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新学期的第一节化学课?这简直就是伊波哈特教授的个人记者会!.3
“睿小子,出来吧。”司玄真人突然微笑道,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只见北堂睿从一棵树后走出,向司玄真人拱了拱手,笑着说:“弟子见到师傅和师妹在谈话,不敢打扰。”
“师傅找你师叔有事,不妨碍你们年轻人了。睿小子,你师妹初来乍到,替为师关照一下。”司玄真人说罢,摆了摆手,慢慢地沿路踱了回去。
我称呼了一声二师兄,北堂睿含着笑点点头,过来与我并肩在树阴下散步:“喜欢那个薰衣草的味道吗?”
我答:“喜欢,昨晚睡得很好,谢谢二师兄。”
北堂睿绅士地微笑着,说道:“我家中种了很多花草,既然师妹难得回一次国,改天来我家做客怎样?”
“好啊。”我开心地答应了他的邀请,“叫上师兄和老唐一起去好吗?”
北堂睿微蹙双眉,抿了抿薄唇,半晌才答了一句:“可以。”
我忽然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看他的神情,似乎认得那个狼人的印记。我在这里人生路不熟,方墨又好像查不到些什么。那么,北堂睿是否能够帮我提供点线索?
打定主意,我斟酌着字句,小心地问:“二师兄,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昨天给你看的图案?”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知道吗?”
我急中生智,随口编了个烂理由:“我想将它纹在身上,所以随便问问。”
北堂睿在树阴下站定,忽然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我被他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奇怪地回望着他。
“呵,师妹,这个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吗……”他低声轻喃。
见我的眼睛变成了两个大问号,北堂睿扬起右手来,解下了缠绕在上面那只洁白的运动护腕。他将手腕往我眼前一扬。
猝不及防的我在看到眼前的东西时,差点惊得心脏病发作。
线条坚毅的手腕上,赫然纹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弯月形印记,毫厘不差!
不可磨灭的……
狼人……印记……
伊波哈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蓦地惊出了一身冷汗,难道……
北堂睿,就是血族要寻找的狼人之子?
「七」情愫
“师妹,师妹。”北堂睿轻摇着我的肩膀,以关切的口气问道,“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我将锁在他手腕上的眼光收敛,微笑着掩饰自己吃惊的神色:“没事。”
我说罢低头,脑里飞快地转过数个念头,心里颇为矛盾。这,仅仅只是一个巧合吗?这个印记被隐藏的如此好,怪不得方墨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点线索,看似远在天边,却实是近在眼前,而且,就在我们的身边。
等等,这个印记,只是证据的其中一部份,不能说明全部。在没有确定北堂睿就是狼人之子之前,我们绝对不能捅破这层纸,更不能轻举妄动,惊动血族。
或许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与方墨商量一个万全之策。
“师妹。”沉思间,不觉北堂睿悄然牵起了我的手,轻轻摩挲。
“啊。”我连忙回过神来,无意间与他的眼眸碰撞,那是一潭漆黑幽深的温泉,散发着柔柔的雾气。而他,顺势抚上了我脸侧的头发。
“呃?”惊觉他的举止过于亲密,我急忙要避开,手却被他拉得更紧。
我本能地甩着手,然而被他拉得愈近,阵阵若有似无的清冽气息扑鼻而来。
而我死盯着他的手腕,上面妖异的印记使人莫名地紧张。传说中的狼人是残忍而冷漠的,他这是要做什么?
顾忌我发现了这个秘密吗?
“师妹……”北堂睿叹息一声,将双手越过我的肩膀,在我耳畔低语:“你……明白吗?”
周围的空气,为何突然变得令人窒息?
沉默,尽是沉默。
因为除了沉默,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良久,北堂睿将我放开,温柔地低语:“后天,我带你到外面转转,顺便来我家看看。”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点头答应了他。
一个温热的吻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他带了笑意,转身离去。
我怔了几秒。
说自己完全不在意,那是假的。
相信自己的脸颊已经红透,我将手放在脸上感受了一下温度。它,居然在发烫。
游魂般飘回房间,脑里忍不住胡思乱想,直至被人拦住了都没有立刻回过神来。
“师兄?”我有点惊讶。
“师妹刚才去哪里了?”方墨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抱着臂淡淡地问道。
“见了师傅,还有……二师兄。”我按捺住呯呯乱跳的心,极力用平稳的语气说道。
“脸这么红,天气很热么?”他看似不经意地自言自语。
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咬了咬唇,轻声说道:“好像……是的……”
“房间里开着冷气,师妹回去休息吧,我走了。”方墨哼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我一个激灵追上几步,差点儿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
我向方墨附耳说了几句。他神色窒了一窒,迅速拉我隐在一棵大树后,一字一句地问:“你看清楚了?”
