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嘎然而止。
房间里的灯还是亮着的,粟诚将房门打开,人们可以看见,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大家都怔住了。
人们冲进那间房,将衣柜门打开,有的人低下头查看床低下和书桌下,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什么人也没有。
窗子也紧闭着,从内部闩好了。
那个哭泣的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大家正在发怔,哭声,如同遥远的琴音,隐隐从楼下传来。
“怎么回事?”白笑笑小声问。
人们没有回答她。他们互相看见,每个人的脸上,都起了一粒粒鸡皮疙瘩。
他们再没有说什么,仿佛有了默契,一起转身冲出房门,冲到楼下。
他们冲出去的速度非常快,只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但是,在楼下,黑暗笼罩着大厅,粟诚用电筒在大厅里扫射,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人。
杨飞打开楼下的灯——大厅里除了他们九个,再也没有别人。
哭声也消失了。
他们疯狂地搜索大厅里的每一处地方,却发现门窗紧闭,根本不可能有人从这里逃出去而不被他们发现。
江欢雅想到了浴室和其他房间——经过搜索,那里面也是空的。
大家是分头搜索的,每个人负责一间房,很快就搜完了。只有冯小乐负责的厨房,因为她害怕,站在厨房门口,迟迟不敢进去,等大家将其他地方搜完,厨房门还没有被她打开。
岑宇扬拍了拍冯小乐的肩膀安慰她,自己去将门打开。
门刚一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颜色夺目而出。
红!
整个厨房,都是红色。
血红!
厨房的墙壁上,血淋淋的粘稠液体不断朝下滑落,一滴一滴,散发出强烈的腥味。血水滴到地面上,形成弯曲的细流,在厨房中央的地板上,汇聚成一个鲜红的血潭。
血潭上,清楚地映出众人惊恐变形的容颜。
众人发出可怕的尖叫声,慌忙从门边退开,远离了厨房,才稍觉安心。
直到远离厨房,在沙发上落定,他们才发觉,厨房门口的地面上,躺着几具美丽的小尸体。
那是蝴蝶,是蝴蝶谷赖以成名、花朵般艳丽的飞舞精灵,一共九只,躺在地上,静悄悄,失去了生命。
从厨房敞开的门口,依旧透出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血光,红艳艳地照着门口的地面,大家一时都不敢再朝那个方向看,挤坐在沙发上,安慰着狂跳的心脏。
“啊!”又是一声尖叫,吓得众人惊跳起来,待得站定,才发觉惊叫声来自冯小乐。
冯小乐惊恐地盯着面前的茶几,面色煞白,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一只手指着茶几上的什么东西,双唇微微翕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看到,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些东西。
茶几上原本放着他们在防空洞内不小心拍下的那张照片,现在却多了几张。
多了九张。
一共十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排列成整齐的一行,茶几上反射出淡淡的红光。每张照片的内容,都仿佛是第一张照片的克隆,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姿势,照片上的人都是那样僵卧死静。
唯一不同的是,第一张照片上的背景是那个不见光的防空洞,死者的头被压在大石头下,看不清面容,四周有着粘稠的血液;而其他九张新出现的照片上,背景是不同的房间,九个人,九个不同的房间,每个人的头,都被自己的枕头压在下面,看不出是谁,而洁净的床单上,只有光的阴影,一丝血迹也无。
大家看得心头一颤,各自勉力对照照片上的房间,来辨认哪一张是自己。但是无论他们怎么看,所有的房间布局都一样,照片上只照出床和枕头,实在不知哪张照片是谁。
这让他们想起在被惊醒之前做的一个梦。
那个梦,其实他们每个人都做了,内容大同小异,但是谁也不敢先说出来——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一连串怪异的事情,或者说,如果不是这九张不知从何而来的照片,对他们来说,无论梦境如何古怪,也仅仅只是一个梦而已,他们还不至于被一个梦所吓到——然而照片出现了,走廊里多了一个人,一切仿佛都与那个梦惊人的相似。
白笑笑首先说出了那个梦。她直直地看着那些照片,又颤抖着回头看看还没有关上的厨房门,那里似乎正有血液流出,甚至能听到血一滴滴滴落的声音。
“我做了一个梦,”她颤声道,面色苍白如纸,她没有发现,其他人在听到她说到一个“梦”字时,已经全身绷紧,面色大变,“那个梦,”她继续说道,“非常奇怪。我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带着我往前走,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它走,我问它是谁,它却反过来问我——‘我是谁,我是不是你?‘——我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正要再问,它却带着我,一路走下来,走到茶几前——在梦里,茶几上并没有照片,一张也没有,只有一张白纸……”她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正待继续说,杨飞已经接过话头,缓缓说道:“那张白纸上,是一道选择题,一共九个选项。”他这样一说,大家都纷纷点头——白笑笑和杨飞的梦境,和其他人所做的梦,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每个人在梦里,都经过同样的过程,见到了茶几上的白纸。纸上的选择题,是一个在当时让他们非常困惑的问题——“你们中间死的是谁?”在梦里,他们只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再一看答案,竟然就是他们九人的名字。
他们的第一个反映,就是离开这里,但是那个模糊的影子在旁边说道:“必须选择一个。”奇怪的是,他们听了那个影子的话,竟然都觉得确实有必要选择一个。
他们当时头脑一阵混乱,随手在纸上划了一道,也不记得选的是谁,接下来的梦境也变得模糊,毫无印象。
现在,面对这些照片,逐一回想,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照片上死的是谁?
