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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十七 当前章节:148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28

“要是就好了,唉。”他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抬头望向我,苦笑道:“我一心向佛,可惜此生却是没有佛缘,希望这一件功德圆满后,佛祖肯垂怜我吧。”

我晕,竟然是个想出家想疯了的么?奇怪,出家有什么难的,我忍不住道:“佛家不是说诸事随缘么,修行又何必出家?”

“呵呵,小伙子,都道出世入世实无两样,可又有几人真的在世而修行的呢?”说完一指那堆石子叹道:“我老爷子也是因为一生难舍这些劳什子,这才佛法无成啊。”

言下不胜唏嘘,看样子好像要就这个问题跟我好好探讨一番似的,我连忙岔开话头:“老爷子,我来帮你把。”

“别,老夫最怕欠人情,你看看,”他一指四周,要不是欠了老友这一份人情,我何至于大半夜的在这荒山野地啊。

“老爷子,您?”

“不要一口一个老爷子的叫,我有名字,我姓陈,叫陈洪。”他大声道。

我只觉脑门子一热,这名字好熟啊?却偏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妈的,这个孟婆汤竟然是让人不特定的失忆啊……

“还是叫老爷子吧,尊老爱幼嘛。”

“那先说好了,是你非要叫的,我可没要占你便宜。”

唉,这人脾气怎么这么古怪。

“陈老,我来自公元两千零七年,您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两千年么,”他抬头望着我,道:“千年万年,不过恒沙一粒,一思一念,却是百千亿劫,施主何苦如此执迷。”

我靠,又来了,至于的么,沟通起来这么费劲。

我很想问问他这是什么地方,又怕他一张口来个什么此处彼处花开花落何必执着之类的话我就彻底崩溃了。

我被他说的晕头转向,正要抓狂的当口,蓦地心有所感,望向大殿门外。却见这大爷也望向同样的方向,远远的,目光越过寺门,停留在树林深处,在那里,云雾蒸腾,气象波动,仿佛有些什么在聚集着。

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么?

(六)天师

我心里打了个突突,这大半夜的,在一个我不知道何年何月的荒山孤寺里,种种奇怪迹象都标明会发生些事情的样子,让我觉得十分的不安,我朝他作了个揖:“陈大爷,我还有事,就此别过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脚底抹油,溜吧。

没等我迈出殿门,陈洪在背后笑道:“一切缘法,皆有定数,来既来了,又何需急着走。”

啥意思?想把我留这儿啊!难道这里竟然是个黑寺?

我猛的转身,心想,这里固然有些古怪,不过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头,我还有把握对付吧,我探手握住背上百鬼的刀柄。

陈洪笑着说:“方才施主进来容易,此刻却出去不得了,不信请看。”说完将手一指。

我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之间天边一团黑云弄如墨染,已将这寺庙包围,此刻正向这里汇合,乖乖,什么年头啊,竟然百妖云集。

我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老爷子,这怎么回事?”

他饶有趣味的看着我,仿佛我的表现让他很惊讶似的:“合寺周围有高僧布下的结界,施主方才信步走过金刚菩提法阵,不动分毫,显见是根基深厚心神纯正,怎么此刻反倒慌张起来。”

“大爷,不用夸我,您不是想让我像你一样出家吧,我还没娶媳妇呢。”

说起结界?我怎么没注意?

我定睛四下看看,这才发现周围墙边窗上台阶上都隐隐布着佛家阵法在其上,奇怪,这么强念力的法阵,我应该一眼就看到的。蓦地头一阵剧疼,里边涨得要裂开的样子,眼前金星乱冒。

我啊的一声,连忙扶住门边,用手揉了半天太阳穴,才慢慢缓过来。

奇怪,我以前从来不头疼的,怎么刚才在林子里疼了一会,现在又开始疼了?对了,方才的鬼打墙我的鬼眼也没有看出来,这个法阵我也没看出来,难道我的鬼眼,到了这里竟然失灵了?

却听陈洪奇道:“这寺外竹林之中,更被布下障眼之术,施主一路通行无阻,想见是道行高深,老夫我固然是已经抱着玉碎珠沉鱼死网破之心,施主却不乏自保之力吧,何故如此失态?”

我怎么这么命苦,在这么个稀奇古怪的地方,外办百妖云集,里边有个奇怪的非要学和尚的老头,唉,我招谁惹谁了?

