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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济世药

作者:梵狮子 当前章节:150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04

真元晓得这是道门的规矩,那些极有根基的人,从来都是师傅找徒弟,有时候甚至好几位师傅抢一个徒儿,就是因为那些累世修行之人,或者在上一世,是自己这一世师傅的师傅。

正如守缺道人所讲,他三十多岁时候,在中条山麓偶遇一个少年,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笑着跟他说:“我看你修行刻苦,可以传授你一些秘诀,你快些拜师吧!”

守缺道人只当年轻人玩笑,并不理会,少年也是笑笑,转身离开。三十年后,守缺已是鹤发童颜的老人模样,在长安县郊又遇到了少年,少年的音容笑貌甚至衣着,都和三十年前一般无二。

他笑着跟守缺道:“三十年不见,你是不是还不信我?”守缺明白遇到真仙,倒头便拜,恳请传授功夫。少年摆手道:“法缘已断,你勤加修行,来世或许有缘。”

在守缺道人的晚年,不止一次提到此事,慢慢由懊悔变得释然,自我解嘲说仙缘尚浅,失之交臂也是冥冥注定。

结束了这段引子,真元的话题又回到师兄真定,他示意道童给自己捶了捶背,仰面惋惜道:“我师兄也是人中龙凤,如果不去山中,现在,也许已经修成了正果。当初谁又能够想到,他在山里会遇到那些邪门的玩意,酿成了最后的惨剧。”

“你们知道,龙华章是怎么死的?”真元忽然转移话题问我们。二胖回答道:“根据我祖父的说法,龙华章是因为和上天沟通,被雷劈焦了!”真元点头道:“不错,在场几百人确实亲眼所见,龙华章被天雷所诛杀,但很少有人知道,其中更有隐情。”

“咦!”我们三人同时伸长脖子惊奇一声,就连一直在二胖怀里睡觉的小趴,也哼了一声。

真元并不理会我们的讶然,自顾说道:“龙华章肆虐江湖,各门派均是敢怒不敢言,所以当时我派祖师林火君,借口切磋道法,住进云罗新派,得到龙华章的赏识。那一天龙华章举剑登台,林火君知道机会来了,暗自捏了天雷决,默默招请雷将,刹那间天雷勾动地火,一代枭雄龙华章就此从世间消失。”

虽然真元说得活灵活现,但我们三人还是半信半疑,怀疑他贪天之功,用自然现象给自己脸上贴金。

sheep道:“雷电难道还要受世人的控制么?这也太玄了。”真元面露不满,语带愠怒斥道:“难道我们历代祖师都是傻瓜不成,为了不存在的玩意万里投师学艺,现在的年轻人,自以为多读了几本书就翘尾巴。”

sheep赔笑道:“您别生气,我是好奇才这么问,您接着来。”

真元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解释道:“我们南宗雷法属于神霄支脉,修成之后,威力为诸法中最大,因为雷霆是天地的枢机,所以雷法的号令,莫敢不从。但也不是任何人都有机会修学,不忠不孝不传,不尊师重道不传,还有就是……”

说着真元在自己鼻子上划了一下:“鼻子上有竹节的不传,因为这种鼻子最易被雷击,无法采集雷气和电气。”

我觉得奇怪,忙插话问道:“修炼雷法,还需要采集电气和雷气,具体是怎么采的?”真元回头看我一眼,慢慢道:“雷法不像一般小术,念几句咒画两张符就可以,只有内丹修炼到相当程度,才能够驾驭雷电招请雷神,去做惩奸除恶的事情。这法修炼起来非常繁琐,有诀、印、步、坛、咒以及观想等等。而且还需采集雷电之气。”

说得有点累了,真元歇息片刻,再喝口水,不待我们发问继续解释道:“每年惊蛰时候,春雷蠕蠕初发,应该在静室内朝着雷声的方向,焚香默默祈祷。然后站好姿势,手握雷决,念动真言‘上天赐我威震万灵,地降震雷入吾腹盛,鬼闻脑裂,出语惊神,急急如律令!’观想雷火入腹,采集七到二十四次。采集电气大约也是这样,只不过手印是煞纹,真言也不同。今天说这么多,其实已经违背了门规,不该向外人说起的。只不过现在的人多不相信,我就多说一些,引起人们的注意,好叫人们知道世上还有这一门功夫。”

再说林火君假天之手消灭了龙华章,出家人慈悲为怀,还是将其收敛入棺,葬在秦岭深处,因为这人在世杀气冲天,所以特意设了一个阵,拘住魂魄,以防止他危害人间。

我忍不住又插嘴:“师傅,我们那阵好像不是用来拘魂的,很象‘先天九返续命’阵啊?”