其他九张新的照片姑且不论,那个梦也暂且抛在一边,最重要的问题是,他们在防空洞里拍的照片上,死的人真的是五年前的探险队员吗?
他们凭什么这样断定?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在那个狭小的通道里,如果说有一个人和他们在一起而又不被他们发现,那实在太荒谬。
他们之所以会毫不怀疑地认为那个人并非来自他们中间,是因为他们从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从来没有想到,他们中间会有人死去。
假如,世界上果然有鬼存在,假如,那个死去的人,就是来自他们九人中间,那么……
他们讨论到这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已经比鬼好看不了多少,刘莎和冯小乐将自己缩成一团,大声道:“求求你们不要再这样想了,这太可怕了。”这的确是太可怕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个死去的人是谁,是不是就坐在自己身边,甚至,是不是就是自己?
这种想法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果不是鬼,我们怎么解释发生的一切?”陈若望喃喃道。
这一切都如此古怪,超出他们的常识和想象,如果没有鬼,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他们原本紧靠在一起,在这个离奇恐怖的夜晚,在厨房血色背景之下,在九张古怪出现的照片前,似乎只有彼此依靠,才能让他们感觉到安全——然而现在这种安全的感觉被彻底打破,他们不知道,九个人中间,谁才是死去的那一个,是不是就是坐在自己身边的朋友。
他们忽然不敢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
正文 (31)
有一种牢固的纽带,就这样绷断了,每个人心中一紧,又一紧,紧得连心脏都仿佛要绷裂了。
“不是,一定不是我们中间的人死了!”杨飞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他拿起那张照片,仔细观看,想要找出死者不是他们中间某人的依据。
但是结果却让他全身一颤,他的手几乎捏不住薄薄的照片,那张照片在他冰冷的手指间,象风中树叶般抖动。
“怎么了?”不知是谁问了一句,其他人嘴唇发绀,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地看着他——看他的神情,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每个人心里当时都产生了一个令他们汗颜的想法——看杨飞如此震惊,莫非死者竟然就是他自己?
这个想法,竟然让他们心中微微一喜,又微微一痛,还有实实在在的恐惧。
每个人都忽然离开了杨飞身边,在他身边,形成一个夜色与灯光包围成的虚空。
如果杨飞是鬼,那么应该如何对付他?大家心中各自琢磨,急切间却找不到答案。
“这个人,”杨飞的声音虚弱无力,他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变化,只因为他自己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他苦笑着朝众人走过来,其他人不由后退一步,他依然没有发现他们的警惕和疏远,将照片放在茶几上,指着照片中人的身体道,“这个人,果然是我们中的一个。”他的话,令大家的猜想变为现实,众人又是一抖,纷纷低头朝照片看去。
照片上,杨飞手指的地方,是衣服上一处细小的刺绣,在这么小的照片上,不仔细看,那刺绣很容易被忽略掉。
每个人的心中一凉——再也不用怀疑,死者就在他们中间。
因为那个刺绣,刺的是“2004”几个阿拉伯数字,以纪念他们在2004年的探险。
可以想象,五年前的探险队,无论服装和他们的如何相似,也绝不会在衣服上刺上“2004”几个字,因为那个时候,距离“2004”,还有5年。
他们不由自主地抬手看自己的胳膊肘——刺绣就在那里,2004.死者就在他们中间。
死者是谁?