我忙不迭地点头,却见他眼里闪过一抹不信之色,复又将背靠在树干上,抿紧嘴唇沉思。
弯月印记不断地在脑海里掠过。我用脚使劲踢了踢地上的沙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其实,我也不相信。
千丝万缕的思绪,竟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完全空白。
“这,怎么可能?”方墨用指节扣着树干,勾起一个掺了一丝嘲讽的笑。
“师兄,二师兄请我到他家去做客。”我瞟了他一眼,闷闷地低声道。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他的语气温度骤降,似乎很不高兴。
“我的意思是说……”我一边心下盘算,一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二师兄的母亲……你见过她,知道她是谁麽?”
“不认识。”方墨毫不犹豫地答道,又即刻眼前一亮。
他回过头来盯住我的眼睛,两人不约而同地默契点头。单凭一个表面的证据就妄下判断,显然看不到事实的全部。那么,为何不去寻找一下,当年的当事人呢?
“你跟二师兄……”
方墨顿了顿,忽然出声,却欲言又止。
“放心,我会跟他说,让你和我一起去他家。”
我赶紧接过话茬,一口气地将话补完。
良久,他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将凝视在我身上的目光移向远方:
“当然。师妹的事情,能有什么是让我不放心的呢。”
「八」等待花开
香槟色的轿车缓缓驶进了铁闸大门,在绿化带环绕着的车道上行了一阵,继而在一栋气派别墅前方的阶台旁停了下来。
驾驶座旁的北堂睿下了车,绕到后座左边,绅士地将车门拉开。
他引我与方墨踏进了别墅,穿过玄关,转进客厅。
别墅外面设计是欧式的风格,里面的布置不见奢华,却甚得东方玄妙之风。只看这精心摆设的水晶缸,书画,与各色瓷、玉器等物,和谐大气,处处显示着浓厚的文化气息,又不失气派。
我与方墨正四处打量着,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迎了上来,恭敬地说:“少爷,叔老爷知道你回来了,在后院等着你呢。”
“陈叔,替我招呼客人。”北堂睿跟我们打了声招呼,便穿进了走廊。
我将目光锁定在镶嵌在走廊墙上的一个相框上,连忙招呼方墨走到跟前,仔细地打量。这是一幅放大的全家福,里面有四人,包括一位老人,一对中年夫妻,与北堂睿。我细细地观察着那个中年女人,看来是北堂睿的母亲,眉目秀美,风韵犹存,通身透着优雅的气质。
我心下一喜,暗暗指向她,悄声问方墨:“你看她像玫吗?”
方墨将照片打量一会,低声答:“不像。”
我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斜斜望向我:“你凭什么说她像?”
一句话将我噎了噎,不甘心地吞下反驳的话语,瞪了他一眼,却见他若无其事地接过了陈叔递过来的香茶。
空中忽然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花草馨香,是薰衣草的气息。
我感觉腰部被人不动声色地揽住,吓了一跳,不禁回过头来,只见北堂睿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他朝方墨扬了扬眉,又低头柔声问我:“在看什么?”
方墨瞥了一眼北堂睿的手,双眉微皱,继而漫不经心地将目光移开。
我挪了挪身子,问:“二师兄,这是你的一家人?”
“嗯。”他望向照片说道,“我父母到澳大利亚旅游去了,你们这次见不着他们……晚些我带你去见见我的二叔公。”他指向那位老人。
我与方墨对看一眼,不禁有点失望。难道连这点线索都断了?
