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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伊甸雨 当前章节:146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29

简易显浅的道理,有时候,却因当局者迷,只执著于片面的得失之间,而看不透自身的困惑。

“你能帮我赶走他,是不是?”我总算见识过这个新认的师兄的法力,是有这么两下子。

“怎么,对自己没信心了?”他笑笑道。

“可他是妖怪……”想起那对深邃的黑瞳,我心有余悸。

方墨摇头。

“靠你自己。”他抱起了双臂,神色认真,“真正能战胜它的,是你自己。”

“那个,师兄,你……不是学电子工程的吗?”听他说得有板有眼的,我开始怀疑起他的专业来,不禁插了嘴。

“我修过心理学。”他不慌不忙地答道。

我无语。

“当然,身为你的师兄,自然要助师妹一臂之力。”

他的唇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随即变戏法般取出一物,在我眼前一扬。

“捕梦网?”我眼前一亮。

捕梦网是印地安文明中世代相传的传奇神物,印地安民族以柔软的橡树与柳木枝枒圈出象征人生的圆环,并用麻绳在上面编织成网,又用羽毛、叶片编成好看的流苏,坠在网下。

这样,祖先的英魂就会寄附在网上,帮助善良的子民网住创意、梦想与憧憬,并保护人们,使他们避免噩梦的侵袭。

方墨给我的,是一个精致的紫色捕梦网,网中镶着一颗灵石。

据说,好梦将穿过线网化成羽翼飘入梦境。恶梦则会被捕,形成结石在附在网上。当清晨第一道曙光照射其上,恶梦结石也会随着朝露溶化……

“拿去挂在床头,它会为你带来美梦。”他充满信心地微笑道。

我接过,细细端详着。

“祝你好运。”方墨的眼神似乎带有一种力量。

我轻轻点头。

「八」黑夜的儿女

我再一次坠进了黑暗里。

车马声,人群的嘈杂声如海里的浪花一般,彼此起伏,缓涌而至。

我行走在这片怪异的梦境之中,脚下如履半空,竟踩不到一处的平地,偏偏步伐又理所当然地安稳。

不为幻境所迷,不受声色所乱。方墨的嘱咐在我耳边回响。

我平静了下心神,抬起右手,里面有从捕梦网上摘下的一片羽毛。我将它托在手上,用不熟悉的声调,依照方墨的教授,念出了音节奇特的召唤咒语。

羽毛缓缓飘起,在我的眼前划出一道弯月型的微弱光影。

大概过了十分钟,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条裂缝,一对黑色爪子伸出来,抓住了空间的边缘。紧接着,一个修长墨黑的身躯从内跃出,微微喘气,伴随着一声懒懒的哈欠,用古怪的语调道:“是哪个愚蠢的人类巫师,胆敢召唤吾?”

这怪物,看来便是incubus的原身。

此时,我已看清了这个怪物的形容:宛如一匹良马,四蹄有鳞,长着火龙般的爪子,背后一对墨色翅膀,悠闲地颤动着。眼瞳微合,看不清下面隐藏着的情绪。怪物羽翼微张,四爪顿地,低沉的声音带了一丝不耐烦:“人类,为何不答?”

或许是感觉到来者不善,他终于睁开了慵懒的双眸。

我不觉后退了两步,这对眼眸,是我非常熟悉的。

一团墨黑的云雾哧地腾起,包裹了怪物的整个身躯。待散去时,怪物化做了一个异常俊美的青年,轮廊精致深刻,身披玄色纱衣,气度缥缈。

梦魇……

这两个字,突然在我脑里浮现。

“我亲爱的小姐,再次幸会。”他依然彬彬有礼地屈了单膝跪下,握住了我的手,“我修柏汀以梦的精灵之名,欢迎您的光临。”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迷茫的目光盯着他。

他缓缓起身,牵起我的手往黑暗深处走去。

人声逐渐鼎沸,不知道什么时候,自称修柏汀的梦魇已经悄然放开我的手。

空气中存在着一阵压迫感,我听到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我独自站在一片浓雾之中,回首四顾。

他是在故技重演?

不过,他这次的运气恐怕沉下了谷底,因为我可是有备而来。

“出来吧。”

我平静地说道。

空气中出现波纹,名叫修柏汀的俊美青年站在我的面前,神情带了一丝诧异:

“你……”

我眨了眨眼睛,笑问:

“人类从现实带进梦里的恐惧和压抑,真是最佳的美味吗?”

