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高千自己的确也没否认过那个谣言。”
“事实上,她比一般男人还受女孩子的欢迎。”
“这一点真让人羡慕啊!”
“那……那她真的是喽?”
“喂,慢着、岩仔,我们不是说了?”漂撇学长以手背拭去嘴角垂下的水酒。“我们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
“可是,学长,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高濑的性向啊!”
“这是个人隐私,我这个外人好奇也没用啊!”
“好、好过分!”岩仔不知怎么了,突然俯卧在榻榻米上放声大哭。“不、不用整我整得这么明显吧?”
“啊……啊?”漂撇学长一脸错愕地与我对望,又抓了抓脑袋,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什么跟什么啊?岩仔,喂,你在说什么啊?”
“呜呜,每次都这样,整我、排挤我!”
“没人整你啊!也没人排挤你。”
“可,可是,可是,可是!”岩仔那张本来就因醉酒而泛红的圆脸涨得更加通红,简直快要破裂了一般;他吸着鼻子说道:“你们两个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整我,排挤我!好过分,好过分!”
“好,好啦!喂,岩仔,你冷静一下……”
“我,我从以前就是这样,每次都被排挤。上托儿所和幼稚园的时候,班上的小孩都快快乐乐地玩在一起,但不知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排挤。”
“喂,我说啊……”
漂撇学长开口,又死心地摇摇头,哑然而止。他对我投以莫可奈何的眼神,并叹了口气。
岩仔醉得相当厉害,不知是什么成了导火线,让他幼时的痛苦回忆倾巢而出,一发不可收拾;而他似乎是那种醉酒便开始哭泣的人。
“后来,后来,我就鼓起勇气去加入他们。结果,结果,我一去,所有男生和女生都立刻停止玩耍,以一种别有含义的眼神看我。呐,你们懂吗?你们懂吗?学长,你能了解这种充满疏离感的寂寞感觉吗?”
“嗯,嗯……好像能懂。”前辈似乎正苦苦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才能让他的心情好转。“懂,我懂,嗯,我了解,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吧?”
“然后大家就说不玩了,丢下我一个人跑到别处去。每个人都这样,总是排挤我!呜哇哇!”
“不,不是啦!岩仔老弟,那个是,呢,只是,这个……”
“我知道。”
屈着身子、不顾一切地嚎啕大哭的岩仔,突然打直腰杆,恢复正经表情,喝起酒水来。他以冷静的语调抢先说出漂撇学长想说的话。
“我也知道,说不定只是我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自己有被害妄想,想得太多;其实大家都没有排挤我,只是正好玩腻了而已,是我加入的时机太差。”
“嗯,对啊!就是这样,并没人排挤——”
“可是,有时候我无法这么理性思考。”漂撇学长正要松口气,岩仔却又开始抽抽噎噎地落泪。“甚至该说无法理性思考的时候居多。读国中、高中时,我也觉得大家都在整我,瞒着我分享秘密,在背地里嘲笑一无所知的我……”
“不过,那是——”
“班上的同学常常聚集在校规禁止去的咖啡店里聊天,我有点喜欢的那个女生也在里面。这种情况你能懂吗?”
“嗯,然后呢?”
“我也想加入他们,但那是违反校规,我一直提不起勇气来;店里的那些人就隔着玻璃嘲笑没种的我……我有这种感觉。”
“喂喂喂喂喂!”
“后来,我鼓起勇气走进咖啡店;可是当我一进去,所有人都走光了。穿着制服、独自楞在原地的我被老师发现,还被训导——这时候我就醒了,全身都是汗水。”
“啊?搞什么啊!原来是做梦吗?!”
“可是,现实也差不多啊……唉,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阴沉的家伙。”
“这就是少年维持的烦恼……不是,是少年维特的烦恼啊!”不忘加入冷笑话,正是漂撇学长的本色。“嗯,我懂,我能谅解。然后呢?”
“所以,所以,上了大学以后我好高兴,因为漂撇学长和大家都能表里如一地接受我,我真的很高兴,高兴自己不必再担心、不必再害怕被排挤。”
“当然啊!喂,岩仔,你真的一直在担心、害怕这种事?”
“我本来已经不担心了,但学长和匠仔都不告诉我高濑的事,两个人偷偷分享秘密,排挤不知道的我,故意整我!呜哇哇哇!”