“你比较像伯母。”我继续打探。
“是吗,”他含着一抹俊逸的笑容,“家族里的人都这么说。”
“伯父和伯母一起去旅游,感情一定很好。”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我见方墨漫不经心的样子,只得自己继续开口打听。
“我的母亲是在国外跟父亲一见钟情的,当时还是在英国行的婚礼。”北堂睿笑得开怀,大方地谈起他父母的恋爱史。
“英国?”将这两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我只觉手心沁出了冷汗。
背叛了吸血鬼的爱,却嫁给了来自英格兰的狼人……
巧合,这一定是巧合吧。
我正朝面无表情、似在思考的方墨使眼色,北堂睿却在此时笑道:“师妹,三师弟,我这就带你们去见见我的二叔公。老人家今天的精神好了很多,知道你们来了,居然说想见一面。”
方墨随意点了个头,依然不说话,用眼神示意他带路。
北堂睿一笑置之,牵起了我的手穿过走廊。
走过一个小巧的后院,北堂睿带我们来到了一行精致的篱笆前,外面爬满了带叶的藤蔓。花草暗香从篱笆内的小花亭中透出,沁人心脾。
“都是珍贵的花草品种,二师兄真会享受。”方墨抱着手臂顾左盼右,冷不防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学校的时候,他不像是会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么。怎么近日总是板着一副脸,连说话都是冷冷的。
亭中,一位面带病容的清瘦老人倚在轮椅上,望着白石案上的一盆植物出神。见我们来了,他挪了挪位置,慈祥地一笑,一对布满皱纹的手依然爱抚着嫩绿柔弱的枝条。
“二叔公又在摆弄您的这盆宝贝了。”北堂睿笑着说道。
老人微微颌首,笑纹变得更深。
“这个似乎是……薰衣草?”方墨往前一步,仔细地打量着那盆植物。
“小伙子好眼力。”老人似乎更加高兴,以低哑的声音赞许道。
嫩绿色的枝条犹如舞动的柳腰,缠绕住老人的手指,婀娜地摇摆着。虽是无花,空气中,薰衣草的香气似乎凝聚得更浓郁了。
“今晚她应该会来。”老人的目光移回薰衣草上,莫名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谁会来?
“二叔公,您好好休息,我们回大厅了。”北堂睿连忙打圆场。
老人缓缓点头,低声道:“去罢。”
一路沉默,还是北堂睿率先打破了僵局:“那盆薰衣草,自二叔公四十年前从台湾带回家后,就一直都没有开过花。”
“老人家,是惜花之人。”方墨难得附和他的话。
“说来你们也不信,他啊……”北堂睿露出一丝苦笑,“等这盆花开,已经等了一辈子了。”
「九」今世误,许来生(1)
晚饭后,二男一女随意地坐在客厅中。名为聊天,气氛却是颇为怪异。
北堂睿坐在我的身旁,不时低声引我谈笑。反观我的另一位师兄方墨则离得远远地,在客厅那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他双手抱臂,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墙上的时钟与字画之间徘徊,却又有意无意地望向我们,似乎是在盯紧了谁。我回望过去,他却在与我眼光碰触的一刹那,迅速将其移开。
我本想以千里传音问他,见他那副模样,便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总感觉他似乎发现了、或是在观察些什么,却没有让我知道。算了,或许他近日为了什么原因而心情不好,还是让他自己静一静。这么想着,我便将注意力拉回了与北堂睿的对话上。
时已渐晚,当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时,北堂睿忽然站起身来笑道:“只顾着聊天,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师妹,我和你们出去,让人送你们回山庄……”
“不必了。”方墨霍地站起身,以客气的语气打断道,“二师兄还有事情要忙,我和师妹自己出去就可以了。”说罢以眼神向我示意要离去,便潇洒地转身出了门。我赶忙向北堂睿道了再见,跟在方墨身后,回头与北堂睿挥手,只见他目送我们往停车的方向而去,方掩上了门。
“喂,等等,走这么快做什么?”见方墨闷头直往前走,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方墨的身影蓦地停下,转过身来,我收不住脚步,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
“跟我来。”他突然一把抓紧了我的手腕,竟回头往北堂家的大宅后边绕去。
“做什么?”我吃惊于他的举动。
方墨顿了一顿,抬头向上看去。
夜,静悄悄的,只有一轮孤月悬在空中,分外明亮。
“现在是什么时间?”方墨的声音使我的心莫名地一跳。
“十一点五十五分。”我连忙回答。
“走,今晚,我们很有可能会收集到有用的证据。”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趁着夜色的掩盖,竟拉我悄悄接近了北堂府的后院。
四周寂静,偶闻几声虫鸣。
方墨拉我躲在后院篱笆的小门外,这位置恰好遮住了我们的身影。我回头望了一眼以身子虚护着我的方墨,他察觉后,以指放在唇上,对我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多时,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我们探头一望,借着月光,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渐渐靠近了小花亭。“二师兄?”我诧异地低低出声。头却冷不防在身后被人一按,撞在一个温实的胸膛上,不由地往上望去,那轮圆月似乎显得更为明亮通透。
小花亭内忽然亮起了微弱的灯光,只见一人的剪影斜斜映在纱窗上。同时,一股浓郁的花草香味倏地涌来。我的鼻子忽然觉得痒痒的,赶紧掐住了自己的人中。
“走。”方墨以千里传音给我传递消息,拉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小花亭,半弯着腰隐在外面,从窗缝望了进去。
还没看清里面的动静,我只感觉后肩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与方墨面面相觑,继而一同转过头去。
来人居然是北堂睿,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我们。
我不禁吓了一大跳,指着他刚要说话。面对突变,方墨却早已迅速地打量了一遍北堂睿,若有所思地点了个头,两人双双做出噤声的警告手势。
我倒迷糊了,这师兄搞的是什么花样?
