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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十七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28

“喂,三哥,我跟你说话呢!”

“干啥呢这么入迷?又在下棋啊?”

看他一直不理我,我放下手头的的试题,凑到电脑前,果然是在下棋,棋盘上他执黑先行,正在一处大龙纠缠,像我这样的初学者也能看出,黑棋已然势尽,只是不知道白棋为何不痛下杀手,却好像在玩弄一般,这不,前手才放了一线生机,刚又飞了一手,再次把黑棋逼上绝路。我看了一会,只觉得头晕眼花,心怦怦的跳,唉,我的棋力到底是太弱了些。

“三哥,没戏了,认输了吧。”

“三哥?!徐三?”

我一拍他的肩膀,发现僵硬的很,再一看他的脸,只见他的脸色惨白得如石灰一般,在电脑屏幕的萤光下,格外的糁人。

我悚然一惊,伸手一探鼻息,毫无动静……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难道下棋下死了?

马上打电话给马志,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到了,在他到之前,我在不破坏现场的情况下,仔细的查看了一下周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他面前一盘被人杀的七零八落的棋之外。

我记得很久之前看过一本恐怖小说,里边提到有人利用棋局杀人的,类似的日本漫画也有棋魂之类的说法,不过我是从来不肯相信的,用一盘棋把人下死了,怎么说也太玄了点。

马志一到现场,就皱眉说:“你快赶上毛利小五郎了,怎么你一出现,就有命案呢。”

呵呵,我也不知道该说啥好,不过我对马志的唯一要求就是,让我把这盘棋复盘,拿回去研究一下。

我作为尸体发现者,例行公事的到警察局做了笔录,被不同的警察叔叔变着法的盘问一气之后,终于排除嫌疑。尸体送去尸检,我在走廊坐着,等马志出来,我知道他一定会有话问我的。

不一会,他绷着脸出来:“表弟啊,有没有啥想说的?”

“现在还没有啊,估计明后天会有点眉目吧。”

“现场勘查基本排除他杀的可能,现在就等尸检报告了。”他顿了顿,皱眉道:“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案子了,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什么事没说呢?”

我低声说:“我怀疑这是谋杀!”

(五)棋杀

如果不是我之前跟马志合作过几个比较诡异的案子,恐怕马志现在要伸手过来摸摸我的头是否发烧了。

因为以一个刑警的专业眼光来看,这案子实在找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我整理一下思绪,道:“整个屋子看似毫无可疑之处,不过那恰恰是最可疑的地方。”

马志被我的开场白所吸引,凝神听我说下去。

“我认识徐三时间不短了,从没听说过他有心脏病史之类的说法,一个人就这么离奇而死,屋子里不见丝毫可疑的蛛丝马迹,这不正是最可疑的地方么?”

“这种自然的突然死亡,在医学史上并不少见,有很多也无法解释。”

这一点我也承认,现代医学虽然已经很发达,但是仍然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现象,比如有心脏停止跳动后几天又复活的、有孪生兄弟相隔万里忽然同时癫痫发作的,等等。

但是这一次,我想不是这么简单。

因为我想所有的刑警都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地方,看似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电脑。

“电脑?!”

“你说电脑杀人?”马志摇头道:“表弟啊,你是阴阳师,又不是科幻作家,你是不是科幻片看多了啊。”

“不是电脑杀人,确切的说,是电脑演示出来的东西杀人。”

“你是说死者临死前没下完的那盘棋?”他终于开窍了。

“不错!就是那盘棋。”我拍拍口袋,方才在现场时,征得马志的同意后,我已经把复盘后的棋谱转存到我的优盘里。

本来我也不肯相信居然会有人下棋下到死的,不过方才我坐在走廊里,静静回忆当时的情形,当我在看那盘棋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眼花,心怦怦乱跳,这还是一个旁观者的感觉,所以这绝对不是一盘普通的棋局。而作为是深处其中殚精竭虑的对弈者,徐三的感受一定比我还要强烈,那么会不会有可能是有人利用这盘棋,以什么特殊的方式,杀了徐三呢?