真元小眼睛微微一亮,略带惊奇道:“你还知道这个阵法?”随即笑道:“小伙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龙华章命数孤寒,越是贫寒凶恶之地,他就越能得力。所以林火君别出心裁,用了对常人有益的温活阵,来锁住他的凶魂。”

二胖一拍脑袋惊叫道:“完了,完了,我们岂不是把华章救了出来?”真元笑道无坊,近千年过去,龙华章大约已经魂飞魄散了。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每几年门下都会派一名最优秀的弟子上山,去看守龙华章的棺木,我师兄真定,就是被挑中的其中一个,他少年有成,当时二十出头,就已经得到师傅真传,可拘三魂制七魄,缩地禁物随心所欲,本来师傅计划,真定在山上守三年,回来后再从抱残师叔出学了雷法,就可接任观主,师傅自己便要云游四海,到处参访,不想……,唉,缘法使然。”

真定上山的头一年一切如常,前半年带着口粮自己做饭,后来随着修为慢慢深厚,可以餐风饮露,每日对着太阳和月光吸纳精华,达到道法实修里“辟谷”的境界,一座数天,不用起身。偶尔守缺道人到山上考察他的进境,都十分欣喜。

俗话说“山中无甲子”,很快一年过去,真定犹如脱胎换骨,浑身散发一层淡淡清辉,就连山中猴子松鼠也乐意接近嬉戏,有时候打猎山民竟以为是仙人飞渡。

第二年端午时节,守缺道人带着真元上山看望大弟子,师兄弟一年不见,自然十分亲热。真元注意到师兄面容清癯消瘦,头发扎在头顶一握,肤色极为苍白,他想那大约是长时间在石屋内,很少晒太阳的缘故。

守缺道人照例和真定对坐,二人深入定境,用出窍原神交流。出定之后,真定神色恍惚,不像往常一般伶牙俐齿,守缺道人则是面色沉重,似乎有什么不解之事,紧锁眉头默默思索。片刻后问真定道:“这些天可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真定低头目光闪烁不敢伸展,小声道:“没有什么异常,和往常一样。”

这时真元提醒师傅道:“我们该回去了,今天和您抱残师叔约好,下午一起修订《云笈七鉴》的。”

真定忽然开口断言:“不用着急,师叔下午有事羁绊,走不开的!”听到弟子这句话,守缺道人面色凛然一冷,冲过去扯住真定手臂急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并没有传你掌镜法,跟谁学的?”

原来守缺对真定寄予厚望,从不让他学习算命之数,叫他好好修学正宗法门,日后传他掌镜法,手掌展开天下诸事纤毫毕现一目了然。同时由于真元资质有限,比不上师兄,所以守缺道人才让他专心演习六爻算命。以目前真定的境界,是不可能有未卜先知的神通,所以守缺道人才大惊失色。

真定看到师父神情大变,便心虚道:“弟子也是猜测而已,并没有学习邪法。”守缺坐下,伸出左手凝神观看,果然看到抱残师弟正和客人聊天饮茶,没有出发的意思,看来真定所说不差。

随后守缺道人四下看看,忽然起来,快步走到窗前拿起铜镜子,转头问道:“这是女子所用物品,你从何得来?”

真定嘴里嚅喏道:“这个,是在山里偶尔捡到,随手拿回来的。”守缺当然不信,捧着镜子运起三昧真火,真元和真定都看到铜镜慢慢变红,表面水波一样流动,一个古装女子坐在上面,看到守缺后慌忙起身,一下一下跪拜。

守缺脸色铁青,胡须根根竖起,那女子拜了一会,可能心灰意冷,就要飘然离开。

守缺放下铜镜,将那女子移到掌上,厉声喝道:“龙华章是天下罪人,你竟还有脸要我救他出来,莫说违背祖训,就算我非本门弟子,也不会放虎归山。我念你数百年漂流人世,不忍心令你魂飞魄散,放下这段孽缘随我回去,息灭遐思好去投胎。”

那女子看起来盈盈一尺,站在守缺掌上娇小可怜,大袖一展想要再次飞进镜中,守缺抢先伸手拿起镜子,往窗外扔去。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真定飞身接住镜子,双眼通红恳请师父:“她几百年来守着龙华章的衣冠冢,就是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再次得见,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怎么忍心令几百年的痴守一日成空,望师父大发慈悲,满她此愿!”

守缺气得浑身哆嗦,指着真定半天说不出话,喘息片刻道:“我以为凭你的资质,早就放下了时间的儿女私情,专心修道,有朝一日光大师门,彻底将龙华章一党阴魂荡除。没想到……你……你居然为这妖妇出头顶撞师尊!刚才你那未卜先知的手法,也是这鬼妇人在作祟吧?”

真定神色惨淡点头,默默跪下苦笑道:“我辜负了师父栽培,情愿领受任何惩罚,只不过,此事和她无关,她数百年守着衣冠冢从未伤人,并无罪责。”

守缺放下掌中女子,那女子站在桌上,转身面向真定,摇摆双手示意不要为了自己背叛师门。

真定继续说道:“天理不逆人情,师父你常说要清心寡欲,但是没有历经红尘,怎知道红尘的好坏?世上的俗人从生到死,在您看来或许与虫鱼无二,但《南华》说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世人自有自己的快乐,我们何必去打断。”

说到这里真定抬头看看师父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就像我,师父待我情同父子,所有道法不吝倾囊传授,弟子肝脑涂地,万死不足报其一,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人生的真味。但是在遇到阿宁这段时间,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人世的快乐,每天她陪我说话,给我讲她的故事,我都用玉石刻了下来,害怕以后忘记了。不错,她心里只有龙华章一个,但只要一见到她,我就开心之极,也忘了她本是一只孤鬼,也忘记了她在这里只是等待龙华章。”

守缺听了徒弟这一番大逆不道之言,怒极而喜,哈哈笑道:“说得好啊,我百岁之人,今天被反你教训一通。”

笑声落了,守缺抚着胡须淡然道:“这也不能怪你,本来年轻人不经世事,怎知道情海欲壑的凶险虚妄,佛经上阿难尊者尚且被摩登伽女所魅惑,何况你修行太急,根基本来不稳!”

