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槻翻开文件,首先就看验尸报告。
第十一项死亡种类。果然不是“自杀”,在“其他及不详”处打了个圆圈。
然而,第十二项的死亡原因,“直接死因”是因颈动脉及脊椎动脉闭锁引起急性脑贫血,为缢颈而亡。
看第十三项的手段及状况,写着“应是用捆物件之尼龙绳穿过拉门上框,做成直径三十厘米的圈,吊颈”。
若槻沉思起来。原先他认准是菰田重德勒死了和也,然后将绳子穿过拉门上框吊起来。然而这份验尸报告的记述与他的预测完全相反。先读这一部分,只能认为是吊颈自杀。
葛西从旁走过,望望他手中的文件,转脸问:
“哎,是那家伙?”
“噢,终于送上来了。”
“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没听说?”
在墙边一排电脑前刚做完输入的坂上弘美,抱着住院给付金方面的文件正好站起身。
“坂上小姐,过来一下好吗?”
眼尖的葛西向她招招手。
“这份死亡保险金的申领文件,是夹在今早送来的文件里的吗?”
坂上弘美一脸诧异地盯着文件。为了不让做窗口业务的女文员有先人之见,菰田和也之死有“道德冒险”嫌疑的事,一点也没有向她们透露。
“哎,这件不是。这是早上邮寄来的。”
邮寄。若槻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通常,死亡保险金申领文件是由营业所的职员前往申领者的住宅去取。这样一来,若有写漏了的地方或要附加的文件时,可以当场备齐。
然而,菰田重德竟然邮寄。他有绝对的自信?也许,这说明他申领保险金已不是头一回?
葛西翻开文件,皱着眉头读验尸报告。
“这样的话,就模棱两可了。”
“嗯。以‘其他及不详’来看……恐怕得做司法解剖吧。但是,提交的文件中,并没有包含解剖报告。”
“我下午去京都府警局一趟,见一下上次认识的刑警。”
“有劳了。”
外线电话响起。葛西一转身回到自己桌前,抓起话筒。
“早上好。这里是昭和人寿保险公司京都支社!”
若槻一边对照保单一边仔细检查申领文件。首先比较笔迹是否相同。印章是否与印鉴相符,要用两脚规比较印章的直径和文字各部分的长度。
小学生般幼稚的笔迹,完全没有问题。日期等的填写也没有遗漏。
翻开附件的户籍誊本。原籍为W县的K町。户主是……
可能是不出所料的神情跃然脸上吧,打完电话的葛西边问“怎么样”,边走过来。
“死者菰田和也是菰田幸子带过来的孩子。父亲不详。菰田重德两年前与幸子结婚,原名为小坂重德。”
葛西神色严峻地点点头。从为保险金而杀人的历史来看,以孩子为牺牲品的案件中,再婚夫妻杀害对方带来的孩子——即杀继子的案例最多。
“此前我查过菰田重德、幸子、和也名下的资产状况,一无所获。为了慎重起见,小坂重德也查一下。”
葛西记下小坂重德的出生日期,迈着与其体重不相称的轻快脚步,在电脑前坐下,开始敲打键盘。
此刻桌面上只放着关于死亡保险金的文件。若槻想在工作高峰到来之前干点事,便翻开了从公司医生铃木那里借来的很厚的法医学专著。
一向就怕读这类书,但事到如今不读不行了。
一翻开书,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跃人眼帘。看来是溺死的尸体。川端智子捧着变更名字的文件走过来,目光落在照片上,不禁倒退两步。
心慌慌地翻动光滑的铜版纸,上面尽是令人难受的照片。只用余光去追踪着条目。
有了,缢死被分在窒息死的类别里。这里也登载着各种各样的吊死的尸体照片。再翻一下,还有“绞颈”的条目。
往下读着,若槻的疑虑加深了。他觉得证实杀人太难了。写验尸报告的医生恐怕也面对同样的难题吧?
伪装成自杀的杀人案例,似乎很多是勒毙后吊起来的。然而,这么一来,不明了之处甚多。
第一,勒毙的尸体,因静脉淤血而致颜面肿胀成赤紫。然而,菰田和也的脸部苍白。这是吊颈致死的特征。
其次,小便失禁痕迹在尸体之下者为自杀的可能性大,而此痕迹在其他地方时则他杀之嫌疑甚大。他清楚地记得菰田和也尸体下面的榻榻米濡湿了。
还有,绳索会勒人颈部,即所谓“索沟”的问题。上吊致死时,只有脖颈的前半部出现深的索沟,背面多数中断。另一方面,若是勒死的,索沟会绕脖子一圈。深度均一。
然而,关于如此明显的特征,验尸报告却没有提及,和也颈部的索沟也应具备上吊的特征吧?