他们还能相信谁?
他们默不作声,但是每个人都知道,朋友,已经不可信赖,鬼就在他们中间,必须时时警惕。
他们互相看看,又赶紧低下头,竟不敢再有目光上的接触。
目光的距离如果有一米,那么心的距离,又有多远?深渊一瞬间形成,咫尺天涯,原来就是这个意思——近在身旁的人,心思却如在远方的云雾里,不知他是人还是鬼;近在胸腔的心脏,也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脏,究竟是跳、还是停?
谁也不敢想,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大家默默起身,那几张照片,被杨飞收了起来。
“大家睡去吧。”陈若望低声道。无数迷团没有解开,无穷疑云荡漾在胸中,但是每个人都忽然觉得十分疲倦,仿佛走过了千山万水,竟然都没有心思细细去考虑这些事情。
他们原本应当是要细细考虑的,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他们经过厨房的时候,才想起厨房里还有一室血迹未曾消去。依照他们的本意,是很想仔细勘探一下现场再洗去,但是大家心中实在已经紧张虚弱到了极点,再也没有力量来思考,也没有勇气再面对这样可怕的红色。
几乎是闭着眼睛,陈若望、杨飞和粟诚用大桶大桶的水将厨房冲得一干二净,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他们茫然上楼,进入房间之前,都有些迟疑,心中充满畏惧,不知道又会碰到什么事情。
在走廊中,大家又一次互相看看,目光却和以前有了不同含义,似乎是询问,却又充满戒备。
每个人心里都忽然感到无比悲哀。
“我们明天就走!”粟诚低声道。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都吁了一口气。
离开,是那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
无论死去的是谁,他们其实都不想知道,他们只想赶紧离开这栋别墅,想到人群中去——也许在外面的世界里,他们会将这件事慢慢忘记。
在外面的世界里,有精彩的生活等着他们,那时候,即使是死去的人,也会被五光十色的世界所吸引,即使已经死去,也不会象现在这样,封闭在小小的峡谷里,吓唬无辜的人们。
他们心头,都十分疑惑,不知道那些怪事是怎样发生的,不知道,制造这些怪事的死者,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这样的想法,让他们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如果一个人自己死了都不知道,实在是太可悲也太可怕了。
可是这许多疑问都已经不重要了,既然已经决定第二天就走,大家仿佛都放下了心头的大石头。
这一夜,注定无眠。
他们没有想到,第二天的太阳,依旧那么灿烂光明。因为心中有了疑惑,谁也不敢走到阳光底下,甚至不敢掀起窗帘。
他们害怕自己在阳光下没有影子。
他们害怕,忽然看见昔日的朋友,在阳光照射下变成烟雾。
他们拒绝揭开答案——虽然答案就在阳光下。
林霖雨来之前,大家已经预先商量好,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个决定,一半是出于保护他们自己,一半也是出于一种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境——在那个时候,朋友间的友谊已经被疑云阻隔,唯一能让他们感受到往日温情的,恐怕也只有不知情的林霖雨了。
当林霖雨对他们如此害怕阳光感到疑惑时,大家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幸好江欢雅和冯小乐喜欢看恐怖故事,急切间便用故事中的情节,编造了一个闹鬼的故事。
也幸好林霖雨对他们十分信任,并没有多怀疑就相信了。
原本事情到这里都还算顺利,鬼魂的阴影虽然破坏了他们之间的信任,但是这种伤害还不深刻,仅仅是一种揣测,一种疑惑。如果事情能如他们所愿的发展,如果他们能够尽快离开蝴蝶谷,也许一切都会是另一番景象。
也许友情会在人群中恢复。
正文 (32)
然而事情的发展脱离了轨道,阳光消失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仅仅带走了他们所畏惧的阳光,也冲垮了他们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
在与世隔绝的封闭空间里,恐惧真正地开始了。
发生了一系列古怪的事情,他们互相猜疑,互相提防,而林霖雨对所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为朋友之间的猜疑而痛苦伤心,却依旧什么也不敢说。
对所有的人来说,林霖雨的友谊,不仅仅是疑云密布的别墅里唯一的安慰,也是往日美好心境的唯一痕迹。
因为珍重,反而处处制肘,欲说还休,欲说还休,终于连林霖雨的信任,也渐渐流失了。
他们怀疑陈若望,怀疑白笑笑,怀疑鲁刚,那些被他们怀疑的人,心里又何尝不曾怀疑过自己?