“哦?当然。”俊美青年微微眯起了黑瞳,里面透出危险的意味:

“摆脱残酷现实的唯一方法,就是完全放弃。”

我笑:“当人放弃一切,没有了恐惧和压力,那么,你不就品尝不到你的美味了吗?”

“有意思,”他的黑瞳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可是,我亲爱的小姐,当人在傍徨中徘徊时,那种无力与空虚的惊恐害怕,更值得我去品味。”

我耸耸肩:“所以你想我去放弃。”

“没错,意志越是坚强的人类,站得越高,摔得越痛,那种无助,那种恐惧感与压抑感,也就越重。我亲爱的小姐,很抱歉,你成为了我的猎物之一。”

“梦魇先生,很不幸地,我想我要令你失望了。”

话音刚落,我缓缓张开了左手,手心一道亮如骄阳的白光向俊美青年直击而去!

他措不及防,险险躲过,愤怒地咆哮吼叫:

“The sons of dark night, will never surrender to the sunlight!(黑夜的儿女们,永远不屈服于阳光!)”

哧地一声,黑雾升腾,梦魇修柏汀撕开了文质彬彬的面具,露出了凶残的本性。

长着尖利黑色指甲的修长指爪,猛地掐向我的脖子。

我一吓,本能地伸出右手去档,手心却射出另外一道白光,化成大网,将修柏汀困在其中。

原来在此之前,方墨分别在我的左右手心各画了一道灵符,说道必会有用。

修柏汀在网里挣扎着,奈何无论他怎样使尽力气,始终挣脱不开。

“美丽的小姐,”他单腿半跪在地,微微喘息,“若我说,我并没有伤害到您或是吸食到您的精气,那么是否能放了我?”

他转向我,嘴角挂着邪魅的笑:

“以黑夜的儿女之名,我发誓再也不与您为敌。”

“是么?”我抬头,黑暗中出现了一丝光线,恍如希望。

“好像太晚了呢。”

“……啊!……”

当第一缕阳光射在他的身上,俊美青年突然化作一头怪物,痛苦地嗥叫着。

他的身体在越来越盛的阳光中逐渐消失。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

晨曦来临。

「九」人生如网,生命似梦

我起来后,望了一眼挂在床头的紫色捕梦网。

几串下垂的羽毛轻轻颤动着,麻丝交错的网中央是一颗灵石,带有一种来自大地的纯朴色泽。

眯起眼来,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我发现这颗小小的灵石,竟泛出了珠玉般的光彩。

深呼吸,我的心中豁然开朗:

梦境中的恐惧,源于内心,才有机会被梦魇乘虚而入。

只有愿意面对“恐惧”,相信自己,方是成为勇者的开始。

梦神Morpheus将捕梦网引申为对生命与生活的包容。人生如网,有些心愿捕得住,有些遗憾不免会从缝隙中流逝。

捕梦网的密度与生命的韧性成正比。一个人对生命的态度愈坚强,那么生命之网的密度愈高,能捕捉住的心愿与希望将愈多……

当缺憾与痛苦随晨曦化解,每天全新的一日,都是崭新踏实的新生命。

「一」鬼的悲哀

自收拾梦魇后,方墨就利用课余时间,正式开始了帮助我的修炼。

他扔下一本《太微赋》给我,说是修炼法术的入门口诀。书内艰涩的古代语言看得我头昏眼花,花了一星期,才领会了吐纳炼气之法。每晚照样画葫芦,将真气运遍全身,次日起来都像感觉做了个spa,神情气爽,精力充沛非常。

还有一个令我得意的原因,就是特蕊莎和玛莉猛说我的皮肤在近期内变好了,拼命追问我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护肤和化妆品。

方墨却对我的进度极其不满意,每每我向他汇报进展的时候,他总是在摇头。

“严师出高徒。”这是经常挂在他嘴边的口头禅。

我不服气他在泼冷水:“我这半路出家的,难道能和你这自小修炼的比?”

他将我的话顶了回来:“所以你师兄我要想个法子,催催你的进度。”

“什么办法?”我不禁好奇。

“时机未到。”他竖起一根手指摇摆着,话锋一转,“话说在前头,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你请客。”

这小子可真会宰人,我暗笑,却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复转身凑近唐竹:

“老唐,你修炼到什么程度了?”

