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冬天黑得早,我祖父王佛药拉着瘫痪的母亲,走到巷口时,对面都看不清人脸了,就在他停下擦汗的间隙,一个撑伞挎篮子的人影一闪而过,定睛看的时候又不见了,跟一阵烟一样。他暗道大晚上又不下雨,这人可真奇怪。回家把母亲背到炕上,我曾祖母说:“儿啊,到灶间抓把灰逾到门槛下。”俗话说人老成精,母亲这样吩咐自然有道理,加上王佛药素来孝敬,在抓柴禾给母亲烧炕时,就细细撒了一遍柴灰。
第二天下雪了,要吃饭就必须干活,王佛药给老母穿戴停当,在板车上生起火盆,就继续拉着母亲向八里地外的花垓镇去。没走出几步就听得背后有人叫他,原来是西巷谢学义,他说:“老药来搭个手吧,学信媳妇昨晚生孩子,没生下,一大一小都没了!”听到这话,我祖父又将母亲先拉回家里,帮着把尸首处理掉,按风俗产难属于横死,不入祖坟不停尸,当即用席子卷了野狗拉散。家里骤遭奇难,学信一个小伙子顿时蔫了,家里父母也都不说话,一家干坐着,只听得外面大雪沙沙,有说不出的凄凉。王佛药素来话不多,此时更不知道说些什么,在门口站了一会,就默默出去,拉着母亲出村干活去了。
在路上跟母亲说了此事,我曾祖母叹道:“原来真有这东西啊!”随后跟我祖父说,昨晚遇到的那个黑影,大约就是专门传播产难的血食鬼,此鬼一般穿红衣,撑一把黑伞,挎一个藤条篮子,每遇到有生产的妇女,就在旁围观,伺机取食污血。完后将产妇和婴孩魂魄装入篮内。此物日久成形,甚至可在白天化作老妪村妇。听到这里王佛药倒吸一口凉气,不想坊间传闻竟是真事。
冬去春来,转眼就到了夏天,其间我太祖母年老体衰,偶感风寒,一口痰没吐出来,撒手人寰。此后我祖父仍然早出晚归,继续自己的木匠生活,这时候中华大地正是变乱纷呈、烽烟四起,我祖父在小乡村走街串户,倒也温饱不愁。又是一天晚归,王佛药背着木匠工具往家赶,说是家,其实连大门都没有了,真正的家徒四壁。因为我曾祖母去世后没钱买棺材,借钱弄了口薄棺,时间久了还不上钱,被债主把门刨了。
夏天晚上空气好,两边虫鸣不止,明月下乡间灯火时隐时现,我祖父莫名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唱道:“我打马路过开封府,包龙图升堂审乌盆……”眼见就要到家了,前面突然从沟里闪出一个影子,这次是背对他的,打扮和半年前一样。王佛药当时就起了一身白毛汗,难道又遇上了血食鬼?真是俗话说的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啊。那年头要是有彩票,我祖父估计中两个五百万了。
说实话遇到这种事,脑子正常的人第一个反应就是躲起来,没事惹这些干吗。但是我祖父一来年纪轻,二来没有拖累光棍一条,好奇心一上来就悄悄跟上。这影子七拐八怪,到了孤寡的四奶奶家门口,这东西隔着窗户打望了一会,就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了。这令王佛药纳闷不已,难道这妖怪换了口味,改食中老年妇女了?思忖间,我祖父凑上去一看,当时几乎叫了出来。
原来屋里是一对外乡的小夫妇借宿,那女的赶路太急,引动了腹中胎儿,马上就要临盆了,只见那个黑影已经露出了脑袋,背着灯光只看到一个尖嘴,似乎正在找地方下口。王佛药固然害怕,但一想到去年谢学信一家的惨状,不禁火起。他绕房子走了一圈,口里念道:“阿那隸,毗舍提”,此二句为妙高广含藏,结界十方刹。随后大力拍门呼喊,惊动了屋内怪物,那物走遍乡村,还没遇到过对手,此时骤然受到惊吓恼羞成怒,怪叫一声向门口扑来,那对小夫妇和四奶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一股黑云挟着腥风,卷灭了灯火。门忽然被打开,一个黑影堵在门口,手中寒光闪闪。月光下我祖父的身影显得无比高大威猛,无端透出一种肃穆威严的气概,天神一般斜劈一锛,这锛开木无数,端的无比锋利,加之祖师相传,百年的磨砺使得它灵性初发。
