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着轮椅靠近他:“小兄弟,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一脸的倦意。“哥哥你怎么能看到我呢?他们都看不到,也不跟我说话,我好寂寞,我想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呢?”
“他们不想我走,我走不了了。”他直起身子,我这才看到那链子不但从后背穿入,而且穿透了他的胸膛,链子的末端,是一把小锁,锁公文包的那种。
“你怎么像个蚕茧啊,哥哥。”他开心的问我。
“我啊,我跟坏人打架来着。”
“那你输了还是赢了?”
“这……”呵,那一战是输是赢,我还真说不清楚。“那个什么,这个输赢啊,有时候并不重要,是吧,倒是你啊,怎么会这个样子的?”
“我也不知道,我睡了很久,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他低头看着胸前的锁。
“谁锁上的你?”
“不知道呢?大哥哥你伤得很重吧?”
唉,这小子,怎么那壶不开偏提那壶,揪着不放了还。
“我没事,皮肉伤,能让我看看你那个锁头么?”
“好吧。”他看我不太方便,于是站起身想走过来给我看,结果刚迈出一步,背后的链子便拉得笔直,那已经是他的活动范围的极限了。
作为执业阴阳师每年是要固定作几个免费CASE的,到居委会义务捉个小鬼啊、给老人家免费看看风水啊等等,以体现我辈中人服务大众利国利民的原则,然后方能顺利在灵管会年检注册,在红本上盖个章之后,才等于下一个执业年度得到批准了。现在竞争太激烈了,就连这种免费的CASE也要抢破头。不过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子,我却一点喜悦心情也没有,是谁如此残忍,把一个魂灵如狗一般禁锢着。
我用力摇几下轮子,歪歪扭扭的来到他椅子旁边,想拿起那锁头仔细看看,忽听他说:“他们在叫我了,我要回去了。哥哥再见。”接着身子往后一退,隐没在背后的墙壁中。
我抬头看了看房间号,702。
“小李,你在这干什么?”王医生拿着一摞病例从走廊一头大步走过来。
“啊,我想去看看我朋友,结果这玩意儿不大听使唤。”我拍了拍轮椅。
“呵呵,开始是不大习惯的,幸好你也不会用多久,可能没等你习惯,你就出院了。来,我来帮你。”他握住椅背推着我前进。
“对了王医生,702房间住的是什么病人啊?”
“702?”他看了看,说:“整个七层都是特护病房,708住的是一个小孩,住进来快半年了,一直昏迷着,不过生理反应还存在,我们把这个叫作‘持续性植物状态’。”
“持续性植物状态是?是不是就是植物人?”
“没错,就是植物人。怎么想起问这个?”
“啊,没什么。”我看着紧闭的702房门,真的很好奇里边是什么情形。
“你朋友在711吧,到了。”我们在病方门口挺住。
“谢了王医生,刚才你说这一层都是特护病房啊?我们伤得这么严重么?嘿嘿,住院费是不是挺贵的?”
“呵,你们两个确实是伤得不轻,加上我也想略表感谢,所以用我们脑外科的名额帮你们申请了特护病房,病房费用我来出,你就别操心了。”
哈,这样啊,那我倒不介意多住一阵子,看看这个702的小鬼到底怎么回事。
“当当”王医生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曾经听过的清脆声音响起。
王医生打开门把我推进去,好像照镜子一样,我看到一个大蚕茧躺在床上,只露出一双眼,像镶嵌了宝石一般灵动非常。
“大哥,你谁啊?埃及来的?”
(四)女尸司徒雪
真没想到两个人大难不死之后的重逢,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怎么说我们也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啊,那天晚上她‘化妆’了,我可没有。
她用手一指我的头:“拜托下次拿出来专业精神好不好,你看那绷带都开胶了。”
我这才醒悟,我跟她一样的包头包脸像个蚕茧,难怪她认不出。
“唉,是我啊,那天晚上太平间那个。你是那个女尸吧?”
“是你啊,女什么尸,我叫司徒雪哎!”想起来了,老爸也说过她的名字,还说是什么烈火大师的弟子,看来来头不小啊。
“小道士,你贵姓大名啊?”
“什么小道士啊,你个女尸!本人是茅山第一百二十八代传人,执业阴阳师李克!”我大力一拍胸脯,疼得自己一咧嘴。
“不会吧,吹牛吧你,你都执业了???”从她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我也看出她无法置信的神情。
汗,我的表现真的很逊么?
