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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48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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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去的那一晚》

--“这个夏天的一切都如此怪诞,特别是她死去的那一晚。”

峰回路转的情节、青春伤感的人性推理——匠千晓系列首部长篇杰作!

她死去的那一晚——目录

楔子

紧急情人

不惑情人

公约情人

无敌情人

逻辑情人

携带情人

怨念情人

失乐情人

尾声

备忘录——代替后记

  楔子

踏入家门的那一瞬间,滨口美绪的胸口一阵纷乱。

似乎有些地方异于平时……这股不安在腹腔一带旋转着。当然,连她自己也无法具体指出是哪些地方有异状;勉强说来,便是空气出现了缭乱。

时候回想起来,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一天是七月十五日,时刻为晚上十一点过后;当时美绪喝得醉醺醺的,虽然还不到酩酊大醉的程度,但离开居酒屋时竟隔了片刻才发现,明明尺寸完全不同,自己却错穿朋友的鞋子,还险些把装有钱包及学生证等贵重物品的化妆包忘在洗手台上。

说白一点,走到大路上叫计程车的这段时间内,她根本浑身上下都是空隙。世上多的是不怀好意的热门,但她完全欠缺对这个事实的警戒线;不,是当时完全欠缺。

即使如此,当美绪摇摇晃晃走下计程车、笨手笨脚地掏出钥匙开门并踏入家中的那一瞬间,她的酒全醒了。照理说,警戒线之类的情绪应该会被终于到家的安心感尽数拂去,但她却反而紧张起来。

当时五官及判断力因酒精而迟钝麻痹的自己,为何能立刻嗅出变异?她不明白。或许真有某种细微的‘信号’警告着下意识,告诉她自己的家正以异于平时的面貌迎接着她。

美绪现年二十岁,家住四国的安槻市。她就读本地的国立安槻大学二年级,学校的朋友们都称呼她为小闺。

自从某个大学学长替自己胡乱取名后便固定下来的这个绰号,美绪其实非常痛恨;因为如此称呼她的朋友之中,有部分显然带着揶揄——小闺指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女之意。

美绪是独生女,父母又同时执教鞭——父亲在私立高中,母亲在小学任教;因此,家教及教育方针极为严格,有时极端到非戏剧化不足以形容。

门限便是其中一例。滨口家的门限竟然是晚上六点;在这个年头,即使小学生也不会管得这么紧,否则岂不是连补习班都上不成?但年已二十的美绪竟然还得严格遵守这种规定,听来可笑,却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美绪向来过着这种连修女也自叹不如的禁欲生活,为何当晚能和大学友人同欢到晚上十二点过后才回家?这当然是有理由的。她的亲戚突然发生不幸,父母今早便请假前往守墓;那个亲戚家住在离安槻市有四、五个小时的山村中,势必得过上一夜,再加上还得协助出殡事宜,因此双亲预定后天才会回家。

所以,现在滨口家里应该不会有人迎接美绪回家;家中的空气也该和她今早出门时一样,保持着静谧。然而……

静止的空气出现缭乱,应该是冰冷沉稳的气氛带着动荡的热度——当然,美绪并未以言语如此确切地形容,但她的直觉却是这样感觉的。

她从玄关走向楼梯,突然在客厅前停下脚步。

咦?等等……

她觉得全身缓缓冒出了冷汗。今早——或该说中午——出门时,自己有好好锁上门窗吗?

美绪的房间在二楼。今早被准备前往守灵的父母叫醒后,美绪又睡了个回笼觉;等她醒来,已是中午十一点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前往二楼的浴室冲澡,在二楼的洗手台吹干了头发、化好淡妆、整理仪容完毕后,便下楼直接走向玄关——似乎如此。

不,不是似乎,事实上便是如此。起先的漠然不安在腹腔中一股脑地膨胀,变为明确的胃痛。

换句话说,美绪今早真正醒来后,完全没确认过一楼的门窗(除了玄关以外)是否锁上;她打算在学校餐厅吃饭,没到厨房去,因此自然不知后门究竟有无上锁。

爸妈外出时,可有检查门窗?他们夫妻俩的个性都谨慎到神经质的地步,若是平时,美绪敢打包票他们绝对检查了;但今早他们俩着急出门,自然认为即使有遗漏之处,女儿也会代为处理,想必检查时没有平时那么仔细。

美绪有不好的预感。每当她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或是确信自己即将犯下这种错误时,她总会有种脚底被小火蒸烤般的独特焦虑感;而这股焦虑感现在则清楚地传达上来。

你在怕什么啊……美绪气氛地斥责自己。没事的,门窗一定有锁上,不会有事的。就算有哪扇门窗忘了锁,也不会有任何异常的;毕竟我出门到现在,也就半天时间啊!