北堂睿顿了顿,很快地平静下来,目光内带有深意,以手指向小花亭。三人蹑手蹑脚地凑上纱窗,望了进去。
愈来愈浓的清香透过窗纱,弥漫在夜晚的空气中。
亭中,我看清除了北堂睿的二叔公外,竟由老人视如珍宝的那盆薰衣草中,缓缓幻化出了第二个人影
姿态娇柔如小家碧玉,身穿淡紫色碎花古装长裙,腰系嫩绿丝条,踏着细碎的步子款款走来。
她轻启檀口,唇绽芬芳:“小女子灵香,见过先生。”
老人那混浊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清亮起来,眉目间依稀存有年轻得志时的飞扬神色:
“是你……”
“小女子乃此香草之精。”
老人听罢,微微而笑,微弱的声音竟洪亮了几分:“朝夕相对多年,我知道是你。果然,果然不负我所等……”
「十」今世误,许来生(2)
我睁大了眼睛,竟被眼前的异事惊住,忽然感觉身旁的北堂睿将身子绷紧,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连忙警惕地往方墨那边挪了挪。北堂睿的身份,至今还没有机会弄清楚,不是吗?
与此同时,亭中二人的对话,却还在继续。
“当年多蒙先生垂怜收留,妾身方得幸存。”自称灵香的花妖盈盈下拜,恬静的俏脸上带有一抹嫣红的娇羞。
老人连忙费力地撑直了腰,将手往前虚扶,口内连称“快快请起”。
花妖灵香缓缓起身,淡雅的裙袂随着动作轻摆,空气中暗香浮动。她将手绞着腰间的丝带,偷眼望向老人,腮边隐隐含笑。
老人则面带红光,表情似带兴奋,似是恍然地望着面前的女子,枯瘦的手指不安地敲打着椅子的扶手。
看二人的神态语言,犹如久别重逢的故人,但偏偏今日才见面,却显得熟悉自然不过,似是上辈子已经认识一般。
一时,空气似乎为此而悄悄沉淀。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了。”老人突然感概地轻叹了一声,将身子轻靠在椅背上,微闭双目,似乎在追忆着什么事情。
“是。”花妖灵香幽幽地柔声答道。
“当年我在台北经商,路上偶逢大雨,便到了路边的一个薰衣草园中躲避,不知怎的就看见一株柔弱的小草,被雨水冲得直不起腰来。我颇是怜惜,就央求那个园主,让他将这株小草送了给我……”说到这里,老人微笑起来,“说来也怪,那人居然就一口答应了,还与我谈了半天的养花之道,这,恐怕就是缘分使然吧……”
灵香静静地听着,又深深地向老人弯腰一福。
“我将这小草带回家后,按照园主说的方法,悉心侍养,但是一年已过,总不开花,那时我百思不得其解,便笑道,想必是花草亦有灵,使着性子不开花呢。”老人说罢,似乎沉浸在回忆中,脸上笑纹更深。
“谁知数年过去了,这株小草倒像是铁了心肝一般,连个蕊儿都不发,我几乎是将认识的种花好手给请教遍了,都说是奇了怪了,从未见过生长得如此好,却偏偏又开不出花的薰衣草。呵呵,那时我就猜道,莫非因我是个俗世商人,所以与这花草毕竟无缘呢?
“当我在外奔波回家后,总想寻找一处清静的地方,看看书,养养花,乐得清闲一会。而每次回来后,总会来看看这株小草,便觉舒适平静。如今我已年暮,数年以来,都将心力都灌注在此花草之上,只是一直未能开花,心里就不免有些遗憾了……”
老人娓娓地叙述罢那些遥远而芬芳的往事,他睁开了双目,泛着雾气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的隔阂。
曾经有一位才俊男子,痴痴地等待过熏衣草花开。
却不知,他等待的是一个多年未圆的梦,抑或是,一段冥冥中早已注定好了的缘?