这时,外边的黑云越聚越浓,已将整个大殿包围,那黑云试探着想进入大殿,可一接触法阵,便被弹开。

我暗自咂舌,这陈洪口中的高僧所布下的法阵竟然有如此威力,外边那半天的黑云,不知道凝结了多少妖力鬼力,居然也被挡住。

眼见着是出不去了,我可不想呆在门口当靶子,连忙闪身回来。后殿不用看,也是一样的光景,看来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呆在这老头身边啊。

那老头又低下头摆弄那些小石头子,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隐约觉得其中隐含先后天八卦,竟然好像是种厉害非常的阵法啊。我抽出百鬼,在他身旁站定。不管怎么说,这容颜返老还童的老头看起来倒是一派堂堂正正的风范,跟他并肩作战总好过给群妖果腹。

却听他咦的一声,道:“百鬼?竟然是许天师法架亲临么?老夫倒失礼了。”说完竟然站起身来躬身施礼。

(七)百妖云集

我一头雾水,连忙还礼:“老爷子,我可不是啥许天师,我是茅山派的,我叫李克,这刀确实是龙虎山许天师的,我是后来从一个古董商哪得来的。”

记得钟离巺告诉过我,这刀本是明代大将军蓝玉所有,后来蓝玉被满门抄斩,这刀也就不知所终,最后辗转流落到龙虎山许宗道手中,这许宗道乃是龙虎山掌教张天师的师弟,也是一身道术通玄,得此刀后,因其杀气太重,所以折断其锋芒,仅留一半刀身,为其取名百鬼。

没想到这老头居然也认得百鬼,而且还十分尊重的样子。

我手忙脚乱的解释一通,他却恍若未闻,自顾的道:“老夫五十年前就风闻许天师诸多事迹,一直未有机缘拜会,没想到却在此夜相见。尊师兄张天师可好?。”

“拜托啦,我不是许天师啊,我叫茅山的李克。”这老头怎么只认兵器不认人啊,我急了。

陈洪笑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靠,不会好好说话么,咋说句话这么累捏!我发现这老头有点痴痴的,有啥话很难跟他讲清楚啊,只听他接道:“相逢总是机缘,老夫有礼了。”

唉,我知道他为啥没佛缘了,佛祖也嫌他说话太神经吧。

外边的黑云越聚越多,各种隐隐呼喝之声。

这时陈洪已将小石子横七竖八的在大殿中布满,隐隐泛着五彩华光,他招呼我到他身边站定,道:“各路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门外青光连闪,隐隐现出几条人影来。

却仍然隐在云雾当中,看不真切,这几条人影的背后,也隐见影影绰绰,不知道还有多少猛鬼妖物。

来人既已至此,可见殿周围那位高僧所布的结界已经给破了。

只听一个中年男子的瓮声瓮气的道:“老儿,今夜百妖云集浮邱山,识相的就快把琉璃盏交出来,不然教你这无量寺片瓦无存。”

无量寺,这名字也好熟,琉璃盏?是他背后那一盏灯么?果然是个宝物啊。

却听陈洪笑道:“难得熊施主也有这份雅兴啊。”

“何止熊哥,我们三山五岳的朋友可来了不少呢,呦,你还指望身边这位小后生帮忙啊。”一个声音娇笑着说:“我们姐妹可都想看看你这返老还童的俊俏模样呢。”声音妖冶非常,听的人心中一荡。

陈洪眉头一皱:“来的可是祁连山佘夫人么?”

那女子哎呦一声,娇笑一阵,刚要回答,却听得一声咳嗽,声音不大,却好像就在你耳边响起,把那女子的笑声生生压了下去,接着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陈洪,今夜诸位同道有备而来,只怕你独木难支,看在我与枯木大师一场同门份上,交出宝物,贫僧保你阖寺无恙。”那声音顿了顿,接道:“这位小施主固然慧根独具,念力炯乎常人,却只怕也难抵这百妖千鬼之力吧。”

方才那熊姓男子,还有那祁连山女子出言之际,陈洪面上始终微微一笑,即便是厌恶那佘夫人妖冶形态之时,也是充满鄙夷的皱皱眉毛而已,此刻闻听此人开口,面色却不由凝重下来。我也暗自惊心,这人一开口,就道出我念力不同寻常,确非庸手,我要小心为上。

看样子此人隐隐是这群妖物的领袖,他一张口,不但毫不客气的打断那佘夫人,更在他一言已毕后,身后妖众发出阵阵呐喊声,一时间鬼哭狼嚎,令人毛骨悚然。

陈洪伸出右手,把他前方的一颗小石子向右移了半分,忽然间风生水起,仿佛春风拂柳夏雨润荷,让人说不出的舒服,那群妖物扯着嗓子一通呼喝,却也再难动我们分毫。

我心下稍安,难怪这陈洪如此托大,一人在寺中面对群妖,感情有真本事啊。他这几个石子,仿佛是传说中五行八卦的神奇阵法呢。

“老爷子,这是阵法么?”

