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新学期的第一节化学课?这简直就是伊波哈特教授的个人记者会!
我望了望身旁笑得前仰后合的卡文,一位非常爱开玩笑的男同学。他一边笑,一边拼命地摇动着笔杆子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我碰了碰他的手肘,问:“你在做什么?”
他的回答非常强悍:“我在将伊波哈特教授的语录记下来,然后帮他弄个网上主页。”
后来,我曾经点开过卡文的Facebook,里面居然真的有关于伊波哈特教授的主页连接,上面详细记载了大概六十多条被认为是他的经典语录。包括一个珍贵的录像,摄下了伊波哈特在某节课上一蹦一蹦地跳着来示范电子运动的经典瞬间。这是后话。
可以看得出来,伊波哈特教授为了新学期的第一节课,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的,赚足了他的新学生们的喜爱与欢迎。无论是刚才的开场白或是他的亮相,都使人印象深刻。
他今天穿了一套笔挺的银灰色西服,白色衬衫,银色领带。他身穿正装,表现出了对学生的尊重。柔软的淡金色头发,深邃的紫蓝眼眸,高挺的鼻梁,时常噙在嘴边的一抹迷人的微笑,处处显现出风度与贵族气质。
听闻他十分博学,在美国最出名的理工学院获得了博士头衔。
他曾经出版过两本书,语言中将诙谐与化学结合起来,使人在幽默中学到了化学理论。
这样一位优秀的年轻男教授,难怪赢足了女孩子们的欢心。
课堂上,先前还闹成一片海洋的学生们已经安静了下来,正在专心聆听。
“这种混合的性质被称为Heterogeneous(异种,非均匀),举例来说,”玩笑开过,伊波哈特教授指点着黑板上的示意图,一边滔滔不绝地解释着。
他却似乎要吊人的胃口,停顿下来,抿了抿嘴唇,用舌尖快速地在上面游走一圈,湿润着有些发白的薄唇,继而扯开了一丝淡淡的微笑,接着上文:“譬如,血。”
“就像是混血儿?”某个坐在前排的学生恶作剧地喊了出声。
“Yes!”伊波哈特教授却微笑着,目光移到了那个学生的身上,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们知道传说中的Werewolf(狼人)一族吗?”
马上有人响应他的提问。
“如果狼人与人类结合,他们的后代又会成为什么呢?”
众人议论纷纷。
“那么,那个不幸的孩子将会背负着被诅咒的身份,拥有着两族的异种血统,使他的生活只能在痛苦中度过。”
学生们听得着迷,完全忘记了这是一节化学课,而不是神话学。
“Heterogeneous是他的血统属性,而罪罚将伴随他的一生。” 伊波哈特教授的嗓音转为低沉,如颂念着一段古老的咒语。
谁都不曾想到他会举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例子,学生们听得入神。
“那么,人类和吸血鬼的后代呢?”
一位坐在前排的女生低声说了一句。
“哦,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伊波哈特教授温柔地望向她,唇边微笑更深,“我的女孩,如果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否愿意自己亲身一试?”
那位女生被他说得一愣,却因为教授对她的垂青,转头与同伴兴奋地在讨论些什么。
“好了,” 伊波哈特教授望了望挂在墙上的钟,潇洒地一转身回到讲台上,宣布道:“同学们,感谢你们的来临,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一节课,我愿意让你们早些回去休息,星期三再见。”
学生们一阵欢呼,涌出了大礼堂般的教室。大家在离去的时候,都面带笑容。
这个学期的化学课,想必将会很有意思吧。
「二」剑现
下课后,我与卡文一边聊,一边走回麦斯柏宿舍,我们在楼梯前道了再见。
一进门,玛莉就立刻迎上来抓住我:“怎样?”
“什么怎样?”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说的是伊波哈特教授。”她满脸的兴奋与期待。
因为玛莉的化学课被安排在下午,所以她从两天前开始,已不停地在我耳边唠叨,要求我一定要告诉她在第一节课上发生了什么事,她好做相应的准备。
我一边放下书包,一边随口道来。我自问叙述故事的口才不算很好,玛莉却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大叹一声:“不公平,精彩的都被你们占去了。”
“说不定伊波哈特教授为你们准备了不一样的惊喜呢。”我笑道。
“说得对。林,你真是个天才。我这就换衣服去,一会儿要在前排占个好座位。”玛莉如一只小鸟般飞进了她的房间,一边不忘回头喊:“午餐都在微波炉里……”
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在唱空城计,连忙到厨房去打开微波炉一看,顿觉十分窝心。表面大大咧咧,内里却十分细心的玛莉与往常一般,为我与特蕊莎准备了营养丰富的蟹肉酱配意大利面,烧烤排骨,与水煮蔬菜粒。
我正享受着美味的午餐,耳边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师妹。”
“干嘛。”我随口答道,忽然意识到些什么,赶忙将千里传音的口诀复习了一遍,方才回答:“师兄,有事?”