而不久前在漆黑的客厅里所发生的事件,使他们终于可以确定,那个他们一直不知道是谁的人,就是鲁刚。
对鲁刚的怀疑显然激怒了林霖雨,所以他独自上了楼,没有听见其他人对鲁刚说的话。
如果他能够听见,也许他就能够理解。
林霖雨所没有听见的那一部分内容,就是大家向鲁刚探求真相的话。
鲁刚是他们的朋友,不管他做过什么事情,无论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存在让大家心头充满了多少疑惧,都不能抹杀他曾经是大家朋友的事实。
对于朋友,他们虽然心存畏惧,却仍旧是不忍心过于强硬。
他们讨论一阵,结论是,即使鲁刚就是那个人,也不能够杀死他——毕竟他们曾经是朋友——更何况,种种情况显示,那个人,或者说那个鬼,也许并不止一个。
陈若望、白笑笑,都没有因为鲁刚的出现而洗刷尽嫌疑。
他们努力想要找出自己中间的鬼,然而找出一个,却发现还可能有两个,甚至更多。
如果不止一个鬼,那么到底有几个?
照片拍到的死者是一个,但是,是不是还有没被拍到的死者?在那个坍塌的通道里,谁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死者是两个、三个……或者更多。
也许他们全都已经死了!
这个想法让他们不寒而栗。
在此之前,他们虽然害怕,还寄希望于找出隐藏在他们中间的那个人,以解除其他人的嫌疑,然而经过这许多事情,经过他们的讨论,他们才发现,无论找出多少个隐藏的人,也不能解除其他人的嫌疑。
他们忽然感到了绝望。
他们本来就不知道该如何对付鲁刚,讨论之后,更加迷惘——因为今天对付鲁刚的手段,很可能就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落到他们自己头上。
谁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唯其如此,一直笼罩在他们中间的阴云,在那一瞬间,忽然消散了许多。大家互相之间的猜疑,在有可能全体死亡的情况下,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反而心有戚戚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对鲁刚的处置,没有依照他们原先预想的去做——他们原本已经商量好,一旦找出那个鬼来,就立刻不容情地消灭——至于怎么消灭,却是谁也不知道,也拒绝去想。
直到鲁刚终于暴露,他们才发现,要伤害一个曾经是朋友的人,是如此痛苦。
在烛光下,大家先是沉默,然后,粟诚说了三个个字:“是你吗?”鲁刚的脸色在烛光中一片惨白,他嘴唇紧绷,望着地面,不看任何人,什么也不肯说。
其他人默默地看着他,不知道是希望他说是,还是不是?
如果鲁刚说他不是,他们又该当如何?
等了许久,鲁刚缓缓道:“你们动手吧。”鲁刚这样说,无疑是默认了。
动手?
如何动手?
如何忍心?
即使忍心,又有谁知道怎么杀死一个鬼?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江欢雅才缓缓道:“大家还记得那个地窖么?”她说的地窖,是刚进别墅时,管理员指点给他们看的一个地窖,入口处在门外的竹林里,通过一个长长的地道通往别墅地下的地下室。
听得她这样一说,大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鲁刚露出感激的神情。
八人一鬼,幽明异路,曾经的心有灵犀,在这一刻化为对鲁刚处置的认同——女孩子没有参与,男孩们带着鲁刚,走出别墅,穿越倾盆大雨,将鲁刚关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他们在进别墅之处就已经探察过,那里不但有锁人的铁链,甚至连墙壁上,都粘着许多符咒,仿佛是一个天然囚禁鬼魂的场所。
这样一个地方,在当时的处境下,无疑是对鲁刚最好的处置。
当陈若望他们安顿好鲁刚,将钥匙从铁链上抽走,一直默默无语的鲁刚,低着头对他们说:“你们小心,好自为之。”这句话让男孩们掉泪了。
他们没想到鲁刚会毫不反抗。
他们没想到,鲁刚在这个时候,还会关心他们的安危——而那句“好自为之”,也只有他们,才能体会个中滋味——鲁刚是希望,即使他们中间有鬼,也不要伤害同伴。
一个这样的朋友,却就这样孤零零得被关在地下室里,孤灯,铁链,回望一片凄凉。
杨飞一阵冲动,几乎就要返回将他放出来,其他人含着泪,也没有阻拦。
被埋藏的友情,忽然在这一刻迸发了。
但是有个人阻止了他。
“别过来,”是鲁刚在说话,他一直低着头,脚下的地面,悄悄地润湿了,是他的眼泪,“你们走吧,不要放我出去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听在杨飞耳朵里,却如同雷击。
可怜的鲁刚,在他被伤害的时候,还想到要关心同伴,这样一个人,即使变了鬼,又怎么会做出伤害朋友的事情?