当然以上都是我的猜测。

马志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神经失常者:“你如果说鬼杀或者什么妖杀的,我肯定相信,因为你是阴阳师啊,可你说是棋局杀人,真是难以置信!鬼怪杀人也要起码通过接触吧,我不信有人千里之外的在网上就把人杀了。”

唉,即使曾经和我一起见识过了僵尸,见识过了度魂之术这些奇诡的事情,马志还是觉得我的说法太过匪夷所思。哼,我想,这是因为我还没有把那盘棋复盘,所以我暂时还没有说服马志的本钱吧。

离开警察局时,已经是夜里三点了。

我打车回事务所时,老谢还没睡,见我进门,赶紧迎上来:“刚才是不是楼下出事了?看到好多警察,我打你手机也不接。”

我长话短说,把事情经过和我的推论跟他讲了。

“主任,您相不相信棋局可以杀人?”

“当然有可能啊。”

“啊?!”我忽然觉得老谢太可爱了。

他揉揉已经快睁不开的眼睛,道:“围棋对弈需全神投入,不容丝毫懈怠,本来就是最耗心神精血的,古人不是还有呕血谱的传说么?下棋下死人,也不足为奇嘛。”

呕血谱的传说,只要是爱好围棋的,大都听说过。传说北宋国手刘仲甫在骊山与一乡下老媪对弈,一百二十手后完败,登时呕血数升。传闻此局着着精警,实非常人所能,后来被称为呕血谱。

老谢实在困得不成,自己去睡了,我却无法入睡,索性把优盘插进电脑,开始一手手的复盘。

徐三执黑先行,第一手下在右下角星位,中规中矩的走法。

白棋应了一手,居然,居然下在天元。

(六)杀人的心跳

弈理有谓“金角银边草包肚”,起手放在天元,等于没用啊。

不过好像也有那种超一流高手专下此地的,百十手后,陡然间风生水起,这一子竟然杀机四伏,弈定乾坤。

不过这都是传说中的下法了,现实中还真没见人这么玩过。

其时已是深夜,窗外夜色,浓如墨染。

我一个人坐在电脑胖,按照复盘出来的谱子,一手手的下出来。

我把自己想象成执黑,白棋除了开始时候那一手天元之外,其他倒也都是中规中矩的下法,到了五十多手时候,困意袭来,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黑棋终于按捺不住,在第六十七手打劫,隐含双叫吃。

白棋忽然弃子,在右腹落了一字,直逼黑棋大龙。

徐三不愧高手,在另一位补了一手,连消带打。

白棋奇兵突出,向上冲了一子,势如疯虎。

这一手黑棋非接不可,没有转身余地。

白棋又帖,黑棋冲,白棋跳。

此时白棋已渐成势头,黑棋大龙岌岌可危。

本来双方是互有攻守的,可是白棋这几手仿佛突然换了个人似的,步步杀机,锋芒毕露,逼得黑棋喘不过气来。

徐三到底是有真功夫的,一番长考之后,再应一字,局势稍缓。

白棋似有算漏,未曾进击,反在左边补了一手。

黑棋大喜,乘机再整阵势,若白棋方才乘胜追击,只怕这条大龙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黑棋连补两手后,局势似已稳定,我也长出了一口气。

忽然间,白棋反身又冲入右腹,一子落下,不但围困这条长龙,更直逼黑棋右下根基所在。

赫然间方寸棋盘之内杀气汹涌。

原来之前白棋的漏,竟然是早算好的,竟是要待黑棋补过之后,再来杀个痛快。

这是怎样的心机?

随着一个个子的落下,我忽然觉得眼前一亮,面前的仿佛不再是三百六十一位的棋盘,而似苍天瀚海般,直欲无穷无尽。

其中风云奇诡,让人魂荡神移……

我如同僵尸一般,随着白子的走势,一子子的茫然落下,棋势的跌宕起伏间,竟仿佛无常的人世,令我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只觉得自己过往二十年中种种行事,皆似是而非,学业无成,术法平庸,被吊销执业执照,司徒雪不告而别……

似我这样的人,苟存于世有何益?

脑海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仿佛在地狱深处低声呼唤:“生又何欢,死又何苦?何不归来?”低沉而妖异。是啊,我为何要生在此地?我在这里做什么?我的生存有什么意义?这样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生生不息,陡然间一阵彻骨的哀伤从心底升起,弥漫整个灵知……

腾腾……

腾腾腾……

连我自己仿佛都未曾察觉,我的心腾腾的跳着,每一下都像把大锤重重的敲打在胸口,我紧紧的闭着嘴,仿佛一张口,我的心脏就会跃出来……

(七)国手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上,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

一个低沉的嗓音突兀的响起,让我从无边幻海中悚然惊醒,我这是怎么了?!