等等,不对啊,看她的神情,好像是嫉妒多些吧。
“不好意思,我才刚刚获得执业证。对了司徒雪同学,你哪个所的啊?”
她顿了顿:“我是天仙所的。”
哈,跟我们所隔一条街,美女如云的那个所啊。说来很郁闷,到现在我还没看到过她庐山真面目呢。不过听说话的声音,再看这眼睛,应该长的不错。我正在胡思乱想,听司徒雪问:“你哪个所的?”
“茅山事务所,离你们不远。”
她茫然摇头,难怪,我们所无论业内业外,都是默默无闻啊。
“你是佛门的?你的罗汉拳很厉害啊。”
“自然,本姑娘是浮邱山无量寺烈火大师的关门弟子,佛法精湛武艺高强。”这倒不是吹的,她的武功确实称得上高手了。
“和尚也有女徒弟啊?”我奇怪的问。
“有什么奇怪,所谓男女之分,不过是俗世眼光罢了。我师傅佛法精湛,超然物外,哪还会顾及这些皮相小道,哼。”
“原来是高人之徒啊,一定执业很久了吧,前辈,以后得向您多学习啊。”我故意捉狭的说。
她嗫喏着低声说:“哼!我今年就考,肯定能过。”我敢肯定她绷带缠着脸上一定在发烧。
“啊,还没考过啊!”果然被我猜着了:“没事,别紧张,考试很容易的。”
“哼,还用你说!”她鼓着眼睛上下打量我:“没天理!你好像伤得比我轻啊!”
“当然,我怎么说也是执业阴阳师,自然法力高强些。”
“切,真要是法力高强就不用玩命用禁法了。”她不屑的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胆子也够可以的,难道不知道一不留神就死翘翘了么?”
我清咳一声:“这个嘛,我作为一个光荣的社会主义新时代的阴阳师,执业阴阳师,当然要认真贯彻灵管会的要求,落实科学发展观,用科学发展观指导新世纪新阶段的社会主义灵异工作……”
“别扯淡了!”她轻骂一声。
“不开玩笑了,”我正色道:“其实当时也没想什么,你用舍身咒救我时候应该也没想这么多吧。觉得应该做,就去做了。唉,其实事后超级后悔。”
她用力点点头,严重表示同意:“我也后悔不该救你这么个臭屁的小道士,让你上十三楼多光荣。”
灵管会的办公大楼一共十三层,顶楼是专为殉职的阴阳师存放档案的。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啊。”我发自内心的说。
“小道士,你是真心谢我?”
“当然啦。”
“其实我也要谢谢你那晚奋不顾身的想救大家呢。”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向我招招手,忽然柔声道:“你能不能摇过来一点?”
啊,我只觉得心头扑腾一下,真是祖师保佑,她该不会是被我的高风亮节所感动,想要奉上香吻一枚或者拥抱一个啥的吧,嘿嘿,都是该死的魅力惹的祸啊,我这身伤算值了!
王医生方才把我推进来之后就关门离开了,现在我只能自己摇过去了,这些都不能阻挡我奔向艳遇的决心,更好在屋子里有很多可凭借的助力,这推一把那推一下的几下就到了床边:“我来了,怎么?”
她以我根本无法躲避的速度,抄起床头的一个物件,朝我脑袋“呼”的一声砸下来。
砰!!!
(五)真火
好多星星啊!
