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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海上花.2

作者:梵狮子 当前章节:103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04

本来这圆光术,需要五到六岁的小孩才能看到,因为小孩眼睛比较干净,天眼半开。二胖年纪小,性格平和心思细腻,所以很快进入状态。我和sheep心浮气躁,当然看不见,这一次不抱希望,反而得见,世上的事情大约都是如此,所谓的无心天成。

在光滑的镜面上,很清晰浮现出一幅立体山水,青衣女子略带愁容,沿着山谷边上的快步行走,这女子面色苍白轻施粉黛,鼻梁俊秀挺直,凤眼朱唇,果然是个美人。更重要的是,她没有现代女子浮躁、忙碌茫然的神情,温婉似玉,温柔却又坚贞,实在是我见犹怜啊。

走到一处破败的墓地,她跪下闭眼,默默合掌祈祷,显得极为虔诚。那墓碑朝向东方,字迹蚀坏,我们无法看清。这时背后有一个中年白衣秀士走过,三缕美髯面目冷峻,他似乎走了很久,面带困顿,想要休息一下。一过来便发现了青衣女子,观察片刻,走上前去,似乎问女子发问。

二人谈论片刻,中年文士摇头离开,女子仍然伏在坟头垂泣。随后画面一转,好像过了很长时间,那中年文士再度出现,成了光头和尚,美髯也已经剃掉,身着灰色僧袍,颈上一百零八颗念珠,谦恭温和替代了早先的冷峻不驯,看来他出家修行,而且似乎颇有成就。

和尚盘腿坐在墓碑前面,合掌念经,我凑近了才看清楚,少了一根小指,心里一动,忽然思路大开——中年文士、蝇王以及九指头陀,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继续回到镜子上,看到和尚念了一会,青衣女子又来到坟前哭泣。和尚打开油纸伞,捏决持咒,女子便被收进伞内。我祖父说过,伞面打开遮阳蔽雨,所以阳气最盛,但是倘若收起来,伞里面则阴气最重,所以古来法师,多随身携带伞具,看来果真如此。

和尚背上纸伞,绕着山头用水施撒一圈,面色严谨,似乎正在做法,接着打开纸伞,放出女子,合掌超度,但那女子一直摇头,表示不愿离开。和尚无奈,微笑摇了摇头,手持竹杖,飘然潇洒东去。

画面到此结束,镜子又恢复原状。二胖语带伤感喃喃道:“这个阿宁还真是痴心,做了鬼几百年都不离开。”我问道:“那坟里面又是谁呢?”二胖白我一眼:“猪脑,除了龙华章,还有谁?”sheep问道:“龙华章不是被雷劈焦了么?相当于火化,所以没必要土葬吧。”二胖道:“那就是衣冠冢,不然阿宁怎么会一直守着?”

我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们,说蝇王就是我以前提到的九指头陀,虽然难以置信,但事实上确实蝇王出家了,而且少了一根手指,所以他们也没怎么驳斥。

我接着猜测说:“阿宁是想要蝇王帮他超度龙华章,但是蝇王出家前没有把握,后来修炼有成,就专程来帮她,不知什么原因龙华章没法超度,阿宁又不愿意单独解脱,所以九指头陀就离开了。”二胖和sheep一起点头,连说有道理。

“这样说来,阿宁是希望我们把龙华章超度苦海?”二胖问道。我说:“是,这或许是目前可能性最大的。”

我转sheep道:“看看那本书里,有没有什么超度的方法?”sheep仔细查看一番,也不开口,只是冲我使劲摇头。

女孩子毕竟心软,二胖迟疑道:“即使我们没有能力,也可以将龙华章的衣冠或者残骨取走,回去后请高僧做法。”

sheep抢过话头道:“别天真了,现在的寺院一般人都不敢进去,做一场法事动辄几万,谁有那个闲钱。”二胖抿着嘴唇倔强道:“不管,我回去想办法,总不能让人家阿宁在这里等了几百年,我们却袖手旁观。”

二胖的话刚一说完,卧在一边睡得七荤八素的小趴,耳朵一个扑棱,扬起脑袋冲门口使劲吠叫。

sheep边走边说:“看看,小趴对你都忍无可忍了,那龙华章也不是什么好……”看他突然住嘴,我和二胖不由自主向那边看去,鬼使神差地,门口石块砌成的小径又悄然出现!