下意识的拿过手机,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心脏在腾腾的剧烈跳着,眼看就超出我的负荷。

连忙暗捏法诀,默诵真言,大半晌,心跳和呼吸才慢慢方才平伏。

我长处一口气,心道好险啊,如果不是手机响起,只怕我非得心跳过速而死。

一边伸手去拿过手机,另之手一摸自己的脸,像醉酒一样发烫。

“喂?”

马志的声音响起:“干嘛呢你,不接电话!”

我犹惊悚在方才的死亡边缘,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奇怪?”

“我没事。”我心想,声音不奇怪才怪呢,我刚才差点把心跳爆了啊。

“尸检报告出来了。”

“这么快?”什么时候公安部门效率这么高了,“唉,我听完你说的,也隐隐觉得不妥,所以让同事加班加点给作了个尸检,你猜怎么着?”马志的语音难以压制的有些激动。

“死于心脏血管破裂吧。”我已经大概猜到了,心有余悸的说。

“啊?!你怎么知道?”马志在那头吼起来。

“明天再跟你说吧,我现在必须休息了。”不容他不答应,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关了手机,我必须要休息一下了。

临睡之前,把电脑关上,删除所有记录,把优盘贴身藏好,老谢也是个棋迷,我可不想害了他。

我一觉睡到下午,做了很多纷乱的梦,光怪陆离。

唉,要知道之前除了梦到些武藤兰之类的外,我是很少做梦的,可见昨晚那个棋局对我的伤害有多大了。

我一开手机,连续接道七八条短信,都是骂我怎么不开机什么的。

我打电话回去,跟马志约了个饭馆见面。

我一到,看到马志已经点了一桌子的菜,都是我喜欢吃的,他赔笑着说:“表弟,先吃着,边吃边聊。”

这家伙,看来终于相信我说的了吧。

我是真饿了,二话不说,甩开腮帮子开吃。

马志没动筷,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忧心忡忡的说:“我调查过死者的家族病史,网上三代都没有心脏病史,而且死者死的时候病没有从事什么剧烈运动,尸检科的同事说他没有可能会心血管破裂而死的。”

我只顾闷头吃,没搭理他,哼,谁让他昨夜不信任我了。要是信任我,和我一起复盘,有个人在旁照应着,我就不会那么危险了吧。

马志在一旁尴尬的晾了半晌,给我倒了杯啤酒:“来,表弟,边喝边吃。”

我吃的差不多了,看他也快忍不住了,还是别把他惹毛了的好,他脾气可是出名的暴,肯这么迁就我已经很不易了。

我坐直身子,擦擦嘴,喝了一大口啤酒,也算是给自己压压惊了,说老实话,大阵仗我也见过不少,不过昨夜是最惊悚的了,我从未离死亡那么近过,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我清清嗓子:“表哥,你是纳闷我为什么会知道他的死因吧?”

“对啊!我这边报告才出来,你就知道了。”

“因为,我昨天晚上也差点死于心血管破裂!”

“什么?!”

我把昨晚的经过跟他描述了一遍,他听完眼睛瞪得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烟就要烧到手指了也浑然不觉。

“哎,要烧着了”。

“棋盘烧着了么?”

“是你的手指啊。”

“啊,啊,”已经来不及,他哎呦一声,顺手把烟头扔掉:“看来这个棋局真的是可以杀人的?”

“看来没错,不过我只复盘到七十多手,后便还有将近四十手没下,我也无法确定。”

“那赶紧的”,马志招手叫服务员埋单:“我陪你回去,把后边四十手补上。”

“别,我可不想玩啊,谁爱弄谁弄去。”

“我在旁边陪着你啊,看情形不对就把你喊回来,不会有事的。”

“那也不行,打死我也不会再复那盘棋了。”说实话,我是真的怕了,任谁尝过那种心脏要跳碎了的感觉之后,不会再想有第二次了。

“而且,我的棋力不行,也看不出什么门道,要找个高手来看才更有效果。”怕他一个劲的逼我,我索性把皮球踢出去。

“高手?”马志眉头皱了一下。

“不好找吧。”

出乎意料的,他说:“好找,非常好找。我老丈人就是围棋国手啊,黄承文啊。”

“啊?”我从没听他提起过,黄承文确实是国手了,据说二十多年前还拿过全国冠军呢,居然是他岳父。

“喂,那你还愁眉苦脸干什么?”我不解。

“唉,我老丈人自从搬了新居之后就心情不好,这个时候去打扰他我怕不合适。”

“搬家是好事啊,怎么会心情不好呢?”