“这是报那晚你的一剑之仇!”她恨恨的声音响起。
“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佛不是梦幻泡影,说要说无恨心、无害心,入婆罗门么?”我揉着脑袋挣扎着。
“哼,佛祖还说,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我不过是替它老人家执行这个因果报应而已。”她说完把手里的电视遥控器放下,心满意足的拍拍手:“终于爽了。”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再陌生的人,一旦有过某些肢体方面的亲密接触就会变得亲近起来,何况我跟司徒雪都不是太认生的。于是通过这种亲密而激进的方式,我们熟稔起来,两个蚕茧在病房里惺惺相惜的聊起来,她也算是个话痨了,天南海北东邪西毒的什么都能聊,刚说到佛法无边,又说现在的管理制度不合理,一会又说天仙事务所怎么样压榨阴阳师助理,饭补少得可怜,根本就没有车补云云,唉,为了防止我脆弱的头部再次收到打击,我只能腹诽:岂不闻佛曰慎言么。
闲聊中她曾用尽办法软硬兼施的多次试探我执业证的来路,我当然一口咬定是考试来的。直到我觉得头晕目眩耳聋眼花口干舌燥告辞离开的时候,仍然感觉到后背上被她怀疑的眼神盯得火辣辣的。
出了门右拐就是我的房间了,下意识的朝对面的702看了眼,房门紧闭。
这几天睡得都不太好,可能是很久没这么无所事事的悠闲了,不用上学也不用上班,每天躺着就好,唉,长此以往,髀肉复生矣。
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忽然想到711的遥控器可能被我的头“打”坏了,估计她看不成电视了,这实在是值得欣喜。胡乱对了一通台,看到有个台在播《武林外传》,连忙停住。这真是个神片,我看了N遍都没觉得乏味,正看到老白捏着兰花指:我叫王豆豆,王是王豆豆的王,豆是王豆豆的豆……
蓦地听到走廊里有浅浅的叹息声。
我蹿上轮椅,拉开房门。不出我所料,白日所见那个小孩子正孤零零的坐在老地方,轻轻的叹息。我连忙摇过去。经过一晚上的练习,我想已经大概能控制好轮椅了。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听见我出来,抬起头,眉眼间露出些喜色。“大哥哥,又看见你真好。”他太寂寞了吧。
我刚要答话,只听身后一声暴喝:“何方恶鬼,还不现行!”
我回过头,眼前闪过一抹红霞,灼热的气息擦肩而过。
这是六阳真火!
眼看那团火朝孩子坐的椅子方向飞去,我连忙摇动轮椅,想调整到正面,然后双手结印挡住这团真火,却没料到这破椅子在关键时刻不听使唤,转到一半就不动了,我正好把自己的侧脸凑过去……
饶是我见机得快,拿手挡了一挡,也烧得我哎呀一声惨叫。
我连忙手忙脚乱的扑灭,再看看自己,好家伙,手背都快给烧黑了,钻心的疼。还幸好这六阳真火是专门对付鬼的,是用念力迫出的灼热真力,对人体伤害不大,不然以我现在的身体,早就翘辫子了。
我怒不可遏的回头,看见司徒雪气喘吁吁的趴在房门口的地上,正双手撑着身体,满脸无辜的望着我。
唉,我终于知道为何她的师傅要叫烈火大师这个名号了,这要是放在西方背景的小说里,是不是就叫做火系魔法师了。
我一边把手背放到嘴边轻轻吹着,一边怒声问:“搞什么搞啊?大半夜的放火玩?”
她趴在那里,气喘吁吁的说:“我正在床上发呆,忽然感觉到走廊中有邪气,就爬出来了,正好看见你要往那个方向去,才发出六阳真火想救你的,喂,你感觉不到鬼气的么?
我拜托,我当然感觉不到,我都是直接用看的,她没有像我一样的鬼眼,现在看来可能也因为身受重伤而无法结法法印鉴鬼,只能靠感觉了,“唉!”我没好气的说:“你解释这么多有什么用,拜托下次看清楚再动手好不好,这只是个小孩子啊。”
“有没有小孩子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有股很诡异的念力在你身后。”
我悚然一惊,她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了,有股很诡异的念力正从那小孩子身上发出,我猛然回身,只见他吓得缩成一团,而他身上的锁,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后背的链子上也隐隐有光芒流转,在静夜里格外的奇诡恐怖……
(六)失魂
我轻声说:“来,让我看看你的锁吧。”
女尸司徒雪在后边大喊:“什么锁啊,我怎么看不到,你在跟谁说话。”
我发现这个家伙有着极强的好奇心和好胜心,看来还是暂时保守我有鬼眼的这个秘密比较安全,不然被她拔开我眼皮研究个够倒也罢了,万一她极度不平衡下,想要挖出来咋办。
那孩子好像被司徒雪的六阳真火吓到了,在椅子上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安慰他一下。
不对!
手掌触及的一刹那,我分明的感觉到,他体内的力量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顺着那链子,慢慢流逝着。
我一把抄起他胸口的锁,触手冰冷,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看起来像是一种符咒,正要仔细研究时,一阵莫名的引力从里边传出,想要把我也吸进去一般,连忙放开手。
这是什么邪法?!