说不定,那家伙比想像的要厉害得多。
原先坐在电脑前的葛西,不知何时已返回座位,正在打电话。似乎是给某个支社打。神情较之前更加严峻。“是吗,是吗”的回应声中,透出压抑着的怒气。
“若槻主任,这小子臭名昭著啊!”
“咔嚓”一声放下听筒的葛西,像虎吼般喊道:
“我查了一遍小坂重德的名字,他确实曾经投保,虽然已经失效。这家伙竟是‘切指族’的余党。”
“切指族?”
“没有听说过?很有名的。就是为了取得残疾给付金,自己切断自己手指的家伙。”
若槻回忆起菰田重德在家里时,左手也一直戴着手套。那是为了掩饰缺损的手指吗?
残疾特约是人寿保险的特约之一。因受伤出现特定的残疾情况时,要支付主合同保险金一部分给付金。
据葛西的解释,十余年前,某地的施工现场接连出现工人申领残疾给付金的情况。全部都是因为施工中出现事故切断了手指。
当时,几乎所有的人寿保险在切断手指时只付保险金额的一成,但若为食指,则支付二成。为此,几乎所有的“事故”都少有地发生切断左手食指的现象。
“可是……拿一份残疾给付金,不合算吧?”若槻半信半疑。
“当然不止那么些。首先,因属工伤,可领取工伤休业补偿给付金。这份可就大了。除此之外,若加入了简易保险的伤病给付金或劳动协会的后遗障碍共济金之类,都可得到赔偿。岂止一石二鸟,简直是一石三鸟四鸟,合起来可多至四五百万日元。”
“可是……会很疼吧?”
“对呀,很疼。人嘛,到必要时,总能想出些办法来。”
葛西开始就具体的切指方法加以说明。
“为了消除切指瞬间的痛楚,有几个办法。最好的方法是正式打麻药,但这需要有医生或护士,否则很难。古时艺妓为向情郎表忠心而落指,听说过吗?”
若槻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便摇摇头。
“不知道?据说是用风筝线扎紧手指根部,让血停流,感觉消失之后,一刀切断。同样的方法,似乎直到如今,黑社会在结盟时还用。与之相比,使用冰或干冰稍好一些,切指族的家伙似乎专爱用喷雾式的。”
“喷雾式?”
“运动后喷在肌肉上冷却的那种,有吧?用那种东西喷手指。而且是整罐都喷在一根手指上。这么一来,手指的感觉就完全麻痹了。等到麻掉了,用利刃的菜刀或短刀架上去,压上体重一切,感觉像切鱼头一样的便完事了。”
“……”
“当然啦,神经麻痹是暂时性的,以后痛楚会汹涌而至。大约到那天的晚上,已经是痛得天昏地暗了。据说,切断面的神经会放电般痛。即使过去相当长时间之后,每晚仍会有所谓‘幻肢痛’袭来……”
“啊,好了好了。”
若槻打断他的话,光听就已经够难受了。
这里存在着一种若槻难以理解的人。为钱而切断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岂不是等同于饥饿时想吃掉自己肢体的章鱼吗?
做得出这种事的人,肯定不会把他人的生命当一回事,若槻心想。
核准死亡保险金方面,只有投保未满一年的“早期死亡”及高额保险金的支付由总社处理,除此之外,概由支社判断可否支付。
然而,菰田和也这宗案子,经与总社保险金课商量,结果是破例地由总社处理,相关资料送往东京,由一家叫做“昭和保险服务”的公司来调查。这是昭和人寿保险公司的全资子公司,与三善所属的公司不同,纯粹做调查。这么一来,到有结果出来,自然要花些时间。
若槻和樱井所长一起跑了好几趟京都府警局,但未能见到松井警官。
出来接待的刑警们态度冷漠,说是不能将搜查进展告诉民间企业。关于菰田和也之死的立案可能性,始终只是模棱两可的官僚式答复。警方和检方的态度无法确定,保险公司也就不可能独自做出决定。若槻度日如年。
京都支社收到保险金申领报告约一周之后,菰田重德开始频频打电话来,都是催问何时有支付保险金的决定。
发音依旧闷声闷气的,几乎不知所云,也不像投诉的顾客那样粗暴。然而,来自菰田的电话成了不小的压力。尽管没有向女文员们透露任何情况,可能她们是从接电话后若槻或内务次长窃窃私语的情形察觉到某些情况,她们对菰田重德的电话显得非常紧张。
5月29日(星期三)
尽管距进入梅雨还有些日子,但今天一早就下起了蒙蒙细雨。
大厦的空调应该启动除湿了,但空气潮潮的,女文员用的化妆品的气味比平时浓烈。
进藤美幸从窗口柜台向若槻走来。抬头看见她的表情的瞬间,一种不妙的预感袭向若槻。
他迅速向柜台瞟一眼,坐着四名顾客。正面是一名和服便装的光头中年男子,坂上弘美一边翻着手册让他看,一边解释。
一名仅仅脖子以上露出柜台的小个子老太婆,一名穿水电工的浅茶色施工服的小伙子,以及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妇女。
三人都静静坐着,并无杀气腾腾之感。
“若槻主任,那边那位是来问领取菰田和也的保险金的。”
进藤美幸一脸苦相。平时她负责从银行账户划拨保险费,空闲时也多到窗口。并没有挨顾客的训斥,她为何如此紧张不安呢?