真元在一旁听得发呆,看师父语气松动,急忙求情道:“师兄也是无心之过,师父您不要放在心上,这一次就原谅他吧。”

守缺道人顺势找个台阶道:“这样,你随我们下山,这山里守了几百年也不出事,暂时就不派人上来了,我和你抱残师叔正好准备在山下修缮破旧道观,也可以挡挡煞气。”

真定看师父不再为难阿宁,就急忙拜谢,收拾了东西,匆匆下山。讲到这里,真元老道面色潮红,情绪十分不稳,我们急忙叫他慢一点说,不要伤了身子。

老道不好意思说:“这些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讲过,因为师父认为这是门中大辱,不让再提及。要不是你们在山中的遭遇,我也不会说破。本来,我以为我们回到观中就一切恢复,师兄也会变会从前儒雅温和的样子,没想到,这才是悲剧真正的开始……”

回到道观,守缺道人令真定闭门思过,每天就在屋里浏览《道藏》,因为害怕他心境不能平复,修炼上乘功法,容易走火入魔。

这样过了半年之久,真定仍然郁郁不乐,反而早生华发,每天神色恍惚,邋遢无比,长久不洗澡也不开口说话,其余弟子都叫他作疯癫道人,眼看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弟子成了这副模样,守缺道人时时叹息,却苦无良策。

再过一段,道童们互相传闻说观中闹鬼,守缺道人以为是小孩子互相玩笑,不想这传言愈演愈烈,最后到了晚上,竟然无人敢在大殿值守。守缺对此颇为震怒,堂堂正法大派,竟然被鬼怪流言吓唬得惶惶不可终日,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但是那些自称曾经撞鬼的小道童们,却说得活灵活现,甚至还有人说,他在尿尿的时候,被鬼在屁股后面吹了一口凉气,屁股青肿,拉稀好几天,说着就要褪下裤子给守缺看屁股,守缺急忙皱眉打发他出去。

为了打破这谣传,守缺好几个晚上守在灵官殿,却一无所获,他就愈发认定这只是无聊之语,不足为凭。

这天晚上守缺打坐完毕,看了一会《悟真篇》,读到会心之处,物我两忘,正逢子午相交,天门顿开,只觉飘飘欲仙。于是拔出墙上青锋,老夫聊发少年狂,想要和年轻时候一样,月下婆娑一舞。

他手提宝剑悄悄出门,一股冷意袭来,忍不住竟然连连寒颤,内心暗道自己百年岁月,看来躯壳这个劳什子,还是不够自在,暖寒自己不能作主。

慢慢适应了寒气,刚要拔出宝剑,听到大殿的木门沉沉响起,看来是有人在悄悄出门。

守缺急忙躲到石几之后,看看谁半夜还去大殿,是盗取香火钱,还是别有他图。

正想的功夫,一阵几乎不可听闻的脚步传来,一个暗红色的身影瘦骨伶仃,慢慢走了出来,这人头发高高扎起,穿的是大红长袍,水袖悠长,胸前一朵金线牡丹,就着灰蒙蒙的月光,确实七分像鬼三分是人。

这人出来后,寒意更沉,树木似乎也不能承受,几片落叶飘了下来,正落在守缺身边石几的棋盘上。

那人慢慢走过来捡起落叶,似乎十分伤感,尖声细气唱道:“青冢闭幽人,华发栓了几个春,尽说苍天不负有情,恨似将军铁甲,掣旗围锁寒冷心城……”此时守缺和他距离不到二尺,这人视而不见,守缺却是阵阵心惊。

原来这鬼气森森的人,居然是闭门阅藏的真定!

守缺一代宗师,躲在石几后看到弟子到了这般光景,也是颇为难过,他料定此必心魔扰乱,是修行中经常遇到的状况,从前很多弟子都向守缺报告,定中看到瑶池金母乃至仙鹤金龙,其实这都是平时内心妄想的化现,不足为奇。

守缺直起身子,隔空画了一道“醒神灵符”,准备将真定从迷乱解救出来,灵符尚未画完,就被眼前的景象打断。

要知道道门讲究的是“一点灵光即是符”,对于训练有素的法师,画符之时,即便泰山崩塌电闪雷鸣,也是不动声色。以守缺的修为,寻常情景自然不能打断他的动作,不过,眼前所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过诡异!