“唉,这小子真让人伤脑筋耶!”了解岩仔突然嚎啕大哭的理由后,漂撇学长似乎松了口气,一面苦笑,一面叼了根烟。“和匠仔独享秘密,听上去还怪恐怖的,真是的。要怎么说你才懂?我和匠仔是真的不知道高千的性向啦!对吧?”
“怎么可能?学长不是喜欢高濑吗?”
“是啊!我是很喜欢,尤其是胸部。”
“既然这样,当然会想知道她是蕾丝边还是heterosexual啊!”
“……那个‘黑特罗萨克缺’是什么玩意儿?”
“异性恋者的意思。”我如此回答一脸不解地看着我的漂撇学长。“和同 性恋的英文homosexual正好相反。”
“原来如此。”学长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过啊,岩仔,那毕竟是——”
“会想知道吧?”
“嗯嗯嗯呃……该怎么讲咧?”学长烦恼地抓了抓头。“就是……”
电话铃声与漂撇学长的声音同时响起,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时刻大约是凌晨十二点二十分。
“——喂?”漂撇学长一拿起话筒,方才的不悦表情便一扫而空,换上了满脸喜色。“哦,小闺啊?怎么啦?这么晚打来,是不是一个人太寂寞,睡不着啊?唔?要不要现在过来,一起喝……咦?”
不知小闺说了什么,只见学长将眼珠瞪得如围棋子一般大,并转头看着我们。
“岩仔啊?嗯,他在这里啊!好,等一下。”
学长说了声‘拿去’,将电话筒递给岩仔;岩仔依然挂着口水都快掉下来的松垮表情,将嘴巴张得老大。
“找……找我的?”
“找你的。”
“可,可是……是小闺打来的吧?”
“没错,反正你快接啦!她好像很着急。”
“呢……喂,是我——咦?”
不知道小闺说了什么,岩仔突然降低音量,似乎怕被漂撇学长和我听见,弓着身子背对我们。
岩仔带着莫名紧迫的气氛,窃窃私语了一阵子,接着又呻吟似地说了句“我,我知道了”才放下话筒。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咦?”
“对,对不起,学长!”面对脸上写满好奇并探出身子的漂撇学长,岩仔突然以几乎压扁胃带的猛烈力道伏地跪拜。“今天我先就此告辞!”
“……呢,是没关系啦……喂,小闺到底有什么事?”
岩仔并不回答,只是一味说着‘对不起’、‘先告辞了’,便性急地起身,像雪球滚下山坡似地慌忙离开漂撇学长家。
“那,那小子是怎么回事啊?”
“小闺怎么说的?”
“她没说什么,”他将未点火的香烟放在下唇上晃呀晃地,一面歪着脑袋,一面抓着胡须。“只说岩仔在的话叫他来听,感觉上好像挺着急的。”
“还真奇怪啊!”
“怪到家了。还有,那小子……”
“什么?”
“他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在偷笑啊?”
“你说岩仔啊?谁知道?不过这么一提,好像有耶!”
“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该不会走地下恋情路线?”
“岩仔和小闺?”
“这组合好像太富有意外性了喔?”
“谁晓得?不过,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听起来的感觉,好像不是在谈那种男欢女爱的事……”
“说得也是,那到底是什么咧?真搞不懂。”
转换情绪一向迅速的漂撇学长耸了耸肩,喝干了水酒之后便不再追究了。
总之,剩下的成员只有漂撇学长与我;我们俩唯一的交集便是酒,没什么共通的话题可聊,因此就和平常两人喝酒是一自然而然地开始玩起游戏来。
当然,说是游戏,既然是由漂撇学长和我来玩,自然不可能是扑克牌或黑白棋。我们有时在杯中注入啤酒并试着弹硬币到酒中,成功将硬币弹入的人,便有权要对方将那杯啤酒喝干——这游戏叫做‘四毛钱’;有时则是以开罐器在罐装啤酒的底部开洞,比赛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喝完——这游戏叫做‘散弹枪’。总之,全部是与酒有关的游戏。
玩着玩着,觉得只用啤酒当处罚太无聊,便开始互灌混了威士忌的炸弹酒,也就是俗称的‘Boiler Maker’,疯狂至极。这在漂撇学长与我的酒席上,是司空见惯的发展。
今晚的漂撇学长相当走运,短短三十分钟内,便犹如怒涛一般灌了我大量啤酒及炸弹酒。第二通电话正好是在我摇摇晃晃抱着马桶狂吐白沫时打来的。
“——喂?啊?原来是岩仔啊!怎么啦?咦?什么?”