“天师啊,你不至于如此孤陋寡闻吧,”他没好气的说:“确切的说,这乃是阴阳之术。”

阴阳之术?我就是阴阳师啊,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些?

这时黑雾在群妖催发下,不住像大殿逼进,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从我这里看,陈洪不过在大殿入口处放了几颗石子而已,可那些妖物一旦接触,却似被烫伤般马上退开。

那佘夫人再次开口:“我说熊哥,咱们大老远的赶来,感情连大门都进不了呢。”

黑雾里传来一声怒吼,接着一个硕大的身影迈步向前。我这才看清,是一个人身熊首的怪物,难道是熊精么?

(八)天地造化

这东西双掌张开,口中呼喝有声,朝殿内冲来,脚刚一踏进殿门,就听滋啦一阵声响,竟然是烧焦了。这熊精也是了得,狂吼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这厮竟然不顾疼痛,大踏步的直闯进来,气势惊人。

陈洪笑道:“你看这老熊,倒有几分本领,竟然连老夫的五行之火也不怕。”

那熊咬紧牙关大步前进,眼看就要突破法阵了,陈洪右脚一抬,把面前一颗石子踢飞出去,正敲在熊精的脑门上,也不见怎么的,那熊精嗷的一嗓子,仿佛被一颗巨石击中一般,一个跟头就翻了出去。

我笑道:“看来这些妖怪不过气势惊人,也没什么本事嘛。”

“许天师,你莫要小看了这区区一堆石子,需知道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阴阳不测之谓神。”

我点点头,这几句话我是知道的,阴阳之说乃是我们道家的根基所在,这几句玄之有玄的口诀,不知道传承了多少年了。可我还是头次知道,阴阳之道还有这么个用法。

“那你又知不知道,阴阳之道,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参悟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他一边摆弄石子,一边道。

我茫然摇头,他大笑,又卖弄似的大吟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像两,挂一以像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他摇头晃脑像被绕口令一样背了一大套,搞得我一头雾水。

他得意的一笑,道:“这夺天地造化之功的阵势有八八六十四阵,计有四千零六十九种变化,当日在长江畔,诸葛武侯不过摆了其中一个阵势,便将陆逊困住不得而出,数十万人马不得前行。”

我奇道:“可我听说那都是幻觉?”

“切,”陈洪嗤之以鼻:“天地五行阴阳八卦各有其常轨,擅闻风望水者,便可扑捉天机,以这几颗小小石子夺天地造化之功,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譬若赏之以春夏,刑之以秋冬也。到时,一刀一剑,一林一水,一峰一云,一狮一象,尽在其内,须弥芥子,沧海桑田,水火无形,阴阳二气,万象森罗,无所不包。人入其中,有切肤之至感,透体之感受,怎么能说是幻觉?”

这番话听得我晕晕,大概就是说他这个阵法厉害,有点类似人为的造风造水拟成万物吧,可不是幻觉,受伤什么的都是真的。我这下终于知道他为何没有佛缘了,唉,他把道家的阴阳之道也研究得太深了些,这阵势的厉害之处比起我们茅山的术法,只怕犹有过之啊。

我问道:“这么说他们在外边根本看不到咱们?”

“不错,漫说是看,就算是听,我若果不想让他们听到,他们就丝毫也听不到。”

这时只听黑雾中那领袖人物一声冷哼:“区区先天八卦阵,看我如何破你。”话音未落,一双手从黑雾里探出,上边赫然倒提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咿咿呀呀的不知道什么情况,和其他婴儿毫无二致,却赫然生出一双碧绿的眼睛来,看着无比的诡异。

那女声又道:“感情绝灭大师早有准备啊,早知道不让熊哥去闯了。”

这话是摆明的挑拨离间,连我听了都不由暗暗摇头。却听那被唤作绝灭大师的人不动声色的道:“到时便少一个人分,有何不可?你要不要也去试试?”

那佘夫人娇笑一声:“你舍得啊,到时候伤了哪儿,你摸起来可就不舒服了。”

唉,我固然平时也没少看不健康网站啥的,可还是头一次直面的场面,只觉脸上一阵阵发热,陈洪面色却陡的一凛:“绝灭,四十年不见,你到底是练成了鬼婴么?”

哈哈哈,绝灭狂笑道:“不错啊,那个死秃驴枯木不是说我这门功夫有伤天和,让师傅把我逐出门墙么,今天倒要让你也尝尝我这野狐禅的厉害。”

奇怪,听样子他好像是红尘的师兄弟,那也该算是和尚了吧,怎么还一口一个秃驴的骂着?