虽然美绪如此说服自己,但她无法直接走过客厅、迈向二楼。她宛若偷窥他人房间的色情狂一样,在客厅入口探头探脑。

美绪原本打算环顾兼作餐厅的客厅及相邻的相对式厨房一周后,便缩回脑袋的。不可能有任何异常,只会有熟悉的装潢映入眼帘;要说异于平时之处,便是沙发旁边多了只明天美绪将带去旅行的大行李箱——她打算确认这一点后,再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然而,美绪的姿势却这么凝固了。因为她猛然看见系统厨房旁有着微微的亮光,而飘然舞动的窗帘更是补了她一刀。

面向庭院的客厅玻璃落地窗大开,状如层层龟甲的庭实、深绿色的篱笆、开满红色秋海棠的花坛在门前灯及邻家灯光的照耀下,扩展于翻飞的窗帘彼端。

即使爸妈出门时再如何慌张,也不可能放任落地窗在这种蚊子很多的季节大开。如此看来,这(包含厨房照明开着的事实)必然是‘入侵者’干的好事。犹如等待美绪如此断定一般,有个异物于此时映入眼帘,毫不客气地骚乱熟悉风景的和谐。

沙发旁边有个女人与美绪的旅行箱比邻倒着,她毫无防备地摊开双手俯卧,犹如正以全身体会地板的触感一样。

咻!如手指弹橡皮般的诡异声音从美绪的喉间传出。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尖叫声并未跟着出现。

果然‘出事了’,如同自己的直觉所示。说不定我的第六感很强,下次去向别人炫耀一番吧……美绪真服了这种时候还能胡思乱想的自己,也因此回过神来。自己究竟陷入失神状态多久了?她一时之间无法明白,也无意看时钟确认。

“谁?”

下意识发出的这句话,显得相当愚蠢。根本没人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包含倒地的女人在内。女人闭着眼睛……不严格来说,她的眼睛开了道线一般的细缝,露出了白眼,嘴唇也僵硬地维持半开状态。

女人的年龄模约三十出头,身穿胭脂色的丝绸衬衫及有着大胆开叉的深灰色裙子。倘若光是如此,倒可说是个时髦花哨的美人;但在美丑问题之前,她又有个引人注目的异样特征。

那便是她的头发。起先美绪以为她的发型是单纯的短发,但仔细一看,又觉得奇怪。那个女人头顶偏后之处,上了个银制发卡;而照发卡的夹发,怎么看都是用来束起长发的。

事实上,发卡也的确束着发丝;只是那发丝不是长发,而是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发梢。

这个人剪了头发……?发现此事的同时,美绪的眼睛捕捉到某件事物。有个东西像洗完的衣服一样挂在她的旅行箱上;那是件灰色裤袜,上了背线,脚腕部分还绘着蝴蝶花纹,看起来时髦又昂贵。而塞在里面的不是女人的脚,却是……

错不了,是人类的毛发,而且长达五、六十公分,足以拿来制作古装头套;发丝的两端,被橡皮筋束了起来。

美绪的眼睛自然而然的移向倒地女人的脚部。女人果然光着脚,她的指甲上涂有红色……不,更近黑色的指甲油,像豆子一般地整齐排列着;美绪此时只能茫然地观望。

思索了片刻,美绪也无法明白,自己现在目睹的异常景象究竟有何意义?或者说,她努力地尝试思考;但她的脑袋却像放入了衣物的洗衣机,只是一味空转。

美绪维持直立不动的姿势,将身体留在后头,只有脑袋像乌龟一样一味地伸长,窥探女人的面孔。美绪一面从头到脚地打量她,一面搜索记忆;搜索记忆过后,又再度打量她。然而,这只是徒劳无功;美绪对这个女人完全没有印象。

“这是谁啊?”

该不会……反复质疑对方来历的美绪,心中突然卷起了一阵可厌的想象。这个人该不会死了吧?

怎么可能,才不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呢!越是想打消,这个疑问便越发膨胀,并逐渐转换为确信。女人的身体一动也不动,仔细一看,太阳穴竟然还流出暗红色的东西来;不光如此,女人一头乱发垂落的地板部分也泛着黑,色调令人联想到融化的巧克力。

这,这该不会是……美绪的喉咙啵一声发出了沸腾气泡般的声音。被打的痕迹?被某种凶器敲打的痕迹?是吗?这么说来,这个污迹,这个暗红色的污迹,就是那个……血迹?

“天啊!”

仔细一看,不光是女人的头部,连餐桌周围及地板上,到处都沾着血迹。美绪忍不住皱起眉头呻吟。

“这该怎么办?谁来清理啊?我吗?咦?我得清理这些吗?”