“上次师傅托我带的东西,没来得及给你。现在过来一下。”
我习惯性地舔了舔沾有烧烤肉汁的手指,忽然觉得不妥,连忙将手洗干净。见玛莉的房门还紧闭着,我闪身出来走廊,敲响了308室的房门。
开门的,却是唐竹。
“都进来吧。”是方墨的声音。
唐竹微微而笑,点头邀我进了屋。
“师兄!师傅托你带了什么礼物给我?”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近方墨,用满是期待的眼光看向他。
方墨也不多言,从背后缓缓地抽出一条被布仔细地包裹好的东西,一层层地打开。
“剑!”我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一把精致的短剑,剑鞘上雕刻着古朴的花纹,仔细观察,似是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嘴里含有一颗翠绿的宝石。
我就着方墨手中,小心地触摸着它。
心底莫名涌出一股异样的亲切感觉,似乎这柄剑正在无声地召唤着自己。
“这剑有名字吗?”
“……聆雨。”
“很温柔的名字呢。”我出神地盯着这把剑,简直是爱不惜手。
“喜欢么?”
“嗯。”我轻轻地点头,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将它带上机的?”
据我所知,乘客是不许携带利器上飞机的。
“山人自有妙计。”
他又在卖关子。
“叮”的一声轻吟,短剑在我手中出鞘,发出泠泠的声音,如清泉激石,悦耳非常。
“师兄,你的剑呢?”因经常见到方墨修炼御剑之术,我想对比一下它们的不同之处。
他的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神色,将自己的剑递了给我。
我双手持剑仔细端详,他的这柄剑体积和长度稍微大些,同样雕刻了古朴的龙纹,不同的是,龙嘴里含了一颗清澈的蓝色宝石。一旁雕刻着几个小字。唐竹告诉我,那刻的是剑的名字,与方墨的道号。
“什么风……”我仔细地辨认着。
“追风,翊风子。”
“唐兄!”方墨将剑一把夺过,目带怒色瞪向唐竹。
“一疯子?”我几乎拿不稳剑,笑得跌坐在沙发里面。
方墨作势要掐唐竹的脖子,唐竹却含笑将身影轻巧地一隐,方墨的整个人从唐竹的幻影中穿了过去。我连忙一让,他的身子直直地扑在沙发中,我旁边的位置上。
他倒不介意,坐了起来,整理着额前的碎发,看着我,脸色转为严肃:
“从明晚开始,我将正式传授你御剑之术。”
“这么快?”我略略有些惊讶,他甚至对我驾驭御火诀的能力还未放心。
方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手中的剑:
“你已能运用甲木真火,我对你的能力有信心。”
“甲木真火?”
我突然想起,归校舞会当晚,他在对付海妖塞壬之时说过同样的词语。
“龙为东,东方属木,你身怀龙血,早已掌握了介于一昧和三昧真火之间的境界 甲木真火。”
原来如此,我那次手被擦伤,沾染了血,因此,火焰的境界得以提升,变成了纯正的青绿色。
“你可别被吸血鬼给看上了。”他半开玩笑地加了一句。
“去你的。”我啐道。
“言归正传,师妹,你觉得自己可以么?”方墨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剑,问。
“嗯。”
我轻轻点头。
「三」似曾相识
与方墨约定次日夜晚在化学楼旁的停车场见面,我小心地将剑重新包起来,回到了313室。
下午那节化学课已经完毕,我的两个室友刚回来。
特蕊莎眼尖,一下子看到我手里的剑,声音故作无比嫉妒:“我的上帝,你的男朋友又送你礼物了。”
“这是他提早送给你的情人节礼物吧!”玛莉过来靠在特蕊莎的耳边,大声地说着笑,惹得她也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再配上一束红玫瑰的话,那就更完美了。”特蕊莎作出一脸憧憬的模样。
“真是个好主意,我明天就会追问他要玫瑰去。”我面不改色地耸了耸肩,笑吟吟地顺着她们的话说下去。我深知对付她们这种玩笑的最有效方法,就是不可反对,反而愈加赞成。
“真的?”玛莉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真的会这样做?”
