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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47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24

“你说过两端是用橡皮筋束起来的,是什么样的橡皮筋?”

“什么样的?就是很普通、没任何特别之处的橡皮筋啊!”

“那条橡皮筋是小闺家里原本就有的吗?”

“什么意思?”

“假设这一连串的行为是凶手所为,若橡皮筋是凶手带来的,或许代表他一开始就有制作发束的打算;但若橡皮筋是小闺家里原本有的,也许是凶手当时有突发性的理由,使他不得不临时剪断被害人的头发、束成一捆。”

我不由自主地盘起手臂,思索起来。高千这一针见血的论点令我佩服;不过,具体上究竟是怎么个一针见血法,我还不甚分明。

“可是,现在没办法确认这件事了。”将关键‘证物’丢弃的罪魁祸首岩仔一脸歉疚地朝我们垂下了头;其实他不必这么做。“那个女人就倒在沙发旁,而橡皮筋常拿来绑橱余袋或没用完的材料袋,抽屉里放上几条也不奇怪。不过,就算小闺家的厨房里随时备有橡皮筋,也无法确定犯案用的橡皮筋是不是从那里拿来的啊!毕竟橡皮筋长得都差不多。”

“嗯,说的也是。总之,”漂撇学长略微不耐烦地以两手在空中画了个圆,摆出作结的手势。“这些复杂的疑点以后再说,先查出被害人的身份才是当务之急;这件事没办好,接下来也甭提了。那些琐碎的问题,留到以后讨论吧!”

“那具体上要怎么做?”

“呢,小闺的爸爸是高中老师,对吧?有人知道是哪所高中吗?”

“我记得是海圣学院。”事关中意人,岩仔果然知之甚详。“应该是理化老师,名字叫启司。”

海圣学院是高中一贯教育的私立学校,也是县内名列前茅的明星学校。

“海圣啊……海圣就有点问题啦!没门路。”

“听你的口气,”漂撇学长那惋惜万分的口吻似乎令高千觉得非常可笑,实际上她噗嗤笑了出来。“假如是其他学校,就有门路喽?”

“没错。我的伯母啊,是秋阳女子学园毕业的,现在担任校友会会长。”

“那又怎么样?这门路听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才不是咧!我那个伯母很啰嗦,又很强势,听说在理事会里讲话也挺有分量的。”

事后证明,这个门路的确相当了不起。漂撇学长大学毕业后就没积极就业,正当他前途茫茫之际,多亏了这个伯母从中周旋,他才进得了名门秋阳女子学园担任国文讲师;但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唔?等等,这么一提,我伯母好像说过她有个同事以前是在海圣教书,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才转到秋阳来。好,我请她替我介绍那个老师!”

“好是好,但介绍了以后要怎么办?”

“说不定那个老师和小闺的爸爸很熟,知道他的私事啊!就算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可以请他介绍清楚内情的人给我们认识。”

“你打算用这种方法调查小闺她爸爸的交友关系?你的方向我明白了,但真有那么好查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管是哪种职场,一定会有一堆喜欢聊人家闲话的人,说不定能收集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情报咧!比方说,那个被害人其实是小闺她爸爸的女友之类的。”

“换句话说……是外遇?”

“不无可能吧?”

“不过,说不定是她妈妈的朋友啊!”岩仔的表情似乎也怀疑着方案是否可行。“她妈妈那边又要怎么调查才好?”

“唔……妈妈那边啊?呢,这么一提,小闺她妈妈也在当老师嘛!是在哪里当?”

“安槻第一国小。”毫不思索便答出来的,自然是岩仔。“听说相当优秀,是该校有史以来第一个女训导主任,名字叫秀子。”

“第一国小啊?那边我完全没门路。有谁的朋友是从那里毕业的?”

“干嘛看我?我们这几个里面,只有小漂和匠仔是本地人啊!”

店上的门铃发出轻快的叮当声,与高千的声音正好重叠。我以为是客人,正要说欢迎光临,却被一句精神奕奕的‘呵呵’给抢先了一步。

“哇!大家都到齐了耶!”

原来是小兔。她今天像国中生一样绑着辫子,更加深了平时的小动物印象,犹如布偶一般柔软可爱。

“啊!肚子好饿。呐、呐,匠仔,每日特餐还有吗?”

“这种时间才来,还好意思问?”

“咦?人家又不是在问学长——啊?岩仔,谢谢!”

岩仔往旁边挪了一位,将高千身边的吧台座位让给小兔。看他的表情莫名僵硬,脑中似乎还想着高千=蕾丝边的推测,而且真心怀疑十五日那天她们是否共度了激情之夜。

“很遗憾,每日特餐已经没了,我替你煮点别的吧?”