“哪位?”
“第四位。”
进藤美幸悄悄指一下坐在最边上的顾客。
若槻拿了一张名片,站起来。远远望去,她只是一名极普通的随处可见的中年妇女,但他立即感觉到她必定是菰田幸子无疑。若槻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走向柜台。
强烈的气味袭向若槻鼻腔,他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僵硬了。是香水的气味,一种像麝香似的动物性膻味,刚才就觉得房间里有特别浓烈的化妆品味道,就是这味儿吧?
香水的香气,是越稀释越香,越浓烈越臭的,若槻切实地感受到了。
若槻仿佛终于明白了那黑屋子里弥漫的异臭的部分真相。
“让您久等了。我是负责保全的若槻。”
他一边递上名片,一边观察对方的神色。
尽管若槻没有干过营业所长,但见过很多在人寿保险这个行业做事的中年妇女,因此自信看一眼就能判断那人能不能拉来生意。
不知不觉中,在街上看见中年妇女时,他便无意识地以一名职业棒球的球探看球手的目光,对之来一番评价。各支社里面,都有一名成绩优异的外务员,名声远扬,收人大大超过社长,她们毫无例外都给人开朗和外柔内刚之感。
从这个角度看,这名妇女不够格。
整体上她给人阴沉的印象。胖而下坠的脸腮,富士额(富士山形的前额发际,是日本旧时的美人条件之一。)使两腮变宽,脸的下半部显得大而无当。两眼细得像用刀刻的缝,木乃伊似的毫无表情。
且不论香水的恶臭难闻,仪表也不敢恭维。头发好像是临出门才梳几下,乱七八糟的。浅红色针织连衣裙的衣袖,在这么闷热的天气里,一直遮到手腕。
“和也的人寿保险……还拿不了吗?”
听见女人干巴巴的声音,若槻有点意外。记得曾经听过这样的声音。
“对不起,您是菰田幸子女士吗?”
“是的。”
“您带来了证明自己身份的资料吗?”
女人默默地打开手袋。取出预备好的国民健康保险证。确认户主姓名是菰田幸子后,若槻将证件交还。
“日前府上遭遇不幸,非常遗憾。关于菰田和也的人寿保险,现由总社审核,请再等待一下。”
“为什么要花这么长时间?”
“有若干问题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其实是所提交的死亡诊断书上,因为死因不是写着‘自杀’,而是‘不详’,所以这个问题要向警方核实。”
“那也得赶快做才行啊。”
“我们已经再三向警方查询了,但结论总出不来。”
若槻决定把问题推到警方身上。’
“你这是什么话,是你亲眼看见的呀!”
若槻一怔。幸子的声音尖厉,与此前相比,判若两人。
“和也的尸体,不是你发现的吗?”
菰田幸子加强了语气,若槻一愣。她刚才看名片时便发觉是他吗?
“这倒是的。这一点,实在遗憾。”
“要不给我保险金。我们可就太困难了。”
菰田幸子又一改腔调,变成声泪俱下的样子。
“那孩子的丧礼非办不可,还有其他各种非付不可的钱。”
若槻清清嗓子,捂住鼻孔。菰田幸子的香水味已使他坐不住了。不知从何时起,柜台前的顾客只剩下她一人。若槻甚至想,其他顾客是抵挡不住那种气味,早早作鸟兽散的吧?