漂撇学长说的话被逆流的胃液声掩盖,我完全没听到。
我狂吐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化为黏在马桶上的物件,才到厨房去漱口。
“……岩仔说了什么?”
“这个嘛,”漂撇学长终于替叼在嘴边的香烟点上了火,缓缓地吞云吐雾。他一脸忧郁地歪着脑袋,似乎被烟熏了眼,眯起眼睛。“……我不清楚。”
“啊?”
“我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叫我把车子带过来。”
“车子?”我一脸错愕,甚至忘了擦嘴。“指的是那种车子吗?汽车的意思?”
“对,就是那种车子。”
“带过去,是要带去哪里啊?”
“带去小闺家。”
“什么意思啊?”或许是因为刚吐过之故,脑浆直冒泡,眼底因酸味而麻痹,根本无法好好思考。“莫名其妙。”
“所以我一开始不就说了我不清楚吗?”
“可是,他叫你带去,该不会是要你开过去吧?”
“不然要怎么带?难道你要扛过去?”
“可是,学长……”不是我自夸,别说车子,我连驾照都没有。“没问题吗?”
“怎么可能没问题?我和你喝得一样多耶!”
“就是说啊!那你要怎么办?”
“这个嘛……”他以空罐代替烟灰缸弹落烟灰,站了起来。“只能祈祷别碰上临检啦!”
“你是说真的吗?”
“岩仔都快哭出来了,没办法啊!”
“是吗?”讲义气、受人仗义的人,也很辛苦啊!不过,漂撇学长就是这么一个人,不会坐视学弟学妹有难不管的,我突然对学长充满敬意。“那你路上小心哦!”
“你在说什么呐?你也得一起来!”
“咦?为,为什么?”
“因为岩仔要我带你一起去。”
“我,我不要!”对学长的敬意被死亡的恐惧所驱赶。
“来嘛,走啦!”
“不要!我还不想死!”
“不会啦!跟我来。”
“不要啊啊啊啊!!”就凭我是无法反抗学长的,即使是性命攸关的事件;就这样,我被学长强行拖了出去。
你不是和我喝得一样多吗?为什么还能这样拖着我走?就算这种时候我还在胡思乱想,看来醉得不轻。
“不,不要!拜托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不要说那些话,快点来!”
“呜啊!哪有人这么不讲理的……”
我被硬拖出门后,漂撇学长却没看自己停在停车场的车一眼,反而朝农田旁的夜路迈开脚步。
“咦?奇怪了,呐!学长,不是要开车去吗?”
“我的车不能开,没油了。”
“没油了?”
“本来今天要加的,但钱都花在饯别会的酒上了。”
“那要怎么办?”
“还用问?”学长十分干脆地给了个荒谬的答案。“开岩仔的车啊!是那小子要用的,开他的车过去比较贴心,也比较合理啊!”
“是……可是要怎么开啊?”
“反正你跟我来就对了。”
抵达相距数分钟路程的岩仔住处后,他一脸理所当然地拿起藏在信箱里的备份钥匙,进入空无一人的屋子中。我正思考他要做什么,没几分钟,他便回来了——手里拿着疑似钥匙的物体。
“那,那是什么?”
“备份钥匙。”漂撇学长的口吻轻松得像在挑选沙拉酱。“岩仔车子的。”
“学,学长!”
“这种时间别学鬼叫!你以为现在几点了啊?!”
“……不!这,这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喂,匠仔,别误会啊!我并不是老干这种事。”
“可,可是,屋子的备份钥匙就算了,为什么你连车子的备份钥匙放在哪都知道啊?”
“哎呀!身为一个学长,当然要了解学弟学妹们的各种情报,以防万一嘛——事实上,万一的确发生了,对吧?”
“那……岩仔知道这件事吗?”
“谁晓得?”
不正面回答却装傻,岂不代表岩仔本人并不知情?
“学长,我的东西……比方存折和印章放在哪里,你该不会也一清二楚吧?”
“匠仔,别说傻话啦!你根本没存款,有钱全喝光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要说印章,也只有市面上买的那种便宜货吧!”
“啊!你果然知道!”
“反正你不用担心啦。”
“当然会担心啊!”
