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忠义满身是泥,满身是伤,在泥地里喘息着。怎么打的,打到哪个地方,他记得非常清楚。他的目光中写满了仇恨,牙齿咬的嘎嘣作响,硬着头皮把苦水往肚子里咽。现在他是不敢轻易的回去,万一被秋萍看见这副模样岂不是为自己担心。同时他也在嘲笑自己,连这种活计都干不好,说出去肯定是笑料。不管怎样,先洗去身上的疼痛再说。
澡堂老板瞅他这副神态,说什么也不让进去。田忠义坚持了一阵子。老板眯缝着眼睛诡秘地笑道:要进去也可以,拿十块钱来吧。伸长了手向他索要。
怎么回事?这不过是一家普通的浴室罢了,冷冷清清的不过才几个人。简易的硬纸板上明明标价每人三元,轮到自己却变成了十块。想与他理论,却是欲言又止,他已经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一咬牙掏出身上仅有的五块钱。老板也乜斜着看他,却是不接钱。
怎么,这钱难道有假不成?
从里边走出来的老板娘倒也像个做生意的,麻利的接过钱,抿嘴笑笑似乎还带着挑逗的口吻说:进去吧,人家一个收破烂的也蛮可怜的,脏是脏了点,但洗洗就会干净的,我们总不能难为人家吧。
是,是。那个男人唯唯诺诺,显然是怕老婆。在一旁附和着说:就是,老婆说得对,只要这钱干净就行。
冷嘲热讽对于田忠义来说,他早已经习惯也变的麻木了,可他又是多么的在乎这些话。每次遇到别人侮辱,捉弄,他都一言不发地铭记在心里,把它们当作成镇静剂,用另一种方式来理解,必要的时候,尤其是在沮丧的时候给自己来一针,激励自己鼓足勇气坚强的活下去,有朝一日,他会让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人低头。
秋萍在火车站并未如愿。一天之中,她要被值班的巡警赶上十几回甚至更多。巡警规定她不准进去捡垃圾,有损江宁市的良好形象。也不尽然,许多次,她都能看到一个老太太旁若无人地进出自由,她干着和自己同样的行当。她猜测老太太很可能与巡警有一丁半点的关系,她也的确看到那个年轻的巡警时不时地把拾来的有时候乘客还没有喝完的饮料瓶子从手里拿过来送给她。秋萍和田忠义在议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说他和她有同感,只是老太太夜间要休息,他才有机会遛进去。
她觉得这样不行,只有被人追赶的时间了,她又想起新的主意来。
爸爸,再有两个星期就要过春节了,时下正是忙碌的高峰期,这段时间工作肯定好找,即便是个钟点工,收入也会很可观的。”
每次只要秋萍有了新的想法,他都尽可能征求她的意见,这次也不例外,他尊重她的选择。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也想去试试吗,我不反对,不行就马上回来。
翌日。
秋萍接连去了几个招工的地点,大都是满怀信心走进去,垂头丧气走出来,人家招聘的条件对秋萍来讲是比较苛刻的。有文化,有一技之长,面容娇好气质绝佳,必要的时候还要加上工作经验两到三年。虽然那只是饭店或者商场,但是这对于她光是拥有年轻的资本是远远不够的。
正在愁苦郁闷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了一家企业前围满了女孩子。她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上前一试。通过初步了解才得知这是一家私营的食品厂,因扩大生产规模要招收大批女工人。“大批”二字就更增添了她要去试试的决心。
夹在那些漂亮的女孩子中间,连她自己都觉得自惭形秽,自己简直就是天鹅群中的一只丑小鸭,丑陋的连五官都不健全。
终于轮到她了。她转身向后边看了一下,后边已经没有人了,那些比她来的还要晚的人现在已经拿到审批过的上岗证。她发誓一定也要拿到手。
主考官是一位少妇,穿著打扮时尚前卫。她大概有些累了,连连打了几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喊道“下一个。”
少妇看了她一眼,几乎只是瞟了一眼就把头缩进桌子底下做着呕吐状,或许她真的想呕吐。
秋萍一时间不明白少妇是怎么回事,还还关切地询问:你哪里不舒服,需要看医生吗?
少妇用纸巾拭着鲜红的嘴唇,冷漠地说:我们的名额已经满了,你可以走了。
这怎么可能,我还没有接受你的面试哩。
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人的确满了,我也为你感到遗憾。少妇翻阅着登记的名单,显得颇为满意。
再有机会,我会录用你的。少妇补充了一句。
显然,这是推脱之辞,倘若真有下回,秋萍心中明白,答案还是一样,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摘下招聘广告牌,少妇也要走开。
情急之下,秋萍跪倒大理石阶上,抱住少妇的裤腿哀求着:求求你了,我是长的丑陋,可是我可以干活,只要你能收下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没有怨言。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一边的工作人员,再也不忍心看下去,附在少妇的耳边嘀咕着什么。片刻,少妇就问道:你愿意干搬运工吗?
秋萍兴奋的连连点头:愿意。是的,我很愿意。
不过,丑话我可给你说到前头,那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出了事情我将不会负任何责任,总之你要考虑清楚。
跪着求人找工作,在常人眼中觉得有些下贱,把人格尊严降低了,现在正是人才匮乏的时候,所有的企业都在招兵买马,但是对于秋萍,她的心里不只流泪更多的是在流血,那种锥心泣血的疼痛让她觉得自己反而有些低人一等,谁让自己有生理缺陷呢?下贱也就下贱吧,自己又不是为别人的眼光和嘴巴活的。她忽然想起那句在一本书中看到的‘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首先不能想到死,更不能随便依赖别人,暂时把伪装的面具撕开,从最下贱的开始,最底层开始,但不要违背良心去做,用不了多久,成功就会在前方向你招手’是的,自己有手有脚的,不应该消沉下去。
仓库搬运工大都是些年轻力壮的男人,她一个弱小的女孩子夹杂中间真有种人比黄花瘦的凄凉之美。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好在那些男人都是些正派人,也很同情她的遭遇,更乐意为她分担笨重的货物。有时候,她表现的非常的固执,说苦累我都不怕,既然老板答应我在这里工作,就应该对得起老板。后来她得知那个主考官就是公司的经理时,她还打心眼里感激经理,甚至于开始敬佩女总经理的才能。
每当深夜,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田忠义都要重复那些一成不变的话‘干的什么工作?工作的累不累?老总对你如何?’而每到此刻,秋萍总是微微一笑,很轻松的说是在一家公司做财务会计。
田忠义从她那不自然的僵硬的笑声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明显比以前更加消瘦了,有时候她甚至能听到秋萍的喘息声和在梦中控制不住的疼痛声,这样持续下去,她整个人都会跨的。
会计是很轻松的,可是在她身上却是那般沉重。
他决定跟踪她,看她到底在做什么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