“真定”叹息完后,转身到院子中央,甩出水袖翩翩起舞,左手翘起兰花指,右手在面上一抹,居然变成了石屋守候龙华章的女鬼,此时“她”舞姿撩人,不像当时的端庄秀丽,更添一丝狐媚,跳着跳着,转过身来向守缺招手,要他过来共舞。

守缺接到挑战,闷哼一声亮出宝剑跳了出来,那人正对他,歪着脑袋端详许久,怪笑道:“你的爱徒,早已是我们的门人,资质甚好,目前和你大约不相上下吧,你这个老头子,不是个好老师。”

守缺竖举青锋,厉声念动咒语,接着左手闪电般一指,一团灵火直射而出。那人不用躲闪,以手为盾截住灵火,随后合拢双掌,灵火迅速消灭殆尽,如一只萤火虫投进深水。

接着只见满天红云遮住月光,那人蝙蝠一样飞起绕了一圈,单腿着地,带起的旋风越刮越大,几乎令守缺拔地而起,在狂风中,树影都变作了狰狞猛兽,守缺以为这是寻常的障眼法,并不放在心上,专心凝神观察,害怕对方伺机出手。

突然腰部一阵刺痛,守缺回头看到一只怪兽尖牙森森,上面流着自己的鲜血,这才意识到对手远比想象中强悍,急忙挥舞长剑护体,叱道:“何种妖术,也来班门弄斧!”那人妩媚一笑,嘻嘻道:“孤陋寡闻,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还能练习什么法术呢?”

守缺如重锤击顶,踉踉跄跄站立不稳,心想这女鬼借助真定的躯体,居然炼成了“幻尸”!

这种法术需要心灵相通的一人一鬼,七七四十九日内在密室不眠不休,滴水不进,摆设坛城恭请通天教主临坛授法,法术一天不成,那活人便不许下座,所以很多人因为招请失败,活活枯死在法座。

虽然修炼方法凶险,但是练成后却是威力无穷,忽而一人忽而两人,忽而为人忽而为鬼,忽而为尸忽而为魂,令人防不胜防,所以很多正道人士对此头痛不已,所幸能练成者凤毛麟角,否则,天下就没有正道容身之地了。

这“幻尸”可以变幻出诸多怪兽恶鬼,特别的地方的是,这些东西的攻击是真实的,并非单纯的迷惑人心——其实和现代的催眠类似,如果用冰块接触被催眠的人,引导他说这是炭火,那么接触的地方就会迅速鼓起水泡——和真的被烫了一样。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守缺被怪兽伤害,也亏他定力深厚,否则早被肢解一空。

既然明白对方不好对付,守缺只好使出浑身解数与之周旋,不过这幻尸可能刚成不久,对宝剑还是比较忌惮,这样守缺一时之间还可以自保,勉力苦苦支撑。双方僵持良久,那幻尸猛一跺脚,一道红影离体而去,身体却迅速昏死倒地。

守缺急忙隔空画符,要封住女鬼去路,不想对方识破意图,蓦地沉沉坠落,守缺长剑全力刺出,青石地上火花四溅,女鬼早已无影无踪。

回身去看真定,唯有皓月当空照幽庭,早也杳无踪迹。守缺拄剑长叹,想当年初收真定,看他龙章凤姿异于常人,入门后着意培养宠爱有加,谁能想到师徒二人会有今天。

守缺老道一贯好面子,所以此战失利,并不声张,一人悄悄回到住处,思忖着明天把师弟抱残道人请来,商量如何彻底消灭“幻尸”。

莅日一早,守缺即刻派遣心腹弟子快马加鞭,赶往晋西南永乐宫,请师弟前来。

接着守缺道人亲自撞钟,号令全观上下火速集合,等其他人集合完毕,真元才施施然缓步走来,守缺怒道:“危急关头,还是如此懒散,难怪总不成器!”真元辩解道:“我去叫师兄,怕他误了集会。”

守缺老脸抽搐,冷笑道:“叫他!”紧接着他的眼睛也开始抽搐,因为真定穿着黑袍,双手交叉在长袖里,垂头丧气向人群走来。

人群里,小道童们刚发出一阵嘲笑,守缺勃然变色,惊喝一声如雷贯耳,飞身出去,拦在真定和弟子中间。真定看到师傅,也不作礼,抬起苍白的脸,痴痴一笑。

这笑容对守缺而言,不啻是蛇蝎猛兽,他急忙咬破舌尖喷出一道血雾,但是,被血雾笼罩的真定还是一动不动,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什么稀世珍宝。

守缺顿觉尴尬,这情形似乎是自己在唱独角戏,对方根本不屑理会,他回身抢过执法弟子的雷锤,闪电般掠起,在真定胸前重重一击,整个动作只在刹那间一气呵成,根本不似一个百年老人。真定中了一锤,登时口涌鲜血,当场毙命。

其余弟子不知道师父中了什么邪,举手之间杀死曾经最得意的弟子,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出。守缺扔掉雷锤,语气沉重向大众讲述了昨晚的遭遇,当然他隐瞒了自己被猛兽咬伤这个细节。

听了守缺的讲述,众弟子七嘴八舌开始讨论,守缺举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我派的生死存亡,现在‘幻尸’的躯体已经毁掉,但是原神尚在,大家务必小心,夜间不可单独出入。”

一直到掌灯时分,抱残老道才骑着他的青驴,出现在道观门口,抱残的秉性和守缺恰好行反,诙谐健谈,驴背上挂有一柄宝剑和一个锦囊,平时偶然想到可笑之事,就赶快写下放进囊中。看到师弟远来,守缺也没有客气寒暄,问候舟车劳顿,只是赶快迎进,商量如何对付“幻尸”。

听完守缺的详尽叙述,抱残老道摸着下巴道:“师兄恕我直言,昨夜就你和‘幻尸’的打斗,其使你是落了下风,那它为何要逃跑呢?再者,如果他要对付你,在山上小石屋就是最佳时机,何必要等回到观中动手?”

