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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袖遮天 当前章节:151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42

整栋房子都生锈了,它看起来摇摇欲坠。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青霜,你怎么样了?”我问,点亮了手里的打火机——我一向带着好几个打火机,可惜苏京不屑于去了解我,不然他一定会知道这点。

青霜又尖叫起来,苏京大声地命令我关掉火机。

我没有动。

微弱的光芒中,我看见苏京坐在地上,将青霜和喜子抱在怀里,这两个属于他的女人,现在都缩在他怀里发抖。喜子全身都布满红斑,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变得血红,望着我,目光让我不寒而栗。

而青霜,美丽可爱的青霜,我宁愿永远没看见她的样子。如果不是知道这的确是她,我会怀疑是某种破旧的机器人穿着她的衣服。然而那的确是青霜,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身体,完全被铁锈覆盖,有几处地方被锈蚀地露出了通红的内脏,却没有血流出来,她的头发差不多掉光了,仅剩的几根象钢丝般支棱着,一碰就碎掉了。她用血红的眼光望着我,不知道那眼光里是悲哀,还是愤怒。而苏京,他的眼睛也变成了红色,一边紧紧地抱着两个女人,一边用眼神哀求我关掉打火机。

在他们的脚边,一把剪刀闪闪发光,毫无锈迹。我的视力很好,虽然隔着这么远,也看得出剪刀上那个梅花的图案,这就是那把剪刀,现在它已经不具备传染性了。

我凝视他们几秒钟,在这几秒里,红色的粉末不断从他们身体里涌出,我们四周的一切也都在发生着红色的变化,我的皮肤表面也被从地面上和天花板上爬来的粉末给覆盖了。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真切地看他们了。

我闭了闭眼睛,关上了火机。

“东方,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苏京颤抖着问,“有办法吗?”我没有说话。

“请你救救她,”青霜说道,她的嗓音带有奇怪的金属质感,语气却恢复了平静,“我是没得救了,但是请你救救我的女儿,还有苏京,东方,你是好人!”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办法。”我知道我没有办法了,但是必须让他们知道真相。我知道真相。

我怎么会不知道真相呢?

我是一个研究员,专门负责研究地球防卫问题。我们的地球,面临着众多的威胁,其中一项威胁,来自星际物质。几年前,我们观测到一颗小行星的轨道发生了改变,依照运行的规律,这颗小星星将在25年后与地球相撞,这种撞击对地球将是毁灭性的。发现这种情况,全球28个国家联合最尖端的科学家,开始研究如何阻止这次撞击。我们这个小组,选择的研究方向是,利用小型的钠米机器人,分解行星物质,让那颗行星在半路上成为粉末。

“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听到这里,苏京焦急地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听我说完。”我说,“我们研究成功了。那种钠米机器人,细小到只有一粒粉尘大小,但是威力却极大,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不同种类的物质进行分解——几周前,我们将这种小机器人发送了出去,那颗小行星现在已经对地球构不成威胁了。”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是这中间发生了意外,有一组纳米机器人,不小心被释放了出来,附在一把剪刀上,当我们发现时,那把剪刀已经被带出了实验室。”“就是这把剪刀?”青霜咳嗽了几声,拿起地上的剪刀问我。

我点点头。

“就是这把剪刀。这种机器人有个特点,它们会认定第一次寄生的有机生命体作为母体,并且终生不改变母体,如果母体死亡,它们也就跟着死亡。它们能够从有机生命体中自动提取原材料,进行自我复制,它们的复制能力是惊人的,当然,被它们当作原料供应体的那个有机生命,也就会被纳米机器人的复制体所覆盖,而生命体本身因为被不断消耗,将会无法恢复,最终的结果是死亡。”我象背书一样说完,手心里已经全都是汗。

他们沉默了很久没有出声。

“那么会怎么样?”苏京轻轻地问。

“不会怎么样。根据我们的统计,一共有10个人接触过那把剪刀,剪刀上的纳米机器人只能够传到10个人身上,通过生命体再生的机器人,对生命体有了基因识别功能,不具备传染性。但是我们发现一个问题。这种再生的机器人,比第一代纳米机器人要先进得多,它们会利用母体本身的神经组织,形成新的生命。”我停了停,放轻声音,“也就是说,母体实际上不会真正死亡,而是被纳米机器人所控制。这种人和机器的合体,具有无法估量的繁殖能力和破坏能力,但是它们十分脆弱,只要用特殊的纳米子弹,就能消灭它们。”“你是说,我们现在是人和机器的混合体?”苏京轻轻地笑了起来。

“现在还不是,”我摇摇头,“但是总有一天会是。人类承担不了这么大的风险,你们明白吗?”苏京困惑地笑了起来:“不明白,你说了半天,还没有说怎么救我们。”青霜也笑了:“苏京,他不会救我们了。”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点点头:“我们不能拿人类冒险,对不起。”我举起了手枪。