灵香默默侍立,忽而轻启唇道:“先生恩德,灵香深知,亦心存万分感激,只是四十载来不得报之,深感愧疚……”
未等她说完,老人突然以手掩嘴喘了一口气,干咳了几声,继而费力地摇头。
看到这里,北堂睿面露不悦之色,跺了跺脚便要奔出,却被方墨一手拉住,以目光阻止。他先是将方墨的手一甩,顿了顿,终是呼出一口气,继续与我们在亭外窥看。
只听老人的咳声带了几丝痛苦,灵香的神色微变,走近几步,焦急地唤了一声:“先生……”
老人伏在扶手上,渐渐停下了咳嗽,又深呼吸了一口气,望向眼前那如梦似幻的女子,吃力地微笑道:
“今晚,我心愿……总算已了。”
灵香微微一震,随即轻咬下唇,似是感应到了些什么。
“今生已误,唯盼来世,与君再续此未了尘缘。”她微微低首,袅娜地向老人福了一福。继而抬眸,与他目光相会。
那一瞬,道尽千言万语。
不知道两位师兄的感觉如何,作为局外人的我,早已看得只觉一阵酸楚掠过心中,胸前竟是沉甸甸的,被什么给满满地占据了。
亭内二人正在脉脉对望,此情,此景,为何会再次令我觉得似曾相识?
“我……很高兴……”
老人轻喘一口气,费力地喃喃吐出话语,脸上神色喜悦,隐隐有释然之意。
“先生。”灵香低声唤道。
忽然,她挥袖轻灵起舞,化作了一株娇弱的小草,末端处星星点点,竟是一片紫色的小花。
小草腾空而起,轻轻落在老人清瘦的掌上,复又合上。
香气透出花亭的窗棂,在夜里渐渐消散。
再看时,这位年迈的老人,已含笑合目而逝……
或许,真的很想问问他们:
值得么?值得么?
是的,是的,有些人,有些情,不可避免,使人为之执着,苦苦期盼。
尽管付出的是,一生的等待……
身旁忽然传来沉闷的响声,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北堂睿将拳头使劲砸在亭外的墙壁上。月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上面写着的情绪。
忽而,他转过身来将背靠着墙壁,抬首望月,紧抿嘴唇,眼内雾气朦胧。
我很想上前安慰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沉默了下来。
方墨走到北堂睿的另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重重一按,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北堂睿望着他,复也将手回搭在方墨的肩膀上,微微用力,然后轻一点头。
他二人平日相处虽然冷漠,但有些情谊,其实不需多言。
北堂睿一声叹息,随即回身默默向屋内走去。
我上前几步,拉了拉方墨的衣角,以询问的眼神望向他。
方墨自然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望着北堂睿的背影,缓缓摇头。
“你确定么?”我追问道。
“今晚,恰恰是十五月圆之夜。”他低声答道,回过头来望进我的眼睛,“师妹,难道你忘记了狼人一族的本色?”
那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伴随狼人一族的咒语,永久不衰:
月圆之夜,必化身为狼。
原来方墨是要借此来试探北堂睿的真正身份,才拉我藏身于后花园中。
“那就好。”知道北堂睿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我舒了一口气,提着的心没来由地放下来。
“放心了?”方墨忽然盯着我,眸中隐隐闪烁。
见他面无表情,我忽然有点心虚,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问道:“我们回去吧?”
他垂头,脚步踩着细碎的草叶簌簌直响,一路沉默。
不知不觉中,右手被人握住,我心里倏地一跳。
却终没将手抽出。
「十一」薰衣草的花语
我闷头在房内收拾着行李,无意间一抬头,发觉窗外绿树愈发的葱葱郁郁。我的心情却平静不下來,伊波哈特教授交代的事情,我们竟是没有办成。眼看归期渐近,不由得我不心焦。
门外响起了轻叩声,是方墨。
他推门走了进来,我只小声叫了他一声,便转过去继续翻东西。他也不做声,抱着双臂将身倚在墙上,将目光投向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不去收拾东西?”约莫过了几分钟,我开口打破僵局。
“不急。”他低声道。
“……二师兄回来了?”我实在是找不到别的话题。
“没有。”他依然答得轻描淡写。
“……”
“你不用担心。”顿了顿,方墨忽然无头无脑地说了一句。
我抬起头,略带诧异地望向他。
“伊波哈特教授只让我们回来查探,但没有说明他要寻找的人一定在S市。再说天大的事情……”他垂头踢了踢门板,斜斜望了过来,眼神柔和而坚定,“……有我撑着。”
他如何就看穿了我的想法了?我蓦觉心内有点发颤,犹如被别人窥探了心事的一般。同时,一丝暖意却绵绵软软地在心底漾开。
“一起到唐兄那边坐坐?”