守缺道:“那女鬼或许是恼怒我带走了真定吧,所以追来挑战。”

抱残沉吟片刻,正色道:“兹事体大,师兄可否方便,让我看看伤口?”师兄弟二人也无所避讳,守缺当即露出腰上伤口,不料抱残看完后,神情更加疑惑,长吸一口气道:“师兄,如果我还没有老眼昏花的话,这应该是刀伤,绝非猛兽所抓!”守缺知道师弟深得老师药刀三昧,决计不会走眼。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片刻,抱残道:“被你打死的真定,现在尸身何在?”守缺举了灯笼,亲自带领师弟到柴房,验看真定尸体。二人到了柴房,却看到门板上空空如也,只有白布散乱。

两人大惊失色,唤起全观人手,四处搜查,闹到天亮还是一无所获。弟子们猜测是女鬼劫走了真定,也有人怀疑真定根本就没有死,晚上自己偷偷跑走。众说纷纭,观里乱成一团。

抱残和守缺二人也曾用掌镜法看过,却只看到一团光影,哪里有真定的踪迹。抱残笑道:“师兄,此事越加蹊跷,看来我得在你这里长久居住了!”

守缺心性却没有这样豁达,急躁道:“这厮鬼鬼祟祟意欲何为,还不如跳出来大战一番,死了倒也干净!”抱残笑道,你这脾气,一千年大约都不会改。

接下来风平浪静几天,直到小道童收拾真定阅读的《道藏》时,发现了一篇文章,才令事情初露端倪。

最初道童拿着那几页纸交给守缺,守缺随手一放,心道妖魔外道,读经还要记录什么。晚间打坐完了,偶然捡起纸张,一看之下毛发耸立,惊慌失措猛拍抱残房门,说有要紧发现。

抱残看到衣冠不整面色赤红的师兄,当即明白谜底也许就要揭开了。那几页纸确实是真定的阅藏札记,这笔记摘自《道藏》,但却避开了繁琐的仪式和手印,如禅宗悟道,直趋真心,开题诗曰:“无位真人顶门坐,此坐非坐名为坐;十字街头不讨钱,一江春水入长河。”师兄弟二人俱是修炼多年,看到此诗知道境界不同寻常,故而守缺如此惊悚。

再详细察看文中内容,可以说是其妙不可方物,佛家所说“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正是如此。两人站在门口,就着灯笼看完,还是没有回过神来,如痴如醉,原来这文章中的诸多诀窍关键,没有达到甚高境界是绝对不能写出的,最后一部分,就连抱残守缺也是一知半解,两人如晤仙人,失魂落魄许久。

忽然守缺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嚎叫道:“原来我误杀了圣人!”

抱残头脑还比较清楚,安慰师兄道:“这里最后还有一首诗,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也是天命使然。”

守缺急忙抢了过去,确实最后有诗一首:“世人贪爱幻躯壳,朝朝暮暮以为乐;前世弟子赐我锤,烦恼碎去无所追。”

二人方才领会,所谓“一江春水入长河”,说的就是真定悟破情空,放下了阿宁,在阅藏过程中豁然贯通,明白了前因后果,而且他早就算出了,自己要“死”在前世弟子今世师父守缺锤下。

看了此诗,守缺稍觉安慰,不过还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那东西究竟是不是“幻尸”?

回到房内,抱残道人对师兄说:“从目前状况看,是有人设计陷害真定,借你之手去杀他,毕竟他现在和你有师徒名分,决计不会还手!”

守缺颤抖道:“不过对手委实可怕,如果不是‘幻尸’,怎会如此难缠?”

抱残仰面思索片刻,走过去对着守缺耳语片刻,守缺连连点头,不住说好。

因为此次变故,几天之内守缺的头发白了一半,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甚至有时候早课也不能起床,晚间打坐,呼噜声一阵一阵,总是口水流了一滩。观中年纪稍长的弟子,有的已经开始商量着另投名师,免得误了修行。

这一天晚饭后,守缺召集弟子讲话,此时他已经不能久站,站着说了一会,就双腿颤抖,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喘息一会接着讲。

集合完后,众弟子有喜有忧,忧愁的多是年轻弟子,看到师傅如风中之烛,难免辛酸。有中年弟子则暗中欣喜,师傅老了宣布退位,也许自己就是下一任的观主也不一定。总之各人袖里乾坤暗藏心思。