“嗯,那就来份肉酱面吧!”

“这么一说,我也饿了。匠仔,也给我们来一份!”

漂撇学长还是老样子,没征求高千和岩仔的意见就擅自点餐。

“啊!”小兔将包包放在柜台上,离开还没坐暖的座位,绕近厨房里来。“我也来帮忙。”

我并未阻止驾轻就熟地穿上备用围裙的小兔。这里的老板虽然不比漂撇学长,但个性也是相当随便;店里忙到翻天时,还会大咧咧地要认识的女学生们帮忙。他甚至大言不惭地表示这种无边界的居家气氛正是‘I·L’的卖点。

因此,迅速调制沙拉的小兔,已是经验老道。当然,她做的不是意大利面或咖喱饭的附餐沙拉,而是单点的海鲜沙拉。这是她应得的报酬,因此我加以默许;就算老板本人在场,应该也不会抗议才是。

“啊,对了。”小兔停下浇淋和风酱汁的手,轮流且公平地对吧台座上的三人微笑。“小闺寄信给我哦!”

嗄!发出这道如勒颈般的奇怪叫声的,自然是岩仔。“真……真的吗?”

“嗯,就放在我包包里,你们可以打开来看。”

岩仔只是一味呻吟,却迟迟未伸出手;高千见状,半带苦笑地代他拿出航空邮件。

日本罕见的横式细长白色信封上,以红笔写着‘Air Mail’;印有传统美国人形象的男性肖像画邮票上,飘荡着异国风情。

寄件人的住址是英文,收件人地址只有日本一词是写以英文,其余照老规矩,都是以日文书写。小兔租屋处的地址,在小闺那熟悉的圆巧笔迹下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高千宛若张贴告示一般地向众人展示信封后,才从信封中取出一叠信纸。

“哎呀?还有寄照片来耶!”

“嗯,小闺很可爱吧?”

小兔在三人面前摆上沙拉,高兴得像是自己的事一般。“你们看,那个海岸和草皮,很漂亮吧?不愧是佛罗里达,听说那里本来就是度假胜地。”

照片一共有三张,一张是小闺穿着印有某大学标志的T恤,在房间里自豪地微笑;一张是同一所大学的招牌立于澄澈的蓝天之下,一旁是宛若高尔夫球场的校园风景;还有一张,是瑞秋·华勒斯身穿泳衣挥着手,背景是进行日光浴的欧美人士群聚的白色沙滩。

高千出声朗读来信。

信中叙述小闺平安抵达圣彼得堡后,瑞秋一家人是如何地热情款待;又提到她就读的留学生英语学校位于当地大学的校区内,她已完成入学手续,开始上课;校区的商店贩卖许多印有大学标志的商品,她买了件T恤;最后提及瑞秋带她去海边玩的经过,而这个周末她还会和瑞秋全家一起去迪士尼乐园。

内容虽然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充分传达了她读过的时光是如何地愉快且充实。当然,对于十五日晚上发生的那件事,她未曾提及只字片语。

“日期是……呢,七月二十一日啊?小兔,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一面从小兔手中接下特大号肉酱面,一面屈指算数。“一星期,即使航空邮件,也得花上一个星期啊?不愧是美洲大陆,好遥远!”

“毕竟佛罗里达半岛是在地球的另一端嘛!”高千突然降低音量,转向岩仔。“……她没寄信给你吗?”

“没,没有。”岩仔仿佛担心自己一松懈就会在众人面前哭出来似的,勉强挤出抽搐的笑容。“完全没有。”

“也没来电?”

“没有。”

“她也太冷淡了吧!”

“别,别那么说嘛!我想小闺一定有很多事要忙。”

“我不知道她有多忙啦,但发生了那种事,她怎么还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怀疑她的神经是什么做的。小漂和匠仔就算了,至少她对你该有句道歉或感谢之词吧?”

“你们在说什么呐?”脱下围裙回到吧台座位上的小兔溜溜地转着她那又圆又大的黑眼。“小闺和岩仔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岂止有事,”当然,高千不是会刻意隐瞒的人。“他们约好在东京幽会呢!”

“哇!”小兔完全没动摇,只是单纯地高兴。“怎么?你们什么时候发展成那种关系的?”