这就是‘学弟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的道理吗?当然,以漂撇学长的情况而言,‘我的东西也是学弟的东西’,还算公平。话说回来,这人的行为根本是原始人的共产制度的体现嘛!
走向岩仔住处附近的月租停车场时,我觉得自己活像个小偷一般,一看见民宅的灯光,就觉得自己将受到责备,不住地胆战心惊。
然而,此时的我并不知道,我们接下来的命运,竟得和远超乎小偷程度的‘坏事’牵连在一起。
不惑情人
岩仔的车子是蓝色轿车,我记得是今年四月才刚买的,但总有预感这台车会提早成为废铁;毕竟驾驶员漂撇学长虽然尚未醉倒口齿不清的地步,但烂醉如泥四字对他而言,亦可说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说这话对岩仔是有点过意不去,但若是成为废铁便能了事,已是谢天谢地。运气不好的话,我可是会升天的。
“喂!匠仔!”
坐在助手席上的我,心情就像是被浸入浴室的猫一般;但漂撇学长却完全无视我的恐惧,悠悠哉哉地呼唤着我。我不禁想到,他果然醉得很厉害啊!当然,我也是半斤八两。
“什,什么事?”
“我们先到其他地方去一下。”
“要去哪里啊?”
“宫下他家。”
“啊?”
“我要带宫下一起去。岩仔那小子电话里说过需要人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反正,既然今晚有缘一起喝酒,就顺道载宫下那小子去吧!”
“你说得到轻松,但是宫下学长肯定睡了啦!他比平常喝得还多,又说昨晚没睡,人不舒服。”
“没关系、没关系!”
“我是没关系,可是宫下学长有关系啊!而且还是大大地有关系。”
宫下学长住在五层楼高的厅厨合拼式公寓,房屋还算新。漂撇学长将车停在公寓前,没有熄火;他一脸理所当然地要我去叫人。
把扰人清梦的任务推到我身上,我自然大为不满,却明白抗议也无济于事,只得无奈地督了一眼‘安槻宅第’的招牌一眼,爬上楼梯。
来到305室前,我开始犹豫该按门铃还是敲门叫醒他比较体贴;正当我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迟疑时,突然发现门把上挂着一个疑似拍子的东西。
我在一片幽暗中注视那牌子,上头以签字笔写着‘停气中’,旁边则印着本地有名的瓦斯公司代表电话号码。
我又重新看了看写有‘305’的门牌,应该放在其下方的‘宫下’铭牌却已消失无踪。
我隔着窗上铁栏杆窥视屋内,虽然因昏暗而不甚分明,但可立即辨认出屋内并未悬挂窗帘。不久后,眼睛渐渐习惯黑暗,便能看见未铺地毯的地板在没有任何障碍物阻扰的情况下,冷冰冰地延伸至阳台边,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回想起上个月或上上个月和漂撇学长等人来玩时,我们各自坐在地板及床铺,彻夜长谈;当时的热闹情景与眼前的落差,甚至产生了某种鬼屋似的压迫感,朝我步步逼近。
“——哎呀?喂喂喂!”见我独自返回,漂撇学长哼了一声。“宫下呢?怎么没来?”
“我问你喔……”
“干嘛?”
“这里是‘安槻宅第’没错吧?”
“对啊!”
“宫下学长住的是305室,对吧?”
“没错,那又怎么了?”
“是……是空的。”
“啊?”
“屋子是空的,305室是空房。”
“宫下不在啊?”
“不,不是在不在的问题。就是啊,换句话说,什么也没有!屋子里没有家具,也没有其他东西,简直就像……”
仅仅数小时前才见过面的宫下学长灰飞烟灭的幻觉突然朝我袭来。
“简直就像……呢,宫下学长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世上一样……”
“喂喂喂!”漂撇学长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拍了下我的额头。“你在讲什么梦话啊?我看你醉得很厉害啊。”
“对,我的确喝醉了,可是……”
漂撇学长见我不济事,便一面喃喃说着“真拿你没办法”,一面离开驾驶座,将大惑不解的我扔在一旁,径自爬上三楼。
然而,这次轮到漂撇学长大惑不解地回到车子旁,他那错愕的表情真像活见鬼一样。我想,我肯定也和他如出一辙,从刚才就一直露出这种愣头愣脑的表情吧!
“什么也没有……对吧?”
他无言地点头。我那背脊发凉的感觉似乎传染给了漂撇学长,他宛若想起某种恐怖之极的鬼故事一般,表情严肃地低声说道:
“……我们刚才的确和那小子在一起,对吧?”