难道,大家对鬼魂的理解全都错了?
难道,连鬼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无论如何,鲁刚的一番话,让大家的理智又回来了。
“你保重。”杨飞低声道。
他们说完这句话,才发觉,原来这个地下室并不止一个出口,还有另外一个出口通向外面。
那个出口,就是林霖雨在楼梯内侧发现的那一处。
他们举着蜡烛,经过了和林霖雨一般长长的通道,从楼梯下钻出来时,让留在客厅里的女孩子们吓了一跳。
“怎么样了?”女孩子们惊魂稍定,立刻问鲁刚的情况。
杨飞将下面的事情略微说了,大家心头沉重,都沉默了一阵。
沉默过后,大家才发觉,林霖雨上楼已经许久,居然一直没有动静,不由奇怪,便纷纷才走到了楼上。
他们并不知道,林霖雨在偷听了他们的谈话之后,断章取义,已经在楼上搜索了许久。
正文 (33)
楼上的人们回忆到这里时,已经不知发出了多少叹息。
一直到想到林霖雨,想到他在他们上来之前,独自一人在楼上呆了许久,却连湿衣服也没有换,显然有他们所不知道的原因。
但是这个原因,他们却本能地不愿意去想。
要知道,当所有的人在互相猜测与怀疑时,只有林霖雨还保持着对他们的信任,也只有林霖雨,才会为他们之间的怀疑而愤怒。
他们太珍惜这份感情,即使猜到了林霖雨在楼上是做什么,也不愿意去面对。
谁说真相一定是美丽的?有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让他们终止回忆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们想到,他们上楼,是因为林霖雨在楼上耽搁了太久,而现在,当他们沉入回忆之中时,林霖雨一个人,也已经在楼下呆了许久。
林霖雨并不知道朋友中间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他不会刻意去防备任何朋友。
包括鲁刚。
虽然他们大家都推断出鲁刚就是那个神秘人,但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林霖雨不肯接受这种推断。
鲁刚虽然很温顺地让他们关了起来,并且对他们怀着友好的感情,但是连他自己也说过——他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他们不知道那个地下室是否真的能够困住一只……鬼,如果不能,那么林霖雨独自在楼下许久,无疑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们不再迟疑,立即下楼。
大厅里空空如也,没有林霖雨的踪影,墙上的窗帘被卷起一扇,可以看见雨已经停了,凉风从窗口吹进来,抚慰着他们焦灼的心。
他们很快就看见了楼梯下的地下室入口。
入口处的地毯已经被掀了起来,黑洞洞地,仿佛一只充满嘲讽的眼睛。
他们心中一沉。
“鲁刚!”陈若望半跪于地,探头朝地下室大声喊道。
地下室传来一阵铁链移动的声音,半晌,鲁刚应了一声。
“小林子在里面吗?”“没有。”鲁刚的声音从地下传来,闷闷的,和平时的声音截然不同。
陈若望直起腰身,看着其他人,征询他们的意见。
他们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了。
整个蝴蝶谷,除了他们十人,再也没有别的游客,现在他们八人都在这里,鲁刚在地下室,林霖雨呢?
地下室的门口,他们清楚地记得是封闭好了的,现在已经打开,唯一能够将地下室打开的,就只有林霖雨了。
林霖雨哪去了?
依照林霖雨的个性,看见地下室的门,绝对没有理由不下去看个究竟。
这么一分析,几个男孩互相点了点头,便一个接一个地朝地下室的梯子爬了下去。眼见他们一个一个消失在地下室的入口,女孩子们的脸色因为紧张而发白了。
在他们将鲁刚关进去的时候,她们的脸色也是这般苍白,只是那时候既有恐惧,也有对鲁刚的怜惜。
而现在,她们在紧张什么呢?