门上的铃铛声再度响起,没给任何人回答的时间。“哈喽!”随着一阵有些大舌头的低闷声音,一个微胖、自然卷,戴着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是和我们就读同一所大学的二年级生小池先生;不过,小池先生这四个字是他的绰号。

他的本名没人清楚;确定不叫小池,但也不知道实际上究竟何名何姓。谈到这个外号流行的程度,据说不光是学生,还曾有教授在研讨会中一直用这个昵称称呼他,事后确认点名表时却找不到任何姓小池的人,大为错愕。安槻大学里,大概没半个人知道他的本名吧!

而我呢,也只知道他的名字音同‘保彦’,却不清楚字怎么写;至于姓氏,就更是全然不知。(姓西泽呢……BY录入者)

据他本人所言,这个外号从国小就跟着他,因此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搞不好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本名呢!

“啊,匠仔,我要拉面。”

聪明的人或许已经发现,小池先生这个外号的由来,便是漫画名作《小鬼Q太郎》中那个总是捧着碗公吃拉面的神秘老爹——小池先生。无论是外貌或是对于拉面的异常执着,都活脱是漫画角色的真人版。

“小池,你要不要吃我的肉酱拉面?还没动过的。”岩仔原先就没什么食欲,却被学长胡乱点餐,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钱你付一半就好。”

“哦!我要吃、我要吃!”他与漫画角色的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他不仅极爱拉面,还对其他面类食物也有着异常的执着。“匠仔的肉酱拉面可是绝品啊!”

“我也有帮忙哦!”

“真的?那就更赞啦!”他举筷吃面,满脸幸福地抖动他的双下巴。“嗯,有小兔的味道……开玩笑的,哈哈哈!这家店好像老板不在时,东西比较好吃耶!歹势,这个笑话不好笑喔?”

“唔?慢着。”正在大口扒面的漂撇学长突然擦嘴,并转向独自坐在四人座的小池先生。“喂,小池!”

“什么事啊?学长。”

“我记得你是第一国小的吧?”

“唔?”他一时之间似乎无法理解学长所言为何,只是不断咀嚼满嘴的肉酱面。“米搜番谋?”

“我说第一国小!我记得你是安槻第一国小毕业的吧?”

“嗯,对啊!怎么了吗?”

“你在那边有没有门路啊?”

“门路?怎么,漂撇学长,你想进小学念书啊?”

“白痴!进公立小学哪需要门路啊?”

这不是重点吧……

“要说认识的人,是有啦!在那里当老师。”

“真的?谁啊?”

“我大姐。”

“怎么不早说!”漂撇学长从吧台上一跃而起,手中不忘抱紧装有肉酱面的大盘子,移往小池先生的桌子去。“好,很好,非常好。小池,不好意思,我有事想拜托你。你知道小闺的妈妈吗?”

“你说秀子老师?”

“你连名字都知道?”

“因为我被她教过啊!国小五、六年级时,她是我们班的导师。”

“越来越好啦!很好,这件事就交给小池老弟去办吧!”

“到底是什么事啊?”

“我问你,栈桥的市民交流公园里发现横死女尸的案子,你知道吗?”

“知道啊,新闻有播。这么一提,刚才我还看到后续报道,说依然毫无线索,可能就此成为悬案,听起来挺惨的。”

“我希望你帮我查查看,小闺她妈妈周遭有没有人特别谈论这件案子。”

“怪了,为什么要查这种事?”

“你不用问,照我说的去做就对了。还有,也替我查一查小闺她妈妈有没有哪个熟人最近行踪不明的。”

“行踪不明?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外出不归、销声匿迹、被绑架,或是正巧和人私奔,总之就是这类的女人。”

“女人?这么说来,带把的就不用管了?这道指令果然很有学长的风格。”

“你在胡说什么啊?充分利用你姐姐的门路和以前学生的立场,彻底替我调查,懂吗?没问题吧?”

“了解!”小池先生转眼间就扫空了一大盘面,心满意足地擦嘴;他含着冰水中的冰块,咯喱咯喱地咬碎,吃得津津有味。“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好像挺有趣的。学长,这果然和刚才讲的那件栈桥公园弃尸案有关吧?你要调查那件案子?”

“小池,这些事你不用知道。”

“哎呀?不必这么冷淡吧?你才刚任命我担任调查员耶!”

“头脑和手脚的关系你懂不懂?分析收集来的情报,是我的工作;你只要变成我的手脚,努力办事就好了,懂吧?”

“头脑?学长吗?”

“你那像潜水员在海里掉了氧气罩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你有意见吗?”

“不,没有。不过,这个案子好像很棘手耶!”

“没错,是很棘手,所以才要我这个再世诸葛出马啊!”