一共三声枪响,一切都结束了,那些红色的小颗粒,在母体消亡之后,它们也很快就会丧失能量,变成普通的灰尘,再也无法威胁人类的安全。

我掂了掂手枪,沉甸甸的,还剩了几颗子弹。

在我面前。我曾经爱过的女人,紧紧地抱着她的丈夫和女儿,子弹先洞穿了她的身体,然后再射到苏京和喜子身上,三颗子弹都是这样射过去的。

我笑了笑,也许苏京说得对,我的确是个神棍。

我将枪口对准了太阳穴。

面具 全

一个女人,被大火毁了容颜,随容颜而去的还有她的青春岁月。她再不敢出门,整日黑纱裹面,连她丈夫也不能看她的脸。她丈夫虽然不断说绝对不抛弃她、永远只爱她一个,她却仍旧是怀疑、怀疑、怀疑。

她在这样的疑心中过了三年,每天仔细检查丈夫的每一件物品,寻找其他女人的痕迹,但是总没有找到。

到了最近,她发现丈夫行踪不象以前一样有规律。下午五点半下班,往常他都是六点钟就到家,并且买好了晚餐的菜,最近一个星期以来,却总要拖到六点半才到家,这半个小时到哪里去了?她想要问,却又倔强地维持着尊严不肯开口,只是趁丈夫不注意将他的东西检查得更加仔细彻底,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而丈夫的行为,也有些怪异,有几次,她梦中醒来,发现自己面上的黑纱被揭开,丈夫呆呆地看着她,仿佛在想什么。这让她越发不安,她偷偷地翻看家里的存折,那上面显示近期曾经取出大笔的钱,他们的积蓄所剩无几了。

她感觉到自己处在危机边缘。

这天,丈夫快下班时,她鼓起勇气出了门,到丈夫单位的门口躲着。一路上不断有人对她的怪异装扮侧目,风不断将她的面纱吹得好象要飞走,阳光是许久未见的,也让她觉得刺眼,这一切都让她不适应。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等了一阵,终于看见丈夫出门,她放轻手脚,悄悄跟了上去。

丈夫没有走回家的路了,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走过长长的窄窄的路,一路上没有碰见几个人。路两边没有什么遮蔽的东西,她很害怕丈夫突然回头发现她。但是丈夫走得很急,也很专注,一路朝前,到了巷子尽头,出现了一户人家。

丈夫在那户人家前停了下来。

她心中一跳。

和这巷子中其他简陋陈旧的房子相比,这户人家显得格外干净清秀,粉刷得雪白的墙壁,大红漆的木门,门前一盏装饰用的灯笼,用大毛笔写着一个飘逸的“柳”字。如果这里住的是一个女人,也必定是一个不俗的女人。

丈夫敲了敲门,门应声而开,她慌忙躲到一旁,从敞开的门里看见一个穿白衬衣的女孩,隔得远,看不清容颜,但是任何女人跟她比起来,都算得漂亮了,她辛酸地想。这时候他听见丈夫的声音,是那种富有磁性而略微兴奋的语调:“小柳。”小柳?真好听的名字啊,她嫉妒得盯着他们,盯得眼睛发酸。可是很快她就看不到什么内容了,小柳冲丈夫笑了笑,两人便进了屋,关了门。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坐倒在地上。一团团浮云从天上掠过,她的心发虚、发空。小柳,小柳,小柳,她反复默念这个名字,然后便念,小丫,小丫,小丫,一直以来,到现在,丈夫都是这么叫她的,可是这个土气的名字,哪里比得上小柳的温柔婉约?

而她这张废墟般的脸,又怎么敌得过小柳干净的容貌?

她深感绝望,也不知道是怎样起身,一脚深一脚浅,如走在云雾间,好不容易挨到家门前的那条马路。

一阵喇叭放出的俗气音乐传来,她原本恍若不闻,却又听到一个汉子的声音“老鼠药,一吃就死的老鼠药”她停住了。

仿佛是被什么驱赶似的,一片薄薄的身躯飘向那个汉子。

“老鼠药吗?”“是的,太太,家里有老鼠么?”汉子热情地托着几包药给她看,竭力装做没看到她的面纱。她没有在意他的目光,目光直直地盯着方寸大小的白纸包。

“有效么?”“当然了,老鼠吃了,立即就死。”“不会痛很久么?”汉子警惕得看她几眼:“你管它痛不痛呢,反正又不是给人吃。”“我买。”她交了钱,汉子却犹豫了 ,望着她,不敢将药递过来。她伸出蒙着黑纱的手,一把抓过那三包药,转身就走,汉子在身后追着喊:“太太,可毒呢,可不敢让人吃啊………”买了药,失去的力气回来了一部分,她走得快了一些,一进门,立即关紧房门,打开灯,房间里笼罩在一室光明中,让她嘘了口气。她常常觉得裹在黑纱里的自己已经成了黑暗的一部分,只有这明亮的灯光,才让她感觉自己是个正常人。

她走到镜子前,在灯光下,无情得剥去自己的面纱,甚至带着一丝冷笑。这是她第一次在灯光下看自己的容颜,凹凸起伏,伤痕累累,没有轮廓,没有五官,一团丑陋的肉球。她盯着这张脸,不眨眼,不闪避,要让绝望深刻烙在心里,让她断了一切念头,再也不回头。

然后,依旧裹好黑纱,拿着药,倒在碗里,取一杯牛奶,加了多多的糖,既然生命是苦的,何妨死得甜一点?