美绪本来就讨厌打扫,现在居然要她擦拭血迹,光想便毛骨悚然。拜托!要是我有打扫能力,早就不顾爸妈反对强行离家,一个人生活了!这种绑手绑脚、闷得要死的家,我早想和它说再见了……牛头不对马嘴的愤怒在她心中打转。

“拜托!别,别开玩笑,别开玩笑了!你给我想办法解决,这是你的责任,你要收拾干净。在我爸妈回来之前——”

发现自己竟真的对倒地的女人抱怨起来,美绪的背脊突然窜上一股凉意。方才形成胃痛并盘踞腹腔一带的不安,清楚地化为恐惧涌上来。

美绪对于眼前的状况认知态度已从逃避现实修正为直视事态,修正为——一个素未蒙面的女人竟然偏偏挑在我家客厅里被杀。

女人跑进滨口家来做什么,不得而知:总之,事发时女人在滨口家中,而另一个‘入侵者’出现,挥动棒状物体给女人的头部一击。确认倒地女人的生死后,迅速开启落地窗经庭院逃走的杀人凶手……这种电影似的情景鲜明地浮现于美绪的脑海中。

她跳了起来,打算这会儿要狠狠尖叫一番,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牛头不对马嘴的废话要多少有多少,为何最要紧的尖叫声却发不出来?她急得直跺脚。

呜……呜……美绪如此呻吟着,眼角浮现了泪水。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啊?这人是谁?在这里干嘛?为什么倒在别人家里?

不要,我不要!我不想看,不想看见这种东西!

谁来想想办法,快替我把这玩意儿清到别的地方去!

没想到在无法出声的状况下陷入混乱,竟然是如此累人的事。气喘吁吁的美绪疲软无力地跌坐到地板上。

她目不转睛地瞪着女人的脸,真心希望着女人会在自己的注视之下消失。想当然耳,这种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对,对了,电话——

当她终于冷静到足以想起电话二字时,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报警,现在不是跌坐在地的时候,得打电话报警。这样一来,警方就会替我处理这个烫手山芋了。

报,报警要打几号……?一一零,一一零,所以要拨……哎呀!混账,到底要拨几号啊!讲清楚一点嘛!

虽然她人已冲到客厅的电话旁,一时间却无法将自己口中的电话号码转换为阿拉伯数字。因为她太过焦急,甚至踢翻了电话两次,口出三次要是父母听见会瞪大眼睛昏倒的秽言,才终于按下了1、1、0。

好,很好,这样就会有人来救我了。

然而,美绪的表情也只放松了一会儿,随即又突然僵硬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她在对方接起电话前摔回了话筒。

“不……不行啦!”

她抱头蹲下,继而仰望天花板呻吟道,并以半哭的表情再度瞪着仰卧的女人。

“不、不能叫警察来!”

不能叫警察,绝不能叫警察……要是警察来了,一切就完了——美绪如此想到。她将自己的方便放在他人的生死之前,但不向警察求助,该怎么办?该如何是好?究竟该如何是好?美绪这烦躁不堪的苦恼,活像是被别人把大型垃圾的处理工作推到自己身上的主妇一样。

正当此时,突然咯地一声,一道宛若泥块被空气挤出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极为微小,但在这只有细微亮光点缀的幽暗空间中,却如同特大号气球炸裂一般,响彻了每个角落。

美绪吓得跳了起来,过了好一阵子才发现那道声音竟是出自女人之口。确认女人已死时没能发出的尖叫声,这会儿出奇顺利地冒出;美绪一面尖声大叫,一面像只以后脚站立的青蛙一般飞身后退。

她……还活着?

这个人还活着?

不是死了吗……?

如同呼应美绪的惊愕一般,女人咯、咯地反复呻吟起来,宛若想咳出喉间的痰一般。

“你……你还活着?”

那,那就不必报警了,救,救护车,得叫救护车……虽然美绪的脑子这么想,身体却没动;她这次甚至没拿起话筒做做样子。

“——不行,”她活像顾忌女人耳朵似地低声说道:“救护车也不能叫。”

女人依旧到底不起,虽然还在呻吟,却无睁开眼睛的迹象。美绪的犹豫之情终于自凝视女人的眼中消散,相对地,一道令人联想至任性孩童的自私光芒点亮了她的双眸。

紧急情人

“咦!你是说真的吗?宫下学长!我真不敢相信!”小闺——滨口美绪高声叫到:“难得放暑假,你竟然要和父母一起过?”

“我偶尔总得回去看看他们啊!”宫下学长的脸色有些不悦,似乎认为小闺在嘲笑自己是个离不开父母的撒娇鬼。“至少中元节和新年该回去一趟吧!”