那怪吃了一锛,知道门口不能穿过,急急避向窗口,欲行遁逃。不料楞严神咒所结之界好生了得,如撞上电网一般金光迸射,怪物弹回地上缩做一团,化作一只三寸绣鞋。说起来罗索,其实当时也就一分钟不到的光景,房内几人看得目瞪口呆,产妇也忘了疼痛。回过神来继续生孩子,不禁惨叫起来。我祖父看到没什么危险了,让那丈夫递出绣鞋,就此离开了。
说实话每听到这个故事,我都自豪不已,我祖父当了一辈子木匠,一生卑微凄苦,这是为数不多几件值得骄傲的,这件事的真实程度已无从考证,但是那些年纪大的老辈人,每当讲起来都会神采飞扬热血沸腾。有一个成语叫“三人成虎”,即便是谎言,听得多了就成真的了,所以在接受了多年无神论教育后,我断言此事不容置疑,只不过那些妖怪们在破四旧之后都隐居起来,或者被改造成良民了。
在我小的时候,有一个很大的爱好就是读书,但是乡村的儿童读物实在是稀罕,无奈的我和姐姐就只能在家里的阁楼上乱翻一气,翻出了一堆铜钱,几卷毛边纸,还有民国时候的地契。早熟的我并不幻想从中找到武功秘籍什么的,相比之下我对红小兵拿着红缨枪的漫画更有兴趣一点。
只是有一点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祖父大字不识一个,也没什么特别的奇遇,怎么还知道这些正宗的佛门咒语,按说作为一个木匠,顶多懂一些山术法门,骚扰一下刻薄的东家而已。直到01年夏天,我父母终于决定拆掉旧房子,盖栋新的,收拾祖父的木匠匣子时,看到一本发黄的书,看样子是熟宣制作,字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似乎年月已久。这是一本《六祖法宝坛经》,扉页上有一段蝇头小楷:
〖余籍东北,弱冠出家,去年春,日寇辱华,随业风辗转,晋南偶遇佛药居士,亦宿缘故。山人临别无物,遗以余舌血所书坛经,是为念。
佛历×× 山僧度轮〗
好家伙,我举着这本书冲我爹喊道:“老王,发财了,直接盖楼算了!”自古以来历代都有刺血写经的高僧,九华山佛教圣地,就是因为明海玉和尚血书《华严》八十卷,完后端然坐脱,后来崇祯皇帝发现了,惊呼神人也,二百年肉身不腐,遂大加敕封。看来我手里这本经,应该也是个宝贝,卖个几十万估计不成问题。
人年纪越老越迷信,所以我爹毫不客气喝斥了我:“这法物不能卖的,而且是你爷爷留下的念想,多少钱都不能卖!”看到我的不满,他又补充了一句:“越存越值钱,至少现在不能卖!”这件事让我隐约觉得我祖父的佛学知识,应该是来自于这位度轮法师,更具体的情节,就只能去臆测了。
一点线索就这样中断了,闲暇时,我倒是上网查了一些《坛经》的资料,补充了一点佛学知识,虽然看的云里雾里,也足以应付一般的装蛋分子。现在的年轻人,有些以学佛为时髦,学几个名词就好为人师,在火车上收拾了这样几个伪佛学分子后,我就以禅宗学者洋洋自居了。
用了一个暑假,我们终于把新房盖好了,北方人就是这样,一辈子攒钱舍不得花,省吃俭用,都堆到房子上去。新房鹤立鸡群后,我父母看着旁边的巷道不够顺眼,就请人帮忙除草垫砖,这一来弄出一块石碑,曰:观音堂记。看了碑文我大约明白了,原来在我们村东北方、有玉皇庙,西边是牛王庙,北方三官庙,于是在光绪34年我们祖先再也坐不住了,各家捐钱,交由王佛药等经营,盈利所的银钱,用来在我们东头修建观音堂。显然这有问题啊,我祖父并不是商人,只是一个手艺木匠,他能经营什么呢?况且按年龄推断,当时我祖父也就是二十几岁光景,怎么有这个资格承担此任呢?