正举碗欲饮,门开了,丈夫出现在门口,手里照例提着菜,一脸的兴奋,让她又是恨,又是嫉妒。她不愿看见他,便转身进屋。她一向古怪惯了,丈夫也不觉得奇怪。他仿佛心情很好似的,一边做菜,一边哼歌,哼的还是那首他们相恋时最喜欢的歌,让她的心一抽一抽的。捂住耳朵,将头藏在被子里,歌声却依旧丝丝缕缕传进来。旧日歌声让许多往事浮上心头,一幕幕,老电影般在眼前晃过,仿佛是一生的总结,是缠绵的悼词。她泪如雨下。

“别唱了!”她冲到房门口,眼光不经意瞟过放牛奶的桌子,心骤然一紧??碗呢?

丈夫停住歌声,望着她一笑,手里端着的,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牛奶碗,甜蜜的死亡,近在他唇边。她想喊,却不知为何停住了,眼睁睁看着他喝下大半碗牛奶,心,仿佛木了。

难道我愿意他死?她呆呆地看着他放下碗继续做菜,呆呆看着他皱起眉头,呆呆看着他捧住腹部弯下腰,呆呆看着他倒在地上抽搐。

“小丫,我肚子痛。”他说。

她站着不动。

他还是没有察觉,他死也不会怀疑到她。自己靠墙做好,勉强一笑:“吃坏肚子了。”他从口袋里掏一件薄薄的东西,招手叫她:“来,你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她象一只木偶,被他的召唤牵了过去,站在他面前,他坐着,她站着,她健康,他虚弱,仿佛世界忽然颠倒了。

“你看。”他兴奋的声音,和他以前呼唤她名字时一样,和他今天呼唤小柳时一样。

他手里托着一片肉色的东西,仿佛是手绢,又仿佛是皮革,软软地耷拉在他手里。她低头望着,却不伸手去接,只在心里暗暗计算:他还有多久可活?

她不接,他便只得费力站起来,肚子痛得脸一阵扭曲,身子佝偻着,将那东西举起,一只手颤抖着,揭开她的面纱,若是以往,她一定会反抗,此时却什么也忘记了,只是望着他,不知道他死会是什么样子?

他揭开面纱,见到她的脸,身子微微一颤,这让她朝后缩了缩。然而他拉她过来,将那张薄薄的东西蒙在她脸上,她才要反抗,却觉得一阵芬芳清凉从那东西上传来,僵硬了三年的肌肤忽然仿佛柔软了。

他微笑着端详她,将她拉到镜子前,让她正视自己。

她朝镜子中扫了一眼,惊呆了。

她看见一个三年前的自己,肌肤如雪,眉目如画,虽然满面困惑,却是美不胜收。她无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手指抖索着爬上面颊,僵硬的手指触摸到久违的柔软,她,在一瞬间凝固了。

丈夫额头冒着大滴的汗珠,望着她的神情,笑了,将她的双手拉过来,为她戴上一双肉色手套,同样的材质,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枯干变形的双手,戴上了手套之后,又复晶莹如玉、纤巧如兰。

这莫非是在梦里?

“我知道你一直不快活,你一直怕我抛弃你,可是你虽然容貌毁了,在我心里,始终是那个漂亮女孩,一点也没变。”丈夫笑道,“你听说过江南柳氏吗?”她摇摇头,一霎不霎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三年了,即使是梦里,她也不曾如此美丽!耳边是丈夫的低语:“江南柳氏,是传说中的易容家族,从唐代以来,他们制作的人皮面具就可以乱真。我没本事,找不到良药可以治好你,但是我碰巧遇见了柳家的后人,虽然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手艺却着实精巧。偏巧她又那么善良,被我求了一阵,终于答应给你做一套面具。这人皮是我花钱从刚死不久的人身上剥下来的,你一定不知道,趁你睡觉,我做了你脸和手的模型给她,让她为你专门制作了一套。”说到这里,他已经站立不稳,身子缓缓滑到地上,眼睛却还望着她,笑得非常开心:“你终于可以出门了,你再也不用怀疑我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番话让她如遭雷击,再多的悔恨已经来不及了,她看见丈夫的脸色已经呈现出死亡的征兆。她原本想要说出真相,然而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

她微笑着,喝下碗里剩下的牛奶,蹲下身,将丈夫抱在怀里,象三年前一样甜蜜地笑着,吻着他,说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灶上的火,因为无人关照,已经蔓延开来,他和她,在火中,微笑。

柳条镇的故事 全

江南有一个地方,四面青山环抱,围出中间一小片低地。一条清溪从山里流出,蜿蜒辗转至低地,成为一里多宽的河流。低地冬暖夏凉,土地肥沃,天长日久,虽然是与世隔绝的地方,不知怎么竟然有了人烟,逐渐成为一个小镇,这便是柳条镇。