她们绷紧的心中,一部分是出于对林霖雨的担心,另外一部分,却是害怕林霖雨并没有来过这个地下室。
如果林霖雨没有来过地下室,而地下室的门又已经打开,这只能说明,打开地下室的,另有其人。
那个人,不在他们八个之中,就只有鲁刚——如果鲁刚并不能被那个地下室困住,那岂不是太可怕了?
“你们怎么看?”在沙发上坐定后,江欢雅忽然开口道。
其他人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自从大家互相猜疑以来,对于这整件事情,她们固然各有想法,却从来没有互相交流过——交流是一个很特殊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必然会有一些与其他人不同的看法,他们害怕交流,正是因为害怕自己的见解与其他人不同,而引致所有人的怀疑。他们在林霖雨面前,偶尔会有讨论和争议,但那只是为了让林霖雨不至于过分怀疑,实际上他们的讨论,从来不触及关键的地方。
所以江欢雅忽然征询她们的意见,并且明显带了讨论的倾向,让她们感觉简直有点反常了。
最聪明的做法,当然依旧是沉默。
刘莎和冯小乐,一个天生胆小,一个生性平和谨慎,都选择了沉默。
但是白笑笑没有沉默。
在鲁刚的事情发生之前,白笑笑因为那串拖鞋而遭受大家的怀疑,因此她几度要将事情撕开来说以洗清自己,只是碍于林霖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来。现在江欢雅这么一问,她立刻开口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小林子真相了?”“不行!”冯小乐厉声道,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点卤莽,与平日的温柔亲切完全不同,大家都惊讶地向她侧目,她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尴尬地笑笑,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忘记了?虽然鲁刚被关了起来,但是那个…。东西,并不止一个,”她瞟了一眼白笑笑,放低声音,垂下眼帘道,“那串拖鞋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一听“拖鞋”二字,白笑笑立刻站了起来。她性子本就暴躁卤莽,这是更是脸色通红,双手微颤,想要说什么,却只说得一个“你”字,嗓子便嘶哑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笑笑,你别急,”刘莎被她的神情吓坏了,“别急。”她的声音和表情中,都透出一股恐惧的味道。
谁都知道她害怕的是什么——如果白笑笑果然就是隐藏的另外一个,那么,冯小乐在这个时候激怒她,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笑笑本来就不用急,”江欢雅悠然道,“拖鞋的事情,我觉得可疑得很。”她垂下眼帘,一双漆黑的瞳仁在睫毛后晃来晃去,似乎在看白笑笑,又似乎是在看冯小乐。
“有什么可疑?”白笑笑和冯小乐几乎是同时问出这句话,两人的神色却迥然不同,白笑笑的面色,在江欢雅说过那句话之后,立即舒缓下来,原本爆起的青筋也从皮下平服了;冯小乐则恰恰相反,她原本靠在沙发靠背上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整个面部都呈现出紧张的神色,甚至连嘴唇也仿佛失水了,大失往日温婉的风度。
江欢雅倏然抬头,目光骤然凌厉地一闪,在冯小乐面上闪电般地掠过,在场的每个人,都忽然感到,她的目光仿佛是有质量的东西,不仅仅让冯小乐全身瑟缩了一下,连白笑和刘莎,被她目光的锋芒扫到,也不由自主地朝旁边微微躲闪。
白笑笑和刘莎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竭力隐藏着心中的疑惑。
而江欢雅那样的目光,也只停留了短短的一瞬间,便又变回平日淡漠的神情,冷冷道:“难道你们都没有想过吗?那些拖鞋出现的时候……”她的话说到这里,被一阵声音打断了。
声音来自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是敞开的,男孩子们进去没有多久,便传出了这声惊呼。
女孩子们立即从沙发上跳起来,奔到地下室门口,从那个黑沉沉的洞口朝下望,什么也看不见。
惊呼声也噶然而止。
正文 (34)
“发生什么事了?”白笑笑探头朝下大声问道。她的声音在地下室通道里送进去,隐隐有些回声。
“没什么。”杨飞略有些沉闷的声音传来。
她们刚刚舒了一口气,便听见别墅的几扇窗户边,分别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哒哒哒哒,仿佛是有人在用指关节扣着窗棂。
女孩们互相望了一眼,便举步欲行。
行动之时,由于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大家又一时心中急切,没有预先商量好,于是几个人分别朝不同方向走。