“要回家,回去个两三天就够了啊!”对吧?哪有人这么呆的——虽未明言,小闺徵求他人赞同的语气却是如此诉说着。“没必要整个暑假都在家过吧!”

“不不不,小闺,宫下学长才不光为了看父母咧!”难得一起饮酒作乐,要是弄僵了气氛可不妙;岩仔——岩田雅文连忙替两人打圆场.“他在那边肯定有女朋友啦!”

“在老家那边?那把女朋友叫来这里就好了啊!”小闺仍紧咬着宫下学长不放,枉费岩仔出面调停。“或是带着女朋友一起去旅行.”

“我没有女朋友。”宫下学长交互瞪着小闺和岩仔,仿佛要他们别乱造谣。“只是每年夏天定期会在那边打工。”

“就是这点让我不懂啊!要打工,在这里打不就得了?我真搞不懂,难得一个人搬出来住,要是我,绝对不会回家的。”

“偶尔去看看唠叨的爸妈,才能更明白独居的好处啊!”见这是改变话题的大好机会,小兔——羽迫由纪子连忙作结。“小闺也一样从明天起要在瑞秋家度过一个月以上的生活;这是你头一次出国旅行,又能离开父母的监视,彻底放松,但搞不好暑假快结束时,你会开始想家呢!”

然而,小兔的结论却得了反效果。

“啊?”小闺犹如身边飞绕着大批苍蝇一般,满脸嫌恶之情不住地挥动双臂。“才不会,绝对不会,我绝不会想家的。假如可以,我还希望能一辈子留在佛罗里达生活呢!到时候我一定不想回日本。”

“你还没去”宫下学长似乎仍感不悦,出言讥讽:“最好别把话说的太绝。搞不好听起来是天堂,见了确实地狱咧!”

“啊?宫下学长,你的意思是瑞秋家是地狱?这话对她和她的家人来说太过分了吧!”

“喂喂喂,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

喝了酒难免会意气用事,像今晚的小闺这样情绪高亢的人,往往无法轻松带过话题,总要据理力争,直到众人皆同意自己的论点是绝对的真理为止。

这么一来原本冷静的其他成员也会被拖下水,变得和宫下学长一样,情绪越来越高亢;如此这般原本只是闲聊程度的话题往往会成为莫大纠纷的种子。

今晚的我们是以小闺饯别会的名目聚集在一块儿的。她将于明天七月十六日自日本出发,飞往美国,并在佛罗里达州的一个名叫圣彼得堡的小城生活至八月底。

其实这场饯别会是今天碰巧在校园中聚头的朋友们突然决定的。一听说小闺的爸妈因亲戚发生不幸而不在家中,大家便决定以饯别会为名目,今晚围着她好好喝个痛快。

小闺本人大为欢喜,我们也相当兴奋,因为小闺都已经大二了,却从未出席过任何联谊;以现代的眼光而言,光是奇特二字已不足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活化石般的女大学生。

小闺的父母我并未见过,但根据传闻,是以前朝人物来形容还嫌小觑他们的严格人物。别的不说光是订定晚上六点为小闺的门限之事,就已经够惊人的了。

对一般学生而言,晚上六点正是一天的开始。这可不光是针对我这种无论独处或参加联谊都要喝得昏天暗地的人而言,像那些一年到头成天做实验,每天做到半夜的理工科学生也是一样。幸好小闺是英文系的,要是她读物理或化学,不知她爸妈作何打算?因实验延长至黎明而在学校过夜的情形可是绝不稀奇的。

认识滨口夫妇的人皆一致认为,即使对学业有所妨碍,他们仍会以家训——亦即门限——为优先。这么一看,以小闺这个昵称的由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女——来形容滨口美绪,还嫌不尽贴切呢!

正因为双亲如此严格,即使小闺想自主性地做什么,也得不到允许;说要打工,亦被以无法专心于学业为由而禁止,着实叫人掬一把同情泪。话说回来,在晚上六点能确实回到家的打工也不常见就是了。

想当然耳,她也无法交男朋友。根据传闻,小闺的父母严令她大学毕业后不必就业,先去相亲,而相亲人选也已决定;如此了得,光听就叫人喘不过气来。

这次的美国行,应该是小闺有生以来头一次从双亲那儿夺得的“胜利”。据她所言,她从去年春天就开始精心策划,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说服父母。

而成功的关键,便是留学生瑞秋·华勒斯的存在。瑞秋是个二十五岁的美国女性,为了学习日本文学而来到我们就读的国立安摫大学短期留学,今年春天才回国去的。

小闺先从笼络瑞秋开始着手实行自己的伟大计划;接着,她数度带瑞秋回家,介绍给双亲认识,待双方充分熟识后才进入正题。换句话说,她是这么说服父母的:即使出国旅行,也不是成天到晚轻浮地观光、购物,而是借住瑞秋家上英语学校,进行规律而充实的美国之旅。

