件超乎寻常的经历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兴奋又不安。
“那……唐先生怎么跟你来了美国?”我迫不及待地问方墨。
方墨靠在沙发的背垫上,用极其不可思议的眼神看我:“当然是坐飞机来的。”
一旁静默的唐竹忽然开口接话:“真人不放心方贤弟独自飘洋过海到此处,因而让我随行。”
我正要继续追问下去,忽然觉得眉心处一阵晕眩,眼前唐竹的影像晃了晃,渐渐变得透明。 不禁揉着眉头冲方墨喊:“好像看不清楚……这是怎么了?”
“这很正常,我只是暂时帮你开了阴阳眼,时间一到自然会失效。”方墨解释着,口气犹如专业人士。
“有办法能够将它彻底打开吗?”我指了指眼睛问。
方墨与唐竹对视一眼,答道:“能,不过凡是要修练本教道术者,必须入我师门。”
我正要开口问能不能请他每次都辛苦些帮我见鬼时,他将头往后仰去,现出几分疲色。唐竹见状,连忙上前关切地问:“方贤弟如何了?”
方墨揉着额头答:“今天是超支了,给虚耗了几分法力。”
看来开阴阳眼颇为消耗法力,要是不断的麻烦他,那就太过意不去了。
“让我先考虑一下。”我郁闷地嘟囔着,能够近距离接触到带着神话传说色彩的人物,无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好。”方墨望了望挂在墙上的钟,伸了个懒腰笑道:“十点多了,你确定还要留在我这里?”
“啊!明天有物理测验!走了走了……两位,Bye!”
我猛地站起来,突然感觉一阵眩晕,连忙定住身子,朝他们两个摇了摇手,转身就要走。
“慢。”方墨突然出声,我停下了脚步。
他走上前来,用手不经意地在我肩旁一拂,微微笑道:“粘上竹叶了。”
“谢谢。”我答。
“明天一起吃午饭吧。”方墨道。
我点了点头。
这是哪里?
无尽的黑暗在蔓延,深不可测,似乎要将一切吞噬。
我记得刚从方墨的寝室回来,然后复习了一下,接着就睡觉了……睡觉?
我猛地意识过来,这又是那个奇怪的梦境。
黑暗,最容易勾起人心中的恐惧。
耳边传来热闹非常的人声,我似乎身处车水马龙之间,熙熙攘攘的人群与我擦肩而过。试图抓住一个熟悉的声音,可是他们都不理会我。
谁?谁在?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激烈的跳动,我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些什么。
此时,我宁愿身处的地方是死般的寂静。因为在一个人感觉最孤独的时候,并不是让他独处;而是使他身在人群之中,却完全地被忽略。
感觉到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听到了孩子们笑闹的声音。
为什么都不理我?
心慌、压抑感,排山倒海地朝我涌来。
我慢慢地蹲下身子,听得见自己的微微喘息。
“亲爱的小姐。”
我倏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漆黑深邃的瞳仁。透过鼎沸的人声,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振动着我的耳膜。
空气被撕裂开一个口子,出现的是一个异常俊美的青年,裹着和黑夜一样颜色的衣裳。他微闭的眼眸缓缓张开,里面透着使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谁?你是谁?我无声地问道。
他像中世纪的骑士与贵族小姐见面一般,姿态优雅地单腿跪下,握住了我的手,微微低头朝我行了个礼:
“我乃是Incubus,梦的精灵。”
他缓缓地抬起迷人的脸:“亲爱的小姐,梦中的您将心中的不安与压抑表露无遗。
您累了。为何不试着将一切的压力放下呢?放弃……”
住口,住口。我惊恐地要摆脱被他抓紧的手。
“您会怕么?是怕放下,怕将失去,怕会一无所有?”
他舔着薄薄的嘴唇,黑瞳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人心的压抑与恐惧,真是最高级的美味啊……”
为何我身体里的力量,似乎被渐渐抽离了一般?
不,不行。自我作出决定以来,便不会轻易放弃。
我对自己,有着信心。
“走开!”我大喊一声,猛地一甩手,肩后突然发出一阵强大的白光,耀眼非常!
俊美青年惨叫一声,身体隐没在黑暗之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声也逐渐散去。
一切归于宁静,我从梦中醒来。
起床,洗澡。
我一边宽衣,一边想着那个奇怪的梦的内容和启示。
眼光突然在某处停了下来。
镜中,我见到自己的右肩上,有一枚浅色的印记,透出淡淡的光芒,复又暗淡下去。
似乎是个……画上去的符字。
「六」一入玄门深似海
午饭时间,学校的餐厅。
我端着餐盘来到座位旁,只见方墨与一个金发褐眼的阳光男孩在打招呼,他俩“啪”地握紧对方的拳,发出响亮的声音,这是美国男孩子们流行的一种打招呼的方式。
“方,这是你的女朋友?”