有句话叫“祸不单行”,守缺被“幻尸”抓伤,老朽不堪的消息不用几天就传出了陕西,那些早年吃过他亏的人物,纷纷不请自来。

打头阵的正是“愿法门”,这一门派只有四个人,自称“中州四圣”,私下里却被正派人称作“河南四凶”,平时仗着妖术勾结地方守军,为害一方。前些年守缺出游,顺便封了他们老大“人头罗刹”气脉,令其浑身肿胀一年。

四凶闻风而动,没几天就赶到了观里。紧接着他们的,是绥德土狼,此人仗着年轻英俊,诱骗无数少女,被守缺削了一只耳朵。还有“黄河太尉”、“高跷夫子”等等。这一帮人热热闹闹占了半个院子,一起叫嚷着守缺出来纳命。

弟子们慌成一团,着火一般去报告守缺,询问如何应付,守缺毕竟年长体弱,在真元搀扶下颤巍巍走出来,说话也是底气不足:“诸位好汉,当年的恩怨已久,如今贫道……”

说着自我解嘲凄凉一笑:“贫道已经名登鬼录,大约不久人世,还望诸位高抬贵手,不要为难弟子们!”

一帮恶人怎会答应,不住起哄要守缺当场跪下认错,守缺早已没了往日的火爆,默默不语。

看这情形,就连真元也按捺不住,对师傅道:“我们出家人早就看淡生死,大不了跟他们决战一场,死了也有脸面去见历代祖师!”

守缺摇了摇头,语气松散说道:“此事由我而起,应由我赎,你们还年轻,不应受到拖累。”

门下其他弟子也纷纷举剑呐喊,宁死不能受辱。守缺看到弟子们群情激昂,似乎也受到了感染,眼里多了几分坚毅,他摸出胸前铁牌,运足仅存的内力喝道:“众弟子听令,凡有人能在今日立下奇功,击退这帮跳梁小丑者,授此铁牌,是为本门下一任观主!”听了这话,有一人立刻跳将出来。

跳出来这人,正是门下剑术最为精湛的真传,他早年乃是华山弟子,后来仰慕守缺的法术,所以才改投门下。

他之所以敢第一个跳出来,原因就在于这些对手都是靠拳脚功夫吃饭,这也正是他的长处。否则这么多人,你的法术尚未施展,恐怕早就变成了肉末。

一帮恶人却还讲究江湖规矩,派了“高跷夫子”上场对阵,“高跷夫子”山东人士,习练“五虎梅花断魂桩”时受到启发,遂有了这一门独特武功。

场上真传长剑飞舞,“嗤嗤”的剑风如影随形,“高跷夫子”却如鱼游深水,巧妙躲过了每一次攻击,真传背上反倒被踢了几下。

这个时候真传才明白,自己被观主的虚名引诱,以己之长攻人之长,犯了兵家大忌。这样一想,长剑更加不听指挥,稀里糊涂被“高跷夫子”踹翻在地,灰溜溜下台。

接下来又有几人上去,也是抵挡不住,守缺看不下去,开始当场指挥弟子:“小心后背……虚招……攻他下盘……”

这样指挥了片刻,守缺若有所悟,回身向弟子们道:“这帮恶人的手段,惟占一个‘快’字,倘若有人能够施展阵法,应该可以困住他们。”

此话一出,弟子们面面相觑,虽说道教阵法流传已久,当年全真七子便是靠着阵法威震江湖,但是后世多以内炼丹田之气为主,没有人再去修习。

这时候,人群中走出一人,正是年纪最小的真静,人如其名,白白净净,平时跟女孩子一样内向。

真静向守缺做礼道:“如果我赶走了贼人,希望师傅不要因为我年纪小,便食言而肥,不将铁牌传我。”

守缺又惊又喜,直身道:“你有什么把握可以打败他们?如果你能办到,为师绝不反悔,哪怕是一岁娃娃,也将铁牌给他!”

真静睁大眼睛,认认真真气定神闲道:“我这是家传功夫,定然可以降伏群魔,师父放心。”说完鞠了一躬,也不用回头,倒着掠身飞到人群中间。

群凶看到来了一个粉团一样的小娃娃,不住哈哈怪笑,说道:“叫你爹妈领你回去吃奶吧,我们不会欺负小孩子的!”

真静少年老成,受了羞辱也不恼怒,面色不变,举起双臂向天,闭上眼睛嘴唇不住翕动,向八方各重重踏出一步,地下随即传来隆隆雷鸣。

那帮恶人则纷纷变色,犹如被鬼怪围困,拿起兵器对着虚空厮杀,不住嚎叫,场上顿时乌烟瘴气杀声震天。

真静脚不点地,在人群中穿梭,瞬间已有几人受伤出血。守缺的弟子们不住叫好,指望着迅速结束战斗。

忽然就在密密麻麻的刀剑破空声中,传出一声轻微的“叮当”,看来是谁的兵器被击落,守缺双耳一动,面露难以察觉的微笑,因为,这正是他最想听到的声音!

“叮当”声刚一传出,只见真静捂着右手走出人群,额头上是豆大的汗珠,表情极为痛苦。真元对守缺耳语道:“坏了,真静师弟受伤了,这下怎么办好?”