陈洪叹了口气:“唉,设非枯木老友大限已至,也不会将这宝贝托付给我了,他若在世,你又岂敢来?”

我大概明白了,外边这位大和尚是那个枯木和尚的师兄弟,当年被逐出门墙了,趁枯木圆寂,回来抢宝贝,这个陈洪呢,是枯木的朋友,可能当年欠了份人情吧,所以来守住这个宝贝。那他为啥不带了东西跑路呢?估计是自持身份吧。

“废话少说!”却见绝灭双手一举,将婴儿抛在阵势当中,婴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叫,一边叫着,四肢着地的朝殿内爬来,所过之处,忽而皮开肉绽如烧焦一般,忽而有青紫冰冷似冻伤,继而筋断骨折鲜血直流,真奇怪这小小身躯居然啊有如此的耐力,方才那老熊受了一下便不行了,这婴儿居然伤痕累累的一路爬过来,而那些石子,却也在婴儿血水浸过之后,失去了光华。

陈洪二目圆睁,牙关紧咬,面色不住变化,显是不忍这婴儿如此痛苦。

我连忙过去:“老爷子,这婴儿分明已死去多时,加上目有奇光,只怕多有古怪,大爷千万不要动了恻隐之心啊,不如催东阵法,先破了这鬼婴才对。”

黑雾中传来绝灭放肆的笑声:“是啊是啊,这婴儿已经死去多时了,只不过在我的淬炼之下,六识仍存,与活人无异啊,陈洪啊,你不老是张口闭口就佛来佛去么,你不是慈悲为怀么?你的佛性倒哪去了?你还想不想出家了?”

这绝灭竟是深知陈洪的慈悲性情,特意用言语激他呢。

我正要张口,只听陈洪长叹一声,声音中说不出的慈悲,接着双手一挥,地上大部分石子在他一挥手间四下零散,他一弯腰,将那婴儿抱在怀中。

“是人是鬼,总是一条生灵,老夫又何忍……”

不好!

我想出声警告已经晚了,那婴儿张开小嘴,露出惨白的牙齿,狠狠的咬在陈洪的肩头。

阵势凌乱,大殿内,一时妖气汹涌而入。

(九)求仁得仁

我不知道哪来的劲儿,猛的冲上前去,一把提着婴儿的背心,从殿门口扔出去,转头再看陈洪,短短数息之间,面色变了又变,此刻已如死灰一般。他强提精神,一把拉住我,快步退回到蒲团前,脚下毫不停歇,连连踢动石子,转眼间又组成一个阵法,将刚刚涌入大殿的群妖又档在面前。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苦笑道:“好厉害的毒,这下老夫只怕要功德圆满了。”

我看他面色初时惨白如纸,此刻却泛起红潮,知道乃是回光返照之兆,显然是没救了,不由也心下黯然。

“也怪我不该如此托大,”他叹了口气:“唉,枯木啊枯木,你是算准了我们老哥俩都要埋骨在此啊。”

忽然又欢喜道:“老夫一世与佛无缘,此刻却死在这大雄宝殿当中,这难道不是缘法么?”

我与他相识不过半天,可是却知他虽然行事古怪,却乃是大有慈悲心肠之人,心下十分悲痛,蓦地生出同仇敌忾之心,当下一握刀柄,鼓起勇气道:“老爷子,我背你冲出去。”

“天师,老夫平生不受人恩,概因不想欠情之故,现在看来,一切皆有定数,半点不由人啊,”他喘了口气,接道:“你若真想帮我,便带这七宝琉璃盏离开此地,此宝乃是佛门至宝,归于道家也无不可,只是万万不可落入这群妖邪之手,否则道消魔长,生灵涂炭,我九泉之下也没面目见枯木老友了。”说完,他将那七宝琉璃盏拿过来,放在我掌中,我仔细一看,这琉璃盏中,竟然没有灯油的,却仍然散发着柔和宁静的光芒,瞧着这光芒,我蓦地凭空生出些熟悉的感慨,不由得痴了。

他看我没应声,急道:“老夫生平不肯求人,这是头一遭,你放心,你龙虎山这份大恩,老夫纵然身入轮回,他年也必有一报!”

“唉,都说我不是龙虎山的了,我是茅山的,况且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这盏灯要真是宝物,为何你不用它退敌?”我奇怪的问。

“唉,这佛门至宝,无相无法,连枯木也未必知道他的用法,我又如何得知,只能各随机缘吧。何况,就算知道用法,也未必可以轻易使用,要知道此刻门外虽然百妖云集,可其中多半是慑于绝灭几人的淫威不得不前来,这些妖物虽非人道,却也不一定个个论罪当诛,轻动宝物,滥造杀孽,岂不是罪过么。”

我低头不语,这陈洪虽未出家,却处处秉一颗佛心,自己被暗算成了这般光景,眼见性命不保,却仍不肯滥杀无辜,真是令人好生敬仰,想来今世没有佛缘,也真是无可奈何之事。

可是,这样的慈悲真的对么?