人生人气,鬼靠鬼气,人活着时候的力量就是人的生气了,而死后支撑他们活动的就是鬼气。难怪这孩子看起来比下午时候憔悴了很多,看来他竟是每天被这锁分几次吸着体内的鬼气,然后由那链子传输进去,那链子的彼端是什么地方?
“你被锁上多久了?”
“好像是五六天吧。一觉醒来就这样了。”他的声音微弱的几不可闻了。
举凡邪法,一般都好以三、七、十三等数字作为行法的期限,比方三尸鬼阵啊,封神演义里边提到的钉头七箭等等,啊这大概是对应着三界七魂魄十三周天而来的,我是不知道有什么玄妙在其中的,不过看眼前的情形,最多再有一两天,他就会被吸尽全部鬼气。
人一旦被夺走生气,自然就变成鬼,而一个鬼一旦被吸走鬼气,就变成游离于六道之外的一种特殊存在——虚魂!
虚魂已经丧失和三界的任何联系,永世不得超生!就那样游荡在三界的缝隙,无生无死,无行无常……
是谁如此残忍,竟然用邪法想将这小孩变成痛苦的虚魂!他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忽然想起件事:“下午时候你说有人叫你?是谁?”
“是妈妈啊,她叫我不要走,叫我陪着她。”
“她现在在哪?我想找她。”
“她在里边睡觉呢。”小孩指了指702房间,满脸恳求的说:“妈妈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你们不要吵醒她。”
看来天大的事情也要等明天了。
这时候司徒雪在背后挣扎着大喊:“小道士!臭道士!你还不赶紧扶我起来啊!”
我这才想起她还在门口趴着呢,赶紧摇过去,想扶她起来,发现自己的双脚和腰还是使不上劲,力所不能啊。
正在想办法,她一把抓住我的腿:“你刚才对着墙角干什么呢?快告诉我!”
“唉,你都这模样了,还这么好奇啊。”我故意逗她说:“这是我们所的案子,我已经接下了,你懂不懂行规啊。再说了,你又不是执业阴阳师,难道还想跟我抢案源不成?”
嗷!
她手上一较劲,抓在我的伤口上,疼得我发出如此凄惨的叫声,响彻夜空。
蹬蹬蹬,走廊劲头跑过来一个值班小护士:“怎么了怎么了?”
“拜托,就算您老好奇心强,也不用这么暴力吧。一会细说好不好?”
“行,不许骗我啊,不然我超度了你。”司徒雪恶狠狠的说。
“别吵了你们,这里是医院。”小护士怒了,一指我:“你,回自己屋赶紧睡觉。”接着去扶司徒雪。
司徒雪就算一万个不愿意也没办法,小护士可不吃她那套。我看着小护士把她扶进病房,临进屋她还跟我喊:“臭道士,明早啊,明早过来跟我汇报!不然超度你……”
唉,度人不如度己啊。
再回过头去看那个小孩,发现那小孩已经消失了。
回去睡一大觉,明天再说了。
(七)哽醒
我是被人弄醒的。
我正在梦中与小泽圆、高树玛莉亚等日籍友人友好交流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剧痛从胳膊上传来,我惨叫一声睁眼,不出意外的迎上司徒雪热切的目光。
“你盯着我看什么?”她怒道。
“我只不过是把目光集中在一起,以改变我以往对事物的看法。”我还有点发蒙,顺嘴把星爷的台词念了。
“少贫了,喂,小道士,昨天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昨天?昨天怎么了?”我还没醒过盹来。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恶狠狠的说:“你说怎么了?”
我使劲的吸了口气,在她凶悍的目光与手法之下,我终于彻底清醒了:“你是说那个小孩子么?”