柳条镇出现于什么时候已不可考,全镇总共不过十多公顷的面积,从镇头几乎可以一眼看到镇尾,一色的鹅卵石小路,两边是杉木搭的屋子,檐角如鸟翅般飞翘,奇特而煞有情趣。小镇隔绝在深山之中,四周几十里之内都是山林,离最近的农村都有70里地。镇上居民很少出门,也极少有外客来访,所幸天时地利占尽,耕织尽够自给,因此除了婚嫁之外,小镇基本与外界没有联系。居民淳朴天真,心胸宽放,自有镇以来,竟然无人生病,且都长寿,多半活到90多岁寿终正寝,宛如神仙。小镇前的那条河,说深不深,说浅不浅,镇上的孩子们自小就在河里玩耍,也没有大人照看,竟然没有一个人淹死。镇上的人都认为上天格外眷顾,也就分外惜福,律己甚严。

全镇大约三百来人,平日鸡犬之声相闻,小镇里发生什么事情,半个小时内就全镇皆知了。这一天,镇里的两个孩子到山上玩耍,因为贪看两边的野花,不觉渐渐走远,进入山林深处。待到两人发觉,已经寻不见回去的路了。这两个孩子大的约8岁,小的才5岁,都不是很懂事,不由着了慌。大的还说要喊人来领他们回去,小的却已经哭了起来。那一个本来想着自己年长几岁,应当要摆出长者的风范,无奈被这哭声一撩拨,自己鼻头一酸,可就把什么风范都丢到一边,也跟着大哭起来。哭声虽大,可惜山深林密,小镇里的人半点也没有听见。眼看天渐渐黑了,风吹草动,在小孩子眼里看来都是说不出的可怕。这时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伴着卡拉卡拉的树枝折断声,仿佛是有个什么野兽正在靠近。两个孩子头脑里立刻涌出平日爹妈说的山鬼猛兽之类故事,吓得瑟瑟发抖,抱在一起,连哭都不敢再哭。眼看着那声音就到了跟前,忽然听得一个女声问道:“这么晚了,你们不回家吗?”问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头乱草似的枯发,面相丑陋,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灵动如水。两个孩子见了人,喜出望外,争先恐后报告自己的迷路经过。小孩子连哭带说,难免有许多发音不清的地方,而那女孩耐心极好,听他们说完,便一边一个牵着他们的小手,慢慢往柳条镇而来,一路上给他们说了许多故事,听得他们眉飞色舞,浑不记得要害怕了。

这女孩一路行来,仿佛对路径极熟。大的那个孩子仔细打量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姐姐,你不是我们镇上的吧?为什么认识路啊?”那女孩抿嘴一笑:“我是到这镇里来走亲戚的。”“那你的亲戚是谁呀?”孩子好奇地问。

“古三太婆!”女孩回答到。

说话间就到了柳条镇,孩子尚有一肚皮疑问,没有来得及问,已经被焦急寻找的父母一眼发现,立刻上来拉住,左右端详,确信完整无缺才松了一口气,高兴之余,少不得训斥几句。闹了半天,那女孩始终微笑着站立一旁。镇上的人听得走失了两个孩子都在帮忙寻找,听见找到了就聚拢来问长问短,眼见这女孩面生,便打听她是何人。她落落大方地说是古三太婆的远方侄孙,名叫古古,小时侯来过一次,这次是特地奉父母之命再来拜访的。

古三太婆确有其人,但已于两年前仙逝。女孩听了,点点头,也不见得多么悲伤,只提出要看看她的坟地。镇上的风俗向来是热情待客的,何况是这么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就有人提议要这女孩暂且在自己家里住下,等明日天亮了再去看古三太婆的坟。女孩也就答应了。

眼看孩子找到,古古也有了歇宿的地方,众人便散去了。

收留古古的是住在镇东头的何大婶,她家里就只何大叔和两个女儿。何大婶领她一路走,早将家里的情况简略说了。

何大婶的家是两层的木楼,涂得漆黑油亮,显见得是新盖的。进了一楼的大堂,何大叔和两个女孩已经将饭菜摆上了桌,正等着何大婶来吃。见带了个客人来,都诧异地看了何大婶一眼。何大婶将事情说了,大家也就热情欢迎,纷纷将菜往古古碗里夹。

深山中娱乐项目少,到了8点多钟,各家的煤油灯就一盏盏灭了,小镇陷入一片漆黑。何大婶令古古和两个女儿挤睡在一张大床上,也吹熄了灯。靠在枕边,何大婶偷偷地说:“老何,你说古古怎么这么丑呢?”何大叔训斥道:“不要说人坏话,睡觉!”何大婶撇撇嘴,还是说了一句:“我的两个丫头多么漂亮!”自豪地赞叹一阵,终于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何大婶忽然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似乎有一阵风从身边吹过,朦胧中睁眼一看,大丫头站在床前,望着她不出声。