起先坚决反对的父母,不知是收到瑞秋的人格感召或是输给女儿的不屈不挠;在年关过后,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开始积极地表示让女儿出国见见世面也不错。

只不过,滨口夫妇毕竟不是浪得虚名,不会平白允许女儿赴美。赴美前若是捅出任何篓子,便要撤销许可;到了圣彼得堡,得每天航空邮件回家……诸如此类,他们分项别类地条列了各式各样的条件交给女儿。

总之,加了上百个超字的闺女小闺,有生以来初次从父母的监视及束缚中解放,获得自由;虽然仅限于暑假期间,但她想必是欢天喜地,所以即使没喝酒,情绪依然高涨。

就我观察,小闺对于受父母束缚的自己似乎有某种奇妙的自卑感;而这和她对离开父母独居的学生们所怀的嫉妒……或者该说是某种敌忾心似乎是表里一体的。当然,平常与我们相处时她总是扮演着可人的女孩形象,从不展露这种深层心理;但出发日期近在明天,今晚父母又意外地不在家中,更兼有酒精催化,因此那扭曲的自我主张便一发不可收拾。

起先只是聊到小闺和瑞秋一起在佛罗里达度假,那其他人的暑假有无安排任何活动?这话题再寻常不过,包含我在内的多数人,都是回答除了打工以外没特别的安排。

但只有一个人表示他后天要回乡,呆到九月初;那人便是宫下学长。

小闺闻言便开始找茬,嚷着:“咦?骗人的吧?真不敢相信!”

的确,对于独居生活就像是梦中一般难求的她而言,在未受强迫的情况下自愿回到父母身边度过漫长的暑假,是相当叫人‘不敢相信’的行为;岂止如此,这行为在她看来,就和有钱人闲来无事装成流浪汉取乐一样地侮辱人且不可原谅。

当然,对于宫下学长而言,不过是回家过个暑假而已,为何得被批评得一无是处?他起先还试着一笑了之,但小闺是在太缠人,令他真的动了怒。

他说那句话,原本是想表示旅行不到当地是无法明白好坏的,却被小闺说成是毁谤瑞秋的家人;这使得宫下学长终于爆发,抡起拳头,开口就要怒吼。正当此时——

一阵烟雾在绝妙的时机吹向宫下学长的脸孔,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皱着眉头将到达牙齿内侧的怒吼声给吞了下去。

“你们饿不饿?”

高千——高濑千帆手上夹着细长的香烟,不知是何时点的火。

如同悬疑片中危机逼近主角时所播放的惊悚配乐一般,她的脸上浮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可怕笑容;这会儿,她换朝小闺的脸孔格外徐缓地吐出白烟。

“滨口,你呢?”高千对咳嗽不止的小闺投以蛊惑的微笑。“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别客气,今晚是为你而开的庆祝会。”

“咦……呢,呜……”

接过高千递来的菜单,小闺整个人显得惶恐不安。虽然高千并未出言责备,但小闺似乎已完全理解她那隐藏在可怕笑容中的讯息:喝酒就喝酒,别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来,宫下学长,请用。”

高千无视满脸惊愕的众人,若无其事地将不知何时调制的酒水递给宫下学长。

“谢谢……”

宫下学长的脑袋似乎也完全冷静下来了,只见他有些怯生生地抬着眼,乖乖地等高千拿出搅拌棒后,才接过玻璃杯。

这也难怪,因为大家都知道平时如木雕人偶般面无表情的高千只有在内心烦躁时才会刻意露出笑容;俗话说的好,女人在微笑以外的时机微笑是最可怕的。

我无心嘲笑宫下学长的狼狈之态,因为我也觉得可怕。

“啊!爽快,真爽快!”

一阵破铜烂铁声干脆地……或者该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如布幕般降下的尴尬沉默。

原来是漂撇学长——边见佑辅。

她一面摸着蔓延滋生的胡子,一面拉着裤头;他刚从厕所回来。

“唔?大家怎么啦?唔?怎么啦?怎么啦?干嘛沉着脸啊?你们有在喝吗?”

“气氛很热闹啊!”带着笑容虚情假意地回答的,正是高千。她那犹如钢琴家似的修长手指将烟盒与打火机推到漂撇学长身边。“我拿了你一根烟哦,小漂。”

“哦!不用客气,尽量抽、尽量抽,不用一一向我汇报。高千就是这样,老是这么见外,真是的,小心久了变成斗鸡眼喔!”