“当然,要是收不到玫瑰的话,我就和他分手。”
特蕊莎与玛莉相视一眼,过来揽住我的肩,神情恢复认真,说道:“噢,林,我们只是在开玩笑。要是你真的要和他分手,他会将我们杀掉的。”
“不用担心,他不会的。”我也顺势要结束这个玩笑。
“为什么?”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问道。
“因为他不是我的……”
“嘭!”
外头传来的巨大响声吓了我们三个一跳,不禁面面相觑。
从猫眼望出去,我只看到了走廊旁有一对男女,那女的被男的一推,撞在墙上。两人似乎正在争吵着什么。
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打开门,装作若无其事地往楼梯的方向而去。而我所走的方向,正好是那对男女所站的地方。
远远的,我听到了女孩子尖利的哭闹声:
“你敢推我!你这个XX养的!你怎么能和我说分手?”
“别傻了,大家已经玩完了,不是吗?”男子冰冷的声音。
“安东尼!可是我爱你,你听我说……” 穿了一身颇为另类的黑色紧身服装的亚裔女孩子扑上前去,手脚并用地抱住了面前的黑衣年轻人。
男子愈加不耐烦地掰开她八爪鱼似地纠缠着他的手,双手举起,露出了他腕上镶有圆锥型尖刺的银色圆环,同时表示对她的无理取闹投降。
他抹了抹头上用发胶弄成竖刺的漆黑头发,用嘲讽的口气说:“看看你自己,就像一只遭人唾弃的宠物,在对着主人摇尾乞怜。”
女孩子恨恨地盯着他,用听不懂的越南语诅咒了句什么,画了深色眼影的双眼显得越发可怕:
“安东尼,你是不是有新的目标了?”
同时,我与他们两个擦身而过,迅速地扫视了他们一眼。
那个女孩子我不认识,倒是那男的……是否在哪里见过?
冰冷的目光,玩世不恭的神情,似曾相识。
察觉那个被称为安东尼的亚裔男子斜了我一眼,我连忙转过脸去,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慢慢走着。第六感却告诉我,那道冰冷的目光依旧直直地射在我的背后。
“你这个自私的家伙!”女孩子继续歇斯底里地吼叫,“你居然就这样甩开了我!”
“哈哈哈,自私?”男子毫无感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就是自私的产物,你没有资格和我谈自私。”
“安东尼,那个女人是谁。”女孩子恶狠狠的声音。
她的话音刚落,却突然没有了声息。
我闪身躲在楼梯转角处,探头出来一瞄。
名叫安东尼的年轻男子将双手插在裤袋中,对那女孩子不理不睬,只管往楼梯处走来。半截亮灿灿的银色腰带从他腰里垂下,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我连忙绕下楼梯去,出了门,在宿舍前面的空地上慢慢散步。
一阵清冽的气息袭来,不知何时,那年轻男子已和我并肩走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们以前见过面?”
“没有吧。” 我勉强扯开一个微笑。
他吹了一声口哨,甩着腰带加大步伐往前走去,却回头用冰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扬起一抹没有温度的轻笑。
我不觉打了个寒战,心里却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那眼神,就像是一头孤独离群的狼。
「四」不速之客
第二天夜晚,我如约来到了化学楼旁的停车场,却发觉方墨早已在等候。
他见我携剑来到,微微点了点头,说道:“随我来。”
他揽住我念念有词,脚下的土波纹荡漾出圈圈涟漪,漫天黄沙遮蔽了视线,我们借了土遁,目的地依然是诺斯金山某处。
终于脚踏实地,我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一方平坦的空地,没有多余的杂树丛木。这地方开阔却又不失隐蔽,果然是修炼的好场所。
方墨站定,随手布下结界。
紧接着,“嗡”的一声轻啸,“追风”短剑随之出鞘。他用右手虚托着剑,龙嘴内海蓝色的宝石光华渐现,缓缓流转,朦胧的幽蓝雾气笼罩了整柄剑。它倒像是有灵性一般,竟发出轻微的丝丝悦耳龙吟。
我看得目瞪口呆。
“发什么呆?出剑!”方墨将口诀以千里传音传授给我,低声喝道。
我连忙将剑抽出,居然有点手忙脚乱。我盯着手中的剑,试图与它沟通,心里将御剑口诀默念了一遍。
“聆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我手中微微颤动着,犹如一个正在撒娇的小女孩。
起来起来!我心急地以意念催动着它,剑大小姐,你就不要闹别扭了好不。
龙嘴中的宝石溢出丝丝青绿光华,剑身一动,“叮”地出鞘,在我手掌之上三寸处飘浮,凌驾着淡淡的绿雾,优雅地缓缓转圈。
“不错。”方墨点头说道。
他继而将手一翻,短剑呼啸着以光速奔向结界内的一块大石,划出一道优美的蓝色圆弧,随之回到方墨手中。“呯”的一声闷响,那大石爆炸着散了架,就如一堆豆腐渣般不堪一击。
我脚一软,差点就整个坐在了地上。
方墨微微一笑,继续念诀,短剑爆发出亮白色的光芒,迎风而长。他纵身一跃,脚踏剑柄,缓缓起在空中,将身一转,动作犹如滑雪运动员,居然呼地驾剑凌空滑行而去!