“嗯,对,我们一起喝酒。”
“那,那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不,不知道……”
“咦?他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该不会是被卷入异世界之类的……”
“怎、怎么可能?”
或许是因为两人都喝醉了,话题一旦转往玄幻方向,在疑神疑鬼的推波助澜之下,恐惧便越发增强。不过,即使不搬出鬼故事,还是有个合理的解释,不是吗?
“咦?”我突然想到了那个理所当然到了极点的假设。“宫下学长该不会……”
“什么?”
“搬家了吧?”
“怎么可能!我从没听过这件事。”
换作其他人说这句话,我一定会反驳说:“这个世上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咧!”但从刚才岩仔的备份钥匙一事便可知道,漂撇学长对于熟识的学弟学妹们私生活情报可谓是了若指掌,说不定比他们的亲人还熟知。
原来如此,宫下学长似乎搬家了;虽然这件事本身一点也不玄幻,但漂撇学长居然浑然不知,可以说是相当地不可思议。
“……算了,宫下的事先摆一旁,我们走吧!”
我们虽然仍满心疑惑,还是重整旗鼓,一路朝小闺家迈进。当我们抵达两层建筑的洋风宅邸时,已是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门前灯浮现了渗着水似的白光,看起来冷冰冰的,酝酿出一种不欢迎来客的萧条气氛。
“喂,”我下了车,正要走向玄关,漂撇学长却从背后叫住我。“不是那边。”
“咦?不是这一间吗?可是门牌上写着滨口啊!”
“不,是这间没错,我是叫你别从玄关进去。”
“这又是为什么?”
“从这边。”
漂撇学长光明正大地绕向庭院,仿佛这里是自己家似的;我一面侧眼望着篱笆、宛如层层龟甲的庭石和开满秋海棠的花坛,一面朝着散发朦胧橘光、宛如鬼火漂浮的落地窗前进。
扣、扣扣、扣、扣。漂撇学长以奇怪的节奏敲击窗户;他们似乎连暗号都事先定好了。
气氛越来越不寻常,满怀不安的我不经意地垂下视线,却发现窗口的平坦石阶上放着两只鞋子,一双是运动鞋,一双是高跟鞋。运动鞋我有印象,是岩仔的;但高跟鞋会是谁的?小闺或是他的家人吗?可是这双高跟鞋看来如此昂贵,若是摆在玄关便罢,像这样脱在庭院前,实在有些不自然。
落地窗开了道细缝,岩仔的圆脸探了出来;我还以为他会催我们快点入内,没想到他神色凝重地低声发出的第一句话,竟是——
“……车子替我开来了吗?”
漂撇学长以拇指及食指做了个OK的手势后,岩仔总算松了口气,让我们入内。
进入一看,是兼具餐厅功能的客厅。原本应该是宽广舒适的空间,却因为仅有相对式厨房里的小灯充作照明,黑暗仿佛自周围压迫而来,感觉上格外狭窄。
“到底是什……”正要问是什么事的漂撇学长,在视线轮流从岩仔、站在他身后的小闺、小闺的脚边移动后,便像打呼打到一半突然停止似地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声,并止住了话语。
滨口家的客厅中,不光是小闺与岩仔二人,还有一个陌生女子,而且俯卧在地。
“呐……这人是谁?”
“呢……”岩仔战战兢兢地开口,宛若在征询小闺的指示一般。“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小闺认识的人吗?”
“我才不认识这个人呢!”
这句话似乎触怒了小闺,她威吓似地低吼道。完全无法想象那声音与几个小时前在居酒屋的可爱笑声出自同一人,甚至带了股杀机四伏的危险气息。
“你不认识?那这个人,嗯……”漂撇学长半蹲身子,打量着倒地女子的面孔。“呢,小闺不认识的人在这里干什么?”
“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刚一回来,就变成这样了,我什么都不明白。”
“慢、慢着,”漂撇学长似乎在计算小闺离开居酒屋回到家大概是几点、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他揉着眉间。“从那时起一直倒地到现在?难道说,这个人……”
“对——”小闺的语气相当冷淡;从她的对白内容来看,甚至该说是像冰一样地漠不关心。“死了。”
“死了……”
漂撇学长似乎相当惊愕,朝女人身体伸出的手犹如抽筋般地缩了回来;相对地,他开始端详起附着在她太阳穴及地板上、疑似血迹的暗红色物质。
“那,这该不会是……”
“对,没错,我想她应该是被杀的。”小闺显得极为焦虑,仿佛对于这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的问答感到不耐烦。“大概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殴打头部吧!不过,刚才我到家时,她好像还有气息——”
“什么?”受小闺及岩仔影响,一直轻声说话的漂撇学长,听了这话忍不住恢复原来的音量并站了起来。“她还活着?那时候她还活着吗?”