马志叹气说:“唉,谁知道呢,一搬家就跟我老岳母吵架,两人加起来一百多岁了,居然闹着离婚,真奇怪,过了大半辈子了都没红过脸,居然一搬家就吵开了。”

“许是风水不好吧。”我随口道。

“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平时好好的,一搬家就出问题,搞不好就是风水不好呢。”马志一拉我:“走,给我老丈人家看看风水去。”

“不是吧,这个我不专业啊。”

“我说你专业你就专业!把老人家忽悠高兴了,就有人给复盘了。”

我想了想,点头应允,不管怎么说,徐三哥也是我的朋友,就算我不是执业阴阳师,我也不能让他死的不明不白。

说到风水,其实是每个阴阳师的必修课,所以我也不是一点不懂,不过我连家传的茅山道术都学的一知半解,更别提风水之术了。

为了更像样点,我回办公室把我那身道袍穿上,背上桃木剑。风水师不是这个行头的,不过估计老头也未必这么内行,再说,万一不步是风水问题,而是什么小鬼作祟呢,不就能派上用场了。

马志穿着警服,带着我坐上他停在门口的警车。

楼下几个正在打麻将的老大妈看见了,纷纷露出大快人心的喜悦表情,低声交流说:“看吧,年轻人不学好,天天搞什么奇异事务所,怎么样,被警察抓了吧。”

拜托啊大娘,不是奇异,是灵异啊……

马志拉起警笛,一路狂奔。

(八)风水

黄家新搬的高层,十五楼,高低合适,气派不凡。

马志敲了半天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气哼哼的开门,中等身高,面容清瘦,十分俊雅,此刻却一脸的怒气,显是刚吵过架。

别看马志平时在匪徒面前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见了这老头他倒像匪徒了,低声说:“爸,我带个了亲戚来。”

老爷子围棋国手,自然是很有涵养的,不以我奇装异服为怪,客气的说:“快进来,新家比较乱,随便坐随便坐。”

我跟着马志一起到客厅坐下。

“这是我表弟,是个阴阳师。”马志小心翼翼的介绍,生怕老爷子无法接受。

没想到黄老爷子哈哈一笑:“阴阳师啊,年轻人不得了。”

我正在奇怪怎么他毫不惊讶的样子,从卧室那边转出来两个人,我一看就明白了。

是一个蛮富态老太太带着一个身穿长褂子的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戴一副黑框眼镜,身量很高,精瘦精瘦的,手里还托着一个罗盘。

不用问,这是老太太请来看风水的,而且明显比我专业啊,至少人家这身装扮是正宗的风水师。

他看到我也是一惊。

马志也看出苗头来了,明显他带这个毛头小子不如人家那个风水先生啊,一时间很尴尬。老太太瞪着马志看了一眼。

倒是黄老爷子抢先开口了:“这是我请回来的阴阳师。”

马志偷偷抹了把汗,他夹在两位老人中间真是很难做,幸亏黄老爷子是个好人啊,替他圆了下来。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搭理他,对我倒是很热情,亲热的过来拉着我的手:“哎呀,这么年轻不得了啊。”

呵呵,这两个老人家开口都是一个口气,真是够好玩。

老太太接着手:“我也刚请了个风水师傅来了,唉,你是不知道啊,一搬家进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就来那个老东西,也越看越不顺眼。”说话间还不枉白了老爷子一眼。

黄老爷子重重的哼了一声,不开腔。马志更是不敢出声,低头装着看报纸。

我朝同行点头示意,他也微微一点头作为还礼,眯着眼睛,不发一言,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老太太拉着我和那位同行开始在屋子里转悠、本来还打算随便蒙蒙老两口就的了,谁想到居然有内行前辈在场。

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老太太,开始‘审视’屋内的风水。

说道住房的风水,其实无外乎就是居家之内的天地之气与人本身气场之间的一个配合。

配合好了,则风生水起,运道亨通,万一有冲,则风是狂风,水成了乱水了,怎么能不一团糟。

我虽然没有怎么深入研究过风水,但是在望气上我可不含糊。

所谓气,简单来讲,可以定义为天地灵气和人身念力的总称,天有天气,幻化阴晴雨雪,地有地气,可长四时万物,人有人气,鬼有鬼气,就连一花一木,皆有其气在。

好的风水师在一定有极高明的望气本领,钻研风水而不精研望气,就好像下棋不看古谱,吹箫不练丹田气一样,终究是门外汉。当然风水可不是光望气了,各种天相地脉的配合,各种物件的摆放,都是极深奥的学问。

我自然没有认真研习过望气之术,不过别忘了,我是有鬼眼的。虽然看出气脉动向来和解决风水问题是两码事,但不管怎么说我也要试一试,不然不光我没面子,马志在他老丈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我正要认真打量一下这房中的气脉,忽然身旁那哥们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说:“兄弟,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别坏了规矩,抢我的饭碗啊。”

(九)桃花位

怎么我还没怎么着,他先心虚了?