我捂着嘴巴,止住了意欲出口的惊叫,看来这御剑之术……
怎一个“酷”字了得!
方墨已经回来,凌剑在我面前半空处一上一下地沉浮着,将手伸向我:
“上来感受一下御剑飞行如何?”
我连忙一把抓紧他的手,方墨一使劲,我借力凌空而起,摇摇晃晃地试图在剑上站稳。
“小心……”
他从后面扶住了我,在我耳边轻声问道:“准备好了?”
感觉耳朵被温热的气息吹得痒痒的,我慢慢地挪着脚步站稳,手扶在方墨的手臂上,点了点头。
“去!”他低斥了一声,剑缓慢地启动,平稳地向前飞行。
就如一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起飞,剑尖一端微微往上仰起,载我们逐渐升上半空。
今晚的天气很好,吹着习习的夜风,很是舒服惬意。夜空下的蜿蜒山脉犹如长蛇,连绵不绝。在空中俯瞰下去,点点霓虹犹如镶嵌在深紫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我不禁展开了双臂,感受着这种自由自在的飞行。这与游乐场中半空挑战极限的刺激截然不同。
轻轻地哼起了R.Kelly的“I Believe I can Fly”,我闭上眼睛,享受着温柔的夜风划过脸颊的舒畅感。
腰间忽然被一只手抱紧,背靠在一个温暖宽阔的胸膛上。应是方墨见我张开手臂,怕我站立不稳掉了下去。
我微微侧脸,却与方墨的眼神相碰撞,他的眸光亮若星辰。
二人之间,无边的沉默蔓延开来,在夜里无声流淌。
“啪啪啪……”
突然,有力的翅膀振动声由远至近,划破了沉寂。
然而,这种声音,却能使人毛骨悚然。
我不安地扭头往四周察看,凭借阴阳眼的能力,却只闻声音,不见声音的来源。到底是什么?人为?某种无名飞行物?抑或只是一只飞鸟拍翅飞过?
没等我看清楚或是想明白,翻江倒海的感觉瞬间袭来,五脏六腑像都被提到了喉咙。
承受着从半空直直地往下坠的压抑感,方墨护我迅速降落在地上。
他低喝一声,短剑缩成原来大小,射出了三道亮白中泛幽蓝的剑光,竟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拐了个弯,各自攻向目标!
在我看来,那速度可以比美光速,甚至配合得天衣无缝。
“桀桀……”
略为沙哑的笑声传来,那声音奇异地带了一种磁性的魅力,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魔。
这声音,不属于人类!
笑声未落,鬼魅般的飞行物已轻而易举地避过了方墨致命的三击。
剑光亮处,我看清在我们的正前方,掠过了一只庞大的黑色蝙蝠,皮毛亮滑,眼瞳呈迷人心魄的蓝紫色,翅膀俊美有力。
它停留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身影一闪,居然化做了一个人。
它,或许我应改称,他,身披绣有银色暗纹的墨黑披风,配有上翻的红色尖领。淡金色的发丝华光潋滟,将俊美面孔遮去了大半。
他慵懒地倚在树枝上,轻抿着水色双唇。
“你到底是谁?”