“非常抱歉。我们会催促总社尽快做出结论。”
菰田幸子仍旧唠唠叨叨诉说着不尽快拿到保险就很麻烦的话。
这种场合,中途插话是绝对禁忌的。要让顾客尽情倾诉。若槻强忍着听取菰田幸子的哭诉。
菰田幸子从手袋里取出手帕,擦了好几次眼角。也许她真的很悲伤,但若槻看不见有眼泪流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拿手帕去拭眼角乙然后又把手帕换到左手。此时,连衣裙的袖口打开了,露出了手腕的内侧。
若槻猛然大吃一惊。菰田幸子像察觉到自己的疏忽似的急急拢好袖子,但已经迟了。
她的手腕上有数道平行的伤疤,似为利刃割伤。伤疤均为大伤口隆起形成的白色疤痕,可想而知是相当深的伤口。
这时,若槻想起为何对菰田幸子的声音有印象了。
确曾在电话里听过一次。就是四月初,打电话来问自杀能否拿保险金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5
6月12日(星期三)
旧式的电梯门吱吱响着打开了。两米前,有绘着昭和人寿保险公司文字和标志的自动门。隔着玻璃,隐约看见坐在柜台前或坐在沙发里轮候的顾客的身影。,
若槻留意看了一下。当他看到沙发最里边坐着一名穿土黄色工作服的男子时,胃部顿时一沉,仿佛中午吃的天妇罗荞麦面突然变成了铅块。‘
他从左边尽头的职员进出的门悄悄进入总务室……
若槻刚在自己的桌前落座,坂上弘美便捧过来一堆要审核的文件。
“今天又来了。”
她背向柜台,一边放下文件,一边用只有若槻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从菰田幸子来支社的第二天起,菰田重德便出现了。这情况已持续两周。不知为何,他多在午休时来。
“大约几点来的?”
“12点5分。”
菰田重德今天又等了近一个小时。中午当班的女文员说,菰田总是坐在柜台前,纹丝不动地等若槻出现。
“葛西副课长要出面接待,但他声明一向是和若槻主任谈的……葛西副课长因别的事在会客室。他说过,有事就叫他。”
葛西此前好几次要代他出面应付,但每次菰田都说自己有的是时间,可以等,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既然顾客这样说,葛西只好由他。
菰田认为与葛西相比,若槻更好对付吧。遗憾的是,若槻也只能承认这个判断是对的。
若槻鼓起勇气,朝柜台走过去。
菰田两眼直瞪瞪地望着这边,即使与若槻目光相遇,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若槻/一边在菰田对面落座,一边自觉笑容僵硬。
菰田戴棉手套的左手搁在柜台上,有点脏。似乎手套里塞了东西,食指的部分不自然地鼓起。
“关于和也保险金的事,该有决定下来了吧。”
“那案子尚在总社的调查之中。麻烦您再等一等好吗?”
菰田沉默了一下,用沉闷的声音说道:
“是吗?还有什么……”
这两周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问答,仿佛是一个仪式。
“让您等这么久,真是非常抱歉。”
“是吗?还有什么吗?”
“我们将再次催促总社方面。一有决定,我们就会跟您联系。”
“嗯……是吗?还有什么……”
若槻窥探一下菰田的表情,菰田漆黑的眼珠像玻璃珠子般呆滞,读不出任何感情。只有那小小的嘴巴周围浮现出令人费解的笑意。
等菰田慢吞吞地站起来,若槻扭过身子。
若槻道一声:“麻烦您了。”菰田一如往日地拖着腿默默向外走去。
目送至自动门关闭,若槻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菰田迄今既未滥用暴力,也未采取恐吓的态度。也就是说,没有做任何抵触法律的事。表面上看,只是因为保险金支付迟了,受益人频频来访而已。
然而,这明显是神经战。
他每天必来,又像被打发的孩子般老老实实走了。他明知让顾客白跑一趟会对职员造成心理负担。
假如菰田中途激动起来,拍桌怒吼的话,若槻一定轻松得多。他对顾客的这种手段早巳习惯了。令人可怕的是菰田的老实样子。
最初的一两天并无特别的感觉,但连续两周下来,在若槻心中,菰田终要在某一天大爆发的恐惧渐渐膨胀起来。对方可是个为了钱切断过自己食指,再进一步就极有可能出手杀人的家伙。尽管他明白他若这样想,可能正合对方的意图,却无法缓解心中的恐惧。
葛西回来了。他正好在电梯前遇到菰田,和他交谈了两三句话。葛西郑重其事地弯腰致意,等菰田搭的电梯门关上了,才进入总务室。
“那位大叔天天坚持呀。”
葛西用在柜台前坐着的顾客听不见的声音对若槻说。
“把这顽强精神用在正道上,早就发财致富了吧?”
若槻知道,葛西是用诙谐的口吻让自己轻松点。
“不管是什么决定,早日弄出来吧。”
若棚也想装平静,但骗不过葛西的跟睛。
“不过,我也见过各色人等,那么烦的人还是头一回见到。”
葛西蛮感佩地说。
“以前呀,哪个支社都有难缠的家伙。会客室里砸烟灰缸并不稀奇,危险的家伙还真的怀里藏刀。一听这种人来电话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真是愁死了。可是,人也真有不可思议之处,和这样的人见上几次,倒成了不打不相识了。”
“有交情了吗?”