守缺起身走过去,扶住真静,关切地问道:“被什么兵器所伤,快到我房里,让师兄涂上金创药。”根本不顾那一群气急败坏的恶人。

真静死死捂住伤口,口中连声道不要紧,弟子惭愧,太过大意有辱师命。守缺拍拍他的脑袋,说道不要紧,你好好修养。那边因为真静受伤,阵法也立刻失灵,群凶灰头土脸站在原地,不敢随意动弹。

守缺随即拄着拐杖走向人群,强打精神道:“诸位暂且住手,老朽虽然不堪,但是你们应该记得,我师弟抱残道人,法术不在我之下,剑术也远非我所能及,他的好朋友白云,就是你们骂作‘白面熊’的。如果知道我死于你们手中,他们岂能够袖手旁观?”

听了守缺这一番话,群凶顿时沉默片刻,确实,抱残和白云,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知道他们逼死了守缺,就算万里追凶,此仇必报无疑。

蓦地一声炸雷打破死寂,原来是北番的“石榴僧”,这个花和尚,长得黑不溜秋浑似一座铁塔,一年四季却都披着石榴袈裟,不知道的人多瞅两眼,必然被拧下脑袋,所以他穿着无论如何怪异,却没有人敢露出半分不敬。

石榴僧挥舞着醋钵大的拳头,露出胸前黑毛,大声道:“你当洒家没有脑袋啊,我等出发前早已做好准备,不知道你这牛鼻子满意不?”说完哈哈傻笑,挥手让手下人抬个麻袋上来,麻袋抛在地下,掉出一个人来,却是双目紧闭的抱残!

守缺看到此景竟然说不出话,空举着手指比划,仿佛刹那间变成了哑巴。

群凶看到抱残被捉来,欢喜不能自胜,纷纷击掌庆贺,有细心的还跑过去眼看这抱残是不是真的。

石榴僧洋洋得意道:“洒家来得晚,昨夜路过黄河,恰巧和这牛鼻子碰了个照面,这家伙不识好歹,浑身的酒气,一声不吭就来打我,还好他吃醉了酒,一会腿就软了,被我逮了起来。”

说完后,石榴僧拿过旁边一人的腰刀,噗哧砍掉了抱残的脑袋,鲜血喷出老远,这一下全场愕然,都没料到石榴僧如此鲁莽,杀人跟说话一般轻松。

守缺眼睁睁看到师弟被杀,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就昏死过去。群凶本来是寻仇的,看到守缺如此不堪一击,欺负一个老头子没什么意思,骂骂咧咧就要散场。

这时真静手裹白纱脚步轻快走了出来,伸手拦住群凶,声音清脆道:“慢着,我还有话要说。今日一战,抱残守缺这一派算是彻底覆灭,各位也是大快人心,不知道有没有兴趣,一起做一番大事?”

众人知道这小孩子的厉害,虽然不敢造次,却也微露不屑,石榴僧嚷道:“你一个小娃娃,能带我们做什么大事?”

真静道:“愿意跟我干的,就留下来,我们占了道观,再图打算。有不愿意的,可以离开,决不挽留!”

群凶听到既然如此,有手脚快的,就立刻迈步向门口去,这些人刚迈出脚步,就仿佛碰上了透明的一道墙,努力冲撞片刻,被什么东西捂住口鼻,脸色憋成酱紫色,顷刻就断了气。

这帮人虽然畏惧真静,但也是多年刀头舔血,脾气一上来命都可以不要。

绥德土狼和石榴僧交换了眼色,把心一横,大大咧咧道:“大白天难道真的有鬼了,就不信是谁这么邪火!”他们刚跨出几步,就听到绥德土狼尖叫一声,这声音尖利凄惨,饱含惊恐慌乱,根本不像是人所发出来的,震得在场众人耳朵暂时一塞。

再看一贯冷峻桀骜的绥德土狼,冠玉一样的白脸已经扭曲狰狞,满面恶毒怨恨,原来他的双手已经化成白骨,在残肉上,还有一群细小的黑虫在奋力蠕动,一会工夫,白骨已经延伸到了手腕处。

石榴僧看得心惊肉跳,急忙拿刀砍了绥德土狼手臂,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再不发狠说要离去。

真静一看控制住了场面,淡淡一笑道:“我手握天符,凡逆我者,都会生不如死,所以,诸位还是老老实实,按照我说的去做。”

秃头的“黄河太尉”小声问道:“不知道你想要我们做什么事情?”

真静回身一笑问道,日本人在你们山西闹得如何?黄河太尉挠了挠秃头,面色忿忿道:“日本人?哼!个个畜牲不如,我为什么要在水上讨生活,就是被日本人杀光了全村。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亲手杀几个鬼子,为乡亲报仇!”

真静面色一寒,凛然道:“日本人虽然不是善类,但是,和他们合作也没有坏处,你不要乱嚷嚷。不瞒各位,我所说的大事,就是协助日本人,去秦岭挖一件宝物,事成之后,自然有不尽的好处!”

话音刚落。这一群人立时人声鼎沸,有人说不愿意给日本人干活,有人说有宝物最好,也有人说这小孩子,大约是骗我们吧。

黄河太尉露出满嘴横七竖八的乱牙,笑成了一朵皱巴巴的花,讨好地问真定:“究竟是什么宝物,找到后,我们能有什么好处呢?”