“愚兄修炼之道不在此。乃属清灵之鬼,非为纯阳之仙。” 唐竹本来一直含笑着,在看我们斗嘴,闻言却剑眉微蹙,轻叹了声:“惜遇有阻碍,实体未定,大道难成。”

唐竹的修为深厚,虽然没有实体,却能够以鬼魂之躯,凭空控制实物。可是数百年来,他始终未能冲破鬼体与实体的隔膜,踏入进一步的鬼仙修炼。

我本想问问是什么阻碍,看他有些落寞的神情,还是将话吞了下去。

“据吾观之,贤妹与太微有缘。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我微微笑了笑,深知这是他的鼓励话语,成不成大器的,就如公程式内的x和y,是个未知数。

“一起努力吧。”

我这话是对唐竹说的,同时也是对自己说的。

门外突然出现了嘶嘶几下,像是纸片撕裂的声音。

方墨打开门,取下上面挂着的混沌画后进屋来。他随意结了个手印,只见数道白蒙蒙的人形光影嗖嗖地飞了出来,悬在半空朝方墨不住地弯腰,似在作礼,伴随着阵阵微弱的哀求声。

“什么东西?”我愕然望着那些白蒙蒙的光影,问道。

“一些游魂野鬼罢了。”方墨转头答道,“万圣节临近,这些小鬼都跑上人间来作祟。”

“未必。”

说话的是唐竹。

“或许他们是来……寻找故人。”

他背着手,低低地接了一句。

方墨瞥了他一眼,口内喃喃念咒,掌心射出一股白光。

白光如利剑般穿透那些小鬼,轻松得像截破气泡一般。他们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全部消散得无影无踪。似乎是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世界上存在过一般。

“你怎么一下子把他们都消灭了?”我被这突发事件吓了一跳。

“嗯?”方墨转头望向我。

“如果他们没有恶意,而是来寻找生前的亲友的呢?”

“你倒会为鬼怪打抱不平了。”他不置可否。

“但是如果……”我确实是在为那些小鬼打抱不平,难道死了,还不能让他们再见见曾经熟悉的面容?

“师妹,法师的职责就是驱除鬼怪,人鬼殊途,各有归属。你觉得有这个必要么?”

“……”

我沉默了一会,脱口而出:

“那么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如果你是这些鬼的其中之一呢?难道死了以后,就不想念自己的亲人吗?”

话音刚落,我发现唐竹在对我摇头使眼色。

方墨顿了一顿,呯地坐进沙发。

他眼睛微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吐出了两个字:

“不想。”

「二」蝙蝠侠?!

“什么意思?”

我郁闷地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手当枕枕在脑后,一手以光速按着遥控器转换电视台的方墨。

唐竹的眼神与我的碰触,又移到了方墨的身上,稍微低头,无声地轻叹一口气。

方墨将遥控器一扔,电视画面定格在新闻频道上,正播道着居民们为万圣节做的准备。只见屏幕的画面满是住宅区的屋子。房屋上挂满了彩灯,以橙色,紫色,和白色为主,有蝙蝠、南瓜、鬼等形状。更有的在屋子前面放了一副大棺材,插满墓碑,各尽搞怪能力,甚是有意思。

我抬头看钟,已经是傍晚七点多。

我抱着抱枕,开口打破沉默的气氛:“你们饿了没?”

“嗯。”方墨低哼了一声,却丝毫没有想动的意思。

看来,他的心情似乎不大好。

“算了,我去弄吃的。”我记得上次到唐人街买东西的时候,顺手给他们买有一包冷冻饺子。我扔下抱枕,转身进了厨房。一拉冰箱门,那包饺子的包装果然还是完好无缺,丝毫未被动过。

我顺手打着电炉,将锅放在上面,开始煮热水。

“多放几个饺子,我饿。”

只闻人语,不见人影。这是方墨使用的一种简单法术:千里传音,意如其名,是用来传送消息的。听到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停下手中的活,朝大厅吐了吐舌头。

白烟冒起,水咕嘟咕嘟地滚开了,我将冷冻饺子放进去,接着需要将窗打开,好让热气散发。

麦斯柏宿舍的窗在里面一律挂有窗帘,然后是窗,外面还有一层窗纱。

我将窗帘一掀,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哇!”的一声往后蹦了几步。

一只巨大的蝙蝠在窗檐倒挂着,尖利如钢的指爪勾住窗纱,半个身子探在窗前,漆黑有力的翅膀微张。嘴巴呲开,露出白森森的两只尖牙,一对紫蓝色的妖异双瞳闪动着幽幽的光。它似乎盯着我在……微笑?

“发生了什么事?”

方墨与唐竹同时冲了进来,夹带着一阵旋风。

我指着窗外的蝙蝠,半晌说不出声。

方墨脸色一沉,立刻站定,口中念念有词,右手结印,斥了一声,一道纯白色的火焰从他的指尖汹涌而出,扑向倒挂在窗前的黑色蝙蝠!