我忍不住道:“老人家,岂不闻佛家亦有降魔手段,慈悲太过,错放妖物,难道不是为祸苍生么?能以杀止杀,方是大慈悲啊。”

他闻言一呆,半晌才喃喃的道:“难道我错了不成?”

这时,那几名领头的妖人已经进入大殿,就站在我们面前,几乎一探手就能触及,可是他们四顾茫然,仿佛根本看不到我们的存在。

这先天风水之阵果然非同反响,我心下稍安,却听陈洪开口道:“老夫已至这般田地,对错已无意义,若有来生,再好好参详这个话头吧。眼前这先天风水阵法乃由设阵人的念力维持,此刻我油枯灯尽,维持不了多久了。”说完他挣扎着坐起身子:“趁我还有口气,给天师打开一条通路。”

我连忙阻止:“老人家,你都这样了,就别乱动了。”说完拍拍胸脯:“你不说我是天师么,这点妖邪还不在话下。”

他摇头失笑:“老夫我虽然老眼昏花,可也还看的分明,是是非非,这其中的缘故,只怕只有你自己才能明白了。”

说完他双手连连挥动,我只觉眼前一花,面前赫然出现一条大路来,他在我背后猛得退推了一把,喝道:“还不快走,切莫回头!今日受你大恩,陈洪他年必有一报!”

我一个踉跄,捧着琉璃盏飞奔出去。

耳畔呼啸声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血红袈裟的高瘦和尚,他旁边是一个身材曼妙的妖冶女子,应该就是绝灭和尚和那佘夫人了吧。看那身形,这佘夫人倒真像是个蛇精。再往后是一群群张牙舞爪的妖邪,各具形状。他们固然凶神恶煞,却好像看不到我一样。

这时,背后传来慈悲的低诵:“若世间有罪孽,愿尽归吾一身;如生灵有悲苦,但仅落吾一人……”

……

我只觉得脑中腥然一响,这是修罗舍身咒!

我在那西山公墓听到过的!

我猛的回头,只见陈洪双掌合十,口吐鲜血,见我回头,本已涣散的眼神中,射出焦急的神色,我这才醒起,他交代过不要回头的。

连忙回过头去,发一声汗,向前狂奔,只觉身后一阵土崩瓦解般的震动,仿佛百尺高楼坍塌一般,接着那些妖众的惨呼声传来……

难道陈洪临死前终于彻悟,对这些妖孽大开杀戒了么?

可我也知道陈洪的法术阵势已经渐渐失效,稍有迟延,只怕就走不了,当下撒开两腿,玩了命的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背后一生巨响,接着一阵巨大的气浪传来,我的身子被重重的抛出去,接着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十)最是初见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入眼便看见青青的草色,天亮了么?

我定定神,发现竟然是趴在地上昏死过去,坐起身,头疼的厉害,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我就总是不住的头疼,连鬼眼好像也失效不少。

抬起头,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四下看看,幸好自己跌倒一处柔软的草坪之上,不然方才那一阵气浪,把我推到那么高摔下来,非摔残废不可。

也不知道陈洪怎么样了?他身负重伤,在群妖围攻之下,只怕难以幸免,想到这里,不禁潸然。

唉,陈洪给我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还有手上握着的七宝琉璃盏,可是偏偏什么也想不起。摸摸背后,旅行包还在,我一边将百鬼在背后插好,一边把琉璃盏也塞进去,这才站起身来。

此地也非久留之地,我四下看看,已经找不到那无量寺的所在,只能胡乱认准个方向,迈步前行。走不几步,只觉得腹中一阵咕咕作响,算来我也一夜未吃饭了,瞥见不远处有一棵大树,上边生着些鲜红的果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却也十分诱人,连忙跑过去,手脚并用,爬上树去,准备摘几个果子来果腹。

幸好我自幼也是爬树攀墙无所不能的,所以这树虽高,却也不在话下,几下就爬上去,摘了个果子在手,仔细端详一番,色泽晶莹,异香扑鼻,料来无事,在衣服上胡乱擦擦,张开大口就要咬,猛听得树下有人噗嗤一声轻笑,道:“吃不得的。”