自个儿说着冷笑话,又自顾自地哈哈大笑。年纪比他小上许多的高千称呼他为小漂,说话语气又像是对着同辈——或者说晚辈——似的,他却一点也不在乎。漂撇学长的性格原本就不拘小节,又加上他非常欣赏高千,平时沉默寡言的高千只要肯说话,他就高兴得眼角下垂了。

漂撇学长——别人听了这个外号,或许会觉得奇怪吧!这个昵称的由来,全得归结于他那不顾旁人困扰、老是沾沾自喜地要学弟学妹们叫他漂鸟的坏习惯。

表面上说是学弟学妹,其实在安槻大学的校园中,根本没有人足以作他的‘学长学姐’。根据传闻,连那些早就踏出社会、结婚生子的毕业生中,也有他的‘学弟学妹’存在。虽然这传言是有点夸张,但他休学、留级了好几次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他已经完全变成安槻大学的‘地头蛇’了。

要说他为何老留级、休学,原因是他爱到东南亚一带流浪。说归说,这是他本人的说法,并没有与他人同行过,所以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他的确有以资助旅费为名义向学弟学妹们借钱不还的坏毛病。他就是这么一个极为不拘小节的人;说明白一点,是个个性马虎的混小子。

开口闭口老说自己是旅人、漂鸟,罗嗦得不得了;因此学弟学妹们便连着他的本名边见二字,戏称他为‘漂边见’,随即又加以缩短,才成了‘漂撇’。

当然,他也不净是缺点。虽然会借钱不还,但反过来说,自己借给别人的钱也会常常忘记索讨,教人无法讨厌他;他又很照顾人,是以颇有人望。临时敲定今晚的小闺饯别会并逐一邀请闲暇人士、集齐众人的也是他。

想当然耳,他十分好酒,一有机会就想找人热闹一番;只要动起今晚去喝一杯的念头,不管对方是不是熟人,他都毫不顾忌地开口相邀。说好听一点是不怕生,其实根本是厚颜无耻。他似乎深信身旁的学弟学妹——尤其是学妹们非常喜欢自己。

虽然我从刚才便对他又褒又贬的,好不忙碌;其实漂撇学长这种乐天又厚脸皮的性格,也不光是只有坏的一面。若是没有他,恐怕有些人我直到毕业也无缘相识,更无缘深交吧!

事实上,今晚齐聚一堂的成员也一样。三年级的宫下学长另当别论,小闺、岩仔、小兔及高千四人都是二年级,与我同年;要是没有漂撇学长这个‘粘着剂’,我绝无机会结识他们。

尤其是高千。

“哦呀?”往小兔身边坐下并兴冲冲地点燃香烟的漂撇学长,像是被烟熏了眼一般,突然皱起眉头,歪着脑袋问道:“高千,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啊?”

对啊!这么一提,过去我也从未见过高千叼着烟蒂。这表示——

“谁知道?”那令人强烈体会山雨欲来之感的可怕微笑业已烟消云散,恢复为原来的面无表情。

“应该是想装大人的年纪时吧!”

“哦!好耶!”众人正为逃过一劫而暗自庆幸,但学长仍是浑然不觉,兀自雀跃不已。“我们这些人里最成熟的高千居然说出这种可爱的对白,格外让人感动耶!”

说高千是我们之中最成熟的人,应该错不了。瞧她方才利用平时根本不抽的香烟,轻轻地浇灭了小闺和宫下学长一触即发的状态,手段活像个高明的女公关;就是外表,也有种不似‘外行人’的独特气氛。

先说她的身高,足足有一百七十公分,搞不好接近一百八,总之比个头矮小的我还要整整高出一个头;手脚细长,说得难听一点,就像大展肢体的蜘蛛一样。

有人形容她的体型宛如超级名模,实在相当贴切。事实上,她的服装品位也有些与众不同,常穿着宛如破布——换句话说,只有在时装秀上菜看得见——的奇装异服,若无其事地漫步于校园中。

而她的轮廓又深,充满洋味儿,因此格外引人注目。自入学当天起,她便被称为‘那个模特儿般的女孩’,成了街头巷尾的名人;不光是学生,连教职员也一样,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然,我在相识前就已经听过她的传言,觉得她是个难以接近的人。抱有这种观念的似乎不止我一个人,因为总有些夸张至极的风评跟着她。比如说把某追求者打成半身不遂、其实是个专收洋妞的重度蕾丝边之类的,要说扯是很扯,却叫人无法完全否定。如此这般,高濑千帆这个女人的荒谬形象,便在本人无涉及之处不断地被制造出来,兀自壮大。

或许因为这种形象之故,高千总是独来独往;不过,她毫无阴暗之色,看在我眼里,反倒是在享受孤独一般——直到漂撇学长开始调戏她为止。

“可爱得让我想一把抱住!既然想装大人,不如今晚行动吧?呐?高千,要不要和我发展成大人的关系啊?唔,来嘛!来嘛!”