“大丫头,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她问。

大丫头面上一片凄惨的表情,先呜呜咽咽地哭了一阵,才道:“妈,我要走了。”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瓮声瓮气地。何大婶觉得很是奇怪,问:“你要走到哪里去?是了,你要回去睡了,快走吧,很晚了。”大丫头又不做声,默默地站立了许久。何大婶仔细打量她的神情,却好似隔着烟雾一般,飘飘忽忽地看不真切。良久,大丫头长叹一声,说:“我不能再呆了,妈你好好保重,爸爸睡得很沉,我想跟他说话也不行了。”言毕,也不转身,就这样迅疾往后退去,眨眼就不见了。何大婶不知为何一阵心酸,全身一震,猛然醒来,耳畔传来鸡鸣声,窗眼里微微地透进一线光,天亮了。她翻身坐起,怔怔地想着刚才的梦,竟是如此真切,心里总不塌实,慌慌地,好象丢了什么。遂使劲摇醒何大叔,将刚才的梦说了。何大叔自然嘲笑她一番,但见她心慌意乱,便陪她披衣起身,往女孩们的房间过来查看。

何大叔不便进女孩房间,便等在外面。何大婶自己推门进去,见女孩们尤自睡得鼻息沉沉。凑近床边,借着天光一看,古古和二丫头双颊晕红,唇含微笑,似乎正做好梦。大丫头睡里头,面皮朝着墙壁。何大婶扳着她的肩想使她转过身来,却发觉她的身体异常僵硬,浑不似往常般柔软,且半点温度也没有,心里已是虚了一半,但总还抱着些希望,强行转过她的身体,只见一张惨白的脸,已然死去多时了。何大婶惨叫一声,往后便倒。

叫声早惊动了门外的何大叔,顾不得许多,立时奔进门来,扶住了她。彼时二丫头和古古也已经醒转,均坐了起来,揉着双眼,惊鄂地望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何大婶一口气憋住,被何大叔揉搓了许久,才回过气来,号啕大哭:“我的女呀……”其余三人一听这话,互相望望,同时去看大丫头,这才发现出了什么事情。

哭声惊动四邻。不过半注香的工夫,全镇的大人差不多都来了。

柳条镇从未有少年人夭折,遇上这头一遭,各人心里都十分难过。镇长命镇上的大夫验过尸,发现是心脏出了毛病。眼看何大叔一家悲伤不能自已,大家遂代他们安排了葬丧事宜。

灵堂设置在何家堂屋里,白惨惨一片。何大叔何大婶神色木然,两行泪不住下跌;二丫头哭哑了嗓子,眼睛肿得核桃般大;全镇的人俱落下了同情之泪,只有古古,神态自若地站立一旁,双手背在后头,一点难过的神情也没有。旁观者暗暗奇怪,悄悄地对人说了,不一会就传得大伙都注意到了她的奇怪之处。何大婶虽然悲伤,两耳却未闭塞,更有平日相好的妇女偷偷在她耳边说了,她侧头打量,果然见古古毫不相干似的,倒似在欣赏葬礼。她一阵冲动,分开人群,走到古古面前,不客气道:“姑娘,好歹我们也曾收留你一夜,如今我家出了这等事情,不说帮忙,你总该施舍几点眼泪吧?”言毕悲从中来,又是一声呜咽。

古古似乎吃了一惊,问道:“人都是要死的,有什么好哭?”这话一出口,旁边一阵嘘声,就有人准备上来说她,却被何大叔拦住了。他怔怔地凝视古古半天,古古毫不退却,直视他的目光。他惨然道:“好,好,好个冷心的姑娘,我们这里住不下你,你自己找地方住去吧!”古古又吃了一惊,环顾四周,没有一个同情她的,都鄙夷地望着她,她胸膛一挺,昂着头道:“走便走!”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旁边有个淘气少年,伸出脚来拌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往前一扑,连冲了几步方才站稳,手里一个红色小布囊却跌了出去。她神色慌张,立刻上前要捡起布囊,早有人拾起来,却不还她。她似乎很看重那布囊,额头冒出汗珠,面相越发丑陋不堪,就要扑过去抢来。她越是如此,别人偏不肯给她,反而起了疑心,大家聚拢来争看这布囊有何特殊之处,竟值得她如此用心。

那布囊是红棉布做成,针脚密实,上面绣了几朵祥云,囊口用丝带紧紧系住。那人将丝带解开,一股凉气飘出,隐约听见女孩子的哭声,众人皆惊疑,正要仔细研看,她不知何时已一把将布囊夺了过来,扎紧口子,夺门而出。

众人要追,出门来时,已经失去了她的踪迹,只得回来。

大家纷纷议论,总觉得这女孩十分古怪,其一没有人类的感情,见了自己亲人和朋友死了竟毫不动容,其二她刚一来,镇里便死了个年轻姑娘,是自古以来没有的事情,其三,她那个小布囊着实古怪,里头传出的女孩哭声,何大婶一口咬定那定是大丫头的声音。现在她失去踪迹,大家没有办法,只有加紧防卫,防止别的少年再出事。妇女们纷纷看自己的孩子,确定在身边都松了口气。忽然有个女人惊慌地道:“福儿,福儿哪去了?”福儿便是昨日在深山迷路的8岁男孩。大家细一回思,就有人想起福儿刚才竟仿佛尾随着古古走了。这样一说,人们都着了忙,赶紧四处寻找。又找了十几名精壮大汉,将全镇二十以下的年轻人都围在灵堂里护着。