带着这个疑问,我走访了几位年长的乡人,全都不知所云,这也难怪,他们小我祖父近二十岁,我祖父大战妖怪,对他们而言也跟传说差不多,加之年老昏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边说边打呼噜,跟他们谈天纯属自虐。好在皇天不负苦心,最后终于让我发现了一丝曙光,精于古文的新化老头,家里居然藏着一本手写《郇都逸闻录》,这是他老爷子归隐田园后,每天闲来无事,效仿东坡居士和纪晓岚,每日备茶请乡亲过来,讲一些奇闻轶事坊间传闻,特别是有人远来回乡,更是要详加盘问远方风物。
书中记载的东西五花八门,当时的时事政治、神鬼怪异和奇闻妙事,无所不含。有的甚至只有一句:“京城相士谓洪宪鼋精也!”有的就是本村的一些传闻:“怀义除夕夜窃玉皇庙扫帚,初一晨起,须发皆无,谁谓木泥无知耶?”还有一些就是自己的一些诗词歌赋,有几篇还颇有文采:“月上柳梢人登楼,未醉不肯樽前愁;小院无事一人坐,夜半梵声绕不休。”看来虚构是文人的通病,我们村虽然庙宇多,但多是家庙,没有驻庙僧人,这老头哪听来的“梵声”?
我接着往后翻,看到一则:“有云水僧乞食,与坐一席谈,僧云修行于长安嘉五台,尝过山涧,峰峻湍急,猿猱且愁,顷有大蛇横为作桥,方得以过。又云,其师除夕夜烤芋,突尔入定半月,后有同修过茅棚,见雪地遍满虎迹,惊而叩醒,师问客食否,拾芋以飨,霉半寸矣!”我的乖乖,这和尚那是“相当地”厉害啊!看来老先生也被镇住了,所以在这一则后面还加了一句PS:此僧神清而威,非大觉罗汉倒驾慈航,无有此仪;饭食毕,为乡人佛药等授皈依,并传准提咒。
终于找到我先人的踪迹了啊,忍不住一阵欢呼,看来这个云水僧人,应该就是写经书的度轮法师了,那么那个“梵声”应该就是此僧晚课了。我再接再厉往后看,看看还有没有我祖父的英雄事迹,果然有一则:“佛药似有成,或曰于四婶家,解外乡游人产厄!”这说明一开始我讲的那件事,有几分是真实的。运用马克思历史唯物哲学的研究观点,我不认为我祖父此举属于偶然,人民群众永远都是历史的主人,一定有一个不可抗拒的因素,使得我疲于生计的祖父不自觉地走上卫道除魔的道路,对此我要一查到底,主席教育我们世界上的事情,最怕就是认真二字。
大约是年纪大了,老先生的字到后面颤抖起来,犹如风中摆柳泥鳅跳舞,加上又是繁体字,看得我头大如斗,罢了,先休息一下。于是我揣上相机,想去田里拍几张风光照。金盆沟里照了几张,不自觉到了玉皇庙。玉皇庙位于村东北,与此对应的,西南方有魁星阁,可惜毁于浩劫,我父亲认为这是导致我村教育事业大幅度后退的主要原因,作为一个近三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他迷信得如此理直气壮,令我震惊。
书归正传,守玉皇庙的庙祝山东老太太,及时制止了我企图在庙里拍照的举动,警告我:“你们年轻娃娃,可别小看这玉皇爷,来给爷磕头,保佑你平平安安的!”为了实践敬老这一传统,我规规矩矩捐献了三个响头,做了五元功德。老太问我是哪家的娃娃,我报上老王的名字,老太太喃喃道:“佛药后人,好,好!”我在她耳边大声道:“阿奶,你和我爷爷熟不?”她摆摆手:“不熟,你爷在村里时候少,老在外干活,是个能行(能干)人,厉害的!”