害怕迟则生变,我们来不及开口,很有默契地各自收拾东西,sheep打头阵,小心翼翼地探脚试了试地的软硬,害怕是陷阱,确认无误后,跟狐狸过冰河一样,踮着脚慢慢行进。我和二胖看到没事,就抬脚大步跨出,这时,突然传来sheep的一声惨叫!

我和二胖急忙向后仰身,收回脚步,同时急忙抬头看sheep发生了什么事,原来这小子在平板地上,竟然把脚给崴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哼哼,小白脸拧成了一只戴眼镜的苦瓜。

二胖举一个“V”字手势,哈哈大笑道:“surprise!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啊!”sheep害怕再吃什么苦头,只是哼哼也不辩解。

出去后收了冷汗,才发现前心贴后背,都快饿成照片了,连忙生火做饭,好一顿胡吃海塞。

晚上围着火堆,二胖问我们:“明天有没有把握找到龙华章的墓穴呢?万一找不到,岂不是失信于……鬼?”sheep揶揄道:“你的阿宁姐姐,她神通广大,明天自然会指引我们,不要操心。”

果然,第二天我们一出发,始终有一只翠色小鸟叽叽喳喳,好像在指引我们,最后这鸟栖在一株粗大的桑树枝上,默默收起翅膀。二胖在前面用右肘碰碰我说:“很可能就在这里了,我们走近看看。”

这株桑树年岁甚久,已经有一半身子干枯,树下蓬草丛生,不得接近。我和sheep费了老大力气才从干草中铲出一条小路,在路的尽头,也就是桑树根部,赫然有一方歪斜的石碑,正是我们在镜子里所看到的,不过由于桑树逐渐成长,慢慢被推歪了。蹲下细看,那碑上的文字早已湮没不可得见。

石碑后面的山岩,已经被桑树根系挤裂,加上风化作用,用脚轻轻一推,居然就散开成坑,露出下面盘旋交错的根系,可能由于石头不能蓄水,所以桑树根系一直向下深扎,猛然看去就像一窝巨蛇翻腾缠绕,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我跟sheep说:“肯定在下面,我们必须砍断部分树根才能见到棺材。”

sheep点点头,用绳子捆住腰身,跳进坑里,仰面观察棺材何在,他眯着小眼睛四下看看,我和二胖清楚地听到一声叹息,接着这家伙倒吸一口凉气,双手叉腰周星星一样摇头晃脑道:“啊!何……其壮观!”我和二胖也急忙下去,果然再一次见识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桑树褐色的根系垂到坑底,成纺锤型环抱,树根中心悬空包裹的,正是一具小巧精致的棺木,虽然久经岁月,那棺木早已生了苔藓,但是看起来似乎颇有分量。

我们看了一会,就尝试摇晃树根,想将棺木晃下来,但那棺木好像长在根上一样,看起来摇摇欲坠,却不掉下来,累得我们三人直喘粗气。

靠着坑边休息一会,我说:“这样,我先顺着树根上去看个究竟,咱们再作打算!”于是我拿出小时候爬树的劲头,一蹿一蹿上到棺木附近,下面用脚勾住,上面一手抱住树根,另一手去摸棺木和树根接触的地方,看看它们是不是真的长到一起了。

那接触点摸起来涩涩的,好像还有一些粉末,抽回手仔细看看,闻了闻味道,基本上可以确定是铁锈,也就是说,有人特意用铁东西将棺木固定在这里。我再一使劲拧腰,翻身坐到棺木顶上,想看清楚具体是如何固定的。