方墨用剑指向他,厉声问道。
“我们见过。”
戏谑的声音从树上传来,语气犹如与老朋友在聊天。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继而漫不经心地吐出第二句话,以居高临下的姿势。
“是你!”方墨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什么忙?”我脱口问道。
“我的女孩,明天,我自然会来找你。不过,你的同伴似乎不大喜欢我呢。”
他柔声说罢,将身一纵,没了踪影。
“该死的。”
方墨注视着他消失的方向,突然喃喃诅咒了一句。他随手掐下了一根树枝,用力扔在地上。
“师兄,你在说什么?”
“师妹,我建议你立刻去换血。”
“啊?”
“我想,你是真的被吸血鬼给看上了。”
他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拍荷里活的恐怖电影。
还是特阴森的那种。
「五」我说过会来找你
我失眠了。
回想从新学期开始至如今,我突然有了一种错觉:我踏进了一个迷宫,一个被人故意牵引进去的迷宫。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踏进了它的入口,更不知道何时才能看透其中的秘密。
一夜未睡好的我六点多就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睁着惺忪的熊猫眼打开了学校网站的邮箱。我发现了一封新邮件,署名是我们的化学教授伊波哈特:
“亲爱的学生,由于电脑在处理你的成绩的时候,出了些意外,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我愿意和你当面谈一谈这个问题。如果可以,请你下午七点半过来化学楼、我的办公室一趟。”
我关了网页,准备出去梳洗,并吃点早餐。
出门前,我想了想,跑回房间将短剑贴身带上,方往餐厅而去。
这里的冬天特别漫长。七点刚过,天已差不多全黑。
伊波哈特的办公室在化学楼的最底层,灯光有些昏暗。
我准时来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外,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可以隐约看到他正坐在电脑前,与一位女学生在交谈着什么。
我犹豫着是否要敲门,却见到伊波哈特起身出来,我连忙站立在门旁。
“教授,我还有一些问题,明天可不可以再来……”
被半送半逐到门外的女学生转身望向伊波哈特,声音无比娇媚。
“随时欢迎。”
伊波哈特将身躯斜斜地倚在门旁,含笑而有礼地吐出话语。
那女学生依依不舍地离去。
“进来。”深邃的眸光落在我的身上,他拉开门,以绅士的风度向我作出邀请。
我扯了扯嘴角,踏进了办公室。身后的门被无声地掩上。
办公室内很宽阔。除了办公桌外,甚至放有一张沙发及茶几,上面搁了一瓶红酒及两个高脚水晶酒杯。看来伊波哈特教授是个颇会享受的人,连工作时亦不会亏待自己。
“伊波哈特教授,我收到了你的邮件。”
我刚坐下便开口,继而等待他接下这半截话,继续说下去。
他将近似半透明的苍白双手交握成拳,放在膝盖上,裹着西装的身躯往后一倾,剔透的眸子熠熠发光。
“教授。”
我有点局促不安,试探着喊了声。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我。
“教授。”
我稍稍提高了声音。
“嘘。”
他将修长的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我噤声。
一种怪异的困惑感划过我的心头,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碰触着贴身携带的短剑。
伊波哈特将目光转向电脑屏幕,似乎在等待着载入的网页。我看不到屏幕的内容,因为它正背对着我。
“不用着急。”
他随意将右腿压在了左腿之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用着急?
椅垫已被坐得发热,我开始怀疑起他继续留我在这里的目的,是要陪他消磨时间。M大学的那个教授在接见学生的时候,不是跟打冲锋仗似的?
窗户外那闪着柔光的校园,已渐渐黯淡下去。
我实在沉不住气了,我不相信他特地发邮件将我叫到办公室内,却没有任何的原因。
“对不起,但是教授,我的成绩……”
“你的成绩没有问题。”
“那么,我们这是在等别人?”
“……”
他轻笑出声。
诡异的感觉在空气中消散,令人心悸。
灯光勾勒出他脸部的轮廓,在他犹如刀削的英俊侧面投下阴影。
他将双手一摊,绽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我昨晚说过会来找你的,我的女孩。”
「六」吸血贵族(1)
我霍地站起身来,将背紧紧靠在墙上。
眼前那英俊、彬彬有礼的教授,似乎在瞬间化身成为了噬血的魔鬼。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真实的恐惧感,就连被梦魇缠身时,感觉也没有如此的强烈。
有什么比得上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在知道自己有可能将被生生吸干血液之前,更来得恐怖?有谁还能做出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
除非,他是想死的人。
但是,我不想死!