“不,她死了。”小闺一脸不悦,似乎认为学长是在挑她语病;她的声音中带有恫吓之意。“只是我一时间误以为她还有气息,因为她发出奇怪的呻吟声……”
“那就是因为她还活着吧?活着才会呻吟啊!”
“学长,你什么都不知道嘛!尸体发出‘声音’是常见的事。”小闺难得像这样卖弄知识。“那是因为积蓄在腹腔中的空气外泄之故。尸体可是很吵的,你可以去问问护士;单人病房的病患过世时,空无一人的房间突然传出呜呜声,简直比鬼故事还要吓人。”
“那到底是因为尸体肺部的空气外泄,还是伤患所发出的濒死呻吟声,你应该分不出来吧!”
“不,我分得出来。”
“怎么分?你又不是护士。”
“我不是说过她死了吗?她的确死了,不然你要我怎么办?”小闺将声音提高了八度,巧妙地扯开论点;此时她的脸仿佛夜叉一样。“对,没错,我不是护士,眼前有人死了却一筹莫展。”
“我,我跟你说,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她死了,我回来时早死了,我根本没办法,真的真的没办法。”
“救,救护车!”漂撇学长判断再争论下去也没个结果,便开始左顾右盼,似乎是在找电话。“现在还不晚,总之先叫救护车——”
“别,别叫救护车!”
学长发现放在电话台上的话机,正要奔上前去,岩仔却劝阻了他。
“干,干嘛?”
“她已经死了,早就死了,叫救护车也没用啊!”
“或,或许没用,那这种时候不叫救护车,也该报警……”
“就是不能报警啊!”
“为什么不行?发现有人死于非命时报警,是善良百姓的义务啊!”
“我懂,我非常懂,但还是要做这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你……”
眼前有个不知名的女子头破血流地躺卧在地这一状况,与自己喝得烂醉如泥却被迫开车前来之事,漂撇学长虽然还糊里糊涂的,却也找出了两者间的关联性;他似乎不知道现在该错愕还是激愤,表情如五味杂陈。
“岩仔,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是想……”迟疑了数秒之后,岩仔毅然决定抬起脸。“请你们帮忙。”
“你要我们帮什么忙?”
“就是……帮忙把这个女人的尸体搬出这里。”
“你是认真的吗?”漂撇学长似乎认为自己一笑置之的话,还有机会把一切变成一个玩笑;但很遗憾地,他的笑容却是僵硬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拜托你们!”
“这是犯罪耶!”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我很冷静,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拜托你们的。”
“过来一下。”学长抓住岩仔的手臂,将他拉往厨具旁,并对小闺投以示好的笑容。“——抱歉,滨口,能请你暂时回避一下吗?”
“我就说嘛!”也不知道小闺究竟有没有听见这句话,只见她完全无视漂撇学长,连声痛骂岩仔是笨蛋。她开始闹脾气,连连跺脚。“要是你一开始就开车来,不就什么都结了?也不会搞得这么复杂!”
“滨口,一下下就好了。我想和这小子好好谈谈。”
“都是你的错,把一切都搞砸了,都是你的错!”
“我说,滨口啊——”
“你要怎么负责?到底要怎么负责?”
“滨口,”漂撇学长依旧挂着讨好笑容,不屈不挠地重复着。“一下下就好了。”
“我从来不知道,”小闺的齿缝间吐出了足以凶暴称之的气息,她总算转向漂撇学长。“学长是这么食古不化的人!”
小闺一面以清楚可辨的音量口吐怨言,一面鼓着腮帮子离开客厅。“差劲透顶!”
“——喂,岩仔。”
“对不起,”小闺身影一消失,岩仔便宛若从枷锁中解放一样,带着松口气的表情,突然开口道歉。“给学长和匠仔添这种麻烦。可是,我除了这么做,没有其他办法了——”
“该不会是她命令你这么做的吧?她叫你把那具尸体丢到别处去?”