“整件案子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啊!对了,你们知道吗?与尸体同时发现的裤袜里塞着毛发——”

当然知道,你以为你在问谁啊?我可是亲眼看过现场喔——漂撇学长正要得意洋洋地如此夸耀,却因小池先生的下一句话而险些跌落座位。

“其实不是被害人的耶!”

小池先生投下的‘炸弹’所带来的反应,真的就像爆炸一般地强烈;我从未体验过如此强烈却‘嘈杂’的沉默。

“小,小池……”

“什,什么事?学长?”小池先生终于发现店内被异样的气氛包围,他怯生生地环顾周围。

“还,还有大家,是怎……怎么了?表情怎么那么可怕?”

害怕的不只小池先生,不知内情的小兔也一样。我们四人的反应实在太过火了,因此她犹如遭遇猎人包围的兔子一般紧张。

“小池,你刚才说什么?”

“咦?啊,你是说栈桥公园弃尸的事?就是同时发现的头发似乎不是被害人的——”

“你怎么知道?”

“不是我去查的啦!是电视新闻说的。我刚才不是说过?案件的追踪报道——”

“匠仔!”

无须学长怒吼,我早已打开电视;但午后新闻似乎已全部播报完毕,无论转到哪一台都不见案件的后续报道。

“我听到的是说,毛发的DNA鉴定结果还没出来,可是被害人的头发和塞在裤袜里的发束无论是外观颜色或触感都完全不同。还有……那是叫切口吗?用显微镜查过后发现,被害人的头发与发束的断面完全不吻合,所以几乎可断定毛发不是被害人的——”

我们直到当晚的新闻时间才亲眼并亲耳确认了小池先生的上述报告,但就内容而言,却未能得到更多的咨询。

“——假如是这样,”首先恢复冷静的高千以默背诗词的口吻喃喃自语道:“那被害人的头发到底在哪里?”

“你问我,我问谁……不过,新闻说或许是凶手带走的。”

“为了什么目的?凶手干嘛拿走那种东西?”

“这点不问凶手,就不知道了。”

“既然是别人的头发,表示除了被害人以外,还有一个女人的头发也被剪了。”

“也不见得是女人吧?搞不好是个留长发的男人。啊!我不是在挑高濑的语病,是新闻说不一定是女人的。”

“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另一个人现在怎么了?也被杀了?”

“这个嘛……不得而知。”

另一种异于方才炸弹爆发时的沉闷沉默降临。

“——啊!对,对了,呢,虽然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我想,小池先生只是想把在座的气氛变得松缓一点,才挑了个自以为无关紧要的话题。

“有没有人知道宫下学长人在哪里啊?”

“宫下学长啊?”回答的是小兔,她似乎也深信这个话题比刚才的无关紧要许多,因此解除了紧张,口吻变得很悠闲。“回乡去了啊!”

“咦?不是吧!”

“就是这样!这是之前……呢,十五号那天吗?一起喝酒时他本人说的。他说他后天——也就是十七号就要回乡,会在老家呆到九月初。”

“就算他这么说过,但他老家的爸妈打电话给我,说联络不上儿子。”

“咦?联络不上?什么意思?”

“宫下学长租的房子,呢,咦?叫什么名字啊?”

“‘安槻宅第’?”

“对,他爸妈说打电话到那里去却打不通,只有‘您拨打的用户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的语音讯息。他们觉得儿子好像换了个号码,昨晚才打电话来问我知不知道新的号码。”

“他爸妈问的?真的吗?这可怪了,宫下学长真的说他要回老家啊!大家都听到了,对吧?”

高千及岩仔不明就里,只是点头耸肩而已;但漂撇学长和我的反应自然不只如此。我们悄悄地对看一眼,媲美方才的沉默又‘爆炸’开来。

   无敌情人

十天后的八月八日,我们各自带着‘调查报告’,再度聚首。

说归说,聚集成员只有漂撇学长、岩仔、高千及我四人。今天的‘会议’是瞒着小兔及小池先生进行的,因为栈桥公园的尸体其实是岩仔搬出并遗弃之事,我们尚未高知他们。

这种‘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谨遵这个理所当然的守则;当然,我们绝不是不信任朋友,只是没必要胡乱扩大‘共犯圈’。

因此,小池先生调查的部分是由高千前去接收报告,再来转告我们详情。站在小池先生的立场,自然会想亲自确认自己的调查结果有何功效,因此不难想象他会吵着要出席会议,否则不交出调查结果。这种时候,假如‘联络人’是我或岩仔,很可能会碍于情面而被他说服;为此,我们派出了小池先生根本不敢妄想的交涉的强悍对手——高千——去听他的报告。