正在发愣的我闻声,连忙答应着跟他出去。
唐竹的房间其实离我这边不远,雅静之极。闻道我们来访,他连忙开门来迎。
方墨将在北堂睿家的所遇所闻告诉了唐竹,他若有所思,静静端坐了许久。
莫不是回想起他与淡如的之间的因缘了,我想。
“草木皆有灵性,而修得人形,欲报灌溉养育之恩,但不得其时,终是可惜。然有主如此,也无憾了。”唐竹叹道。
“老唐,你说……真的会有来世么?”我想起了灵香和二叔公的来生之约,不禁问道。
“……千年难老者,惟情而已矣。”
唐竹答道。声音隐于一缕轻烟中,随风渐微,飘远。
时光如梭,转眼已是六月末。
司玄真人遣北堂睿送我、方墨与唐竹到机场。北堂睿一身素净的衣服,眉目间已舒展些许,不见悲哀,看来已经在痛失亲人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一直都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语,直到广播响起,我们三人站起身来,准备进候机室。
“师妹。”我的手突然被人拉住,方墨瞥见,早拉唐竹知趣地闪到一旁。
我犹豫了一会,将手抽出,低头道:“二师兄,再见。”
“再……再见?”
他的声音虽平和,却带有丝丝苦涩。
“该进去了。”
方墨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臂,轻声提醒道。
我一挽手袋,从北堂睿手中接过行李箱,微笑道:“再见。”
我跟在方墨身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北堂睿轻轻摇手。继而转身,向登机处而去。
“你会再回来看我……我们么?”
依旧是熟悉的千里传音,但显然不是方墨的声音。我深呼吸了一下,没有回头;脚步亦没有停下,一边轻轻地点着头。
天下,始终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与方墨坐在候机室内,忽然觉得有些口渴,正在包内翻着瓶装水,一个浅紫色的信封却露了出来。
“什么东西?”我拿在手中反复看着,奇怪,收拾的时候明明没有这物事的。
“二师兄给你的吧。”方墨瞥了那信封一眼,表情似笑非笑。
我白了他一眼,小心地将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个精致的薰衣草标本手制书签。浅紫嫩绿,浓淡相宜,花叶的脉络呈半透明,脆弱得使人心疼,似乎一碰就碎。
我打开了那张淡紫色的卡片,目光默默地扫过几行字:
The breathtaking beauty of lavender
Occurs in both the earth
And the color of your eyes.
Awaiting for love.
(“薰衣草那使人窒息的美丽
出现在土地上
还有你眼眸的色彩里。
等待爱情。”)
我将卡片翻过来,在一望无际的薰衣草花田上,以飘逸的笔迹写有两句话: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过的缘。
我希望,这是个解不开的误会……
薰衣草的花语是 等待爱情,美丽误会。
它的盛开季节,在六月。
「一」杀人游戏
不知何时开始,校园里悄悄地流行起一种名为“杀人游戏”的玩意,并迅速地蔓延开来。
听说发起者是麦斯柏的男生宿舍,游戏规则为参与者各自分为“杀手”和“逃犯”,“逃犯”的名单只有相应的“杀手”知道。每个“杀手”拥有一支水枪,平日里,大家都如常地在校园行走。但当“杀手”见到自己要“杀”的“逃犯”时,便会立刻抽出水枪尾随,或是躲在灌木后等其走过将其“击毙”,或是狂奔几条街誓要将“逃犯”淋得湿透,或是从小路包抄用水枪射个正着。规定只有一条,便是“刺杀”不能在教学楼之类的室内地方进行。由于“逃犯”大多不知道自己相应的“杀手”是何人,因此被逮个正着时,校园中便经常出现突发的狼狈狂奔事件,引得路过的教授学生纷纷侧目大笑。游戏虽简单,大部分人却寻找到了刺激的玩法并乐在其中。“杀手”与“逃犯”的角色经常轮换,到后来,连一些女生都纷纷加入了游戏,为枯燥的学习生活增色不少。