“命令?没,没有这回事……”
“那就是她轻声细语诱惑你喽?”
学长似乎说中了,只见岩仔的脸涨得像个红色气球,只差没哭出来。
“一开始,她打电话到学长家时,我还不清楚状况。”为了缓解心中的羞耻,岩仔开始辩解:“小闺只是一直叫我开车去她家,而且还坚持要我立刻来。当然,我喝得这么醉,没办法开车;可是她好像很着急,所以我就立即搭计程车来这里了。”
“到这里为止还好,你没做错任何事。”
“可是,听她说完详细情况,我才恍然大悟,的确得准备车子,把尸体处理掉……”
“慢着!这里开始就错了!你在讲什么啊?怎么可以被她洗脑?这时候你应该告诉她,擅自把尸体转移现场是不折不扣的犯罪,会触犯遗弃尸体罪!”
“我懂,我都懂。可是这次的情况比较特别……”
“特别?哪里特别了?”
“因为小闺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就得出发啊!”
“你是指去佛罗里达的事?这也没办法啊,紧急事态嘛!只能取消机位,延期出发,联络瑞秋,告诉她计划有变。”
我一面听着两人争论,一面漫不经心地观察躺卧在地的女人;她身穿胭脂色的丝绸衬衫及有着大胆开叉的深灰色窄裙。
“可是,这件事和小闺无关啊!她一回家,那个女人就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了,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清楚那个女人的来历,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我们也不是在怀疑她。可是不报警是另一回事,既然现场是她家,不管有没有关系,她都得接受问话啊!”
“所以学长,你听我说,就是这点麻烦。换句话说——”
“我知道她很倒霉,也很同情她。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没办法啊!你说是不是?就和交通事故一样。”
或许只是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女人才没穿裤袜,露出一双白净的裸足;但我却感觉有些不自然和不搭调,便开始环顾四周。
“小闺太可怜了,她那么期待……”
“喂喂喂,我又没说要她把这次的计划完全取消。她原本预定在瑞秋家呆一个月以上,对吧?就算晚一个星期过去,只要好好享受剩下的三个礼拜,不就得了?事情没那么严重。”
女人的身体旁有个大旅行箱,大概是小闺的行李吧!我发现有条灰色的裤袜宛如晾晒衣物一样挂在上头。
“可是那是案子在一周内解决的情况吧?要是到了九月还在调查呢?”
“就算案子没有解决,只要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警方应该就会判定她没有涉案了。”
裤袜里装了个怪东西,起先我以为是刷子,仔细一看,似乎是人类的毛发,长约五十公分,捆成一束,两端以橡皮筋圈住。
“没人能保证啊!说不定一直查不出结果,无法证明小闺没有涉案。”
“对,可是并不是完全无望啊!”
“还是不行。”
“为什么?”
“就算案子在两、三天内迅速解决,对小闺而言还是完蛋。只要一报警,她日夜思念的佛罗里达之旅就会中止。”
“你在讲什么啊?”
“问题不在于警察。”
“啊?”
“在她的爸妈。”
我屈下身子,观察女人的头部。本该被银质发卡束起的长发被剪得乱七八糟;那不是在美容院剪的,一眼就可看出是外行人所为。
“什么?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提到她爸妈?和她爸妈又有什么关系啊?”
“后天……不,明天小闺的爸妈就会回家。”
“我知道啊!”
“然后他们会知道这件事。”
“那还用说?”
“那就出局了。”
“我实在搞不懂你的意思。你想说什么?”
“学长应该也听说过,小闺的爸妈提出了很多条件,才答应让她去佛罗里达的。其中有一条,就是事前出了任何乱子,就要撤销许可。”
“出乱子……”漂撇学长一时语塞,隔着相对式厨房的柜台督了我一眼,顿了一顿。“——不过,那是指她自己惹出的乱子吧?比方说打破门限之类的。这个案子和她应该没关系啊!”
“乱子就是乱子,既然案子是发生在家里,对她爸妈而言,就是无法漠视的乱子。眼下出了这种乱子,自己的女儿却还眼巴巴地想要出国旅行,太荒唐了——就是这样,他们一定会认为家里死了个人,不该有这种念头。”
“这未免也扯得太远了吧?”