二胖看我坐到了棺木上,急忙说:“赶快下来,不要对人家不敬!”我笑道:“没事,他会理解的,咱们也是助人为乐嘛。”我坐到上面就看得一清二楚,原来棺木四周用铁箍固定在树根上,那铁箍都有缺口,所以树根越粗就匝的越紧,既不影响树的生长,也不会松动跌落。

在我的脚头,也就是棺木大头一方,嵌着一对铁质的阴阳鱼图案,黑白分明,活灵活现极富动感,阴阳鱼下面同样嵌有一道大符。再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在每个铁箍上,都深深铸造了八卦的卦象,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历历分明。我暗道不好,急忙翻身就往下跳,双腿在地上狠狠墩了一下,半晌反应不过来。

地上的两个人正在聊天,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取笑道:“怎么,被鬼挠了?”我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方才惊魂稍定道:“比鬼挠了还要震撼,特大号外!上面竟然是一个道教的‘先天九返续命’阵,看来有人阴谋要把龙华章救活。”

二胖道:“人已经死了几百年了,还怎么救活?”我说:“据说这阵法极为凶猛,可以令枯骨生血落叶返青,简直就是时光机器重出江湖!”

sheep冷笑道:“你搞清楚,龙华章当初是被雷劈死的,是焦炭一堆,四肢不全没有五官,都没脸见人了,还活个屁!再说几百年了,要活早活了,等这么久,今天是千年等一回的黄道吉日么?”

我压低声音道:“这你就外行了,既然叫做‘九转续命’,就是以百年为周期,宋朝到现在,也差不多九转了,这厮该出壳了。”随后我又更加神秘接着忽悠sheep:“这个阵法,不要说焦炭一堆,就是一根头发一块指甲,也能够令人魂神重返,只不过相貌上稍有差异而以。”

我这一番煞有介事,把sheep唬得一愣一愣的,立刻信以为真,虚心向我讨教如何应付,我安慰他说没关系,“我们取了他的头盖骨,令这一堆焦炭即便还阳,也是一个弱智黑僵尸。”说罢嘿嘿怪笑,自鸣得意。

二胖问道:“难道阿宁不愿意龙华章活过来么?”sheep嚼着巧克力口齿不清:“阿宁已经投诚,弃暗投明了,看到龙华章要重返人世祸害人群,就忍不住跳了出来。”

二胖摇头道:“不可能,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她是想帮龙华章的!”

我打断他们不耐烦刀:“到底要怎样?要不咱们就一走了之?”二胖沉默片刻,小声说:“还是先把骸骨带回去再说吧,我们就是做了这个承诺,才有机会走出石屋的。”

我只好二度爬上棺木,用伞兵刀尖去翘棺盖,累得头昏脑胀汗流浃背,也只是使它略微松动。

二胖在下面出了个主意,叫我使劲在上面蹦跳,看看能否将棺木蹬下来,我凭借近180斤的体重折腾半天,那棺木总算松了一端。

为了扩大胜利果实,我招呼sheep也上来,300多斤的体重货真价实,只三两下,棺木就被我们踹到树根下,底板破裂,喷出一道黑雾,看来是龙华章烧焦后的黑灰。

我们下去砸烂木板,用棍子拨弄一会,总算找到了几块骨头,其中一块呈月牙形,历经几百年还是光华洁白,看形状是一块头盖骨。其实我当时在下面也是随口一说,不想其中竟然真的有一块头骨。

sheep顿时对我肃然起敬,赞叹道:“你的知识真是渊博,这都能够猜到!”这句话使我面色立刻凝重,仿佛真的陷入了深刻的思索与回忆,一本正经装腔作势。

二胖接过龙华章的头骨,仔细看了又看,惊叹道:“这人当真是天赋异禀,死了几百年头骨还跟玉石一样,做成饰物戴上绝对很酷,比那些裤带上吊铁链子的小毛孩厉害多了!”

我笑道:“你敢戴这个,最麻烦的不是人类的好奇,而是满街的狗都会追上来找骨头吃。对了,一会把这东西收好,小心成了小趴的晚餐!”