是他太客气啊,还是就一蒙事的?

只听他接着低声说道:“小姓程,草字万年,人送外号程瞎子,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闻言低声道:“岂敢岂敢,小弟李克,大加都是受人之托,就让我跟您学习学习吧。”

他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怏怏,从怀里掏出一个执业证来:“程某不才,是专看风水的执业阴阳师,李兄弟在哪里高就啊?”他把执业证朝我比划了一下,意思大概是让我知难而退吧。

汗,人家可是真材实料的阴阳师啊,我这个考核之后又被吊销的,还不几下就露了马脚?

“巧了,同行啊。”我也把自己的执业证掏出来比划了一下,我的资格虽然给吊销了,不过灵管会好像忘记把证书收回去了,事已至此,怎么说台面上也不能丢人,此刻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他脸色一变:“同行啊,好的很好的很。”

这时老太太回过头来:“房子大概就这样了,两位有什么看法?”

我正想着怎么胡诌几句,旁边这位一托罗盘,开口吟到:“前高后低难长久,后高前底广田庄,东低西高名逆地,水流震宫不相当,虽然流去无妨碍,亦主人丁窜远方。”

他声音不疾不徐,配以罗盘在手中的种种变化,十足是有道高人的架势。

老太太听得有点晕,不过看得出已经被他的专业化所折服,我只觉得脸色有点发烧,转头佯作观察屋子其他部分。

唉,人家这么专业,怎么争啊?

只听程万年继续道:“贵宅坐北望南,气脉不凡,本是大贵之格,惟六神缺水,五行不足,是以宾主失合。”

老太太此刻已经完全信任他了,连忙问道:“那该如何破解呢?”

他向厨房看了看,道:“离火太旺,坎水不足,驿马大动,太岁临头,凶格啊凶格。”

老太太已经六神无主了。

唉,什么驿马啊太岁啊,太满嘴的专业名词,我也听不大懂,索性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看。

我在屋子里四下打量,观察气场流向。

整个屋子方方正正,不存在缺角内凹这些风水上常见的明显缺陷,所以气脉圆融,绵绵不绝,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唯有到了客厅的大立式空调那里,本该交汇的气场忽然断了一下,不再圆融。

我开始仔细观察这里,方才这个程老兄说的不错,这个宅子坐北向南,是典型的坎宅。而空调位置在正西酉位上,不会这么巧吧,居然是桃花位?

我把这几个字硬生生吞进去,人家老头老太太加起来一百多岁了,说人家犯桃花也不合适吧。

可是就算是有问题,该怎么解决呢?

这时候马志和老爷子一起凑过来,马志急得不行,小声说:“怎么样啊表弟,你看那边多热闹。”

我偷耳一听,那边已经开始建议在这里摆个鱼缸那里养个花了。

黄老爷子也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我,他是不想在老伴面前跌份啊。

说来惭愧,虽然风水我不在行,但是我对桃花位是下过一点功夫的,还不是当时闲着无聊,为了给自己增加点女人缘什么的。别的不敢说,空调在桃花位上是没错的,整个房子的气脉也在桃花位上乱了。

“表弟,你看出什么了?快说啊!”马志又催我。

我咬咬牙,豁出去了,大声说:“毛病出在桃花位上!”

啥?!

马志用力一扭我的胳膊:“瞎说什么呢你?!”一面赶紧观察两位老人家的脸色。

老爷子面色十分难看,咳嗽一声,也不言语,回到沙发上坐下了。

老太太板着脸看着我:“小伙子,你什么意思?”

程老兄也停止他的长篇大论,在一旁若有所思,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气氛有点尴尬,也难怪,这么大年岁的人了,我说人家桃花位有问题,总归是不太合适,没把我轰出去已经够意思了。

唉,事已至此,只得继续撑下去了。

我清了清嗓子,装出胸有成足的样子:“桃花位不是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也不是世俗所理解的那么偏激,并非只有所谓男女关系才涉及桃花位。”

我背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看看没人答话,接道:“需知桃花位有正格桃花、偏格桃花、墙外桃花、劫煞桃花等等。一宅之桃花位,不仅能住夫妻关系,更可主财运、家业、健康等种种人生运道。”

这番话倒不是胡诌,连程万年听了也连连点头。

我看看大家都开始注意我的言论,这才断然道:“贵宅在桃花位上放置空调,乃是大错特错!”