“我可什么都没看到,是你一直在人啊锁啊的自言自语。”
“啊,是这么回事。你不是感应到有鬼气么?其实是一个小孩子,应该是住在702的,他的三魂七魄已经离体了,可是不知道是谁,竟然把他用链子和锁头给锁起来,并且通过那锁头吸收他的鬼气,从链子传输进去。”趁着她分心听我说话,我赶紧掰开她的手指,幸亏还有层纱布,不然会不会把肉拧下来。
“我什么都看不到,你为什么能看到?”她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着我。
我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后脊梁升起:“那个,机缘吧,你们佛家不是最讲这个么。”
她犹豫了一下,显然是未能相信我的说法。我赶忙岔开话题:“你也能起床了啊,怎么样?轮椅用得还习惯吧。”我注意到她也坐了辆轮椅。
“有什么不习惯的,练武之人适应能力可比你强多了。”她傲然道。
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从她掐我时候所展示的手劲来看,控制这个小小轮椅确实不成问题。
“快走吧,还等什么?我们去702看看。”她一拉我,兴奋的说。
“这个,怎么忽然提出这么严肃的话题,人家还没刷牙呢。”我含糊的说。
她皱起眉头:“那还不快去刷!”
特护病房条件真是不赖,盥洗室衣帽间家属床位一应俱全。我一边洗漱一边思考,改如何撇开司徒雪自己去702。并不是我要独占这个案子,我实在是担心她的火爆脾气会坏事,万一到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先来一记六阳真火,还不把医院点着了。
还没等我想出对策,有个人急急忙忙的推门进来了:“小李,好像出了点问题。”是王医生的声音。没等我从里边答话,他接着说:“你昨天不是跟我打听过702病房么?今天早晨出了件怪事,那孩子忽然醒了,而且开口说话了,检查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脸色铁青得怕人。”他的语速很快,显是心情很激动。
司徒雪默不作声,等着听下文。唉,他显然把面向床铺背对门口的司徒雪当成是我了,也难怪他会认错,我们两个都包得跟蚕茧一样,从背后看确实无法分辨。
“醒过来不是好事么?”我从里边一边擦脸一边摇出来:“怎么您好像有点不对劲?”
王医生吓了一跳,这才看清楚床边的人是司徒雪。不过看起来他没心思在这上面纠缠,只是用目光询问了我一下,问我是能不能继续说。
事已至此,想把司徒雪撇开是不可能了,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王医生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这孩子昏迷了三个月,一度已经被确诊为植物人,我们已经采取保守治疗,只是他的家人还不肯放弃。在一周前在例行检查中,我们忽然发现他的脉搏和心跳开始有复原的迹象。所以这次他醒过来,虽说有些吃惊,但之前的种种迹象倒也表明了这个可能行,我也没有觉得太离谱。”
“那就是说有更离谱的事情了?”我奇怪的问。
王医生定了定神,点头接着说道:“没错,他一切检查都正常,只是,只是他的体温只有二十九度。”
“二十九度?那是什么概念?”我对这方面真是没什么概念。
“那是蛇的体温。”一直沉默的司徒雪忽然开口。
“还有,”王医生点点头,接着说:“那孩子一醒过来,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要见住在709的大哥哥……”
(八)化蛇
他要见我?
正说话间,一个小护士推门进来:“王医生,快去702,病人情况发生变化。”
王医生推起我直奔702,司徒雪在后便紧跟着过来。一进门,我就愣住了。房间的结构和我住得差不多,区别是屋子里多了很多摆设,玩具、花瓶之类的。病床前面围着两个护士,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眉眼清秀,满脸憔悴疲惫,却又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兴奋。孩子死而复生,当然高兴了。看到我们和王医生进来,虽然有些奇怪怎么带着两个这么奇怪的家伙进来,却顾不得那么多,忙不迭的说:“大夫,您再帮小宁检查一下吧。”
这两天我很多次设想过702病房内的情景,其中并不乏诡异恐怖的场景,但是从没想到会是眼前这样的情景。
我看到两个孩子。
昨天我在走廊看见的那个小孩子果然已经醒来,此刻正睁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另一个漂浮在病床上空的,是他的魂魄,一条细长的链子从病床上那孩子的手腕上延伸出去,把魂魄锁在半空。此刻那魂魄已经毫无动静,大概已经化成了虚魂。
“王医生,您看他的脸。”刚才跑过去喊人的那个小护士小声对王医生说。
那孩子现在果然有了些生气,说是生气,只是说他像个活人一样可以呼吸行动,而脸上却青得糁人,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颜色,像翡翠饺子的皮。
我敢肯定,那床上躺着的,绝对不是活人!
一个死去已久的躯体里被注入鬼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不过,绝对不是人。
那被唤作小宁的孩子看到我进来,对我笑了:“大哥哥,你快来,我有话对你说。”我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些尖利,跟昨晚完全不同。
我对王医生说:“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呆一会?”