人们兵分几路,仔细搜寻。终于在一处树林中寻见福儿,却已经全身冰凉,死去好一阵子了。大夫一验,只见他全身发青,嘴唇乌紫,显是中毒而亡。除去衣物验了一遍,在足低发现两个筷头大的血洞,那血凝在洞口,竟是深黑色。这伤口看来是毒蛇咬的,只是四面青山中从未有毒蛇猛兽出现,不免令人悚然动容。忽然风云变色,天色一暗,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虎啸。众人皆觉得心里一颤,似乎发起冷来,忙忙地抬了福儿的尸体下山去。

是夜,柳条镇愁云惨雾,失去儿女的人家哭声不绝,未经丧事的人也是人心惶惶,各自早早关门闭护,分派了壮丁守夜,将自家的孩子围在床中间,父母叔伯长夜不睡,轮流坐在床上守着。

好不容易捱得天亮,总算无事。这样警惕着过了几天,大家渐渐不似当初般害怕,有些年轻人已经开始偷偷溜出去玩耍了,胆大一些的男子也偷偷议论,或许那两个孩子的死只是巧合,与古古并无关系。

镇西头的秀云是个美貌的女孩,平日最爱到河边洗衣裳,一双白手在水里搅动,一张桃花脸映在水里,连自己看着都十分喜欢。这几日不能出门,心里十分郁闷。这天趁爹娘都在灶屋做饭,自己偷偷出门,叫上平日玩得好的女伴,也是偷偷出来,几个人一起就在石子路上嬉戏。那时天刚蒙蒙亮,远一些的景物就看不清。她们正闹着,依稀看见前面走来一个人。几人也没在意,那人快步走过她们身边,一顶草帽低低地压在眉头上,遮住了大半个脸。秀云和她们闹着,不觉手里的帕子掉到了那人脚下,那人立刻弯腰去拾,露出黝黑的一截手腕,秀云亦同时弯腰,顺便扫了一下那人,单见一张丑陋的面孔上安着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水样眸子,不由惊叫一声,坐倒在地。那人见自己面容被人看见,加快脚步走了。众女伴扶起秀云,问她因何惊叫,她已惊得语不成声:“古古,是古古!”忽然便大口喘气,双手在颈项间不断挠动,生象是有人箍住了她脖子令她喘不过气来。旁边的女孩都吓坏了,一个掉头跑去喊人,其余几人帮着将她脖上纽扣解开。然而她的脸色渐渐发青,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渐渐地双眼翻白,就这样断了气。

镇里又有了一桩丧事。

镇长和几个老人商议了一番,大家翻了祖先留下的古书,寻见了一些驱邪的方法,当天便在灵堂里做法。有个少妇带着自己三岁的儿子一起,因前几日精神紧张不曾睡好,这时便打起了瞌睡。那三岁的小孩懂什么事?见大人们忙着做法,就一个人摇摇晃晃走出来,忽然看见墙根下蹲着一个人,肩膀一起一伏的,似在哭泣。他虽然小,心地却是很好的,就走过去,想看在哭什么。近前一看,正是古古,面上挂满亮晶晶的泪珠,头发愈加乱了。这小孩虽然有些害怕,但毕竟年纪小,见她哭得可怜,忍不住问她哭什么。她只是摇头。小孩不由伸出手去要替她拭泪,猛听得一声叫,他妈妈不知何时已经出来,立刻将他抱在怀里,后退几步,大声通知其他人。人们纷纷从灵堂里拥出,却见古古迈开两腿一阵飞奔,又不见了。镇上跑得最快的壮士也追不上她。

进得灵堂,人们要继续做法,镇长的儿子却站在法坛前一动不动。“你走一边去!”镇长呵斥他。他缓缓回过头,面上一片茫然:“爹,我在哪里?”问完便突然不见了。人们又是一番寻找,遍寻不见,还是一个打渔的偶然收网,在河底发现他的尸体。几个伙伴供认他们是一起出来游水,这孩子被水草缠住了足不得出来,伙伴们怕家里人骂,互相隐瞒不说。镇长的眼睛气得血红,发誓定要捉住古古。

然而古古行动诡秘迅速,总得想个智谋才能捉住她。镇上的老人按古方调制了一道符水,人吃了绝对无事,但凡非人类吃了就必然现出原形而死。困难的是如何让古古服下这道水。无法可想,只得每人发一道这种符水,以图机会。

过了几日,镇里又死了几个孩子。有个女孩,只有六岁,因为害怕古古,总是不肯出门。这天一个人在房里玩,爹妈就在外间做事。忽然她觉得背后有人呼吸之声,回头一看,正是古古,破烂的衣裳,干枯的头发,极美的眼睛。她自然极其害怕,却又不敢大声叫唤,怕叫来了爹妈一同受害。

“你要杀我是不是?”她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小声问。

古古微笑着摇头,又点点头:“我是来带你走的。”这孩子吓得两手直扯衣角,忽然手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原来是装在衣口袋里的符水瓶。她见逃不过去,心一横,掏出这小瓶,递过去道:“你吃了这个吧!”“这是什么?”古古好奇地问。