一向最痛恨被‘排挤’的岩仔,对于将朋友们拒之门外、自行站上‘排挤’的立场之事,似乎颇感惭愧及不乐意;但这是自己的丑事,他终究无法抗拒家丑不外扬的定律。

如此这般,我们四人便于八日晚上十点集合于漂撇学长家。之前也有说过,学长特地在大学附近租了间独栋平房,积极开放自己的住址给学生们当集会场所,因此也有人认为这里不适合拿来开秘密会议;不过,万一被其他学生目睹我们四人齐聚于平时不常去之处,反而更惹人怀疑,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在这里开会。

我们事先把啤酒等物品准备妥当,以便其他学生闯入之时能谎称是在开一般宴会。候不多时,高千与岩仔几乎同时出现,而他们见了漂撇学长和我的脸之后,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

“小……”这应该是我、漂撇学长及岩仔第一次听见高千结巴。“小漂,你那张脸怎么了?连匠仔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难怪高千吃惊,学长和我都是同一副德行,身上贴满OK绷,OK绷下又处处露出紫色的淤青及伤痕,活像氨基甲酸酯制成的丑陋怪兽面具。

“没有啦!”

虽然眼皮宛如装了单边防风眼镜一样地肿胀,但漂撇学长豪迈的笑容中依然不带半点阴霾。

“只是有点误会,发生了些冲突。没什么,根本不必担心,不用难过!”

“我一点也不难过,只是惊讶而已,惊讶!”

“到,到底怎么了?”见漂撇学长和平时一样大而化之,岩仔略微安心。“简直像上演过全武行一样……”

“我和岩仔并没打架。”

“那是怎么回事?我话说在前头,不要胡扯那些两个人同时跌倒之类的烂谎话。”

“唉!其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有点难以启齿。”

当然,漂撇学长与他的话语完全相反,一点也不显得难以启齿。

“我们是单方面被修理。”

“意思是你们挨揍?谁打的?”

“山田一郎。”

“啊?”

高千皱起眉头,像是有腐败的臭气突然扑鼻而来似的,漂撇学长举出的名字实在是太像假名了;然而,世上真的有叫这名字的人存在。

“喂!小漂,你该不会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我连名片都拿了,你看!”

“名片?被修理一顿,还拿对方的名片?”

漂撇学长展示印有‘格兰地股份有限公司财务科长 山田一郎’的名片,岩仔歪着脑袋端详一阵后,便低声叫道:

“咦?这间格兰地公司,该不会就是那间吧?之前闹得很大的‘整顿业者’……”

“整顿业者?那是做什么的?”

“不,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专门替经营不善的公司接受财务工作……”

“然后呢?帮忙重建垮掉的公司吗?”

“才不是,正好相反,是乱开空头支票,计划性破产。当然,他们会事先安排经营者潜逃,借此大捞一笔。”

“什么跟什么?简直是欺诈嘛!”

“当然是欺诈,票据欺诈。”

“做这种事也不会被抓吗?”

“我也不太清楚,我想,他们应该是钻法律漏洞,让债权人无法追究他们的责任吧!只要推说大量的空头支票是落跑的老板要他们开的,警方也拿他们没辙啊!”

“毕竟有民事不介入原则嘛——原来如此,是干‘那一行’的人啊!”漂撇学长悠哉地挠着鼻头,仿佛事不关己;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伤口,痛得皱起眉头。“我还以为是一般的上班族咧!还想说怎么那么厉害,年纪轻轻就当上课长。”

“不是佩服的时候吧?”

高千与漂撇学长相反,显得越来越焦躁,表情仿佛恨不得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简单来说,小漂与匠仔被流氓扁了一顿?”

“不,这种的应该不算流氓吧?行动原理和基本的职业形态不太一样。说归说,我也不太清楚啦!”

“是不是不重要,”高千就想敲门一样,以手指关节的突出部分缓缓地敲击桌面。对于漂撇学长的窝囊,她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快把事情说清楚!”

虽然重要的调查报告因而挪后,但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若是不说明漂撇学长和我碰上前述山田一郎氏的原委,会议恐怕无法进行。

无可奈何,我就略微说明一下事情的经过吧!