二胖仍然不放心:“就拿一块骨头回去,超度能管用么?”

为了维护我的权威形象,我不得不再一次打肿脸充胖子道:“放心吧,绝对好使,人的头盖骨乃是精华所聚,难道你不知道有‘三花聚顶’的说法么?在藏传佛教里,每逢重要的法会,也会用人头盖骨盛放甘露,是重要的不可或缺的法器。我亲眼见过一位活佛,展示了一块修行人的头骨,上面有一个明显的藏文‘啊’字,还有前不久圆寂的无名僧。头骨上出现一个阳文的‘泰’字……”

“行了,行了!”二胖打断我道:“晓得你知识渊博,不要说了,怪瘆人的!”我只好知趣地闭嘴。

sheep接着带来一个问题:下一步怎么办?本来我们这一趟出来就是漫无目的,带着游玩探险的性质,现在屈指算来,已经过了近一个月,大大超出了我们请假的时间。

sheep和二胖是学生,老板那边比较好交代。虽然我是在一个看报纸喝茶水的清水衙门,但是这么久不露面,领导的脸估计都要长绿毛了吧。

一想到死气沉沉的衙门单位我就头痛不已,想到冗长的、语重心长的谈心教育,就马上归心似箭。

我提议说,这一趟见识了不少,给养也快赶不上了,要不,咱们回去?我本以为他们玩性正浓,会举手反对,不料这两人立刻热烈响应,直呼早就想回去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一起了这个念头,我立马就想起了城市的好,灯红酒绿、电脑网络、电影院以及各类小吃美食,感觉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二话不说背上大包向上攀登,那两人也争先恐后,恨不得立刻就坐上长途客车。

依照老铁教给我们的知识,结合地图我们找到下山捷径,只用了两天就到达山底小镇,马不停蹄坐车去周至县城,迫不及待想要享受一下都市夜生活。在县城最好的饭店酒过三巡,我们面红耳赤,回忆起这一路的经历,唏嘘不已。

sheep喝得越多脸就越白,虽然也已醉意阑珊,看起来却还很正常,叼着牙签说了一句话,使我和二胖恨不得拎起酒瓶子给他一下。

这货砸了咂嘴慢慢道:“我有一句话,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吧。”

看到我和二胖凛冽的怒火,不自觉加快了语速:“阿宁是一只鬼,蝇王,也就是九指头陀离开也没有回来过,我问你们,小屋是谁建造的,镜子是谁的,那石板上的画,又是谁画的?”

哈雷彗星sheep的这几个问题一出来,我酒醒了一半,尽管坐在灯火通明的饭店里,四周人来人往,对面还传来鬼哭狼嚎的卡拉OK歌声,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仍感觉座位下似乎有一只冰冷的手顺着脊椎摸了上来……

二胖倒是轻松,说道:“管它的,爱是谁就是谁,可能是安葬龙华章的人画的,别那么疑神疑鬼了。”

我抖了抖身子,想把不舒服的感觉甩掉,接过二胖的话茬故作无所谓:“你这个扫帚星,从来都是报忧不报喜,我们已经出来了,这件事与我们无关,不要再想了。虽然我们共产党人最讲究认真二字,但是要用在正经地方,用在为人民服务上,而不是胡思乱想!”

sheep笑道:“谁说我报忧不报喜,我现在就有一条喜讯告诉你们!”紧接着打了一个空旷辽远的饱嗝,这货喜眉笑眼道:“我身上已经没有钱了,你俩谁来结账?”

走出饭店去看电影,我一个劲提醒自己,这件事完全结束了,我们把龙华章的头骨交给寺院,就功德圆满一切OK。一想到这个头骨,我不由打了个寒颤,开始后悔冒充大尾巴狼,非要带这东西回来,我的神,但愿不会有什么麻烦……

二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快点,想什么呢,都不会走路了。”我哦了一声,裹紧衣服道:“还真有点冷!”