那蝙蝠却也不害怕,待火焰快接近它身躯时,敏捷地一闪,继而懒洋洋地在外边飞了个来回,似是在传递嗤笑的信息,才展开有力的双翅,往远处飞走。

这个地方,怎么会出现蝙蝠?而且体积巨大如斯,竟像一只老鹰。

“此物并非凡类。”

唐竹沉吟道。他这修炼了数百年的鬼,什么妖魔鬼怪没有见过?这句话从他的口中说出,特别的有说服力。其实,他就是不说话,也能够联想到在这天气干燥,海拔又高的C洲,居然有这异种蝙蝠的出现,可不是令人费解么?

“难道是蝙蝠侠?”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有心情在开玩笑。

方墨在我头上敲了一记:“看电影看疯了。”

“那你说,这是什么?”我揉着头,不服气地问。“这蝙蝠也在万圣节探亲来了?”

“……”他沉吟着。

我等待着他的下半截话,他却冷不防冒出一句:

“……饺子好了。”

我回头一看,连忙抓起一个盘子,盛起了在滚水里翻腾的饺子。

“师兄,刚才你使用的法术叫什么名字?”

“御火诀。”

“能不能教我?” 我特意盛了满满的一碗递给他。

“能。”他爽快地一口答应。

我正满心高兴,他却在吞下一个饺子后,慢悠悠地加了一句:

“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想得美!”

我一摔筷子,咬牙切齿。

「三」魂灵夜惊魂

次日夜晚,麦斯柏宿舍313室。

“我看到远处的光亮,在夜的暗袍中战栗。

烛火与提灯舞蹈着,舞蹈着一曲华尔兹,在这魂灵之夜。

篝火点缀着起伏的山野,身形旋转着舞蹈。

就着鼓声,随着暗夜的回响搏动,向着异教的天堂……”

充满神秘之感的音乐破空而来,带着浓浓的凯尔特(Celtic)风情。鬼魅般的音符跳跃着,如同一缕缕天籁不经意地在人间流淌。

“啪!”

唱得正欢的CD播放机被硬生生按止,大刹风景地打断了正在酝酿气氛的特蕊莎。

“玛莉!”特蕊莎吐出“莉”字时的语调稍稍提高,分明是带了不满。

“明天才是万圣节好不好,怎么今晚就将家里弄得像鬼屋一样。”玛莉是个有洁僻的女孩子,连洗手间内的地板上掉的一条头发都要发个半天的牢骚。她对任何破坏协调的东西有着极度的排斥感,包括 噪音。

这时,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

紧接着,女孩子的尖笑起哄响了一阵,特蕊莎那震碎玻璃不赔钱的高分贝嗓门又在喊:“林!你男朋友在这儿!”

差点跌了个跟头的我,在心里暗叹误交损友。

来人果然是方墨,对特蕊莎和玛莉的起哄似乎不以为然。因在我这边说话不方便,我便跟他到了太微教的“秘密基地”。

一进门,方墨便问:“师妹,修炼有什么进展没有?”

我老实地交代了吐纳炼气的事情,现在还在这个阶段徘徊。方墨听罢,还是摇头:

“似你这么拖延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尽通经脉,练有小成?怎么随我回国面见师傅?”

我的心情被他一句话打得七零八落。等等,什么?他说我要跟他回国去?!

“由于时间的关系,你师兄我决定为你打通周身经脉,才好传授你法术。唐兄,我和师妹出去一下!”方墨朝屋内一喊,拉着我咚咚往楼下奔去。

“去哪里?”

“别问,到了你就知道。”

夜色深浓,山脉上空的天幕上悬挂着几颗孤星。

方墨选中了一块空地站定,脚下是干燥的泥土,他口中低声念诀,突然一把揽住了我的腰。 我脑里轰的一声,脸颊在刹那间不争气地变得滚热:

“喂!做什么?!”

“土遁。”

他话音刚落,漫天黄沙已经将视线遮掩住,我们脚下缓慢的现出一圈土波纹。

我默默地任凭他揽着自己,风声呼呼擦耳而过。约莫过了一两分钟,已到达目的地。我一打量,辨认出是诺斯金山某处,草木丛生,地点隐蔽。

不得不佩服我这师兄的勘察能力。只是这半夜三更的冷夜,跑到这山旮旯来做什么?