事情发生在今天下午,漂撇学长和我决定在今晚会议之前顺便调查一下宫下学长之事,因此前往‘安槻宅第’。当然,我们很清楚宫下学长人已经搬走,不在这座厅厨合拼式公寓中。即使漂撇学长再怎么掌握学弟学妹们的动向,既然法律没规定要搬家得先向他报告,那么宫下学长擅自搬离,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只不过,宫下学长一反自己的说法没回老家,他的爸妈又因联络不上儿子而担心,这下情况可就不同了。虽然我猜想应该只是本人临时改变主意又忘了联络老家,但站在我们的立场,至少该知道一下他的新住址,比较安心。

如此这般,漂撇学长和我便一道造访位于‘安槻宅第’一楼的管理员室,打听消息。

结果,我们得知宫下学长是在七月十一日搬走的;这可说是相当不容忽视的事实。

因为我们是在七月十五日以小闺饯别会的名义一起喝酒的,距他搬家只过了四天;为何这个刚出炉的新闻没成为当时的话题?明明是绝佳的下酒菜啊!

当然,假如只有那一晚,还可说是宫下学长一时疏忽,忘了提及;但之后校园里的朋友、甚至他老家的父母都未听闻他搬家之事,教人很难相信这是无心之举。

“……到底怎么回事啊?”管理员遗憾地表示宫下学长并未告知他搬到何处;漂撇学长向他道谢并告辞后,歪着脑袋说道:“活像是宫下那小子不愿让人知道他搬家嘛!”

“不是像,我觉得事实就是这样。”

“但又是为了什么?”

“谁晓得?”

“干嘛这么神秘兮兮的?简直就像趁夜落跑嘛……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宫下那小子向地下钱庄借了一大笔钱,还不出来……”

“我没经验,不清楚;但要借那种钱,不是要拿出身份证明文件才行吗?比如驾驶执照或保险证之类的。假如是这样,这些文件上都记在了户籍住址,光是退掉租屋逃跑,好像没什么意义。”

“唔……而且还需要连带保证人什么的吧!不,其实这些我也不太懂。”

漂撇学长的口气难得如此缺乏自信,看来他似乎完全没有向金融业者借钱的经验;因为他的拿手绝活是以赞助为名义向学弟学妹们拐钱。

“也对啦!要是他捅出这种篓子,他的爸妈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应该不是连夜逃债吧!”

“那会是什么?”

“唔……会是什么呢?”

离去前,我们再次爬上楼梯,前往305室;那里已经住进了新住户,嵌着铁栏杆的窗户上挂着新的窗帘。当然,即使少了窗帘、看得见内部,应该也没有任何帮助。

“这个姓氏还真罕见,”漂撇学长一脸狐疑地看着305室门牌下镶嵌着的‘梧月晦’名牌。“这到底要怎么念?”

“HINASHI(注:音同日文的高利贷)吧!”

“……匠仔,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懂,所以就随便乱说?”

“我记得是这样念没错,不过……被你这么一说,又不确定起来了。”

“邮差也真辛苦,这种姓氏要是不标注一下——嗯?慢着。”

漂撇学长突然跑下楼梯。

“怎么了?”

“邮件啊,邮件!宫下搬走还不到一个月,说不定寄给他的邮件还是被送到这里来咧!”

“照理说,他应该向行政组更改过地址了吧!”

“说不定他忘了改啊!”

“就算是又怎么样?”

“也许他的邮箱里有足以成为线索的东西!”

这个期望也太乐观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再说,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有这种邮件,身为第三者的我们也不能擅自拆封吧!

然而,漂撇学长似乎这类道德感已经完全麻痹,他一站上楼梯旁的邮件柜前,便毫不迟疑地打开305号邮箱。

漂撇学长无视心惊胆颤的我,摸索了片刻,但里头似乎只有传单和寄给新住户梧月晦氏的邮件,并无收获;不久后,他便死心返回。

正当此时——

“喂!你们两个!”

一道响亮的男高音叫住了我们。仔细一看,是个身穿不知是阿玛尼或是凡赛斯牌昂贵西装的男人。他的年纪还很轻,与漂撇学长应该相差无几。

(豆知识:阿玛尼是世界着名欧洲时装品牌、创立于米兰;詹尼·范思哲公司——Gianni Versace S.p.A,台湾翻译为「凡赛斯」——是着名的意大利服装公司。)

“你们两个……”

男人的眼珠在浓威士忌色的银框眼镜之后转动着,但他并非直接横眼睨视,而是先往上绘出半个圆形后,才缓缓地轮流注视漂撇学长与我。当然,黑眼珠转动时,底下的白眼便显得格外凶狠;这种眼神有加倍威吓对手的效果。

“你们在那里干嘛?”

“不,没有。”饶是厚脸皮的漂撇学长,遇上这种突发状况,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没干嘛。”

“你们是住这里的?”