白笑笑和刘莎,一同走向左边的窗户,而江欢雅和冯小乐,则朝右边走去。
别墅的客厅很大,从地下室入口到窗户边,颇有一段距离。女孩子们走得非常缓慢,步履有些迟疑,欲进不敢,欲退,偏偏又不甘,足下如枯笔行文,滞涩拖沓了许久。在这缓慢行进的时间里,一种微妙的气氛渐渐酝酿成熟,在仍旧饱含着水分的空气中,仿佛发酵一般,散发出神秘而浓烈的滋味。
这是一种怀疑而恐惧的味道。
怀疑原本就充斥在每一个人心里,却从来不曾象这一刻这般明显,这般目标明确。
白笑笑被其他三人怀疑,是因为那串拖鞋的事情,始终令人疑惑;冯小乐令人怀疑,是因为她在不久前那几分钟的时间里,表现大失常态,令人不能不起疑。
而江欢雅,她先前那种漆黑而飘忽的目光,以及随后凌厉得令人胆寒的眼神,让其他三人都心中畏惧。
唯一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的,似乎只有刘莎了。
这个不被怀疑的刘莎,恰好是四个女孩当中胆子最小的一位。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身边是三个值得怀疑的同伴,而鬼魂的数量又不确定,如果她们三人都是鬼……这种想法让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而丰富的想象力,在这个时候更加推波助澜,她接下来立即想到,既然那三个人都有可能是鬼,那么,她自己,这个正在瑟瑟发抖的刘莎,说不定也是一个鬼。这一点比什么事情更令她胆寒——其他人是鬼,还可以躲,还可以逃,可是如果自己是鬼,又该躲到哪里?逃到哪里?
她只有在冰冷的空气中,将瘦小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双眼睛游移不定,瞟着身边的江欢雅。
一瞟之下,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噤。
在她身侧的江欢雅,手里举着一面小镜子,目光专注而凝练,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里在看。
让刘莎害怕的,是她那过于专注的神情——整个面部仿佛雕象般凝然不动,眼睛看来是有一阵子没有眨动了,甚至连她的目光,都变得僵直,一点灵动也没有。
而她的身体,也就这样凝固在刘莎身边,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身体略略前倾。
一个人保持前进的姿态,却有静止不动,这种情形是相当诡异的。
何况是在那种情况之下。
更何况,刘莎的想象力又在发挥作用——她注意地看了看江欢雅手里的那面镜子,却看不见镜子里的景物——镜子实在很小。
她不能不想,镜子里到底有什么,能令江欢雅如此专注?
她立即想到,也许,江欢雅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她自己的另外一张面孔,属于鬼魂的面孔。
从刘莎看到江欢雅,到她产生这样可怕的想法,只不过短短的一瞬间。
但是这短短的一瞬间,已经让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寒噤。
她接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想,自然就会想到——鬼魂的面孔,不知是什么模样?她也知道自己胆子小,更加明白,在如今的情况下,实在不应该去想这么可怕的事情。
然而,谁能真正控制自己的思想呢?
刘莎的思想非但没有依照理智的指令停止猜想,反而发挥了更大的想象力。
她想,是不是在那个镜子里,江欢雅的面孔,是一片鲜血淋漓?她不由自主地盯着江欢雅的面孔仔细查看,仿佛这样一看,就能看出镜子里究竟是什么。
她自然不能看出镜子里是什么。
但是这样长久地盯着一个人的脸——虽然实际时间不长,但是在她心里,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这样一霎不霎地看江欢雅的脸,那张清秀的面孔,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又仿佛微微有些变形。
刘莎虽然胆小,却并不愚蠢,在自己没有被那种景象吓坏之前,她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因为她知道,如此集中注意力盯着任何物体看上一阵,那件东西在人的眼睛里都会变形,这是人眼睛的特点,与物体本身无关。
所以江欢雅面孔的变形,也应当是刘莎眼睛的问题,与江欢雅无关。
果然,刘莎略微移开目光再看时,江欢雅的脸,在她眼里又恢复了往日模样,没有迷雾,没有变形。
可是她马上想到,自己只盯着她看了这么一阵,眼睛便已经产生了视觉差异,那么江欢雅盯着镜子看了这么久,会不会也出现同样的情况?
会不会江欢雅以为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其实只是眼睛的错觉而已?