事情总有个例外,就像玩疯了的奥斯顿,几次跑来劝方墨加入这个游戏,他总能想出百十个理由来拒绝,分明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奥斯顿见他执意不玩,也就罢了。却不知他几次追“逃犯”到楼下,伏在阳台上懒洋洋地观战的方墨 若是碰着高兴的时候,便随手打个响指,口中念念有词,“逃犯”便一动不动地被钉在地上,只一秒的瞬间,已被奥斯顿用水枪盖头劈脸射个正着。
每见到此情此景,唐竹总会摇头叹句“耽于玩乐,倒不怕误了学业,想当年愚兄与同窗们如何如何……”话未说完,方墨早已一脸无奈地揉着耳朵进了屋。
至于我自己,由于新学期的课程越发地难起来,根本没有那闲工夫去参加这些玩闹游戏。况且自从S市回来后,不知伊波哈特教授是否有其他的想法,他竟没有主动联系我们,已经是谢天谢地。我便只管一心地扑在学习之上,偶尔到方墨和唐竹的宿舍去串串门,顺便偷师。
暖秋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树枝缝隙,投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洒下点点金光。
我正慢慢地踱在回宿舍的路上,眯起眼睛四周打量,这个时候,校园内行走的人并不算多。还有就是,我故意不往化学教学楼前去,而选择了绕到这条小路来,原因就是不愿意与伊波哈特教授碰上面。不然的话,被他抓住,必定会询问寻找狼人之子的消息,到时候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见四处无人,我便动起了试试身手的念头。我口中暗自念诀,身形一晃,在离树数米处站定,接着右手一指,激射出一道细微的青光,直奔树梢。唰唰几下,准确地命中了目标 几片树叶,随即晃晃悠悠地打着圈儿飘落在地。
我心里为自己欢呼一声,满意地拍了拍手掌,继续往前走着。正路过一片灌木丛时,忽然有风声贴着耳边嚓嚓而过,人影一闪,便往我身后的方向狂奔了去。我不禁诧异,站定回头一看,继而觉得左手肘一片冰凉,却是已经被水湿透了。
“真倒霉!”我暗自埋怨,低头使劲擦着衣服上的水迹。
“你没事吧?”年轻男子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听口气并没有任何要道歉的意思。
“没事。”我有点没好气地答了句,抬起头来打量着这个鲁莽的家伙,却蓦地一怔。
“噢……”男子吐出了一个单音节,浓眉一挑,看着我的神情显然带了点惊讶。
年轻男子轮廊深刻俊美,却黑发黑眼,明显拥有着亚裔血统,一身朋克风的黑衣,手腕上带了一对银环,腰间围着亮灿灿的银色腰带,拎着一支灌满水的水枪。
我与他对视了一眼,竟有一股陌生的熟悉感,却是源于他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我低下头去继续擦衣服,脚下微动挪开几步,让出路来给他走。
这人,却抱臂立定了在那,并没离开。
“不好意思。”我口中嘟囔着,避开他便要走。我一向不去惹衣着与行为另类的人,包括面前这位仁兄。
“等等。”年轻男子喊道,几步跳到我面前,“嗨,我们见过吧?”
“或许。”我含糊地敷衍着,不知怎的闻到一丝不安的气味,因此并没拿眼睛去望他,只想快快脱身。
“怎么不看着我?”他口气中带了一点戏谑,随即我只觉下巴一紧,竟被他掐住,硬使我抬起头来望着他。
“放手!”我又气又急,使劲拽着他的手,M大的校园一向风气良好,怎么会有这种人在?
“女孩,我记得在舞会中见过你?”他紧盯着我,若有所思地道,“我当初就觉得奇怪,你和那个男孩居然没有……”说了一半,眼神变得饶有兴味起来。
我心里一动,想起来了,他不就是我与方墨去捉拿海妖西西莉时,在舞会上见到的那个亚裔男子?还有一次,在走廊上碰到他,那次他正与他的女朋友在大吵大闹。是了,看这装扮,这神情,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我叫安东尼,你的名字?”他继续道,接着眯了眯眼,问:“中国人?”