他沉吟了一下,点头答应。对孩子的母亲小声解释了几句,母亲也同意了,爱怜的帮儿子掖了掖被角,临走时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们很久。
等他们都出去之后,我小心翼翼的摇过去,低声问:“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昨晚和你聊天的那个孩子啊,你不记得了?”他奇怪的说。
“我只知道除非有冥界的许可,否则人不可能死而复生。”
“你忘了?你昨晚还帮我挡了那姐姐放出来的火呢。”他指了指我身旁的司徒雪。
我浑身剧震,看来此刻他身体里的真的是昨晚的那个孩子,那又该如何解释眼前这一切?
民间俗称的回魂是存在的,但那只不过是假死状态而已,只是暂时的心跳和脑电波障碍,人的魂魄并未离开身体。一旦魂魄离开,肉体就再无生机,除非是练有魂魄出窍之类的术法,否则必死无疑。这个孩子的魂魄已经离开身体至少六七天了,从未听说还可以重新灌入人体的。
“大哥哥,我很辛苦呢,你可不可以帮我……”他抬头看了看上方。
他竟然也可以看到上边漂浮着的虚魂?!此刻这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能看到吧。
“他们都看不到,只有你能帮我,大哥哥,你帮我斩断这锁链吧,我好辛苦。”他抬起手,我看到链子的尽头是一个小银镯子,上面一样有着奇怪的花纹,那细长的锁链就连着镯子上。我皱着眉头,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什么锁链,我看看!”司徒雪从后边上来,一把抓住这孩子的手腕,忽然呀的一声松开。
“怎么了?”我问。
“他的手腕,摸起来像……”
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让胆大包天的司徒雪这么吃惊。
“他的手腕,像蛇一样。”司徒雪大声说。
我伸手捞起他的手腕,的确,凉凉的滑滑的,像刚蜕过皮的蛇。
“你帮帮我,大哥哥,我不想变啊。”
“变?变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他猛地张开嘴。
我看到
他的舌头又尖又细,前端还隐隐分开两叉,鲜红无比……
(九)镯子
我吓得往后一缩。
这是什么邪法?!竟然把人变成蛇!
他指了指自己的舌头,又掀开自己的病号服。我看到他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纹路。
司徒雪已经退的远远的,这家伙居然怕蛇。
我试着想帮他摘掉那镯子,却发现已经死死的锢在手腕上,根本无法取下来。
忽然那孩子大喊一声,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痛苦在床上来回打滚。
门外的王医生、孩子的母亲还有那两个小护士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冲过来扑向他的孩子,在母亲怀里,那小孩子平静了一些。
我对王医生说:“能不能让这两个护士回避一下?”
王医生点点头,吩咐她们几句,两人离开了。我把门在里边反锁上。
这时候母亲也察觉到孩子的异样,厉声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感觉他要变成蛇了。”
“蛇?!我儿子怎么会变成蛇?你胡说什么?”
“你冷静点,先看看你儿子的样子。”
母亲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忽然大叫一声,接着手足无措的哭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天笑,你怎么还不来……”
“已经给叶先生打过电话了,他很快就会到。”王医生说:“现在情况很奇怪,我建议你最好听听小李的说法。”
母亲犹在哭个不停。
“我理解你的心情,只是再不抓紧时间的话,只怕来不及了。”我催她。
她一惊,努力的止住哭声,犹疑的望向王医生,王医生是那孩子的主治医生,所以她对他还是十分信任的。
王医生开口说:“叶太太,这个小伙子信得过,他是个阴阳师。”
“阴阳师?”
“简单点说就是负责驱妖捉鬼的了,我病房的抽屉里有我的阴阳师执业书,国家认证的。”
“那这位是?”她转向司徒雪。
“这是我的同事司徒雪。”
司徒雪离床远远的,闻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有礼了。”说完双手一分,一团真火从指间腾起。
呵,关键时刻她到真不含糊,知道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跟叶太太解释,展示一下我们的特殊能力是最直接的方法。
看她露了这一手,叶太太的疑虑打消不少,焦急的问:“小宁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中邪了?”