想到这点,她便想提醒江欢雅,然而才要发声,却见江欢雅蓦然睁大了眼睛,身子微微一抖,仿佛要做什么动作,却又立即停了下来。
她这么细微的一点反应,却已经让刘莎看出来了——她原本想做的动作,是回头看。
为什么她想要回头,却又强迫自己停下来?
刘莎眼珠一转,再看看江欢雅,忽然明白了。
江欢雅盯着镜子,并不是看她自己。
她将镜子举在略高于肩膀的位置,如果是看她自己,这个角度显然不对。
这个角度,镜子可以照到的,应当是她身后的东西。
江欢雅盯着镜子,是在看她身后的某件东西。
她在看什么?
刘莎紧紧咬咬着下唇,努力转动眼珠朝江欢雅身后看去。
江欢雅身后,除了灰色的冷湿空气,什么也没有。
因为什么也没有,更加让刘莎惊悚入骨——既然什么也没有,那么江欢雅在看什么?为什么她明明想要回头,却又没有回头?
是不是她身后那件东西,只有在镜子里才能看见?又或者,那件东西,离她们太远,远得连刘莎也必须回头才能看见?
刘莎很想回头看看,但是她的脖子却仿佛僵硬了,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命令她回头,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命令她千万不要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越是不敢回头,就越是害怕身后不知名、不知形的东西,因为那东西,让一向冷静的江欢雅也有些失态了。
那究竟是什么?
在她身后的白笑笑和冯小乐,离那东西有多远?又或者,她们就是那东西?
刘莎觉得自己已经紧张得要抽筋了。
在她身后,她没有看见的地方,另外一种恐惧,在冯小乐和白笑笑之间发生着。
冯小乐和白笑笑,一起走向左边的窗户。她们本来是肩并肩朝前走,走了不到两步,两人同时朝旁边退了一步,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距离,霍然拉开了两步的深渊。
这两步,便是咫尺天涯。
两人在迈出这一步后,目光有个短暂的瞬间交会,一样的无奈,一样的悲哀,一样的恐惧。
然后,两束目光便互相错开,仿佛两道直线,相交于一瞬,相忘于永恒,彼此刻意避免再次交会。
她们原本是极好的朋友。
但是怀疑产生了,怀疑横在她们中间,将她们分隔开来。
她们不仅仅是怀疑对方,也知道自己被对方怀疑着,于是怀疑的痛苦便增加了一倍。
她们在两步之远的距离中,小心地前进,始终保持两步之遥,既不靠近,也不走远——靠近,则怀疑对方;走远,则害怕隐藏在暗处不知名的恐惧。
或许,那种恐惧的名字,就是孤独?
抛弃孤独,只要各自走上一步,却是谁也不敢走出这一步,各自肩负着沉重的孤独和疑虑,心事重重,眉头紧锁,短短距离,走了比平时要长两倍的时间。
静悄悄的一段步行时光。
她们在两步的距离之上越距越远——因为她们的目标,原本就相隔几米。
终于,仿佛远得永远也不可能到达的窗户,还是被她们抵达了。她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这段路真是漫长。
经过这段距离的“跋涉”之后,她们头一次交换了目光,有些畏缩,又有些羞愧的目光,包含着询问和关切。
即使是如此的怀疑,毕竟不能驱散目光中的暖意,虽然那暖意要深深体会才能感知,毕竟也是温暖的。
多年友情制造的默契,不是几天的怀疑就可以消灭光的,目光交流之下,她们互相点点头,同时掀开了自己身边的窗户。
窗外什么也没有。
她们这才想起,原来那吸引她们来到窗边的扣击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只是她们沉浸于彼此的怀疑和怀疑的悲伤之中,竟然没有发现这件事情。
窗外,只有几杆株枝在微微晃动,仿佛是被风吹动,又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碰撞而产生的震动。
没有人。
是谁在敲窗?
正文 (35)
风吹来,雨意未尽,寒冷更盛,她们打了个寒噤。
身后传来急速的脚步声,引得她们急忙回头,窗帘蛇一般从她们手中滑落,啪地弹回窗边,发出两声闷响。
身后,江欢雅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将窗帘掀起——同样是什么也没有,同样是株枝,微微摇晃,仿佛生来就这么摇晃的一般。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敲击声已经停止了。
只有刘莎面前的窗户还没有被掀开。
刘莎呆呆地看着江欢雅,一时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看见原本凝视镜子近乎忘我的江欢雅,忽然毫无预兆地冲向窗口时,她的心也跟着一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