“我遍观周围群山,这里是聚集太□华的地方,灵气遍布。今天时机已到,正用得着。师妹,你在这块石上盘腿坐下,运起吐纳之功,我再用真元助你将经脉百穴打通。”

我依言而做,凭神念引导真元,运走全身。

忽然感觉一股温暖纯厚的真气进入了我的体内,随着本体真元缓缓循行。两道汇聚的真元行遍手、足、背、腹、胸,冲击着各个穴道。真气走过之处,十分舒服。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偷偷地睁开右眼,方墨正坐在我面前,双目微闭。

忽然,不远处的草簌簌响了几下,一道黑影擦着山石飞快地掠过。

什么东西?

我心下不禁一惊,体内的真气有些絮乱。

“集中精神!”方墨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低声喝令道。

我一震,连忙收敛心神,这是要紧的关头,真元已开始冲击着最后几个穴位。

好不容易大功告成,方墨劈头就是对我一阵教训:“知不知道刚才很危险?你一走神,不但乱了真气,轻则前功尽弃,重则吐血重伤,而且会将我牵连在内!”

我咬了咬下唇,轻声说:“师兄,我好像又看到了一个黑影……”

“你眼花了。”又是淡淡的,不庸置疑的口吻。

我不满地瞥了他一眼,眼花?难道阴阳眼有副作用,我的视力退化到这种程度了么?

“会不会是……”

“不会。”方墨说得斩钉截铁,“过来,我带你借土遁回去。”

始终是不甘心,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抹鬼魅般的黑影,已湮没在黑暗中。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当然,是方墨用土遁法将我送回房间的。

“隐秘的记忆深处,万千魅影浮于眼前。

有芳菲的夜晚,有稻草,有篝火,尽舞至天明……”

CD播放机又在幽幽地唱着,能让人鬼神沟通的一扇大门,仿佛已被乐音打开。

我似乎看到了夜幕下,远处的雪山上闪烁着点点萤火,部落的人们围着巨大的篝火又唱又跳。

今天是十月三十日。

传说中,灵魂们重返人间的日子。

「四」Jack,Jack

十月的尾巴终于来临,冷风肆虐着C洲的整片山脉。

不知是巧合还是其他原因,无论前天是如何的温暖,每年的万圣节当日是无一例外地,分外寒冷。更为这充满神秘色彩的,以鬼怪为主题的日子平添了几丝寒意。

教授们颇为识趣,至少这天晚上没有安排任何考试或活动。走在校园内,时不时能碰到一只张牙舞爪的黑猩猩,或者一个被剑刺穿胸口,血流满身却大摇大摆地走过的“人”。请别惊慌,这都是学生们别出心裁的万圣节造型。装饰越另类,越能烘托气氛。

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只见满眼萧瑟。风不大,但是阴寒的很,在耳边悠悠的转。冷不防的钻进脖子里,冻得人一哆嗦。

我将外套的拉链向上拉了拉,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一片枯叶扑面而来,我稍稍停了一下,避过飘来的叶,揉了揉眼睛。右前方有一棵无名的树,苍老弯曲的根从泥土中挣扎而出,上面倦伏着一团黑影。

黑影?

我的心一跳,站定后仔细打量着树下那物:一只黑猫懒洋洋地匍伏在树根上面,漆黑的毛被风吹得微微耸动。它不怕生,一对皎洁如明月的黄眼睛大而有神,直勾勾地望着我。似乎……是一只有灵性的生物。

四目相对瞪了一阵子,我极力地排斥着将这只猫、那只奇怪的蝙蝠、还有昨夜的黑影联系起来的思想,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而去。一个念头却在脑里挥之不去:

黑猫,是不祥的预感。

回到宿舍,我努力地将肺部的冷气挤压出来,贪婪地呼吸着温暖的空气。

刚进门,就听得吹风机的声音被开得山响,不用说也知道,特蕊莎和玛莉已经为了今晚的派对在装扮自己了。

随之,一个腰系金黄色纱裙,头戴百合花冠的“花仙子”和一位身穿粉色旗袍的“民国小姐”走了出来,在我面前兴奋地各转了个圈。

“林,你确定不去?”爱凑热闹的特蕊莎问。

“玩得开心点。”我摇摇头,微笑着说道。

目送她们出门,我回到房间随便拾起一本书,懒懒地倚在床边看了起来。

窗前的小桌上随意摆着几个形状各异的南瓜,瓜皮上雕刻着搞怪有趣的图案,有骑着扫把的女巫,咧开嘴大笑的滑稽人脸等等。里面是空心的,各放一支没有点燃的蜡烛。在古老的爱尔兰传说里,这根小蜡烛是在一根挖空的萝卜里放着,称为“Jack Lanterns”(杰克灯笼),而传统的萝卜灯演变到今天,则是南瓜做的“Jack-O-Lantern”了。