我拼命地扭动着门上的把手,它却被灌了铅似的,死活不能被扭开。
感觉肺部充满了冰冷的空气,我急促地呼吸着。
回过头来,伊波哈特不知何时已经换了装束:墨黑披风,血红尖领,雪白面孔,紫蓝妖瞳,若有似无的轻笑……
犹如一幅完美的、浓重墨彩的油画。
可惜视觉上的绝美震撼,远不如他的身份给人带来的恐惧。
“吸 血 鬼 ”
我艰难地吐出了这个单词的音节,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居然在发颤。
忽然感觉指上一痛,原来是门边的小小尖刺划破了手指,我连忙将手指放进嘴中,以唾液缓解麻木着这一点痛楚。
伊波哈特缓缓站起身,端起了桌上那支红酒,用娴熟的手势将葡萄的精华注进两只晶莹剔透的酒杯中。他继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手持高脚酒杯,轻轻地晃动着杯中物,那鲜艳如血的红色液体。
“鲜血的味道如何?”
他抿了一口酒液(或许那根本就是鲜血),然后冲我轻轻颌首。
我拔出了短剑,试图自卫。
伊波哈特轻笑,我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的短剑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他夺去。他站在我面前,朝我调皮地眨眼,瞬间,我已被他挟持在沙发之上,坐在他的旁边。
没有温度的手指拂过我的长发,我不敢妄动,头皮却直发麻。
“你为何不向你的同伴求救?”他兴致盎然地问道,“那个年轻人的能力可比你强多了。”
“你有阴谋。”我盯着他说。
“哦?勇敢的女孩,告诉我你的想法。”
“你是要利用我将他引出来吗?”我自知法力远远不及方墨,而记得伊波哈特说过,他需要我们的帮助。而我身为他的学生,自然没有防备之心。
“聪明的女孩,你愿意帮助我吗?”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带有威胁的意味。冰冷的手指已爬上了我的脖项。
我别过头去,这是对他无声的拒绝。
“呵,人类总是自私的……”他凑近我低叹,继而话锋一转,“非要我亲自动手吗……”
他抓紧我的手指,用尖利的指甲一划,鲜红的血珠子涌了出来。
伊波哈特高深莫测地微笑着,将我指上的血珠滴在了“聆雨”剑的绿色宝石上。
随之,他将我的手指递到自己的唇边,一边以迷人的嗓音说道:“我的女孩,你鲜血的味道很独特呢。”
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愿意将初拥的荣幸赐予我么?”他的眸光与声音无比温柔,犹如绽放着诱惑美丽的罂粟花,使人迷醉,却剧毒无比。“我将赋予你青春永驻的秘密。”
“No!”我状似神经质地使劲抽出手指,大声反驳。
“你的同伴快来了,不必这样性急。”
他动作优雅地挪了挪修长的身躯,换了个坐姿,手看似漫不经心,却牢牢地将我按在他身旁。
师兄,不要来,千万不要来。
我默默地以千里传音表达着我的意愿,如今是瞎子也能看出来,伊波哈特居心叵测,不是么?
可惜,事与愿违。
当我见到办公室上的地板出现一圈土波纹的时候,我知道方墨还是来了。我诧异地发现,他手中握着的追风剑,那颗蓝色宝石竟闪烁着血红的光泽。
伊波哈特扬起了一抹最完美的微笑,对方墨的光临表示欢迎:
“年轻人,这是我们的第三次见面了。”
「七」吸血贵族(2)
不必问我们与伊波哈特在何时何地已见了三次面。作为主人的伊波哈特,正在如对待他的贵客一般,彬彬有礼地道出了我们与他的三面之缘。
第一次,万圣节时,我无意在厨房发现的黑色蝙蝠,乃是他的化身。
第二次,正是昨夜修炼御剑诀之时。
第三次,此时,此地!
原来早在新学期开始之前,他已发觉了我们不寻常的气息。并判断这来自东方的法师,拥有着异于平凡人的能耐。
我能这样认为,他其实是处心积虑了很久,等待适当的时机将我挟持,作为威胁,逼迫方墨去帮他那个所谓的忙么?