若槻被葛西的话吸引住了。
“噢。似乎人有一种奇怪的习性,就是不管是敌我,见多了就会有亲切感。听说过吧?有被抓住做人质的人,在和罪犯相处之中,对罪犯产生了感情。”
若槻在记忆中追溯。日本也不断发生人质事件,由于新闻报道而渐为人知……
“你是说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吧?”
“没错。你知道得挺多呀。就是跟这个相近的东西。即使对手是黑社会,时时打照面,也就彼此熟悉了。于是嘛,我这边尽量通融,他那边也不会胡乱发作、出难题了。或者就主动地不在支社忙碌时来了。”
“当然啦,这也有怀柔手段在内。不过,这可以说是人与人关系的一种吧?”
葛西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但菰田重德这个人,即使与我刚才说的那些相比,也是脱离常轨的。那家伙是怎么想的,我完全不能理解。我们已经表达了支付由总社处理了吧?为何他仍对支社的某一人不断施加压力?这里头搞的什么名堂?”
木谷内务次长外出归来了。葛西和若槻走到他桌前,报告说菰田今天又来过了。
“是吗?今天又来了?”
木谷用担心的目光看看若槻。
“即便我出面,他还是坚持不跟我说。现状是若槻主任在独力承受。”
“总社方面没有任何说法吗?”
“还没有。得看警方的表态。”
见木谷陷入沉思,若槻咬咬牙,说:
“内务次长,可能的话,我想私下里对这案进行调查。”
“调查嘛……昭和保险服务方面已经在于了吧?”
“虽然他们已在干了,但因为他们没有菰田重德是嫌疑犯的充分证据,所以会调查到什么程度是有疑问的。我感觉与其坐等,不如尝试从其他角度进行调查更有效。”
“倒也是。具体打算怎样做?”
木谷并不特别热心。
“首先找代理人直接问问情况。因为据说她与菰田幸子自小认识,所以除办理的过程之外,可能还知道别的情况。”
“内务次长,现在不让若槻主任待在支社里,可能更好吧?”
葛西也从旁附和。
“工作方面现在不算太忙,少一个人也不算什么吧。”
这是少有前例的做法,木谷显得为难,不过最终还是同意了。
若槻松了一口气。他之所以想独自去调查,并非单纯因为菰田重德所施加的压力。
自发现菰田和也的尸体以来,他每晚都做噩梦,内容如出一辙。
他站立在一个洞窟似的地方。不知何故,他觉得那里就是“死亡之国”。眼前有一个前所未见的巨大的蜘蛛巢。在一片昏黑之中,只有纤细的蜘蛛丝像发光的线一样。
过丁一会儿,一个白乎乎的物体从蜘蛛巢悬垂下来,看去像飘浮在那里。最初它像个孕育生命的茧,但立即就明白那是给死人穿的白寿衣。它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尸体,现在成了蜘蛛的食物,像蚕茧一样被蜘蛛丝包了好几层。
仔细一看,那尸体有一副人的嘴脸。
从不同角度看,它既像菰田和也,也像哥哥。
突然,尸体颤动起来。足由于整个蜘蛛巢都在剧烈摇晃。是蜘蛛回来了……
梦境总在未看见蜘蛛时便结束,而若槻就大汗淋漓地醒过来。
他觉得,若不能了结菰田和也这件事,他一辈子都不能逃离噩梦。
“唉,就作为换换心情,跑一趟也很好呀。”
葛西用力拍拍若槻的肩头。
6月13日(星期四)
从公寓窗户探头望外,已是早上8时40分,天色仍暗得很。抬头一望,整个天空布满光线矇咙的浓云。似乎日本海那边更是黑云低垂。福井可能已在下雨。
从琵琶湖方向吹来的东风湿漉漉的,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若槻将折叠雨伞放进公文包里。
玄关里支着一辆“卡文迪”越野自行车。平时骑它去上班,但今天已获准直接去目的地,没有必要上支社去。
出了公寓往南走少许,迎面是宽达五十米的御池道。在京都东西走向的道路中,它与五条大道并称是最宽的公路。靠战争中强制疏散,将房屋拆掉勉强扩建而成,但全长仅两公里,好不容易弄成这么宽,也不觉得有太大的意义。发挥其作用的,大体就一年两次,即祇园祭和时代祭的游行队伍通过之时。
尽管如此,路宽令人心爽。透过树的间隙可见上班途中的穿着西装的职员。
搭地铁马丸线从御池到四条只一站,换乘阪急京都线,上了去小豆色的大阪梅田方向的特快。
从京都到大阪,需四十二三分钟。若槻担心着天色,结果在电车通过淀川铁桥段时,车窗开始噼里啪啦地落下水滴。最初以为是福井方向过来的雨。转而一想这雨不可能追上特快,应别有来头。