“啊?”

“我看不是吧?你们不是这里的住户吧?”

此时,我还以为这个身穿西装的男人便是305室的新住户梧月晦氏,而他是在责备我们随便翻动他的邮箱。

“嗯……对,我们不是这里的住户。”

“你们是学生?”

“对,对。”

“安槻大学的?”

我们搞不清楚状况,正在支支吾吾之际,背后传来了一道感冒沙哑似的声音:“你们还不快回答!”

回头一看,一个梳着褐色飞机头、带着墨镜,甚至连胡子和鬓发都染成褐色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那儿。他亦是穿西装打领带,但散发的气氛却充满尖锐的战意。

我们在狭窄的楼梯旁被两个凶恶的男人前后夹击。

“你们是安槻大学的吧?啊?”

飞机头男人以压扁似的沙哑声音说道,粗暴地揪住离他最近的我。

“你有事找这里的住户,是吧?问你话,你最好快点回答!听到了没?”

要我怎么回答?我被飞机头勒住脖子,喉咙卡着,根本无法出声;我一呻吟,后脑便被他往铁制邮件柜上撞。

“你聋了啊?”

我不禁闭上眼睛,带有焦味的火花在眼皮内侧形成漩涡并四散。

“说话啊!小子!”

“别动粗!”漂撇学长试图介入我们之间。“有话好好说!”

“是哪一个啊?”银框眼镜男揪住学长的胸口,硬将他转向自己。“啊?”

“什么?”

“我问是哪一个!”

“你在说什么?”

“还敢问我在说什么?”

只见银框眼镜男露出了犹如在厕所使劲大便般的可怕表情,说时迟那时快,漂撇学长呕出一口气,身体往前弯曲。从我的位置看不见,但银框眼镜男似乎揍了他肚子一拳。

“还敢装傻!喂,过来——喂!荣治,够了,把他拖过来!”

“咦?呢,要拖哪一个?”

“两个都带过来!”银框眼镜男没回头看哪个名唤荣治的年轻飞机头一眼,迅速地迈开脚步。“真麻烦!”

漂撇学长与我真的就如字面所述般地被拖出建筑外,并被推入停在‘安槻宅第’前的黑色宾士车后座。

“——等一下!”

宾士的助手席上有个小波浪卷的短发女子翘着腿坐着,看来挺男孩子气……或该说男人气。或许是因为烟雾缭绕,又或许是因为她的外观年龄因角度而异,看起来像二十几岁也像四十几岁;短发女子的身上弥漫着一股极为颓废慵懒的气息。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惹麻烦,”女人明白地显露厌恶感,犹如睹视包裹似地瞄了我们一眼。“你们一定要动手的话,拜托选我不在场的日子。”

“啰嗦!”银框眼镜男喝道,推了推女人的肩膀。“你来!”

“咦?你该不会要我处理这些家伙吧?”

“不是,我叫你开车!快点照我说的去做,有人来了。”

“真是的,老是我行我素。”女人一面发牢骚,一面以高跟鞋踩熄烟头,走出助手座。这种季节她居然穿着黑色丝袜,充满肉感的双腿从粉红迷你裙下探出。“你吩咐,我照办!要去哪里?”

我们被带往郊外的废弃加油站,周围只有老旧的木屋及田园;未铺柏油的道路上全无车辆经过,是个人迹罕至之地。

“——好啦,是哪一个?”

银框眼镜男交互瞪着被拉出宾士的漂撇学长与我。

我们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互换眼色;银框眼镜男见状相当烦躁,往前踩了一步,突然以铁拳殴打我的腹部。

“匠仔!”

漂撇学长的怒吼声传入我强烈麻痹的脑袋角落,我反射性地以双手护住腹部。我能感觉到胃部犹如电梯一般冲上食道。

然而,银框眼镜男毫不留情,表情依旧像在厕所使劲大便一样可怕,眼睛则紧盯着我的脸,宛如嘲笑我似地轻松拨开我护住腹部的手,连续咆以铁拳。

“住手!”

银框眼镜男在与人互殴之际,似乎无需以眼睛确认,身体自然就能猜测敌人的防御模式;由此可见,他相当习惯于殴打别人。当然,这些分析都是事后才做的,此时的我根本是沙包状态。

“匠仔!”

每被殴打腹部,我都下意识地踩定脚,以免自己倒下;逞这种强只是徒增伤害,百害而无一利,说来这真是不习惯暴力之人的悲哀。多亏了双膝自然落地,对方的攻击在我卧倒后一时舒缓下来,我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要我一起打趴你们两个,我也无所谓;假如不想吃苦头,就乖乖说出是哪一个!”