男孩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这种误会是多见不怪,我也不甚放在心上。
“奥斯顿。”方墨向我作着介绍。
我与他握了个手,微笑道:“很高兴认识你。”
“哦,不打扰你们了。”奥斯顿金褐色的眼珠里闪烁着温和的光芒,“音乐课快开始了,我不能让西西莉久等。我必须要走了,待会再见。”
“这家伙是个音乐迷,尤其精通弹奏竖琴。”见奥斯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餐厅,方墨摇了摇头。
我心不在焉地晃动着杯子里的橙汁,对于方墨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忽然感觉肩膀有些酸痛,我用手稍微揉了揉,脑里突然浮现出那个奇怪的符字。
我将杯子放在唇边,眼睛往上翻看了看方墨。他正慢条斯理地叉起餐盘内的沙拉,吃得津津有味。
心里有很多疑问,我欲言又止。正在发呆,手中的杯子一松,磕在桌上,溅起的几滴橙汁射进了我的眼睛,酸得立刻眯了起来。
一张纸巾递到我的面前。
“谢谢。”我连忙接过,拿来擦眼睛。
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接听:“Hello?”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几乎每天的午饭时间,她都会准时打来问我吃得好不好。
不禁有些愧疚,自入学以来,我甚少主动地打电话回家,多是他们打给我,关心地询问我在学校的情况。而我,总是说不上两句就挂了线。
“最近的功课怎样?”
“还不错。”我含糊地答着,其实最近除了学习还要兼顾工作,压力很大。不和他们分享,是不想他们担心。
“夜晚早点睡觉,不要给自己太多的压力,尽自己能力去做就够了。”
“嗯。”
“好了,不打扰你吃饭了,星期五晚回家再见。”
我的鼻子不由自主地一酸,挂了线后,连忙顺手抓起一块餐巾,转过脸去装作继续擦眼睛,权为掩饰。
“你的家人?”
听到方墨如此问,我轻点了点头。
“哦,真好。”他稍微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我亦低头,在餐巾上寥寥几笔,凭记忆画出了沐浴时在自己肩上看到的符字,无声地推到他的面前。
方墨瞥了一眼,眸里闪现出一抹光芒。他将纸巾拽过,同样在上面潇洒地写下一行字。
十几秒内,我和他都没说话。两人就如此对望着,心领神会。
梦里突发的白光,应该是他在暗中帮了我一把。
“林,原来你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有课呢。走吧,一起上课去。” 声音源于我的一位女同学,她从我们餐桌旁走过,凑了上来笑着说道。我方知道上课时间快到了,连忙起身。
“喂!”方墨突然叫住了我。
紧接着,一团纸扔进了我的手内。
我将它捏紧,向他摇了摇手,匆匆与同学离去。
晚上,我一如既往地在写作业。
这道该死的物理题,已经花了我三十分钟,居然还没有得到正确的答案。
我心里烦躁,将笔胡乱在稿纸上划了几下,然后一扔,却看到了方墨扔给我的纸巾。顺手将它打开,上面写着:“今晚九点,308室恭侯大驾。”
我望了望时间,伸伸懒腰,站起身来出到走廊来。盯着308室门前挂着的混沌画,我深呼吸了一口气,举起手刚要敲门,门却自动地打开,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气流引着我踏进了屋内。
“唐先生,是你吗?”我小声嘀咕。
气流将我带领进了一间房里,静默下来。门,再次自动地掩上,将外边的世界彻底隔绝。
房内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味,那是一种用文字说不清道不明,十分东方的调调。薄如轻丝的烟雾笼罩着一个红木案子,上面供着一个似银似铁的令牌,和三枝檀香。案前站着一人,身披紫白相间的宽大道袍。那人转过身来,是方墨。
“欲知梦中事,入我门来一相逢。”
我听得如坠云里雾中:“啊?”
他面无表情:“我邀请你入我师门。”
“为什么?”
“日后便知。”
搞什么,神秘兮兮的。
不过,好奇心能够杀死猫。 况且,我目前似乎需要他的帮助。
“有什么好处?”
他指了指双眼,随之做了个发光的手势。
阴阳眼?近距离接触传说中的神怪?
“Ok。”我算是把自己豁出去了。
“你决定了?”他一本正经。
我咽了下口水,点了点头。
这种奇怪的气氛,我怎么就觉得是像身处教堂中,站在主持婚礼的神父面前,听他在问是否愿意嫁给身边的新郎?