“是好吃的,你看我吃,”她仰脖喝了一半。那瓶是陶瓷做的,对着光可以看见她确实喝了一半。古古见她似乎喝得很香甜,也便接过去将剩下的喝了,十分喜悦道:“你不怕我,还将我当朋友,我一定好好待你!”那女孩见她喝下符水,立时大叫报信。她爹妈首先跑了进来,不多时镇民都来了,大家将古古团团围住,手里利器明晃晃地对着她。古古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突然全身缩成一团,仿佛极其痛苦。挣扎了一阵,她倒在地上,一阵抽搐,渐渐地周身发出耀眼的白光。她的目光异常明亮,盯着那女孩看了半天,长叹道:“原来你骗我!”说完又是一阵抽搐,再不能出声。那女孩听了这话直往爹妈身后躲。古古渐渐地样子改变,背上长出一双大白翅膀来,容貌也变得清秀美丽,耳朵尖尖的,衣裳也变成白色,只有痛苦的神情没有变。

“果然是妖物!”镇长冷哼一声。但大家都心里忍不住赞叹一声:好美的妖物啊!

古古痛苦不能自持,手里紧纂着的红布囊也掉到了地上。早有人捡了起来,解开扎口的丝带。古古伸手似欲阻止,无奈全身颤抖,一丝力气也无。

布囊打开后,几缕青烟飘出,一股幽凉之气透骨而入。人们打了几个寒颤。那几缕青烟在地上旋转一阵,渐渐凝成人形,正是那几个死去的孩子。人们喜出望外,正要上前相认,他们却一致后退,言道自己是鬼,近不得阳气。大丫头在其中年纪最大,只见她飘至古古身边,问道:“你可还有力气?”竟似十分关心。古古苦笑着摇摇头。

大丫头长叹一声,道:“你们都错了。”于是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柳条镇地处偏僻,地府里的鬼差嫌路远,许多年不肯来一趟,非等到这里的人老得不能不死才来收了去。但是人寿本是天定,这样一来,便乱了秩序。本来无事,但最近地府新上任了一位判官,这人前世乃是法官,以秉公执法著称。他一查地府名册,发现居然有这样多人无故延寿,且都出在柳条镇,就要追究责任。阎王最近正为地府君主立宪的问题伤脑筋,要显示自己开明公正的态度,就下了文,要将延长的寿命收回。奈何那些长寿之人俱已成仙,寿命无从追讨,只得从他们后人身上讨回。又因成年人阳寿已定,不能删改,只得缩短孩子的性命,来抵消以前的错误。孩子的魂魄未全,须由专门的收魂人收集其魂魄才能保证其不飘散。那判官虽然铁面无私,但也怜悯这些孩子阳寿不永,便与天庭商量,让这些孩子俱上天庭。古古本是天庭的逍遥天使,专门负责接引干净的魂魄上天,这次的任务就落在她身上。她遂化身凡人,前来接引这些孩子去往天国。所以不是古古杀了这些孩子,而是她要救他们的灵魂。

然而现在古古力气已尽,再也无法将孩子们的魂魄收起,只见一阵风吹来,那些孩子便随风化去,杳无踪迹了。

天上射下一道金光,笼在古古身上,她仰头一笑,消失了。

柳条镇后来的故事再无人知道,有无数探险家和考察队对这里的山林进行地毯式搜查,却再没发现这个小镇的丝毫痕迹,仿佛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不曾有过这么多长寿安宁的人,不曾有过一位下凡的天使,不曾有过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古朴小镇。

鬼天使 全

今夜分外漆黑,在满天的乌云中,藏着星星和月亮,在风吹过的草丛里,藏着一个艾林。

艾林是第一次做鬼,在今晚之前,他一直是个人。他乐悠悠地独自在没有月光的街道上散步,因为没有月光,也就没有阴影,粗心的艾林没看见前面那么高的一个陡坡,一脚踏空,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就变成了鬼。

变成鬼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艾林也没有亲人和朋友,没有谁会为他流眼泪。他生平第一次飞了起来,冰冷的风穿透他空空的身体,或许,这就是快乐?

然后他就遇见了那个老鬼。

老鬼其实不老,看起来是个小孩,但是已经死了四百多年,他看见艾林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飞,便问他:“你为什么不去吓人?”艾林反问:“为什么我必须去吓人?”老鬼象真正的鬼一样恐怖地笑了几声:“吓人是很好玩的事情。”说完他就走了,因为他还要去吓一个很胆小的女孩。

艾林没有做过鬼,但是既然一只老鬼说吓人好玩,他也就决定试试。

根据多年看恐怖片的经验,所有吓人的鬼,都应该穿一身白衣服,这个难不倒艾林,他飞到睡衣店里挑了一件比较轻的白睡衣,披在身上,飘呀飘。

然后他就埋伏在草丛里,等待有人经过。

淡淡的路灯洒在路上,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艾林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灯光下走来两个孩子,都是很小的孩子,只有7、8岁左右,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牵着手,唱着歌。

艾林有点犹豫:小孩子会不会吓坏呢?