记得初到美国的时候,我还小。那年,是第一次过的万圣节。我记得清楚,那天很冷,垲垲白雪覆盖在公路上,无穷尽地延伸着,似乎在为游荡的亡灵无声地指引着回家的方向。

出于好奇心,穿着奇装异服扮作贵族女子的我,在学校参加了有生以来第一个万圣节狂欢会。那场面极为震撼,是一整个噪音刺耳、狂魔乱舞的世界。因为这段不愉快的经历,所以这次打死我也不会再去。这绝对不好玩,且有可能会将心脏震个破胸而出。

除此以外,也有享受的时候。最喜欢的,便是放学后沿着店铺挨家去要糖果了。我甚至清楚地记得,晚上回家后喜悦地数糖果的情景。当然,我是不会缺德到像那些传统的捣蛋孩子们,不给糖果,便将鸡蛋砸在人家的门窗上,或是将装饰在屋外的“墓碑”和“棺材”弄乱,更甚者,会将白色的厕所纸绕门外树枝几圈,营造出白练随风摆的奇景,乍一看,还以为是那家要出殡呢。

我合上书本,手指轻轻地拂过书页,纸张清脆的碰撞声“沙沙”直响。心里回忆着那些糖果的甜味儿。

今夜的月,是难得的圆,难得的亮。不知道此时,会不会有一位年轻的女巫,身披黑袍,头戴尖帽,怀里抱着心爱的黑猫,坐在宽大的扫帚上轻巧地掠过夜空?可是赶着去参加一年一度盛大的巫师聚会?

思绪到这,我将书本放在床头,一望闹钟,已经是十一点四十多分。我躺了下来,将自己塞进了温暖舒服的被窝里。或许在梦中,能在奇幻仙境里,与拥有一对透明翅膀的小精灵们在玫瑰花间翩翩起舞。

相信我还没睡安稳,指针已经静静地停在了十二点。

“喵。”

这是一声动物的低叹。

我霍地坐起身,将被子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对眼睛。

空洞而清晰的轻歌低吟丝丝,音调浓重低沉。划破寂静的空气,仿佛来自幽冥:

“……我在天地间倘佯,没有归处,天堂或地狱。”

似乎要为那突然而来的歌声伴奏,橙色的南瓜灯奇迹般闪动着明亮而异样的光彩,咧开大嘴的滑稽人脸眯上了黑漆漆的三角眼,那表情,似欢愉,似嘲笑。

“挣不开的枷锁,令我痛苦万分。

魔鬼!撒旦!难以捉摸的存在……”

歌声还在继续,耳朵被奇魅的音符灌满。

这是幻觉,我听不见,听不见。

我心中揣揣不安。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跑出去找方墨,第二个念头猛然想起了刚学的“千里传音”,师兄帮我打通经脉后,回来后随口传给我的。现在,岂不正用得着?

“耳灵通魂,心静通吾,启……启……”我一着急,居然将下半截口诀给忘了。

“启……启个大头鬼!”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从没听说过阴阳眼的副作用是连带着变成阴阳耳的。

歌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酝酿感情。之后,转为悲凉:

“很多年后,那个捉弄恶魔的疯子,已经没有了灵魂。”

莫名其妙的歌词,我想。一边壮着胆子,一掀被子扭亮了台灯。

我的床前不远处,站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他面色泛红,表情微带悲哀。手中提着一个镂空的萝卜灯笼,闪着幽幽的橘红色的光芒。看上去,倒不像有恶意。

“谁?”我沉默半天,用英文问道。

“Jack.”他的英语口音含糊,带有浓浓的西北欧风格。

“Jack?”这个名字好熟。

“Jack,来自爱尔兰的Jack。”他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

Jack,Jack。

竟然是那个,被魔鬼刻下报复的名字。

「五」魔鬼的惩罚

Jack的声音虚而不实,就似打在空心的皮鼓上一般。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一个鬼魂。不同于平日在电视中见到鬼魂的苍白形象,Jack的脸色有点木然,但随着他自顾自的说话,变得分外潮红。

还没有等我说出口,他便自言自语道:“是的,我是一只鬼,一只愚蠢的鬼。”

他微微抬起了头,他有着金棕色的卷曲短发,稍稍乱了些,身材偏瘦,穿的是欧洲传统风格的格子衫。我简直不相信,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愚弄魔鬼与和其交换条件的醉汉。