“你必须把这之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们,我们才有办法帮你。”我沉声说。
床上的小宁又开始扭动起来,好像遭受着极大的痛苦。
叶太太搂紧他的儿子,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叶家夫妇住在郊外,大概三个月前,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们接到叶小宁同学打来的电话,小宁出去跟同学踢球晚归,赶上大雨,一群伙伴在一棵大柳树下避雨,结果一个巨大的震雷打下来,劈折了柳树,一团火光过后,大家发现小宁也昏倒在地。同学们七手八脚的把他送到最近的医院来,赶紧就给家里打电话。等叶家夫妇赶到医院时,主治的王医生已经下了诊断结论,病人处于持续性植物状态,持续时间无法判定。
王医生接着道:“没错,我到现在还记得,因为那孩子送来的时候太奇怪了,周身上下没有检查到一点伤痕,可以进行自主呼吸,通常机体的循环系统、消化系统和泌尿系统功能正常,瞳孔对光源也有正常反应,这是最典型的植物人特征。持续物理治疗了两个多月都没有什么变化,我们都已经放弃了。到大概一周多前的一天,我们发现他已经失去一切生理反映了,无论是脑部还是心脏,也就是说已经死了。可是叶太太他们坚持还要再观察几天,没想到第二天,忽然有了变化。病人竟然又有了生理反应,而且越来越强烈。”
“是,有一次小宁居然朝我笑了。”叶太太说:“我和他爸爸都觉得是神仙的法宝起作用了。”
“什么法宝?”我一惊,追问。
“就是这个,”叶太太拿起儿子的手腕,给我看上边的镯子。除了我之外,别人应该都看不到这镯子上还连着条链子,链子上还锁着一个虚魂。
“这镯子是哪来的?”
“唉,这孩子躺了两个多月也没什么反应,我跟他爸爸听说西山有家妙风观,里边许愿很灵,就去了。正巧见到观主,跟他讲了我们家小宁的事情。观主给了我们这个镯子,说给小宁戴上就可以了,果然戴上第二天小宁就有反映了,直到今天他醒过来。”
“能不能再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很明显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观主是个老道士,他问了我们家小宁的生辰八字之后,闭眼算了半天,对我们说让这孩子保持现在这样好些,最后我们苦苦哀求,他才不情愿的说如果非要想他醒过来,也不是没办法,只是醒过来之后的事情他就不管了。当时我们一心想让孩子醒过来,就答应了。”她顿了顿,接着说道:“那老道士拿出一个镯子,嘱咐我们说,等这孩子断绝生机的时候,马上把镯子套在他右腕上,等七天之后,孩子就会重新醒过来。这镯子不戴满七天是摘不下来的,等到七天届满,再把这个镯子拿到西山还给他就可以了。今天好像正好是第七天。”
(十)蛇夫hiuchus
“小宁是什么时候的生日?”司徒雪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97年12月5日。”
汗,我没拿手机出来,真是推算不出什么日子啊。
“95年,恩,乙亥壬戌初五猴正四子六后八九……”司徒雪小声叨咕了几句,默念了一会,开口道:“是己亥年庚亥月丁午日,不过这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啊。”
“不是吧,这样你都能算得出来!”
“废话,你不是连“银盘算历”都不会吧,怎么当道士啊。”她鄙夷的说。
银盘算历?汗,我是知道有这么一种算法口诀的。
干支纪时是我国历史最悠久的历法,以天象为依据,符合物候特点,体现了五行旺衰。干支纪时,在中医、气功、周易数术、农作、历法等领域中有着特殊的实用价值,当然,尤其是我们阴阳师这一行,一个人的生辰命数直接决定了他的一生命运,而且配合每个不同的日子,天象地脉都有不同变化,跟我们的工作密不可分。比方你要是在六阳之日想驱鬼就容易些,而如果赶上八阴之时,此消彼涨之下,再托大的阴阳师也要掂量掂量了。
现在科技发达,我一般都是直接查手机里的小工具了,但是以前的道士没有工具软件时候,一般都是用“银盘算历“的方法来计算的。农历有大月、小月之分,大月30天,小月29天。如果不考虑小月因素,农历两个月60天,与一个甲子六十组干支数目相符,即每两个月可重合一个甲子。按照这样一个规律,知道了某年的正月初一的日干支,就等于知道了三月初一,五月初一,七月初一,九月初一,十一月初一的日干支,这几个月的初一的日干支,应是相同的(有闰月者,月分稍有变化)因为农历中存在小月,只要知道某年有几个小月,其分别为哪几个月,所推日期经历了几个小月,干支纪日顺延几天就是了,这样就能够心算干支纪日了,前辈们为此编写了一套口诀便于记忆,她方才念的“乙亥壬戌初五猴、正四子六后八九”应该就是其中之一吧。唉,这种算法师徒间口口相授严禁外传,因为太费脑子,而且实用价值不大,连道士都基本不用了,没想到居然她一个佛门弟子还会这东东。
王医生问道:“这个生辰是不是不妥?”