虽说世界浩瀚,但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高千如此放肆的,恐怕只有漂撇学长一个人。说归说,他能采取这般‘流氓’的态度,绝不是因为高千对学长心房另开之故。

说穿了,即使再怎么挨女孩子痛骂、被高跟鞋践踏,漂撇学长也绝不会受伤——如此而已。

借由堪比铁丝般的神经与生有硬毛的心脏之故,学长见到女孩子总是以甜言蜜语代替招呼;无论对方是高千或是其他人,无论被一笑置之、吃拐子、视为变态,他也不怨不闹,依然若无其事,脸皮犹如铜墙铁壁。当然,将漂撇学长这个绰号更加缩短为小漂、以对待晚辈的口吻交谈之类的小事,他更是不放在眼里。

由于倔不过漂撇学长,高千只得应付应付他。学校里的人似乎也明白这一点,见到他们并肩走在一起,也绝不会以情侣等有色字眼来形容他们。顶多说他们是搭档,当成搞笑组合来对待。

“真是的,要泡妞晚点才泡嘛!”既然漂撇学长这个甘草人物回来了,即使曾有尴尬也不成问题——大为安心的小兔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我们刚才在讨论要点什么菜,学长想吃什么?”

“什么?吃的啊?那就问主角吧!小闺,你想吃什么?”

“咦?我不知道……”

受到高千委婉斥责而消沉的小闺似乎已重新振作起来,连对宫下学长都能从容地展现礼貌性微笑。

宫下学长似乎也为自己的孩子气反省,回了个腼腆的笑容。见状,小兔和岩仔两人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当然,我比他们两个更为松了口气。

再没有比酒席上的争执更惹人讨厌的事了,真的。

“这家店有什么招牌菜吗?”

“咦?这里啊?嗯,这里啊……喂,匠仔!”漂撇学长由小闺转向我。“这里是你推荐的吧?有什么招牌菜?”

最后,让我做个迟来的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匠千晓,通称匠仔。

“这家店有没有那种菜单上没印的私房菜,或是可以拿来当话题的料理?”

“呢,倒也不是没有啦!”

“好,那就交给你了,好好点菜吧!”

“是、是!”我从容地走出包厢,前往柜台。

就像大家觉得高千与漂撇学长形影不离一样,他们似乎也认定我是学长的固定酒伴;当然,这是正确的。或者该说,漂撇学长和我之间的交集,就只有‘酒’一项。

如前所述,漂撇学长最爱找人喝酒;但一般人不见得和他一样老闲着没事干,所以有时会邀不到人;这种时候,他的‘保险’就只有我一个。简单地说,因为我是个绝不会拒绝酒约的男人,极获漂撇学长的重视,因此才能加入他的‘朋友圈’。

我拜托熟识的店员拿些新鲜的玩意儿出来,回到包厢时,气氛已是一片祥和;真难想象这和刚才差点大吵一架的是同一批人。

我深深感叹漂撇学长那得意忘形性格的伟大之处,同时也明白这是有高千在做抑制,方能获此成效。正因为有这两个人维持平衡,众人才能适度地喧闹欢腾;就这层意义而言,他们俩真的是最佳拍档。

“——啊,糟了,我该回去了。”

小闺如此宣言时,离晚上十一点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咦?你在说什么啊?还早啊,还早!”当然,漂撇学长试图挽留。“现在正要开始咧!”

“真的不行啦!我明天得早起。”

“早起是多早?”小兔一喝醉,那溜溜的大眼便如她的绰号,染得与兔子一样红,看来更加闪亮。“你当然是搭飞机去吧?”

“嗯,搭早上第一班。”

“你会在东京……”岩仔原本就茫然的五官在染红之后,显得更加失焦。“过一晚吗?”

“我,我会直接到成田去。”小闺似乎也醉意十足,还特地兴高彩烈地重复说明早已众人皆知的行程。“在成田搭飞机前往洛杉矶,然后在洛杉矶转机,飞往坦帕机场;瑞秋会开车来坦帕接我。”

“你是一个人去东京啊?”平时鲜少脸红的宫下学长今天好像喝了不少,眼角泛红,表情变得松垮垮的,真是浪费了他那张眉清目秀、可媲美歌舞艺伎演员的俊脸。“没人送行?”

“本来我爸要跟我去,跟到成田。”小闺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解放感。“他说要送我一程,我以为是送到机场,谁知他竟然说要送到成田!我真想叫他别跟来,但依我爸妈的个性,说了也不会听。让爸爸跟着上飞机,真是丢死人了;我原本已经做好觉悟了呢!真是好险。我知道这样说不好,不过我真的很感谢选在这个时候死掉的亲戚。”

“那今天就到此散——”

“我还没喝够!”漂撇学长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打断正要宣布散会的小兔。“去第二摊吧!”