县郊有一座历史悠久的道观,据传已有近两千年历史,乃是老子李耳讲经之所,当地为了发展旅游事业,进行了不遗余力地宣传攻势。

二胖建议说既然来了,去看看也好,说不定遇到异人,可以将龙华章超度了。sheep说无所谓,问我什么态度,我说迟也不在乎这一两天,去看看也好。

刚好不是周末,所以观中游人稀少,几位年轻道人坐在门前袖手闲聊,并不理会我们,进了三清殿,三清的泥塑都已斑驳古旧,墙上的壁画也不知道成于何年,飘逸出尘衣袖飞扬的八仙,面目也都模糊了。再看左右分列的塑像,一边是黄龙道人等道教诸仙。另一边却是佛教菩萨,只是名字变成了慈航道人、燃灯真人以及普贤真人等,大有释道合一的架势。

转悠一会,二胖百无聊赖道:“看来遇不到什么真人了,咱们走吧。”我和sheep也是觉得兴味索然,欣然同意回去。

路过斋房,一股新鲜蔬菜的味道扑鼻而来,二胖说真香啊,闻到就想吃,我笑道:“你们四川人就是能吃,也会吃,全国都是川菜馆了。”我们正在闲聊时,一位唇红齿白的小道士走了过来,拿着拂尘提着饭盒。

可能都是年轻人吧,小道士冲我们几人礼貌地点点头,侧身而过,我急忙问道:“小师父,这里让不让外人吃饭?”

小道士歉意一笑道:“不好意思,现在开发旅游,游客太多了,我们也养不起。”二胖顺着他的话说:“是啊,客人太多,也会影响你们修行吧?”

小道士可能很少和女孩子说话,脸微微一红道:“是啊,我们刚刚入门,是有影响,老修行们就不怕。我师公还天天和游客下棋呢!”

“你师公?”sheep用食指指指点点问道:“是不是世外高人啊,我们想见他可以不?”道童笑道:“哪有什么世外高人,师公说他自己也是凡夫俗子。”说完径自进去盛饭,似乎不愿意再浪费时间。

二胖撅着嘴说:“这就不理我们了,也不说带咱们见见他师公!”我说这还不简单,这么点大的地方,咱们就守株待兔在这等着,不愁他不出来,一会跟上就行了。果然十分钟左右,到桶提着饭盒匆匆而出,我们就远远跟着。

穿过一条修竹环绕的小径,进入别院,老远就听到一个苍劲爽朗的声音:“这一着奇臭无比,十步之后你就知道了!”

走近一看,在房前高台阶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正全神贯注盯着棋局,与他对弈的那人左顾右盼,看到我们咧嘴一笑,露出黄板牙,算是打了招呼。

道童提着饭盒站在那人背后,看了一会就催促他:“师公,该吃饭了。”那人相貌平庸之极,头顶的帽子油腻腻的,似乎三五个月没有洗了,胡子在胸前已经打成了结,就那么蹲着,怀里还抱着扫把。

听到道童叫他吃饭,也不回头用陕西话道:“急个啥么,饭又跑不了。”毕竟在山里经历了一些事情,虽然他是这幅尊容,我们也不敢小觑,很有礼貌站在一边看他们下棋。

棋局很快见了分晓,金丝眼镜招架不及,被老道团团围住,不服气要再来一局,老道摆手说:“没时间啦,额还要扫地呢!你回回都输,急个啥。”

金丝眼镜站起来拍拍手,取出一支烟,刚把打火机打着,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光顾下棋了,正事没办,你给咱算上一卦,看看娃今年高考能成不?”道人拄着扫把笑嘻嘻道:“不用算,能成!”金丝眼镜点了烟吸几口,点点头道:“我先走了,娃考完来看你!”