“……嗯。”我依然答得含糊。
“你的名字?”他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别想着用假名来骗我,麦斯柏宿舍里住的人的名单,我都能背出来。”
“……林。”我没好气地哼道。
似乎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年轻男子便松了手。我立刻退了几步,警戒地望着他。他随即耸耸肩,做出不在乎的样子道:“害怕什么,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一点都不好玩也不好笑。我忿忿地想着,心道不要惹事,压下火气瞪了他一眼便低头要走。
“我的母亲也是中国人。”他拦在我面前,似笑非笑地道,“交个朋友如何?”
“……”老实说,对于这个人,我的直觉是避之则吉。
“女孩,你很有趣。”他勾起了唇角,“或许我会想与你约会的,哈哈哈!”一边大笑一边吹着口哨,以往后退的方式扬长而去。
神经病。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用竞走的速度奔回了宿舍。
「二」纠缠(1)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感觉身边的气场像是沾上了阿摩尼亚,散发着一阵怪怪的味道。而平时有规律的生活,也随之被打破。
每天一早,当我下楼准备上学时,总有个黑衣人漫不经心地从楼梯底下晃出来,手里甩着一段银灿灿的腰带,凑过来看似不怀好意地问:“嗨,真巧,去上课?一起走吧。”说罢不管我同不同意,便三步两步地跟在我身旁,并肩同行。头两天我还以为这真是个巧合,但是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这个自称名叫安东尼,有着一半华人血统的年轻人都会准时在楼梯下等候,一见我下楼,便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悠哉游哉地凑过来。见我不主动与他说话,就没话找话说,譬如喜欢些什么菜式、平时做什么消遣、他曾经有过几个女友,但是统统已经被他甩了之类的无聊话题。这还不算,他那一成不变的冰冷冷式笑容使得人心里发毛。次数多了,偶尔伴我一起上学的特瑞莎与玛莉便察出了端倪,或许是因为对他也有几分忌惮,虽然没有直接点破,却总挤眉弄眼地在暗下偷笑,弄得我自己心下更是郁闷非常。但见安东尼虽是一副邪里邪气的模样,却没有什么真正的坏念头 只是性格比较极端而已,我便也不会表现得处处提防着他。聊天的话,他问一句我答一句就罢了。
313室。
“林,为什么你不告诉那个家伙,安东尼现在在追你呢?”玛莉倚在沙发上,一边看电影一边问道。她口中的“那个家伙”指的当然是方墨。
“你在开我的玩笑吧。”我扯了扯嘴角,随手从她怀内的大碗中抓了一把爆玉米。
“不,不,难道你不觉得安东尼最近像是在跟踪你吗?我听说他这个人很花心,手里就像有一个女孩子名单似的,这个追不到,就追另一个;和这个玩完了,立刻将目标转移到别人身上去。林,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一边的特瑞莎也坐了起来,神色认真地说道。
玛莉身边已有男友,特瑞莎周围也不乏追求者,因此谈起这些事情都颇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她们两个跟我说的这一番话,都是好意。
见我不语,特瑞莎接着道:“你就好好地考虑一下,我们只是想提醒你。”
玛莉补充道:“如果安东尼的行为令你觉得烦的话,记得要告诉我们,还有,方。”她特别强调了最后一个字。
“没事的。”我答道,决定还是不要将小事化大。这样一来,也没有麻烦方墨与唐竹的必要了。
看毕电影,我回到房里,钻进被窝里看书。忽然,耳边响起一阵细如蚊呐的声音:“师妹,最近哪里去了?在偷懒不练功么?”
我合上书,立刻凝神念咒,反驳道:“谁说的?改天一定要让你见识一下我百步穿杨的绝技,那天我还刚好碰到了……”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闭了嘴。
“碰到了谁?伊波哈特教授?”方墨倒是耳尖,将我的话一字不落地捕捉到了。
“没,没有。他没有找过你吗?”我连忙将话题岔开。
“没有。”声音似乎有点闷闷的。
“嗯,我周末过来看你们。”说真的,好多天不见,也有点想他们两个了。
“就这么定了。”
听他的口气像是轻松不少,不知怎地,我的心情也不觉舒畅起来。
星期六的早晨是个好天气,我提着一袋子垃圾出了门,准备下楼将它扔掉,就回去看望方墨与唐竹。
一阵清亮、故意引人注意的口哨声忽然响起,随意拨弄着头发的黑衣男子笑眯眯地拦在我面前,说道:“早安,我的女孩。”
“安东尼?”我吓了一大跳,基于礼貌,只好跟他回了声早安。
“去哪里?”安东尼紧紧跟随我下了楼,问道。
“倒垃圾。”我说。
“然后呢?”他不依不饶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