“主角要离席了耶!”高千担心漂撇学长会硬拉着小闺到下一家店去,立刻出言劝止。“别喝了,你也没钱。”

“没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

“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借你的。”

“不用你借,到不必花钱的地方喝就行了。”

“有那种地方吗?”

“有,就是我家。去我家继续喝吧!”

“不行!”高千缓缓地对漂撇学长投以尖锐的视线。“人家不久之后就得横越太平洋,得先给她充分的睡眠时间。”

“好啦,知道啦!那就扣掉小闺一起喝吧!”

在居酒屋大肆喧哗的我们,目送小闺消失于灯火通明的夜晚人群之中。好!为了庆祝小闺远行,我们来高喊三声万岁——漂撇学长吵着要大家一起做,而阻止他便是我和岩仔的工作。

“没问题吧?”岩仔莫名不舍地目送小闺的背影。“该不该派个人送她回去?看她喝得挺醉的。”

“应该不要紧吧!”小兔打了个大呵欠,耸了耸肩。“虽然刚才还穿错我的靴子,不过没问题啦!这里离大马路很近,她不也说过坐计程车很快就到家了?”

“好,那接下来全员到我家集合!”

虽然漂撇学长如此高声宣言,但并不会事事都尽如他意;首先是宫下学长以昨晚几乎没睡、太过伤身为由,先行回家。

此时漂撇学长还算冷静,大概是觉得少了个带把的也无所谓吧!然而,当高千与小兔齐声表示要回去时,他便慌了手脚。

“喂喂喂,哪有人这样的啊?两个人一起走那是犯规,至少留一个吧!难道你们要我们几个臭男人闷着头一起喝酒吗?”

“你到底对我们有何期待?”高千撩起一头小波浪卷发,耸了耸肩,冷冷地说道:“像酒店小姐一样为你服务?”

即使身处熙熙攘攘的闹市区,高千的身材依旧格外醒目。不时有醉汉一脸感叹地靠向前来,频频打量她;一被她用铿锵有声的凌厉目光瞪视后,又发出怪声、拔腿逃跑,大概误以为她是干那一行的女人吧!高千的美貌与其说是绚丽,倒不如说是充满魄力;而这一点似乎是公认的。

“这种期待也有啦!”学长真老实,“啊,不对!我说追求的不是那种下流的东西,而是,呢……瑰丽的气氛。”

“有你一个就够瑰丽啦!小漂。”

“高千,别说这种超现实的风凉话嘛!就是因为我们老做这种无关紧要的交流,才会迟迟无法成为成人关系。”

“无所谓啊!反正有小兔陪我。”

“呜哇!好可怕!”扭着身躯的小兔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是一脸高兴地勾住手臂,依偎在高千身旁。“嘻嘻!”

“就这样喽!大家晚安。”

目送如情侣般勾着手并消失于人群中的高千与小兔,漂撇学长仰望夜空。

“可悲、可叹!为何那么正点的美女们要互相安慰?这不是浪费吗?!”

“不……即使学长这么问我……”

“该说是暴殄天物?毫无意义?不……也不是毫无意义,应该说让我也参一脚呢?——唉,算了。”该死心的时候就死心,是漂撇学长的长处。不,其实他该死心的时候还是不死心,只是情绪转换得很快而已。“我们也走吧。”

如此这般,前往漂撇学长家的,就只有绝不拒绝酒约的我和来不及逃跑的岩仔。三个男人为了节省计程车钱,一面聊着旁人听了会闷死的愚蠢话题,一面走了近三十分钟的路。

漂撇学长住在大学附近的独栋平房中,虽然是租金便宜到令人不敢置信的老旧木屋,却是两层建筑,房屋数量多到一个人住会遭天谴的地步。就我观察,漂撇学长应该是为了把家里变成学生们的集会所,才特意租下这种家庭用的房子来住。

“呐……学长。”

岩仔以莫名严肃的表情呼唤兴致勃勃地准备冰块等东西的漂撇学长。

“嗯?干嘛?”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可以啊!要问什么尽管问!”

“高濑真的是那个吗?”

“那个是哪个?”

“就是……对男人没兴趣的那种性向啦!”

“哦,蕾丝边啊?谁知道?”他一面耸肩,一面迅速替自己和岩仔调了杯水酒,又递给我纯酒与解酒饮料。别看他这副德行,其实做起事来一板一眼。“是有这种传言啦!”

“到底是不是?”

“人家的性向我哪知道?匠仔,你知道高千是不是蕾丝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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