眼镜刚转身,我就凑上去陪笑道:“师傅,您会算命啊?”老道瘪着嘴似乎在取笑我:“算命?我不会,只会简单看一点事情!”“刚才那人,你又没算怎么知道他小孩能考上?”我顺势问道。其实算命这东西我稍微懂一些,这样问,主要是看看老道身手如何,是不是骗人的高粱地把式。

老道提着扫把打个呵欠,嘟囔说:“简单地跟一一样,他拿着打火机,头顶是电线,不就是个雷火丰,二爻官鬼,五爻父母动,那肯定考上了,父母主文书么。”

听这话我才知道老道原来是六爻断卦,我还以为是传说中的奇门遁甲呢,只不过他起卦的方法比较独特,不用摇铜钱,也不用时间,直接就地取象,断卦直接而迅速,不知道属于哪个流派。

为了套出更多的信息,我们跟着老道进了房间,人不熟礼熟,二话不说先掏出五十块钱供养,老道也不客气,揣进怀里就问:“你们要算啥?叫劲些,我还没吃饭哩!”二胖道:“那你就看看我们的来意吧!”老道呵呵道:“女娃娃给我出难题哩,好,我就看看!”

说罢摸了摸微微下垂的眉毛,眼里似乎射出光芒,利剑一样在我们几人脸上盘旋,良久之后,方才摸着那团脏胡子,犹犹豫豫道:“似乎有很大的事情,但是却又隐而不现,看不清楚。”

挠了挠脑袋,似乎在自言自语:“居然《何知章》里没有这种征兆,真是奇怪!”

《何知章》乃是算命的必修课程,根据来人的表现来推测想算何事,比如说“何知人家田地增,勾陈入地子孙临……”一般都比较灵验,也是很多半瓶醋的算命“大师”们拿手的三板斧功夫。

老道随后一咬牙,取出三枚康熙通宝,让二胖摇一摇投下,连投六次。看这样子我知道它老革命遇上了新问题,断卦最讲究灵感,一闪念之间的直觉是最准确地,越是犹豫,就越不准,所以老道无奈之下,方才取出标准的算卦工具,要仔细探究。

二胖连投六次,老道取笔记了下来,然后埋头演算,嘴里“甲乙丙丁……子丑寅卯”自言自语,最后把笔一放,脸色铁青语气凝重告诉我们:“年轻人,你们可能遇到麻烦了,虽然贫道不敢断言,但是这绝非小事。”

二胖脸色立刻刷白,sheep还是不太信,毕竟算命的一般都要吓唬一下你,然后承诺为你消灾,用以骗钱。

sheep问道:“师傅你能看出具体是什么麻烦么?”老道用圆珠笔点着卦象道:“水火既济之火泽暌,知道什么意思不?”

我说这些字我都认识,但是具体代表什么呢?老道拿起掉了釉子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道:“仅就卦辞而言,说明你们刚经过了一场惊险,但是已经度过,所以叫做‘既济’,对不?”我们三个一起点头称是。

老道一语断准,神情微微得意摇头晃脑道:“卦象五爻连动,是动荡不安之象,此中二爻五爻各有一鬼,腾蛇临鬼主心惊坐立不安,大约是遇上了癫狂魂魄,不过,很快便有人帮忙,因为兄弟持世且发动,辞曰‘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此处的鬼方,似乎来自东南。”

二胖惴惴不安问道:“大师,那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呢?”从称呼就可以看出,二胖已经彻底信服了这老道,就连一向号称不驯的sheep,也是满眼质询。

老道却心不在焉的样子,慢悠悠道:“没事,把胆子放正,鬼怕恶人么!”说完露出江湖骗子的招牌笑脸,看样子要送客。

我急忙迎上去说:“师傅再解释两句,我们脑子笨,领会不深。”老道点着卦象的第二根线说:“这个鬼凶地狠,你们惹他做啥,还拿了一个他头上的东西,胆子不小!”

此言一出我们三人顿时面如土色,哆哆嗦嗦请教下一步怎么办,老道拿起筷子,揭开饭盒准备吃饭,随后问了一句:“对了吧,你们是在哪儿拿到那东西的?”