在终点站阪急梅田站下车,过了梅田的地道,搭地铁御堂筋线前往难波。再穿过难波城,从南海难波站搭南海电铁高野线。
快车开出难波站时,雨真正下起来了。
若槻回忆起昨天葛西在闲谈中说的事。
大阪因自古以来有不依赖官衙的风气,所以私营铁道比国营铁道发达得多。例如南海电铁,虽不大为人所知,其实它是日本最早的私营铁路。还有近铁,线路长度超过六百公里,似乎在私营铁路方面是日本第一。
葛西自豪地说,所以关西的私营铁路比关东的领先多了。
见若槻并不信服的样子,葛西认真起来。他举了关西普及自动检票比东京早得多的例子,作为显示关西先进性的证据。他唾沫横飞地鼓吹:若槻此刻搭乘的南海高野线,也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全线自动检票。
高野线通过大阪市后,进人大阪府南部的住宅卫星城,如堺市、狭山市、富田林。若槻在北野田站下了快车,转乘各站都停的车。
下一站将是狭山。到了这一带,会有不错的田园风景,可以观赏雨打水田的情景。滴滴雨点在水田里溅起小小波纹,绿油油的稻叶随风摇荡,即使从车窗里也能看见。这种景色特别让日本人心里舒坦,莫非迎合“种稻民族”的日本人的心理?
若槻回忆起孩提时代。周六的下午,经常等哥哥从小学放学归来,、便一起到附近的田里去。虽也钓过蜊蛄虾,不过目的大多在捕捉水栖昆虫。因为雨天里特别好捉虫子,所以下着小雨也不在乎,一边打着伞一边忘乎所以地用绑在竹竿头的网在水田里搅和。捞到水马或豉母虫不会太兴奋,令人心动的是找到形状呈美丽流线型的龙虱。水栖昆虫大部分是吸食其他生物体液的吸血鬼,但就是招人喜欢,令人恨不起来。之中若槻的最爱,是有螳螂般前脚的水斧虫、水蝎子一族。
惟一一次难以置信的运气,是捕到了真正的田龟。哥哥纯熟地一挥网,成功地捕获了田龟。年幼的若槻被其庞大的身躯吓住了,连摸一下都不敢。当晚,一想到房间里有田龟,就兴奋得难以成眠。哥哥在水槽上加网饲养,但很遗憾,田龟很快就死掉了。之后一段时间,做梦时梦见了田龟。
电车抵达目的地金刚站。如果搭到终点,就是和歌山县的灵地高野山,高野线之名就出自于此。
下车一看表,10点已过不少。雨仍在下。
站前有环形交叉路。正面是一个缓坡,两边是有着一幢幢大楼的住宅区或楼盘。
若槻打开折叠雨伞。因为支社没有大阪的住宅地图,所以只能依靠打电话问住址时记下的内容。幸亏雨也小了,很快就看见了要找的小区。
确认大西的门牌之后,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铁门悄然打开。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中年妇女有点困惑地盯着若槻。一名五岁左右的小女孩缠在她身旁。小女孩瞪圆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若槻。眼白和瞳仁黑白极分明,仿佛一个法国人偶。
“我是曾经给您打过电话的昭和人寿保险公司京都支社的若槻。您是大西光代女士吧?”
“对。请进。”
大西光代请若槻进屋,但没有打算和他对视。可能她原本就是不擅社交的性格。若槻心想,要是那样,可能不适合做保险的外务工作。
进了房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约四岁的男孩。男孩听话地坐在椅子里看画册。
“家里挺乱的……”
大西光代的话未必是客套。原来就狭小的空间里,不但塞了过多的家具,两个孩子的玩具散布其中,似乎散乱已成自然。
若槻在客厅的廉价人造革沙发上坐下,手随即摸到了粘糊糊的东西。扶手部分粘着一块糖。若槻用手帕擦了手,心情并不坏。有小孩子的家只能忍着点,回想起拜访菰田家时的怪异、震骇,这个平凡的家庭令他放松。
“有劳您特地从京都来,可我似乎谈不出什么了。”
大西光代一边端来红茶一边说道。红茶配有柠檬薄片和棒状糖块。若槻嘴里客套着,一只手悄悄伸进公文包里,按下微型录音机的按钮。
“办理时的情况,几乎都向大阪南支社的安田先生说过了……”
光代似在暗示,拿合同回来的是外务员,但支社不是要负审查之责吗?
“是的。今天拜访,其他的事也想了解一下。据说大西女士和菰田幸子女士自幼相熟?”