银框眼镜男的脚尖踹向我的腰间,犹如自然生长般地完美埋入肉中。比起疼痛,我的吃惊成分更大,不禁像被强暴的女孩一样发出尖锐悲痛的惨叫声。

“住手!别再打了!”

当然,疼痛随后而来,而且相当剧烈。我忍不住如乌龟一般缩起背部,奋力护住肚子;但银框眼镜男早就看穿了我的防御动作,宛如玩弄老鼠的猫似地,游刃有余地掰开我的防御,脚确实地往我身上招呼。有时他的脚没踹到肚皮,却往脸上来;我想这不是他踢偏了,而是故意的。

“住手!立刻住手!”

漂撇学长勇敢地上前搭救,但一有动作,便被荣治殴脸踹肚,一样浑身是血。

“够了吧?别再打他了,不要打了!”

“这么说来……”银框眼镜男如同跳古典芭蕾一般,上踢的脚尖突然停滞于半空中。“你承认是你喽?”

“对,是我。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讲什么,总之都是我,别再打他了!”

“很好,算你有种。”

银框眼镜男点了点下巴,这似乎是个信号,只见原先从背后钳住漂撇学长的荣治退到了一旁。

这种形容方式或许有点奇怪;那银框眼镜男就像跳脱衣舞似的,装模作样地脱掉西装外套,接着又拿下眼镜一并递给荣治,出现一对意外有人缘的圆眼睛。

一旁,迷你裙女人依旧倚着黑色车身,百般无聊地抽着烟;她那态度宛若述说着这场闹剧根本是平添她的麻烦,浪费她宝贵的时间。

拿下眼镜的男人眯起眼,直盯着漂撇学长的脸不放。他缓缓靠近,先从右侧朝脸虚晃一招,实则从左边挥拳攻向腹部。这种假动作似乎是他的习惯。

然而,对于漂撇学长而言,这种小伎俩根本是多余的。学长只是垂着双臂,甚至不肯做做样子护住自己的身体。

当然,那男人不会因为对手毫无抵抗便手下留情;他强劲的拳头一击接一击地往漂撇学长腹部招呼。

铁拳、脚刀,华丽的招式接二连三地使出,漂撇学长转眼之间就变得遍体鳞伤,宛如任飓风摆布的纸船一般。

那光景实在是惨不忍睹,我真怀疑一个人被打成那样还不会死吗?不,倘若是其他人,只怕早死了。

如此可怕的光景摆在眼前,我却束手无策;虽然脑袋知道该设法帮助学长,身体却怎么也不肯移动。因为我现在也想块破烂抹布一样,惨兮兮地贴在水泥枕头上呻吟。

不,不只是肉体上的伤害;最大的原因,是我头一次卷入这种真正的暴力风波,心灵已经因恐惧而冻僵。

“你给我听清楚!”

铁拳风暴不知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具体时间,只见男人气喘吁吁地揪起漂撇学长的胸口。

“要是学乖了,就别再……呼,别再干那种混账事了,懂了吗?”

“混账事?”

虽然声音嘶哑,漂撇学长的口齿仍相当清晰,令我大为惊讶;因为我做梦也没想到他还有余力说话。

“具体上是指哪些事啊?”

“啊……?”

男人似乎比我更为惊讶,一瞬间,他那因敌意而高竖的眼角松缓下来,黑眼珠缩得和针孔一样小,但凶恶的怒意随即又染上他的脸。

“你这混球,还,还敢耍嘴皮子?”

“小,小弟只是做个确认而已,愚见以为呢,最好先请教一下比较妥当——”

“啰嗦!”

男人的拳头又如雨般落下,不知何故,他同时也失去了方才那股凶残的冷静。

铁拳和膝盖踢都和刚才一样正中目标,但男人却焦虑狂怒,仿佛招招都落空似的。

对于无力反抗、遍体鳞伤的对手,为何要如此愤怒亢奋?对此感到不可思议的似乎不只是我,只见保管上衣及银框眼镜的荣治满脸不安,女人的表情亦从烦闷转为皱眉,静观事情的发展。

“混账、混账、混账、混账!”

男人眼球充血,呲牙裂嘴,一拳接一拳地招呼过来,一拳接一拳地命中漂撇学长。

我突然发现,漂撇学长虽未抵抗,但当对方攻击胯下等男性要害时,他便会巧妙地扭动身体,故作踉跄之态,以身体其他部分格挡,漂亮地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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