程万年问道:“桃花位属水,空调亦属水,此宅更是五行缺水,所以此空调有益无害,不知道李兄弟为何会有这种说法呢?”

这家伙,分明是想给我难堪,我信口胡诌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空调外向为水,而其内接电路,属性为火,空调摆放在桃花位,正是‘水火相煎’之局,安得不乱?”

“我观此屋气脉,圆融流畅,唯到此地开始紊乱,自然是水火相煎导致气脉不畅之故。”因为是我的鬼眼亲见,所以这几句话说的是颇有底气。

程万年一时语塞,我索性对马志道:“来,帮个忙把空调挪动挪动。”

“挪到哪?”

挪到哪我怎么知道啊,我随手指了一下。

马志也不含糊,上来抱起空调,我搭了把手,两人给挪到旁边位置上。

我拍拍手:“这样就解决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实话我是心虚,想赶紧溜之大吉。

老太太没作声,一直看着我们忙活。倒是黄老爷子觉得不大合适,站起身来想送我,却可能是起的猛了些,人老血压高,他手一扶头,差点载在地上。

没等我们反应过来,老太太几步抢过去扶住,关切的问:“老头子,你没事吧?

黄老爷子闭目缓了一会,回过神来,他也是真会找机会,乘机低声道:“只要你不跟我吵了,我就没事了。”

老太太不好意思的笑笑,柔声道:“谁还爱跟你吵似的。”

那情形甜蜜得很,看得我这年轻人都觉得脸热。

马志偷偷捅捅我,竖起大拇指,低声道:“立竿见影,真有你的啊。”

程万年对着桃花方位愣了半晌,自觉无趣,自己开门悄悄走了。

我看看空调,又看看方位,不会吧,我的风水术真这么灵?

再看看程万年消失的背影,总觉得此人不那么简单。

(十)杀局重现

重新分宾主落座,老太太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身到厨房去给我们泡茶。

马志对我说:“表弟,还是你有一套,方才那家伙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结果还不是一蒙事的。”

我笑了笑,未置可否,却总觉得以那人的行止气度,不像是一个草包的样子。

黄老爷子也说了一番感谢的话,我连忙谦虚一番。马志看时机差不多了,开口道:“爸,其实我跟表弟,还有点事想麻烦您。”

“哦?”

我接口道:“是关于围棋方面的,知道您是国手啊。”

“呵呵,”老爷子大笑:“老喽老喽,说来听听?”一提到围棋,他的精神立马就一震,看得出来真是偏好此道啊。

马志倒有些不好意思,先打了个预防针:“这事情有些危险,我们怀疑,怀疑……”

看他吞吞吐吐的,完全不像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我接道:“我们怀疑有人用棋局在杀人。”

说着我从怀里掏出优盘来:“您这有电脑吧,我们边看边说。”

“棋局杀人?”老爷子眉毛一立:“有这种事?”看得出来他是不大相信的。

马志凑过来:“爸,起初我也不相信,不过李克亲身体验过,差点就出事。”

这时老太太泡好茶过来,看我们凑在一起,问道:“什么事啊这么紧张?”

黄老爷子怕她担心,柔声道:“年轻人跟我讨论些关于围棋的问题,你不感兴趣的。”

“这样啊,那我不打扰了,你们喝茶。”老太太转身回卧室了。

黄老爷子把我们引到电脑前,低声说:“到底怎么回事?

马志简单的叙述了一下,老爷子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到勾起了好奇心:“快让我看看,到底什么棋局能杀人啊。”

马志关切的道:“爸,您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赶紧停下来,千万别挺着。”

黄老爷子一笑,傲然道:“老夫纵横棋坛五十年,还会怕什么会杀人的棋局么?”

我把优盘插进电脑,打开程序,闪开身来。

黄老爷子坐到电脑前,问我:“是按这个按扭么?”

我点点头。

黄老爷子点了一下鼠标,黑棋一手过后,白棋第一子,应在天元。

老爷子奇怪的咦了一声。

他的复盘却比我要快的多了,因为我每一步都要仔细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想想有些什么变化之类的,但以黄老爷子的棋力,很多变化他都一目了然,所以不像我那么费劲了。

不一会,已经二十几路下来,随着一步步落子,黄老爷子面色越来越凝重,当初我复盘时候,记得是到了五六十手时候白棋才发难的,怎么黄老爷子这么快就有了反应?