我们不敢隐瞒,就把小石屋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我滔滔不绝唾沫横飞正说得热闹,二胖在后面轻轻捅了捅我的腰眼,我回头看她,她却跟我向旁边努了努嘴,原来盘腿坐在土炕上的老道神色颓然,正默默在抹去脸上的泪水。见我停了下来,老道一挥手道:“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好自为之。”

我一想不对,这老道肯定知道什么东西,所以才触动了伤心,忘形而动情,看他为人豁达不拘小节,为什么又是儿女之态,这么大年纪哭哭啼啼。

我咳了一声,斟酌了片刻词汇,轻声问道:“师傅,您是不是知道那个小石屋?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老道恢复了神色,茫然摇摇脑袋,挥手让我们出去。小道童也过来说:“师公还没有吃饭,你们能不能改天再来。”

我们走到门口,我还是心不甘,问道:“师傅,你不想知道我们拿了什么东西回来么?”老道闻言双目一闪,大约意识到失态,又恢复深沉,冷笑一声:“又不是什么吉祥的东西。”

我喊道:“那我们明天带来给你老人家瞧瞧吧。”他没说话,我知道已经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果然第二天,老道估计是自己起了一卦,知道我们的时间,所以我们一进屋,就有三杯茶冒着热气恭候着。

坐下后,我也不说话,直接拿出那块头盖骨递了过去,老道戴起老花镜,走到窗口对着阳光,眯着眼睛审视良久,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摇头苦笑,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通过昨天的接触我已知道,这老头看似粗犷实则细腻,心思深沉不露于形,属于最难对付一类人,所以我也不急于发问,静观其变。

老道看我们一起沉默,为了避免尴尬,所以笑了笑道:“其实,就是一块普通的骨头,大概是那个龙华章传说厉害,所以人人都以为这是个宝贝罢了。”

老道既然这样说,我们就放了心,看来没什么凶险,一回生两回熟,老道似乎也比较兴奋,执意要留我们吃中饭,将道童叫过来小声嘱咐一番,便招呼大家出去,到院里聊天。

一交谈才知道,老道的口才好生了得,一口气给我们讲了好几个道教祖师的故事,讲到得意之处,顺势慷慨激昂,朗诵一首吕祖的诗道: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这首诗意境苍茫辽阔,应是吕祖遇黄龙禅师之前所做,侠气荡漾又不失风流,既有出尘之思,更兼壮士胸怀,一派潇洒道人卓尔不群的意象,虽然看过不止一次,我也忍不住带头鼓起掌来。

二胖和老道下了几盘棋后,就到了午饭时间,小道童收拾桌椅,将酒菜端上,宾主举杯同饮,其乐融融。

看老道面色渐渐深红,我举杯敬了他一下,就装作不经意问道:“师傅,咱们观中早些时候在山上,能有多少人?”

老道醉眼迷离道:“还用几个么?一个就够了!”说完这话突然反应过来,指着我的鼻子叫道:“你小子还敢诈我!”二胖和sheep一起笑了,央求道:“你就给我们讲讲吧,保证不外传!”

老道又举起杯子,不料喝得太猛呛了出来,酒顺着胡子流到衣服上,狼狈不堪。自己还浑然不觉,哆哆嗦嗦放下杯子来,口齿不清道:“人老了!喝酒都呛了自己!”靠到椅背上,齐齐扫了我们几个一遍,方才开始了他的叙述。

老道自称道号真元,六岁因为家贫,所以童真出家,入门之后,师傅座下先前有个弟子叫真定,真定大真元约有十岁,所以对这个笨笨的小师弟照顾有加,跟亲哥哥一般。

说到这里,老道眯着眼睛自言自语道:“我师哥对我真是好,以后再没有人那样对我了!”语气中流出一丝温情,令人感觉暖洋洋的。

他们的师傅守缺道人不止一次跟真元讲过,凡事要跟师兄多学习,不懂就问,以后你师兄要担负起振兴本门的重任。

说了太多次,真元虽然跟师兄情同手足,但毕竟年轻,忍不住问师傅,师兄是人,我也是人,为什么我就一定不如师兄呢?师傅抚着胡须呵呵笑道,每个人的根基不同,你师兄是我找到他,而你是自己来找我,这就是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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