回家吃过晚饭,我继续研究那本《郇都逸闻录》,后面的故事纷繁芜杂,但是读完之后,我隐约感觉后面的这些事件之间,似乎有一条主线,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话在嘴边却表达不出来一样。为了清晰起见,将这些事件可以分为三类。第一是奇异的见闻;第二是反常的时令表现,表现为动植物的异常反应;第三就是一些看起来很祥瑞的征兆。比如说,谢庚辰晚上回家,在玉皇庙前见到有白衣人拜月,拜完之后手举磁杯一饮而尽,第二天去看,发现有一猫儿脑骨。或者记载说秋冬之交,有果园二度开花结果,但所结之果苦涩不堪,需凉水浸泡数日方可食用,又有鼠不惧人,吃饭时和人对坐而食,家猫居然熟视无睹;最后还记载,邻乡玉皇庙夜放祥光,高数十丈,有修行人升堂说法,大显神通,告诉众人,胡和乃白虎衔月之相,人站在后面,胡和就不能站立起来,原来是被压住了尾巴,众人都无比惧服。
胡和又是何方神圣?本乡素无此姓,问了几位老人才清楚,此人原来是我祖父的木匠师傅,可惜三十多岁时候就去世了,此人虽行为放浪,却有一身好本事,打造家具几十年仍严丝合缝。胡和是隔壁胡塬乡人氏,我得去一趟……
到了胡塬乡,很快就找到了胡和的后人,说是后人也不确切,准确来说是他的侄子,此人已经年近花甲,精神却好,号称一手卦技名满三乡。坐定之后我未开口,他沏茶两杯,看看了茶叶,缓缓开口:“小伙子,你的来意有点怪啊!”我笑道胡师傅茶占技术炉火纯青啊,不知道,还能看出些什么?“你是为了一件先人的事来的,但是看卦象阴中抱阳,似乎也无不吉,不妨直说!”于是我就道明来意,老先生沉吟片刻,大约又是在推断什么,却没有问我打探这些事情的原因。屋里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到,我竟感到一丝寒意侵入骨髓。
老先生最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叹口气道:“此事已过去近百年,现在说来真的跟故事一样了,你说的胡和,正是家叔,他的一生没什么值得讲的,即使有一些所谓神奇,也都是鸡鸣狗盗小伎俩。”听到这句话,我心不由地一沉,难道此番又要扑空?不料老先生话锋一转道:“家叔去世那一年是34岁,大约也是劫数难逃,或者说咎由自取吧!”接下来他讲述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直听得我心惊肉跳魂荡神摇。
在旧社会,走江湖的艺人们为了防身,或者说为了对付那些克扣工钱的东家,多半会学一些简单法术,民间流传最广的当属《鲁班书》,学成之后号称撒豆成兵、搬兵遣将。当然胡和跟着他的师傅也学了不少,加上祖传的断卦技术,以山术辅以五行义理,倒也自成一派。只不过山术毕竟不是究竟法,要想法术精又不想苦苦修炼,就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有的是身体残障,有的则是后继无人,所以在传法术时,有些师傅在前面走着,会忽然回头问弟子:你后面有人否?弟子回头一看无人,一般回答:无人,这样就相当于徒弟发誓为学法术,宁愿后继无人,所以有一句行话:宁可香火冷落,不叫法术不灵。
胡和是个无拘无束的性子,大约也不在乎这些“不孝有三”的古训,所以法术学得出神入化,一时被惊为天人,他也洋洋自得,有时欺负外来匠人。话说这天,来了一个外乡的炉匠,河南口音,看起来年纪不大手艺却精。这炉匠唤作常五,在玉皇庙暂住,且一住就是半年,这半年他与村中妇孺相处和睦,最要紧是,这常五自称乃是石达开部下,年纪已经七十有余,因为修炼法术,故而看起来年轻。石达开兵败之后残兵流落民间,为了生活各自想办法,有手艺的靠手艺吃饭,有力气的靠力气吃饭,招摇撞骗装神弄鬼的也有。常五既然是义和团的,自然也有一些法术,有时候偶然露一手,引得村人惊叹。一来二去传到了胡和耳中。