“对。不过,自小学毕业后,和菰田女士就完全没有见过面了。”
“读小学是在哪一所学校?”
“K小学……在和歌山的K町。”
若槻想起来了,那里是菰田幸子的原籍地。
“那就是六年都在一起了?”
“是的。不过,说真的也没怎么说过话。感觉菰田女士好像有点自闭症似的,在班上几乎从不说话。小坂是男孩子,也有叫人害怕的地方。”
“你说‘小坂’?菰田幸子的丈夫也是同班同学?”
若槻吃惊地问道。光代点点头。
菰田夫妇自幼熟识,这完全出乎意料。婚前的菰田重德的户籍倒是在福冈。
“而且她前夫也是K町人,只是年级不同。”
“‘前夫’的话,就是说菰田幸子是再婚?”
“对。我忘了是见过三次还是四次。她的前夫好像是叫白川先生。”
若槻在笔记本上记下“白川”这个姓。
“您说过菰田重德先生有点‘叫人害怕’,是指什么事呢?”
光代显得有点迟疑。
“我在这里问的情况,绝对不会向外透露。您可以告诉我吗?”
“噢,这个嘛,也不是很确定的事。”
尽管光代的话中断了,若槻仍很期待。她的态度很明显是对不确切的传言迟疑不决吧。再给一些时间让她消除顾虑即可。
“阿舞,到外面玩。”
光代将在房间一角的女儿赶走之后,开始说了。
“小学五年级时,学校饲养的兔子、鸭子、鸡等,曾经接连被人杀死。”
“那是菰田——小坂重德干的?”
“证据倒是没有,是那么传的。”
“为什么会传是他干的呢?”
“那是因为……小坂经常逃学呀,上课时突然大喊大叫什么的。”
“不过,光是这些,还不能断定吧?”
“还有其他,有人说他曾在关动物的铁丝笼前徘徊。而且,杀掉那些动物的手法……”
光代像把不该讲的事说漏嘴似的,停住了。
“杀动物的手法是怎么样的?”
若槻和颜悦色地问。
“……兔子、鸭子都是被铁丝勒死的。”
若槻呷一口微温的红茶,掩饰内心的震撼。
“为什么勒脖子就是小坂干的呢?”
“那该是小坂一年级时的事吧。他父亲上吊自杀了。”
若槻一时语塞。当然,仅此不足以把小坂重德定罪。父亲自杀与动物被勒死之间,没有任何直接联系。
然而,对有类似经历的若槻而言,很容易想像父亲之死对年幼的重德的精神形成,会造成多大的破坏性影响。
统计资料清楚地表明,家人中有自杀者,往后孩子自杀的可能性变得非常之大。自杀这种现象明显是会传染的。重德之父在何种情况下自杀尚不得而知,但如果年幼的重德直接看见过尸体,那种影响就更大了。
进一步从心理学上说,自杀和杀人可谓表里一体。杀人的冲动内攻而致自杀的甚多,反之,自杀愿望演变为杀人的也存在。
菰田重德的行为,所有的出发点都源于父亲自杀?
在K小学传布的说法,的确只是得自跳跃性的联想,属不负责任的传言。但是,即便是不负责任的说法,未必就是错的。
“不过,为什么连这些也要问呢?菰田女士的孩子不是死于自杀吗?”
光代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那件事还不清楚。只能等待警方拿出结论来……那么,小坂重德在父亲去世之后怎么样了呢?”
“他母亲刚生下他就病死了。他好像是和奶奶一起过的。”
“那位老人家还活着吗?”
光代摇摇头。
“已经去世了,患癌症什么的。我读高中时,小坂也就十六七岁吧。他在家闲待着。据说在老太太去世后不久,就看不到他的踪影了。”
“上哪里去了呢?”
“不知道。后来有人说,他去了关东那边。”
小坂重德在那以后,一定是周游各地。然后,在九州参与了“切指族”事件,返回关西后偶然遇见了菰田幸子,与之结婚……这一过程似乎清晰起来了。可是,为何幸子偏偏挑中这样的男人作为结婚对象呢?
“刚才您好像提及菰田幸子有自闭症?”
“我是有那种感觉。她在班上总是很孤立。”
“完全没有朋友?”
“也说不上是欺负她,其他女孩子不爱跟她说话。她没有母亲,总是一身破破烂烂的。孩子嘛,与众不同的话,马上会被另眼看待的吧。”
光代以自己也是其中之一的口吻说道。
“菰田女士的母亲怎么了?”
刚才从客厅出去玩的叫“阿舞”的女孩回来了。磨着要妈妈逗她玩。光代哄好孩子,又把女孩带到客厅外去。
“这也是传说。”
返回来的光代压低声音说。
“她妈妈和别的男人私奔了。被抛弃的爸爸成了酒鬼,完全不理会幸子。幸子的手腕和背上,时不时有像是体罚的痕迹。”
体罚的伤痕?她受到虐待?