黄老爷子啪啪啪不停的点击鼠标,不一会就到了黑棋打劫、白棋弃子擒龙的那一手,黄老爷子双眉紧皱,思考良久,才又点了一下鼠标。

我跟马志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不懂棋,没什么感觉,但是也能感觉到我跟黄老爷子的变化,朝我努努嘴,意思是稍有不对就赶紧动手把老爷子拉开。

又是几手过后,黄老爷子的点击越来越慢,面色也越来越凝重,马上就到了白棋一缓一收,冲击腹地的那一个杀招了,昨夜我就是在这一手上出的事。

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紧张得不行,手心都攥出汗了,即使现在我仅仅是在旁观,仍然有心跳开始加速的感觉。

那几秒钟像一年那么长,终于,黄老爷子轻点鼠标,白棋奇峰突出,直冲黑棋腹地。

黄老爷子‘啊’的一声,手停在半空。

(十一)血泪局

马志见状不好,连忙要上前拉开他,我朝他一摆手,因为从我的角度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黄老爷子的脸色,老爷子虽然紧张,但是神智还清楚,眼神并不迷离涣散,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果然,黄老爷子呆了半晌之后,终于用点了一下鼠标,继续复盘。

我看到,他的鬓旁,有一缕细汗流下。

之后的棋势变化风起云涌,说真的,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畴了,以我的棋艺来讲,甚至都无法描述出来,只剩下感叹的份。余下的几十手中,白棋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白棋第一子稳占天元,如中流砥柱一般,镇住整个局势,黑棋数度突围,都无功而返,这一子竟然是弈定乾坤的棋眼。

黄老先生神色凝重非常,目不转睛的盯着棋盘,一手手的复盘过来,时间用的越来越长,直到那盘残局的最后一手,176手。

第177手应该轮到徐三落子,他已经死了。

我看到棋盘复毕,不由长出一口气,马志在一旁偷抚胸口,向我直吐舌头。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黄老爷子却一直没有动,眼睛犹直钩钩的盯着棋盘,我跟马志连忙扶他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给他灌下一杯茶来,好半天,他张开嘴,用类似打嗝的声音吐出一口长气,用手擦擦额头的汗水,涩声道:“好厉害,好厉害。”

我跟马志满肚子好奇,但是都不敢开腔。

黄老爷子目光游离,像在回味一般,良久,终于又开口道:“你们两个,听说过血泪局么?”

我们茫然摇头,传说中的呕血谱我是知道的,怎么又出来个血泪局?

黄老爷子摇摇头,接道:“那你们知道不知道月天公黄龙士?”

马志茫然摇头,他不知道也算正常,但是举凡下过围棋的人,很少有不知道黄龙士的。黄龙士,字月天,生于清顺治年间,少年成名,连胜杜茶村、周东侯、盛大有等国手,时人赞其下棋如“淮阴用兵,战无不胜”,杜茶村更赞“此子当横行一世,”清人甚至将他同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并称为“十四圣”,推黄龙士为“棋圣”。

可惜天不假年,黄龙士死于壮年,他生平有一弟子,就是继他之后称霸棋坛数十年的钱塘徐星友。而黄龙士的死,也是一件疑案,更有坊间传闻是徐星友秘请三位高丽棋手以车轮战法累死黄龙士,当然都以不可考。

这些掌故都是围棋届耳熟能详的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黄老爷子现在提出他来?

只听黄老爷子缓缓道:“黄龙士正是我家先祖。”

啊?

难怪黄老爷子成为一代国手,想不到竟然是黄龙士的子孙。

黄老爷子喝了口茶,继续道:“我之所以提到先祖月天公,是因为这一盘未尽之残棋,竟让我不由自主的想起我们黄家世代传说的掌故——血泪局。”

“老爷子,我只听说过呕血谱,这血泪局是什么来历呢?”我问道。

“这与月天公之死有关。”黄老爷子叹了口气道:“想当年,月天公纵横天下,并收钱塘徐星友为弟子,徐星友年纪比月天公还长上一些,也是不世的天才,渐渐的其声威名气已接近月天公,不过世人提起,总是先有黄龙士,再及徐星友。需知善弈者,总归免不了一颗胜负之心,这也是所以古人说弈道有碍禅道的缘故,徐星友在月天公门下日子久了,终不免生出取而代之之心。终有一日,约月天公相授三子,对弈十局。”