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看到一个窈窕多姿的女子,年纪在二十岁上下,长发如瀑,撑把一把绿伞,正仰头望着我,清浅的笑着。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的看清楚她的脸,可是我知道,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在我的梦里,在无数次午夜梦回十分,在H大医院的门口,我都看见过她,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如果非要形容,倒让人想起前阵子郭德纲在单口相声里说,这人有一想之美,闭上眼睛想吧,要怎么好看就怎么好看。

其实,或者在世人眼中,她并不是如此美的,可是在我眼里,已经美得不可方物。

这样一张脸,无数次出现在梦中,而此刻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笑语相对,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油然而生……

手不由一松,扑通一声摔下树来。

也亏得这一摔,让我头脑清醒了不少。

“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不光打扮奇怪,还这么死盯着人看,好生无礼!”她嗔道。

我正在想得出神,闻言缓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是啊,我还穿着牛仔裤体恤衫呢,看他一身绫罗的打扮,我此刻估计还在那个不知名的年代呢。

“这个,在下,啊不,学生,啊不,贫僧这厢……”

嗐,这都哪跟哪啊,我有点语无伦次了:“小生这厢有理了。”

噗嗤,她展颜一笑,如春冰解冻,煞是好看。

我忽然想到特勤处的人说过,他们是利用记忆细胞来完成时空穿梭的,难道,难道这女子,一直存在于我的记忆当中么?

“你叫什么?从哪来?”

“我叫李克,从哪来么?这个,很难解释啊,或者说我是从一个遥远的时空来的。”

“遥远的时空?什么是时空?”她瞪起一双大眼睛,像嵌了宝石般灵动非常,皂白分明。

“时空啊,这该怎么解释呢,大概这么说吧,比如方才你看我掉下树的时候,那便是一个过去的时空了,此刻我站在这里,这是现在的时空,而呆会我们两个会很开心的交谈然后成为朋友,这就是不远将来的时空。”

她仿佛明白了一些我的意思,也当然听懂了我套近乎的手段,微嗔道:“油嘴滑舌!”

接着目光射出迷茫的神色:“过去,现在,将来,时空,唉,作你们人类真好啊。”

“啊?!这么说,你?”

“我是狐!”她做了个鬼脸:“是妖怪,要吃人的,害怕吧。”

“唉,要是所有的妖怪都这么美丽就好了,那我宁可连皮带骨给你吞下去。”

她脸上飞起一朵红云:“你很饿啊,就知道吃,人家才懒得吃你。”

“可不是饿坏了,不然怎么会……”我一指那树上的果子。

“这果子是有毒的,不能吃的。”

“可是它们看起来很鲜艳啊。”

“越鲜艳越危险,”她超我吐吐舌头,做出恶形恶状的样子:“比方我,很可怕的。”调皮的像个刚懂事的小姑娘。

我已经看出来了,她就算是妖,也是个无害的妖,更何况她那么多次出现在我的意识当中,所以我打定主意要赖上了:“可是我好饿啊,你不妨先把我喂饱了,再吃掉我吧,这样会好吃些。”

她托腮想了想,郑重其事的说:“恩,这个主意不错,李克,你跟我来吧。”说完转身往一条山路走去,我欢天喜地的跟上去。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沉吟道:“可是万一你是坏人怎么办?”

“你不是妖怪么?怎么还怕坏人?”

“唉,坏人吃了会坏肚子的。”她一本正经的说。

“放心放心,小生是货真价实的良民,保证你吃了之后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恩,”她点点头:“那你跟紧了哦。”

我连忙跟上。

头一次,对特勤处那些糊涂科学家们,竟然生出些感激之情来。

(十一)明

我在她背后跟着,用力盯着她窈窕的背影看了又看,想分辨她说自己是狐妖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却一无所获。

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撒谎,她根本就是人,另一个可能,我的鬼眼,彻底的失灵了。

失灵就失灵吧,管它呢,我此刻一门心思都在这从天而降的梦中情人身上,跟着她走了一会,我紧走几步凑过去问道:“还没请教小姐芳名呢?”

“食物没必要知道这么多吧。”

“不能知道小姐芳名,我会死不瞑目的,人死时如果有愿望不能达成,肉会发酸,灵魂也不能安息呢,还会永堕轮回化为厉鬼呢。”

“真的啊?”她站定,转过头,盯着我用力的看了看。

“当然是真的。”

她将信将疑的点点头:“我叫碧君,你记好了哦。”说完转身继续前行。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我忽有所感,低声吟道。

她的背影,分明的浑身一震,却不曾回头。

我心里一动,方才这两句诗,是当年武则天在唐太宗李世民驾崩之后,被迫在感业寺出家时候所写的,可是碧君好像分明不知道这首诗,还仿佛有点当年项少龙在纪嫣然面前念“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时候的震撼,难道此刻竟然是唐代之前么?又或者她真是只狐妖,生在深山,所以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我正在胡思乱想,路转峰回,迎面出现一座茅屋。

“到啦。”她开心的说。

屋内陈设十分的整洁,纤尘不染,我在竹椅上坐下,伸了个懒腰,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肚子不争气的呱呱叫起来,我捧着肚子,苦着脸对她说:“饿死了,有吃的没啊?”