“当然,对于我们来说是扯得很远,或许滨口夫妇也知道这样扯得太远;但问题是,他们本来就非常反对女儿去佛罗里达。”
我正要走向厨房,眼睛却捕捉到某个发光物体;与倒地女子相隔不远的餐桌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你是说,他们会利用这个好机会,中止女儿的旅行?”
“对,正是如此。所以才不行,绝不能让这个女人的尸体在这个家中被发现。”
“我也不想讲这些陈腔滥调,但是不管旅行再怎么令人期待,和人命相比,是哪个重要?”
“复杂的事我不懂,因为我脑筋不好。我只是无法坐视小闺陷入困境。”
我探头观察桌下,原来是一枚珍珠戒指。
我一面留意别去触碰,一面就着些许的灯光从各个角度观察。上头并未雕刻缩写字母,只是平凡无奇的普通戒指。
或许是酒精使我的注意力涣散,当我试图爬出桌下时,后脑勺竟与桌子装个正着;我一面摸着脑袋,一面绕着倒地的女人爬行,观看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隐约地留有带过戒指的痕迹。
“——喂,匠仔!”以手指敲着柜台的漂撇学长用力喘了口气,差点把排在柜台上的调味料瓶吹倒。“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晃来晃去,在干嘛啊?”
“没什么……到处看看。”
“你也帮忙说说这小子啊!说这个因色欲熏心而是非不分的大混蛋!”
“我,我我我,我又没有……”岩仔横眉竖目,仿佛即将开始狂叫、发飙似的;他的表情在羞耻与愤怒的夹缝中闪烁不已。
“——学长!”
小闺必然向岩仔提出了某些桃色条件,才让岩仔完全陷入洗脑状态,任她摆布——学长的这个见解八成是正确的,所以岩仔才会恼羞成怒。
不过,一味刺激岩仔,岂不是让事情更加麻烦吗?他们两人的争论本来就进入胶着状态了,再加上双方都摄取了太多酒精,不知理智能维持到何时……正当我如此担忧之时——
砰!一道犹如直接踹开心脏般的巨大声音响起。我吓了一跳,一看之下,客厅与走廊的拉门大开,而小闺正屹立于门口。
“无所谓,已经无所谓了!”小闺尖声高叫,同时拿起一个发着银色纯光的东西抵住自己的喉咙。“完了,一切都完了,泡汤了!无所谓,无所谓,我豁出去了!”
“喂,喂喂喂,喂!”漂撇学长大吃一惊,冲出厨房。“你干嘛?”
“住手!小闺!”当然,岩仔也飞奔而出。“住,住,住,住手……”
“无所谓,无所谓,反正一切都泡汤了。既然这样,我就死给你们看!”她猛烈摇头,发丝就像火焰一般放射状倒竖,几乎快碰到天花板。她一度诏告天下似地将美工刀猛刺向空中,又再度抵住自己的喉咙。“我死给你们看!无所谓,我豁出去了!”
“哇!哇哇哇!小闺,冷静一点,别,别别别干傻事……”
“别过来!”她再度刺出美工刀,威吓奔上前去的漂撇学长。“我会死,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与其叫警察来,不如我当场死给你们看,死给你们看!无所谓,我豁出去了,我已经完全豁出去了!”
小闺的眼睛宛如熔炉似地烧得火红,犹如熔铁般的大颗眼泪珠自她的眼里溢出。只要我们其中一人露出扑向前的迹象,她便会刺出美工刀牵制,随即又将刀刃放回自己的喉间。
即使事后回想,我依旧确信她是认真的;想当然耳,此时的我们更是犹如上了石膏一般地凝固住了。这绝不是单纯的威吓——拥有如此感受的应该不只我一个。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现场稀疏的灯光为她制造了独特的阴影,使得效果倍增;更重要的是,当时的小闺与平时那种天真到少了根筋的举止落差太大,吓破了我们三人的胆。
“冷静下来,小闺,拜托你,冷静下来。”由于过于慌张,岩仔的声音甚至带着哭腔。“不要紧,没问题的,我们会照办,照你说的去做,所以……”
“喂,喂,岩仔!”漂撇学长因为这句话而从她的气魄中清醒,慌忙怒吼。“你在讲什么?你在说什么梦话啊?你还不懂吗?”
“可,可是……”
“岩仔,你听好——”
“学长!”我心想不妙,便如此插嘴。说归说,具体上是怎么个不妙法,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只是,再这么下去,我害怕事态会往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干嘛?”
“你就索性放手让他去做嘛!”
“喂,喂喂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