我跟司徒雪一起摇头:“己亥年庚亥月丁午日的生辰普普通通四平八稳,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等等,”司徒雪一摆手:“12月15,让我想想啊……武仙以北,天蝎之南……人马……黄道……亚斯克雷比奥斯……”
“这啥啊??”我一头雾水。
“啊,我知道了!”她大喊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是蛇夫!蛇夫座!!!12月5日是黄道穿越蛇夫座的中间点!”
“拜托,你说星座啊,那是西方黄道十二宫的说法,你竟然拿来用到中国人身上。”我终于明白她在说啥了,没好气的说。
“你想啊,蛇夫,蛇……”
“靠,蛇夫座的就会变蛇啊,懒得理你。”我转头去研究小宁腕子上的镯子,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把他取下来呢?
唉,这个老道士,到底想干什么呢?
等等,我抬头看向半空的虚魂,按照那个老道士所说,届满七天,镯子会自己掉下来,也就是说已经吸光了所有鬼气,可现在镯子还是这么紧,也就是说半空那个还没有完全变成虚魂,只要想办法把鬼气逼回去,应该就可以让这个鬼“复活”?然后再想办法斩断链子,就OK了。
方案算是有了,可是想遍《茅山秘法》,我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完成这一系列程序。
“喂,别琢磨星座了,帮我想想办法。”我对司徒雪说。
“不要,我怕蛇。”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怕蛇?
那蛇怕什么?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我一拍脑门:“王医生,您这有雄黄么?”
雄黄?
你是说四硫化四砷么?
(十一)决断
“四硫化四砷?这也太专业了吧。反正你说是就是吧,麻烦给我弄点来。”
王医生答应一声,点头出去。
我转对叶太太说:“我还不知道这个方法能不能行,在那之前你要考虑好做个决定了。”
“什么决定?”
“在决定之前,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你的儿子已经死了,现在你怀中的,并不是你的儿子。”
“什么?!”她用力的抱紧怀中的躯体,生怕被抢走一般。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我现在可以肯定,你儿子正在蛇化的过程中。”时间不多,我直接进入正题:“我不知道还有多久,大概几分钟,大概几个小时,他就会完全变化,至于变成什么样子,我无法确定,但到时候这具皮囊肯定是不存在了。”
“不可能的,他方才还在喊妈妈!”叶太太难以置信的嘶喊一声,用力的摇着头。
“那只不过是他魂魄中残留的意识罢了,现在他的意识已经渐渐被吞噬了。”叶太太顺着我的手指,看到怀中那孩子的眼神已经涣散,瞳孔放大,发着一种淡绿色的光芒,是人都知道,那是蛇眼的颜色。司徒雪已经闪得远远的,一声不吭。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件事跟那镯子有莫大的关系。你的儿子早在七天前已经死了,他的魂魄被这镯子锁住,无法入地府报道,并且这镯子在吸噬他的鬼气,等到鬼气被吸光,你死去的儿子连鬼也做不成了,他将变成游荡在三界之外的虚魂。”
“那会怎么样?”
我抬头看看半空那个孤单的灵魂,决然道:“他将受尽寂寞的痛苦,永世不得超生!”
“那你让我做的决定是……”
“或者你放任他这样下去,让人利用邪法,将你儿子分成两半,身体这一半变成不知道是啥的怪物,另一半变成虚魂,这两者,都为天道所不容,他们将受尽痛苦。”
“我还有其他选择么?”叶太太流着眼泪默默的看着孩子半晌,终于开口说。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会想办法将他体内的魂魄逼回虚魂当中,然后斩断锁链,让你儿子的魂魄去地府报道。一种是生不如死不生不死的存在,一种是正常然都要面对的生死轮回,你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