她白了我一眼:“饿死鬼投胎啊。”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端出一盘子东西来,是各式各样的水果,有很多种我见都没见过。

我真是又渴又饿,连忙抓过两个来塞进嘴里,入口果汁四溅,滋味甜美无比,我三五口吞下去,吧唧吧唧嘴,一面又抓过另一种水果,一面问道:“没有肉的么?”

“有啊。”

“那快拿点来!”我连忙申请。

“肉在你的身上呢,你是想烤着吃还是蒸着吃?”她倚在门旁,拿手遥遥的在我身上认真的比划着,我却看不到任何恶意,倒觉得那姿势十分的妩媚生姿,像极了一棵随风摇动的细柳。

我又塞了一个水果进嘴,一边大嚼,一边含糊的道:“从这里切开,把心脏掏出来。”说着用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

“为什么?”

“如果刀够快的话,好让我自己看看啊。”

“看什么?”她奇道。

我吞下嘴里的水果,笑道:“看看我心上是不是有个洞,你怎么就从我的心里跑出来了呢?”

她走过来,恶狠狠的说:“那我可动手了!”

“小姐,动手之前,能不能让我洗个澡?我都臭了。”这倒是实话,这两天实在折腾得我够呛,又是穿梭两届又是疲于奔命的,一身泥土加汗水,早已经发酸了。

她连忙推开两步,皱起鼻子:“哎呀,怎么这么脏的,快到到房后边去洗一洗。”

我已经吃的差不多了,闻言提起包袱,除了门,绕到屋后,果然见到一汪碧绿的潭水,清澈见底。我欢呼一声,把包袱扔在一旁,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扑通一声跳进潭里去。潭水清凉,让我说不出的舒服,一洗几天来的疲惫,我憋了一口气把自己沉在潭底,开始思索,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又是什么年代?为何我觉得包裹中的七宝琉璃盏如此的眼熟?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子,到底是谁?为何我会常常梦到她,那日H大医院门口见到的她,是幻觉么……

气息将尽,我从潭底哗的一声浮出,只觉周身舒坦,说不出的畅快。

“哎呀,你这人洗洗之后,倒还蛮好看的。”碧君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我尖叫一生,连忙弯腰蹲在水里:“小姐,男女授受不亲啊。”

“谁爱看你似的,我是给你拿来替换衣服的。”

“行了行了,放在那里就行。”

她把衣服放在一旁,却抱膝坐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起来。

不是吧,这民风也太淳朴了些?

“小姐,这是什么年代啊?怎么没点男女之防么?”

“年代啊,我想想看,是元还是明呢?”她皱起眉毛来:“我上次下山去集市,依稀有很多穿着外族服装的人,说什么大元之类的话,不过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又听说几十年前汉人出了个领袖,打跑了那些外族人。”

拜托,说的一副沧海桑天的架势,真的假的啊,难道我给穿越回了明朝?。

“你就一直在这山上么?”

“是啊,自从九十年前我来这浮邱山定居之后,就再没离开过。”

浮邱山,我终于知道这山的名字了。

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我暗想,不会她真的已经在这儿呆了九十年了吧?可是这荒山野岭的,固然风景秀丽,岂非是太寂寞了?

我忍不住道:“你不寂寞么?”

“寂寞么?是啊,我寂寞么?”她低头呓语。

我在水里蹲了半天,已经泡的很舒服了,再呆下去竟有点觉得凉了:“小姐,我可要出来了,你回避一下吧。”

她却在那里陷入了沉思,不曾回答。

人家一个女孩子都不在乎,我还在乎个啥,把心一横,大喊一声从水潭中站起身来。

再看她时候,已经芳踪杳然了。

(十二)夜话

我上得岸来,换上她准备的衣服,回到茅屋时,却不见她的踪迹,在屋里坐了一会,觉得一阵困意袭来,在里屋寻了张床铺,也顾不得那么多,躺上去,就那么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耳畔响起一阵飘渺的歌声: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我坐起身来,推门出去,这才发现已是入夜,一弯月色孤零零的挂在天上,衬托着这悠长的歌声,显得清远而寂寥。

我寻声来到屋后,一个窈窕的背影坐在水潭边,一双雪白的赤足探进水中,轻轻的摇动。

“你醒了?”她停住歌声,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迳自走到她身边坐下,却没有说话,不知为何,此情此景下,有一番宁静中的动人之美,叫人不忍打破。

“这歌是我早年经过西湖的时候,听一个长臂的年轻诗人吟唱的,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这是李贺悼苏小小的诗。

“这字句真美,美的让人心碎。”

我叹了口气,苏小小一生的凄婉,尽在这首诗当中了,百年之后,有知音如李长吉者,她泉下也可瞑目了。

“你很像一个人,你知道么?”