其实自己已经一脚踏进了这座迷城之中,却毫不察觉。或许现在才知道,这个平凡的校园中,存在着一批不平凡的人,不平凡的事。而且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
“请阁下放开她。”
方墨甫开口,便不容许自己向他示弱。
伊波哈特以欣赏的眼光打量着方墨,称赞道:“年轻人,果然好胆量。”
“阁下是否梵卓族(Venture)的候爵?”方墨以试探的口气问道。
伊波哈特听罢,随手理了理额前的金发,耸了耸肩,口气似乎带了一丝嗤笑:“我的孩子,那自以为是皇室纯种,视权力为命的梵卓族,岂能与高贵洒脱的勒森魃族(Lasombra)相提并论?”
方墨立刻接口:“据我所知,勒森魃族自视甚高,是天生的领导者。今日一见,我很遗憾,它的族人居然会做出威胁这种不光彩的事来。”
伊波哈特哈哈一笑,刻意避开话题:“年轻人,为何你对这位女孩如此紧张?是因为她是你的姐妹?同伴?抑或是爱人?”
他又以阴森的语气幽幽说道:“她的鲜血,真是不可思议的甘甜,充满了令人兴奋的力量呢。”说罢,还以修长的手指抚上了我的咽喉之处,尖利的指爪缓缓划过,将我的下巴轻轻一抬。目光里迸出簇簇紫蓝色的火花,充满了玩味的神色,望向方墨。
披着为人师表外皮的魔鬼!我无声地倒抽了一口气。
“候爵先生,”方墨保持冷静,紧握手中的短剑,“我已经来到了你的地方,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没必要伤害无辜。”
“年轻人,这么说来,你是答应了。”
伊波哈特笑眯眯地望向方墨。
方墨不答,低首沉思。
伊波哈特根本没有说出是什么事,只是布了个深不见底的陷阱,引着人往下踩。方墨怎么能够轻易答应?我不由得一急,脱口用中文喊道:“师兄,不要答应他,快点离开这里!”
“虽然我不懂你的语言,但是我听懂了你的意思。亲爱的,我会让你好好享受永生的乐趣,这是一个美妙的蜕变过程……”
他的双唇触到了我的肌肤,温暖的呼吸落在我的脖颈上。
我紧紧地咬着下唇,屏住呼吸,浑身紧绷。
感觉两道尖锐的獠牙抵在自己的皮肤上,似乎他一用力,便会将其刺破。
我的双手垂在两旁,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我不要成为他的猎物,更加不要黑暗中的永生!
永生,本来就是一种残酷的惩罚。
“既然我得不到想要的帮助,那么,亲爱的女孩,我可以放这位年轻人离去。不过,你必须要留下来。放心,我不会杀害你。我要你成为血族的一员,然后,他的任务,将由你来完成……”
伊波哈特梦呓般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响。
“放开她!”
方墨焦急的神情溢于言表,他轻喘着气,往前迈了一步。
“哦,你不反抗?”
伊波哈特忽然抬起头来,他的声音略略带了诧异。我苦笑,就算我反抗,依我当前的力量,会敌得过他么?
不过,他似乎是会错意了,从他半叹息的话语就可以听得出来:
“真的愿意牺牲你自己吗?同是东方女子,为什么你与她,竟是如此的不一样呢……”
“师妹……”方墨双眼泛出红丝,死盯着伊波哈特与我。
他话音未落,伊波哈特便打断了他:
“我的孩子,先别惊慌。我保证不会伤害这位年轻的女孩。”
感觉伊波哈特的尖牙缩了回去,我从深深的恐惧中释放出来,心脏一阵狂跳。
传说中的吸血鬼,很喜爱玩这种吓人的把戏么?
“不过,我有条件。”
他修长冰冷的手指滑到了我的肩上,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
“十分钟,你只需要倾听十分钟的故事。”
「八」东方的玫瑰
世人都说吸血鬼是冷漠的嗜血生物,殊不知,他们也曾经是人,拥有过七情六欲。或许,这些情感,一直都没有熄灭过,只是被漫长岁月中的孤独给冰封了。
一旦冰封的心被热情溶化,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雷德斯,勒森魃族的公爵,同时是伊波哈特的血师。他们之间的细节与瓜葛我们不必去了解,只要知道,他对伊波哈特有着知遇之恩。
在欧洲,他的身份是社会的上流名门,拥有着数座奢华繁丽的古堡,被白色篱笆围着的花园,园中种满带刺的蔷薇,绽放的乳白花朵如月光一般皎洁。
他的仆人对他忠心耿耿,他的手下对他敬畏非常。
雷德斯的名字,俨然是血族王者的代称。
可是,无论他日间在人类的社会上,是以如何潇洒的姿态作应酬、活动,夜晚休息之地,依然是一副黑漆漆的棺材。高贵而寂寞的心,不屑沉浸于物质与财富的满足感中。他追求、他希望,有朝一日,孤独的心不再空虚。
或许你会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选择变成吸血鬼?为什么要放弃光明而甘心身处黑暗?