“太微教第三百八十一代俗家弟子方墨今代师司玄真人执礼,收林雨珑为俗家女弟子。弟子恭请师门示下。”
方墨即刻恭敬地朝着红木案行礼,然后掂起一枝檀香点燃,示意我将它供在小鼎中。有点担心室内肆意四溢的烟雾会不会引起火警铃声的暴动,我还是照做了。随后便是一阵沉默,方墨神色凝重地盯着那支檀香,袅袅的细烟从顶端抽丝般冒出,缓缓升腾。
突然,一股手指粗细的乳白色柔和烟雾汹涌而出,在半空处盘蛇般打着螺旋圈儿,缭绕不退。
“成功了!”方墨击了个响掌,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师傅他老人家已经同意你正式成为他的女弟子。”
就这样?整个过程还不到二十分钟。
我刚才认的师傅是司玄真人。按辈分算,方墨成了我的师兄。
“师妹!”方墨突然朝我大喝了一声。
还没有适应这个称呼,我已被他惊得一吓。他却趁我瞪大眼睛之时,将两滴液体直直弹进了我的眼球内。
“我的上帝!”我胡乱地使劲揉着双眼,异样的感觉使得眼睛内一阵阵奇痒无比。好不容易等那阵痒劲过去了,却莫名其妙地流下了泪水。睁开眼睛,周围的事物似乎都鲜活了起来,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擦干泪水仔细定睛一看,房间内除了方墨,原来一身古装的唐竹也含笑而立。
我拥有了传说中的阴阳眼?
半个小时后,我、方墨、唐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讨论着一个算是重要的问题。
我应该怎样称呼唐竹?
按方墨的说法,唐竹既为太微教灵鬼,又跟随了众掌教多年,数百年来可谓打下了本门的半壁江山。论辈分,论资历,我至少也得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一句“唐老前辈”。可惜我看着他那风度翩翩的青年公子模样,实在叫不出口。
随即,唐公子,唐先生,唐叔叔之类的称呼,也全部被腰斩。最后我提议,称他为“老唐”,不失尊重,又显亲切。他们两个哭笑不得,最后还是接受了。而我也极力坚持唐竹不要对我以姑娘称之,最后一致裁定,就像称呼方墨那样,称我为“贤妹”。
“是了,方……师兄,你刚才在我眼睛里放了什么东西?”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次要重要的问题。
“佛曰,不可说。”方墨吟哦着,摇头摆脑。
一个抱枕划过半空,穿过唐竹的身体,砸在毫无准备的某人头上。
「七」捕梦网
“我该回去了。”
又坐了一会,我终于开口告辞。突然发觉已经在方墨处呆了一个多小时,这是对宝贵的学习时间奢侈的浪费。
“等等,坐下。”方墨阻止了我。
“我还有作业没完成!”
我跺脚,不管有什么事,谁跟我在这个问题上出现意见分歧,我就会跟谁急。
“坐下!”
端起了师兄的架子,他的话语明显带有命令的口气,过来将已经站起身的我按进沙发内:“你忘记需要解决的事了吗?”
事?什么事?我猛地想起,哦,对了,梦,那个噩梦。
“回去再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再说。”如今我的脑子里满是试题与数字。
我欲再起身离去,他却干脆将手臂分别撑在我的两旁,将我圈禁在座位中:“你这是在逃避。”
“喂!”我死瞪着他,为什么不让我走?
“十五分钟。”方墨挑眉,说道。
“哼,好吧好吧……”我极力地按捺住自己焦急的情绪。
忽然,一阵似兰如麝的清香扑鼻而来。唐竹凭空托着一个细瓷杯子飘到我的面前,双手递了给我:
“此茶乃是以蝉衣、合欢皮、远志、桂圆、茯神等十数种药材合了绿茶配成,有宁神静心之效。贤妹不妨一试。”他含笑娓娓道来。
我接过,茶温刚好。汤色清澈犹如琥珀,未品已闻异香沁心,心神顿觉安宁不少。
方墨朝唐竹互打了个默契的眼色,顺势坐在我的身旁:
“佛洛依德说,梦,是个尚未能实现的愿望。师妹,你近来噩梦缠身,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曾达成?”
他半探着身子,一本正经地看进我的眼睛。
我直愣愣地盯了他一会,忽然发觉是被戏弄了,不觉坐起身子气道:“你以为我是在交代临终遗言吗?”
他将双手放平,往下移动,示意我平静下来,耐心倾听: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现实中的压力。”
我沉默了一会,轻声问道:
“他还会来吗?”
他,指的是自称incubus、梦的精灵的黑衣青年。
“他会来。”
方墨肯定的答复使我背后一凉,似乎又陷进了梦中那无底的黑暗深渊。
“学习和工作占据了你的大部分时间,你却不懂去表达和倾诉那些压力。因此没有人为你分忧,这种压抑的情绪,也就越积越多。我说得对不对?”
我默默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不知不觉地,心情居然觉得轻松了些。
“你在现实生活中所经历的,精神或身体上的痛苦和压力,在夜晚,便化成了所谓的梦魇。”
我“哦”了一声,用期待继续说下去的眼光看着他。
“其实这些你是知道的。一个人虽然可以对自己要求非常高,但不能太钻牛角尖。譬如,偏要强逼自己在每一件事上都做得完美,或是害怕落下任何的遗憾。其实如果没有遗憾,没有坎坷,那么,还算是有经历的人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