“谁?他在哪?”我奇怪的问。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说到底我连他叫什么也不知道。”她望着悠悠的潭水,缓缓道:“那许是八十,啊,九十年前了吧,我刚到这里,赶上百年一轮回的天劫,我法力尽失,在风雨之中狼狈逃窜,却又遇上了几个来降妖的道士,要将我捉去五雷正法。”她语音悠长,仿佛从那遥远的记忆中传来:“唉,我在这世上又无大恶,他们又何苦要降我捉我?”

我点头:“人又如何?妖又如何?说到底都是天下一般的生灵,凭什么就要谁来收谁?当然,为恶世间的,无论是人是妖,人人得以诛之。”

“是啊,”她点头道:“那当中有个随行的青年道士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我的皮毛很漂亮,他说我眼神清澈,不是做过坏事的妖。”

“你不记得他的名字?”

“他不顾师长们的责骂,一力将我救下,还将我安置在一个大树下避雨,方才离开。”她顿了顿,仿佛在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我记得,那些老道士们唤他作琅,他的手,很暖,他的眼神,很纯,但很坚定,像你的一样。”

不知道怎么,我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你在这山上不走,是为了再遇到他?”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不想离开这里,于是就在那大树旁盖了座茅屋,住了下来。”

“如果你真的那么法力高强,为何不去寻他?”我忽然心中有些泛酸。

“我是妖。”她叹了口气,不无伤感的说:“他是道家传人,我一个妖物如何能与他接近。”

我忽然想起白天初见时候,她对人类那种羡慕的神情:“你想成人?所以才不肯去升仙?”

她点点头:“娘说过,做人比作妖好。”

“娘说,做人也胜过作仙,活着不开心,长命百岁也没用。”她眼中的泪花晶莹闪动:“娘爱上一个书生,就是我爹,后来不知怎么身份泄露,爹的家人寻了几个道士进府,当时娘已有身孕,法力大打折扣,被他们打成重伤,娘拼命逃了出来,由于当初娘是不顾族中长老反对,跟爹在一起的,所以她逃回来之后,长老们也不肯接受她,娘也不想跟他们解释,在一个朋友家里生下了我,不久便过身了,只给我留下一句话,娘说,做人很快乐,她从不后悔跟爹在一起的日子,只可惜,自己不是人,不能常伴他左右。”

看着她的泪珠轻轻滴下,我半晌不语,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我很想去找他,可是我知道我不是人,我不能重蹈娘的覆辙。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变成人的法子,可是一直没有找到。”

她转头望向我:“你很好,很让人开心。今早遇见你之后,我笑的次数比几百年间加起来来都多,看来娘没有骗我,做人,果然是很开心的。”

她的眼神,充满了淡淡的忧伤,我心头一颤,忍不住探手揽住她的肩头,她轻轻的,将头伏在我肩上:“说起来或许你不信,我很多次梦到你呢。”

“是么?这可能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缘法吧。”她伏在我肩上,低声说:“山脚下有座寺庙,里边有个小和尚叫枯木的,我听过他念几次经,说的就是什么一饮一啄莫非天定之类的。”

“枯木么?唉,他已经圆寂了。”

她身子一抖:“那个小和尚也死了?”

我点点头,枯木只怕在七八十岁的年纪才圆寂的,她还叫人家小和尚。

“我真的不懂,人的一生如此短暂,为何还会有这么多快乐呢?”

“因为短暂,所以才更加珍惜,所以才不肯浑浑噩噩的度过,一定要把这短短的一生和心爱的人一起分享,这样才叫做不虚此生。”

“啊,不虚此生……”她娇躯一震,仰起头望向我,盯着我看了好久,忽然道:“你真的很像他,你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专注而且淡定。”

如果不是这样的月色下,如果不是这清冷的风吹过,如果不是这暖暖的臂弯,我不会知道,在她那样明媚的眼眸中,竟然隐藏着如此深刻的寂寞与期待。

我迎上她的眼眸,就那么望着,仿佛已经望了几生几世……

老天,如果可以,就让时间凝固在这一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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