我不禁暗自咂舌,徐星友也是一代天才,棋艺纵横天下,黄龙士纵然略有超出,也不过一子半目而已,竟然授三子与徐对弈,这黄龙士也当真是不同凡响。

只听黄老爷子接着道:“月天公棋力虽在徐星友之上,然而高手相争胜负本在一线,连授三子的情况下,想要在徐星友这样的高手面前挽回局面,实是难如登天。可即便如此,月天公以天纵之资,仍可扳手数局,双方互有胜负,当时的场面甚为激烈,最后一局更下得徐星友呕血而退,所以后人多称之为血泪十局。”

黄老爷子说到这里,重重的叹息一声,似在缅怀前人风采。我也不禁感慨,黄龙士在这等局面之下,尚能占据优势,前辈风范,令人高山仰止。

“其实那一场厮杀之所以被称为血泪十局,都是因为这第十局。”黄老爷子顿了顿续道:“月天公与徐星友九局过后,已知徐星友棋力大进,让这三子实是无理得很。不过为了保住自己名号,终于不得不兵行险着,于是应手第一子,便下在天元。”

啊,这下连马志也跟着一起大吃一惊。

难道眼前这盘残局,就是当日黄龙士下得徐星友吐血而退的那一局?

我实在忍不住打断黄老爷子,提出我的疑问。

黄老爷子点点头:“你看这一路棋的走势,当真称得上壤址相借,锋刃连接,战则羊师独前,无坚不暇,守则一夫当关,七雄自废。这正是月天公的法度。”

奇怪,我怎么记得古人说黄龙士的棋是以平淡著称的,完全不是着一场凌厉杀伐的风格。

没等我问,黄老爷子道:“这一路棋,从表面上看确实不是月天公以往的风格,但也只有如此兵行险着,方能在授三子之下,弈退徐星友。这一局是月天公毕生心血的凝结,变化之莫测、杀伐之凌厉都堪称举世无双,否则也不会定力修养如徐星友般,也呕血而退了。”

“那么这一局自然是您先祖月天公胜了?”

“不错,月天公固然是胜了,却也败了。”

“这是怎么回事?”

“徐星友呕血而退后片刻,就有三个高丽僧人登门造房,以言语挤住月天公,连弈三盘,而那最后一名僧人,棋力更不下于徐星友,乃是少有的高手。月天公与徐星友连弈十局,已经殚精竭虑,强弩之末,却不得不强贾余勇奋力迎战,虽然最后险胜,却因为心血耗尽,最后撒手人寰。”黄老爷子叹了口气:“唉,他胜在棋盘,却输在人心莫测了。”

“难道那三个僧人是?”我试探着问。

“不错,是徐星友早安排好的。他先以十局对弈消耗月天公的心神,再让这三个和尚出手,最后以车轮战法累死月天公。”黄老爷子愤然道。

原来坊间传闻竟是真的!

唉,一代国手,如此的死法,怎不令人扼腕。

马志半晌没开腔了,此刻忽然道:“那个死者不是就姓徐么?”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十二)再弈

黄老爷子摇摇头,没说话。

我也觉得这其中似乎隐隐有些关联,却又不得而知了。

我们此来,其实也只能是求证一下自己心中的怀疑罢了,何况一直到现在,我们也都是猜测,会不会是巧合?他又有什么理由用这种诡异的方法来杀死徐三呢?就算确认了他的动机又如何,难道真要去抓人,控告他以棋局谋杀徐三么?

唉,现行的法律制度之下,这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现在我们虽然知道了徐三确实死于此局,但我们连执白的对方是谁都无从查证。

一想到此点,我望向马志,他一正看向我,不约而同的道:“上网找他!”

这家伙的ID我还记得,叫“奉饶天下先”,意思是不管谁来,我都让先手。

纯以围棋一道来讲,这也是十分难得的了。

对弈之时,争先一步,在棋力相仿的对手来讲,已经握了三分胜券,所以为示公平,现在的比赛大都猜先。

古人也有诗曰:黑白谁能用入玄?千回生死体方圆。空门说得恒沙劫,应笑终年为一先。

这家伙有这么大口气,难道真的是什么不凡来路?

在黄老爷子家,我们打开联众,登录一下我自己的帐号,开始搜索这个叫“奉饶天下先”的家伙。

其实我还有些疑问。

“老爷子,要知道棋局是死的,人是活的,白棋再怎么高妙,也不至于料定黑棋的所有变化,预知他下一步走法,那又该怎么布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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