这是源自爱尔兰的一个古老传说。我就不多费唇舌将故事重复一次了,因为Jack已经絮絮地言语起来,开始叙述起了他的往事。

在古代的爱尔兰有一个爱酒的男人,Jack。一天,魔鬼寻上门来,要将他带入地狱。临走时,Jack请求魔鬼,让他能够喝最后一杯酒,但是他没有钱。魔鬼满足了他的愿望,将自己变成了一枚钱币让他去买酒喝。Jack存心捉弄魔鬼,他将它放进了有十字架在内的口袋中,威胁道不放它出来。魔鬼只好恳求Jack放了它,以不带走他到地狱去为条件。

当魔鬼第二次来找Jack的时候,Jack要求魔鬼帮他摘一个苹果树上刚成熟的苹果。当魔鬼爬上树时,他故伎重演,竟在树上刻了一个十字架。魔鬼忌惮十字架,因而下不来,只好答应他的条件 承诺他死后不会带他进入地狱。

就这样,他再次惹恼了魔鬼。

“我真够愚蠢的。”Jack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单词,倾诉着从那时起在人间到处游荡的苦水。传说中他是个酒鬼,但看起来不像。恐怕数百年的孤独和寂寞,已经将他的酒气磨光耗尽。

他死后,天堂不愿收留他;他要到地狱去,但是不要忘记,魔鬼曾承诺过他死后不会进地狱,告诉他从那里来,就回那里去。并且给了Jack一个烧得火红的炭,去照明回人间的路。但是那个炭太烫手了,于是Jack拿了一个萝卜,将火炭放入萝卜中,做成一个灯笼。他夜夜地提着灯笼在人间作孤魂野鬼,没有留身之所。

这就是魔鬼给他的惩罚。

那盏萝卜灯上,分明刻着撒旦嗤笑他自以为聪明却被聪明误的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见他没恶意,只是一个无家可归,满怀委屈,要找人倾诉的苦鬼,也就渐渐有了胆量。

“不知道。”Jack说,“仿佛有一种力量将我引到了这里,我感觉到我即将能够实现我的愿望。”

愿望?什么愿望?

继而,他将他的愿望说了出来。我沉思了一会,决定帮他这个忙。于是我说:

“抱歉,以我的能力,暂时帮不了你。但是,我知道一个人,他可能能帮到你。”

308室前,Jack那半透明的身体惊恐地后退着。我正纳闷,见到门前挂着的混沌太极八卦图,恍然大悟。我示意他先退避一下,敲响了方墨的门。

“您是来自东方的巫师?”Jack问。

我稍微皱了皱眉头,不大喜欢他的形容词。“巫师”在西方词典的释义中,带着几分邪恶的色彩。

方墨开了门,正要和我说话。往后一望见了Jack,他脸色一变,将我一把拉到了身后。

Jack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身影似面团似的被迅速拉长缩小,继而被混沌图呼地收进了里面。随即,图已到了方墨手中。他将图一卷,拉我闪身进了寝室。

“师兄,放了他。”我急忙求情,生怕他就如对待那些游魂野鬼一般,将Jack给收拾了。 我可是答应过Jack,会给予他帮助的。

“你从哪里惹来这些游魂野鬼?”方墨轻皱剑眉,用不悦的语气问道。那神情分明在说:多管闲事。

我交代了遇到他的经过,并请求方墨答应实现Jack的愿望。

出乎我的意料,他一手拿着混沌图卷,在另一手上轻轻地敲打着,默然考虑了半晌,声音冷冷:“不行。”

“为什么?你做不到?”我急了,他竟然不施与援手?

他似乎一直都在回避些什么,不予回答。

“师兄,你就当是帮我一回……”

“师妹,你这个样子,使我觉得奇怪。”方墨将目光移向别处,“他只是一只鬼魂。”

“即使是鬼魂,他也牵挂着他的家乡,在努力地寻找回家的路途。”我心里的无名火蹭蹭地往上升,冷笑一声,“不像某人,除了所谓的斩妖除魔,就什么情面都不顾。”

要是我早知道这句话说得太过,在无意中伤害了师兄,那我当时绝对不会说出口。只是因为已经向Jack承诺下来,为帮助他心切,才使出了激将法。

方墨一震,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了沙发上,眼帘低垂,掩盖了他的情绪。

气氛为何变得这样诡异,我搞不清楚。

“贤妹,休得胡言。”

一直以来给我斯文儒雅印象的唐竹竟然开了口,以带有责怪的语气说道。

“唐兄,替我放他出来。”方墨将画卷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声音转为低沉,“我会帮助他,这样,总可以了吧?”