那两个小孩子已经走到了跟前,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左右望望 ,很害怕的样子。

“这么黑,会不会有鬼呢?”女孩小声说。

“不会,”男孩说,可是他的声音在打颤,“世界上没有鬼!”男孩的话激怒了艾林,他决定教训一下这两个孩子。正在他准备从草丛里飞出来的时候,那两个孩子突然尖叫一声——天太黑,他们没有看清路,和艾林一样,也一脚踏空,眼看就要落在地上。

艾林知道,他们一落到地上,就会和他一样,变成鬼。

他没有多想,立即飞了出来,飞到两个孩子面前,将他们抱住。

那一刻的艾林,白衣飘飘,目光炯炯,美丽如画。

孩子们被他轻轻放到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露出崇拜的眼神:“请问,您是天使吗?”艾林怔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这才记得,不光是恐怖片中的鬼才穿白衣服,童话里的天使,也是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就象他现在一样。

那么,自己到底是天使还是鬼呢?艾林真的有点苦恼了。

恶诅村 全

李和维特一踏上这片土地,不由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片广阔的荒原,深黑色的泥土一直蔓延到天边,地面上除了一寸来长的硬草,什么也没有长。站在荒原中央,四面八方都是荒凉,绝无人踪,寂静得令人空虚。天空中密不透风地蒙着厚厚一层乌云,只有在靠近地平线落日的地方,乌云才略微稀薄一点。

“你确定是在这里?”维特疑惑地问,“这里看起来不象有人的样子。”“是这里。”李再次仔细看了看地图,那上面清楚地标明了恶诅村的方向。

李和维特是堂兄弟,他们的祖父最近去世了,留下一个奇怪的遗愿,希望将自己的骨灰洒到故乡的土地上。祖父的故乡,是在南美大陆上一个名叫恶诅村的地方,李和维特作为他的后人,带着他的骨灰,带着他手绘的地图,几经曲折,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明的黑色荒原。

但是恶诅村在哪里呢?

极目远眺,四野茫茫,看不出有人经过的痕迹。李对照地图,仔细辨认了一番,指着北方道:“朝那边走。”说完他便继续朝北方走去,在他左手边,一轮沉重的夕阳,正在缓缓朝地平线靠拢,荒原在残阳的暗红渲染下,显出血一般的色彩。维特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恶诅村,多可怕的名字。”维特的声音从苍凉的风中传来。

李没有说话,只是微笑。无论那个地方多么古怪,他们都必须完成任务——他摸了摸背包里那个圆形的骨灰坛子,又想起祖父的笑容——那个一生都保持着神秘色彩的老人,带着一种宿命的悲哀,常常那样望着他们,微笑,再微笑,象所有慈爱的祖父一样。想到这里,李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也湿润了。

“李!”维特看着他笑起来,“你越来越象你的中国母亲了,这样多愁善感。快走吧,太阳快消失了。”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天空,渐渐失去光彩,转为与这土地一样厚重的黑色,这是荒原中特有的乌云层,终年不散,只有在太阳最强烈的时候,才能勉强看到一点蓝色的天空——祖父在遗嘱里特别详细注明了这点。

依据地图的指示,他们还要再望前走50多里路,才能看见恶诅村。他们疲惫的双腿已经有点不听使唤,可是祖父的遗嘱上还特别注明了另外一条——“绝对不能在荒原上过夜。”祖父说的话,肯定有他的道理,即使是维特这样任性的人,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停下来休息。他们加快脚步继续赶路,一路上不再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伴随着夕阳下落。

在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之前,他们终于到达了恶诅村。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奇怪的南美文字,李和维特从小跟随祖父学过这种文字,仔细看了看,就着一点余光,读着那些音调奇怪的语句——“日落之后不要单独外出;日落之后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相视一笑——多么奇怪的话。

村子里十分寂静,茅草屋凌乱地散布在村中各处,一些光着上身、穿着稻草裙的孩子们,正慌慌张张地朝家里飞奔,身后跟着一群狗和几只鸡。

“嘿,小孩!”维特用恶诅村的方言叫着他们,“这里有旅店吗?”孩子们听见他的话,露出惊恐的表情,跑得更加飞快,冲进他们各自的茅草屋,将结实的木门使劲关好。

“他们怎么了?”维特问道。李耸耸肩。

天色全黑了。因为有乌云遮挡着天空,太阳一落山,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星星和月亮都不见踪影。维特从包里抽出事先备好的电筒,强烈的光芒亮起来了,一些好奇的孩子,从窗口探出一个个小脑袋,但是维特一朝他们打招呼,他们就象小鸟一样缩了回去。

他们沿着村中的大路朝里走,希望找到一间旅社。这里看来是个土著部落,村民的不开化程度很高,茅屋建造得非常粗糙,屋外晾着的衣裳,也只是简单的几片布,根本称不上形状,从茅屋窗口透出的,不是电灯的光,而是一星星微弱的火把光芒,甚至在茅屋的外面,他们还发现了舂米的石臼。他们很难相信,自己那个有三个博士学位的祖父是在这里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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