若槻突然想起菰田幸子手腕上的伤疤。虽然只看了一眼,那是几道平行的很深的伤口。若非特定伤,不会留下那样的疤吧?
若是,则菰田幸子真的好几次尝试过自杀。
“听说菰田幸子曾自杀未遂?”
若槻灵机一动似乎正中目标,光代显出对方何以得知的神色。
“那是上初中后的事。有那么传过,说她用裁纸刀割了手腕。”
“她为什么想到死呢?”
“这个嘛,因为是传的,详情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发作性行为吧?”
一切都是传言,传言,传言。可是,只要有人开了头,就会不胫而走的传言,往往不知不觉中就被当成事实来接受,成为记忆。光代对那些根据并不充分的传言至今记得一清二楚,比事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是这种现象的表现。小坂和菰田所成长的三十多年前的故乡城镇,是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呢?
“哎,您这样多方询问,是否和也君之死与小坂……她丈夫的行为有关?”
光代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安。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甚至希望忘记自己曾经做过保险公司的外务员。在昭和人寿保险公司任职的一年里,签下的保单全都是亲戚、熟人,总计就是十份。可区区十份保险合同之中,就有一份诱发了杀人事件,令人不堪回首。
“不,并非特别有那方面的怀疑,只是手续上非得做一下调查。”
若槻试图说些令她安心的话,但光代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有点阴森可怕。
“可说不定,小坂杀的不只是动物哩。”
若槻猛然一震。
“这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我也不知该不该说……”
光代似有些迟疑,但已无法抑制自己一吐为快的欲望。
“六年级时曾去远足,隔壁班上的一个女同学失踪了。全镇人都出去寻找,最后发现她的尸体浮在水塘里。”
尽管房间里面相当闷热,若槻却觉得脊背一阵寒意。
“不是意外事故?”
“据说远足所去的地点与水塘相距五百米,那女孩子挺乖的,不可能一个人到那里去。”
“不过,有什么具体的线索,可以把那次事件与小坂重德联系起来吗?”
“早些时候小坂还纠缠她,为此小坂被老师找去详细问话。后来有人证实小坂一直在近旁,才打消了怀疑。”
若槻松了一口气。
“岂不是有不在场的证据吗?”
“不过,我现在想起来了……”
光代瞪圆两眼盯着若槻。
“当时的证人是菰田幸子。”
雨很小了,但依然在下。若槻用金刚站前的公用电话与京都支社取得了联系,然后登上了与返回难波相反方向的电车。
和歌山县在近畿地区中是交通特别差的,所幸K町就在南海高野线沿线。一方面觉得没有机会再跑这里了,另一方面听光代说,菰田当时的班主任桥本老师碰巧因工作调动返回那所小学,若槻便产生了再跑一站的念头。
在终点高野山稍前的一站下了车。这里北连葛城山脉,南边耸立着高野山,可谓满目苍翠。
步行到K小学花了二十分钟。
他进入校门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在积了水洼、满是泥泞的校园里,孩子们正在踢足球。他们对于些许溅起的泥浆完全不介意。一个光头男孩接到传球,来个劲射,引起一阵欢呼。
孩子们充满了生气和活力。他突然想起在昏暗、充满恶臭的家中上吊的菰田和也,来回奔跑着的孩子都和和也大致同龄。
若槻前往教职员办公室,说想见桥本老师。他立即被带往会客室。似乎请光代先打个电话起了作用。过了一会儿,一位头发斑白、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的年龄五十有半的女性出现了。从年龄上看,她早就应该有个一官半职,但名片上只印着“教谕”(持有国家认定其执教资格证书的教师。)。
“保险公司连那么久以前的事也要调查吗?”
桥本老师看看若槻的名片,奇怪地问。
“是的。因为有个人隐私的问题,是在调查什么,就不便说出来了。”
“是继承方面的事?”
“噢,包括这方面的问题。我们不会让您有麻烦的,请您就小坂重德和菰田幸子谈谈您所知道的情况,非常感谢。”
与警察和律师不同,若槻没有任何搜查上的权限。若对方不配合,就会一无所获,所以他说话特别客气。
“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关于小坂重德这孩子,还隐约记得。因为这孩子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而菰田幸子就想不起来了。很抱歉。”
桥本老师拼命回忆被问及的事,但所谈的几乎全是初当老师时的艰辛,只能算是光代谈话的部分佐证。
当若槻开始后悔再走这一站时,桥本老师说声“请等一下”,走出了会客室。过了十分钟左右,她带来了一本小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