哦,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伊波哈特说,我们不必理会,请让我将这个故事继续下去。
在一个舞会上,雷德斯仍然以多金单身汉的身份出现,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拒绝了所有女舞伴对他的邀请,独自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面品尝着杯中的金色液体。他冷眼观看舞池内疯狂地扭动着身躯的人们,在五光十色的舞台内挥发着现实中的不如意,借金属音乐来发泄出他们几近崩溃的情感。雷德斯在不起眼的角落中观看着这一切,寻找着能够令他提起兴趣的猎物。
虽然他已不需要像低级的吸血鬼一般,每天以鲜血为生。但是在固定的一段时间内,他需要吸食一次鲜血来提升自己的力量。
一抹火红的裙裾在地上逦迤而过,迅速地吸引了雷德斯的目光。
红,是吸血鬼们最感兴趣的颜色,不是吗?
他端起了高脚杯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那抹火红裙裾的后面。他看清了裙裾的主人身量娇小,拥有着婀娜多姿的背影。
红衣女子脚步有些踉跄地踏出了舞厅,在华丽昏暗的走廊停下来,以手扶墙。
她看来是醉了。
“小姐,你没事吧。”
一双有力的手揽住了红衣女子缓缓垂下的身子,她抬起头来,对雷德斯回眸一笑。
这一笑,使雷德斯呯然心动,他深深陷进了她那对乌亮的眸子里,他感觉到他体内早已应该干凅的血液重新沸腾了起来。
他竟然不舍得吸食她的鲜血。
雷德斯想自己是疯了,心中居然冒出了不想伤害捕获的猎物的念头。这可是自他加入血族以来,来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她黑发黑眼,独特的气质如谜,使他禁不住有解开的欲望。
“我来自中国。”红衣女子笑得柔美。
“哦,东方那神秘的著名古国。”雷德斯在脑里拼命搜集着面前这名女子家乡的资料,好带出话题。尴尬的模样使她再次掩嘴而笑。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红衣女子率先问道。
“雷德斯。”他脱口而出,“我能否有幸知道小姐的名字……”
“玫!”
一名青年男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焦急地向红衣女子在解释着什么,可是雷德斯听不懂东方的语言,他只深深地记住了那女子的名字,玫。他见她耐心听完了那名男子的话,语气冰冷地说了声什么,轻描淡写地道:“Out!”那个男子还想解释,她却毫不犹豫地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对不起,吓着你了。”红衣女子扶着雷德斯的手臂,疲惫的身子软软地滑进了他的怀中。
他将她带回了他的古堡,他们并肩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彼此倾诉着烦恼的事情,一直聊到天亮。
爱情的种子,悄悄在二人心中萌发。
他将她称为“东方的玫瑰”,美貌,多情,而带刺。令人不敢靠近,却又偏偏希望能够征服她。
他曾经一度疯狂地将园中的蔷薇全部拔掉,种满了鲜艳如血的玫瑰。
他以为,自己再度变成了一个“人”。
但是,纸是包不住火的,而秘密,也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雷德斯这辈子都忘不了她发现供他栖身的黑色棺材时的神情,她无意看到他在吸食一只兔子的鲜血时的震撼,她直接晕倒了在地。
她惊惧得发狂,她哀求他让她离开古堡。
无论雷德斯费了多少唇舌,无论他是如何的恳求她以处子之躯成为血族,赋予她永生。他们好互相陪伴,直至永恒……
她却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视他如洪水猛兽。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天,雷德斯终于相信了中国的这句古话,因为她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同意加入血族,伴他永生。
他就如一个得到了心仪女孩垂青的小男孩一样,兴奋非常。同时,也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在进行仪式的前一天,当月亮升起的时候,她逃走了,而且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雷德斯知道这一切,他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声!堡内的仆人与手下都惊惧非常,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主人陷入如此的疯狂。
吸血鬼,容不得别人对自己的背叛!
何况,她是他的爱人。
雷德斯立即召集了他的手下,其中包括了他的爱徒,伊波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