真定厌恶地看他一眼,转过身去,并不理会。黄河太尉讨个没趣,口中嘟嘟囔囔蹲下。忽然他一双尿泡眼精光毕露,蹲身抛出一团渔网,那网裹住真静紧紧一收,真静就成了粽子,不能动弹半分。黄河太尉狠狠吐了口痰,大声道:“想让我跟日本人干活,那还不如杀了我!”

“那我就杀了你吧!”背后传来清脆的声音。众人回头一看,一个身着花布衣头裹花布,打着赤脚的女子双手插腰,笑咪咪看着黄河太尉。

人群中有认得她的,就起哄道:“扈七娘,你怕是看上了这个水老鼠了吧,还杀他,就你那点本事,给他挠痒痒舒服舒服还可以!”

黄河太尉也认识这漂亮女子,云南哀牢人,使一双蝉翼缅刀,人虽漂亮,功夫确实稀松平常,不知道来这凑什么热闹。

黄河太尉又想到,莫非这小娘子真的看上了我,那我就却之不恭……。可惜他这个桃花美梦还没做完,感觉奇经八脉突突直跳,好像有一条热河在里面沸腾,脸上一麻,从右颊突地刺出一条乌黑发亮,肢节屈伸的尾巴,这尾巴头上一个锋利的倒钩,再慢慢勾进眼睛……

等黄河太尉化成黑水,众人还是难以回过神来,谁都没有料到,这娇艳如花的扈七娘,竟也是一位深藏不露高手,难怪江湖上传言“僧、道、妇、孺”四种人不可得罪。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令人吃惊,扈七娘割破渔网,扶真静起来,怜惜地理了理他的乱发,疼爱地说:“叫你小心一点,还是那么爱张扬,所幸没事,不然我怎么交待!”

真静气冲冲道:“谁叫你伤了我的手臂,你赔我!”那语气完全就是一个泼蛮的小孩。

扈七娘柔声道:“我一开始担心是那牛鼻子设计,引诱你我出来,等他发觉自己的伤口和那些人一样,就知道是你伤了他,所以才击落了你的小刀,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后来那个傻和尚杀了抱残,我才断定并不是奸计。”

真静还是噘嘴气呼呼的样子,扈七娘看这样,竟然急得涨红了脸,拉着真定手臂直摇。她本来生得好看,这一着急更显娇媚,一帮莽汉看得入迷,完全忘记了地上黄河太尉所化成的黑水,将土地蚀的赤红一片。

扈七娘道:“这下好了,杀了老道,我们就可以带这帮人去拿东西,日本人的五行蛊人被糟蹋完了,很着急,即刻需要人手。”

真静道:“我潜伏这里好几年,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早知道这样,你干脆一开始就把他们杀光算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说起杀人竟然与其如此平淡,可见其心思之毒辣。

扈七娘辩解道:“也算没有白费力气,要知道那个真定是我们的大敌,所以我们才需要借守缺之手杀他。否则,不要说我,恐怕主人也不是真定的对手,我曾经暗中试探过,蛊毒药物对他没有丝毫作用,可以说,他大约已经不在五行中,确实深不可测!”

真静厉声道:“胡说,我爹才是深不可测……”扈七娘急忙微笑止住他,说道:“所幸这两个老道死了,也算是……”真静听她话未说完就停住,好奇回头一看,毕竟是小孩子,忍不住“啊”了一声!

听到真静的一声惊叫,众人都向他所看处望去,原来守缺早已醒来,正紧挨着站在真静背后,一双凤眼炯炯发光。

真静撤后一步,不满道:“你这老头鬼鬼祟祟,醒来还不逃命,站在这里做甚?”

守缺笑道:“该逃命的,应该是你们吧?”

扈七娘扯出缅刀,毕竟经常走江湖,言语还是那样谨慎:“不知道道长,下一步作何打算?”

守缺道:“下一步,就是将你们拿下审问!”真静狂笑道:“就凭你?说几句话都气喘不已,能奈我们这一群人何?”

守缺背起手来,一字一句道:“不是一群,只是……你们……两个!”真静和扈七娘回头看时,适才那帮人已经退出老远,形成一个圆形空地。

真静忍不住埋怨扈七娘:“早说过此计不成,你对这些乌合之众期望太高!”扈七娘皱眉小声道:“小五,事情有些不对头!”

“哈哈,你头脑还算机敏,只不过,现在太晚喽!”随着声音接近,抱残道人提着长剑从门外大步进来。

他的出现令人群大吃一惊,纷纷窃窃私语,这老道明明被石榴僧砍了脑袋,就算是鬼,也应该是个无头鬼,怎么看起来气色甚好,还敢大白天现世。

扈七娘头脑一转,迅速抛刀,伸手向怀里摸去,与此同时,抱残一声令下,一蓬黄色粉末从天而降,将扈七娘和真静淋了个结结实实,成了黄人。

扈七娘明白中计,凄然厉声叫道:“七娘有罪,对不起老爷,情愿以死谢罪。”说完就要举掌自击天灵盖。

真静喝斥道:“住手,长头发短见识,我爹叫你是来保护我的,我还没死,你死个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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