「六」净灵

随着唐竹缓缓展开画卷,Jack的身影从里面飘了出来,依然惶恐地打量着四周。

“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方墨语音平静,我在心里小小的高兴了一下,他还算给了我这个面子。

“回家,我想回家。”Jack连忙回答,却不敢上前,看来是对方墨仍有忌惮。

“回家么。”方墨微微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情感的波动,再抬起时,眼中一片清明。他朝Jack点点头道:“你过来吧。”

方墨将五指并拢,用手掌一抹双眼。他的瞳孔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在Jack的身上下缓缓扫视了一遍:“你的身上有魔鬼的报复记号,所以必须替你净灵。”

“净灵?”Jack的眼神中有一丝恐惧,似乎这对他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对,你欺骗和愚弄了魔鬼,这便是你要付出的代价。想必你已知道,净灵的过程很痛苦。”方墨点头,“你可以考虑不接受我的意见。”

Jack的脸色越发通红,双手握拳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您尽管施术,小小痛楚我能挺得住。”

方墨剑眉一扬,也不多言语,口中轻声吟咏起一串口诀,指间突然暴发出亮白刺目的光芒,宛如一个带刺的大网,将Jack的全身笼罩。

Jack的脸上露出了无比痛苦的表情。

“会不会有事?”我有点担心。

“这是太微教的‘净灵决’,难道你还不相信你师兄的实力?”方墨一边全神贯注地控制着光网,一边朝我丢来这么一句。

随着唐竹缓缓展开画卷,Jack的身影从里面飘了出来,依然惶恐地打量着四周。

“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方墨语音平静,我在心里小小的高兴了一下,他还算给了我这个面子。

“回家,我想回家。”Jack连忙回答,却不敢上前,看来是对方墨仍有忌惮。

“回家么。”方墨微微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情感的波动,再抬起时,眼中一片清明。他朝Jack点点头道:“你过来吧。”

方墨将五指并拢,用手掌一抹双眼。他的瞳孔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在Jack的身上下缓缓扫视了一遍:“你的身上有魔鬼的报复记号,所以必须替你净灵。”

“净灵?”Jack的眼神中有一丝恐惧,似乎这对他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对,你欺骗和愚弄了魔鬼,这便是你要付出的代价。想必你已知道,净灵的过程很痛苦。”方墨点头,“你可以考虑不接受我的意见。”

Jack的脸色越发通红,双手握拳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您尽管施术,小小痛楚我能挺得住。”

方墨剑眉一扬,也不多言语,口中轻声吟咏起一串口诀,指间突然暴发出亮白刺目的光芒,宛如一个带刺的大网,将Jack的全身笼罩。

Jack的脸上露出了无比痛苦的表情。

“会不会有事?”我有点担心。

我白了他一眼,目光移回Jack的身上。

此时,Jack的手指已经深深陷进了拳头,苦苦地用意志支撑着。

突然,他抬起头来,目带渴望地望向远方:

“我在爱尔兰的家是一座古旧的房子,古老的色泽让人似乎闻得见干草的味道。爬上屋檐的蔷薇是一种野性的花,长的很肆意。她们很野蛮地占据在一处地方,向外蔓延。

我喝醉的时候,会躺在干草地上睡觉。远处,会隐隐有音乐传进我的耳中。

最好听的声音,来自爱尔兰的风笛。它在蓝天田野孤独地缭绕,倾诉着流浪和寂寞……”

说到这里,Jack轻声地哼起小曲来。他哼的,是爱尔兰一首清清亮亮的童谣,特别的旋律有股说不出的愁绪。

他的灵魂,变得愈加透明。

“是时候了。”方墨低声道。随着他的双手猛地发劲,Jack的灵魂悠悠地在半空飘浮,绽发出纯净的蓝光。

“回家……”

Jack的目光非常虔诚,随着他喜悦的喃喃声,灵魂渐渐隐没,在空气中消失。

一时寂静无声。

目送Jack在半空中隐去,方墨渐渐收势,缓缓地吐了口气。

“师兄,你将他送到哪里去了?”我问。

“从那里来,到那里去。”他答。

“他的家乡?”

方墨不答,将手插在裤袋中,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七」孤独的法师

“他怎么了?”我转向唐竹,有点奇怪地问。

“贤弟是触动往事了罢。”唐竹望着方墨,轻轻地叹气。

“什么嘛?将Jack送回去,你倒是想家了?”我也坐在方墨身旁,顺手拿了个抱枕抱着。

“我没有家。”他淡淡地道。

“为什么?”我怔了一下。

唐竹使出千里传音,细如蚊呐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贤弟自幼被司玄真人收养,不知生父母为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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