这一天胡和趁着常五在玉皇庙内为人讲经,径直闯了进去。这常五所讲,叫做《太平常清御令经》,这倒不是来自洪秀全,常五说此虽为佛经,但并非传自释迦牟尼,乃是弥勒尊者降世,要通过义和团传播开来,洪秀全为了维护“上帝”的唯一地位,并没有大范围传播。看到胡和怒气冲冲进来,常五在坐上微微一笑,跟众人说:“此人就有一种修罗性,火气甚大,好勇斗狠,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的面相,乃是‘白虎衔月’,看似清秀实则险恶。”随后常五让一人站在胡和背后,奇怪的是,胡和就不由自主趴了下来,且无法站立。常五告诉大家,这是因为他的老虎尾巴被后面的人踩住了。
自此之后,胡和老实了很多,村人都说是常五调伏了其刚强个性,常五遂成为村中不二权威。一年后胡和收了个徒弟,叫做王佛药,这是个老实人,脾气温和,每天话也不多,学艺前三年,都是跟着师傅打下手,开开眼界,等师傅认为你合格了,才会正式传授技术。这一年李财主他父亲三年忌满,按照风俗要烧孝子楼、摇钱树,一般人家就是用纸糊一个,烧掉罢了,但是土财主们酷爱摆谱,他专门请了胡和师徒,要求打造一套红木的孝子楼和摇钱树。明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做的东西一个月后就要被烧掉,你还不能拒绝,手艺人没地位啊。按例,摇钱树上要点缀几个棉花做的胖娃娃,这财主却丧心病狂,找了几个真小孩,预备用水银灌了挂到树上,当时天下大乱,俗话说: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乱世人贱不如狗,小孩很快就买来了,每天好吃好喝,往肥了养。
师徒二人每天埋头干活,只不过因为家中有老母卧病在床,王佛药每天都要回家,真正的披星戴月。转眼间两月过去,所有的木活也都完工了,最后的步骤就是将两个养的白白胖胖的童男童女用水银注腹,悬于树上。此时师徒二人迸发了无比的工作热情,告诉财主因为没见过如此规格的丧葬仪式,想参与并进行学习,财主慨然应允,于是二人全程参与,协助技师处理了童男童女,将香烛鞭炮等一切准备停当。
到了正日子,用几辆大车将所有物件拉到葬地,财主亲自举火点燃。就在火势正旺,将要吞没童男童女时,在场所有人分明看到树上的童子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牙齿,且发出猫头鹰似的“嘎嘎”的怪叫。财主当场翻白眼昏倒,醒来后失心风,每日正午时分必蹲于门口,见人就咬。师徒二人见此大变,本无心逗留,但财主家认定胡和法术高强,强要留下施救,二人无奈留下,却也无计可施。
常五不请自来,财主一家不啻遇到救星一般,常五告诉李老太,李财主必是受了惊吓,且遭了小人的暗算,说这话时,常五意味深长地看了胡和师徒二人一眼。随后几天常五就忙了起来,架起柴禾要做火供,叫李老太一家拣值钱的东西往火里面放,放得越多就越诚心。可怜在门口扮狗狗的李财主,一条金腰带也被烧得无影无踪了。
这一日睡下后,半夜胡和叫醒徒弟:“常五的本事你是晓得的,这样下去,帐恐怕是要算到我们头上的,你晚上去把桃木楔子拔了吧!”既然师傅这样吩咐,徒弟必然不能推辞,加上这几天看到李财主趴在门框上口水流了一地,也有点可怜。于是王佛药丑时穿戴停当,悄悄出了门。
原来这师徒二人,贿赂了技师,用木人代替,放走了一对童男童女,为了吓唬一下歹毒的财主,在木人内作了机关,并用蜡封好,蜡一旦受热融化,机关就发动,木人就会动作且发出声音。此举吓坏了财主一家,但是胡和仍觉不够解恨,就在坟头钉了一棵狗头桃木镢,每当太阳照到狗眼,财主就会发狂不止。
且说佛药走到老财主坟前,正要蹲下拔出木镢,月光下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他站起来定睛一看,正是师傅,于是奇道:“师傅,我来就可以了,你不放心么?”师傅也不说话,一直走带面前,阴阴地说:“佛药,你可知道这是谁的墓?”王佛药说当然知道,就是李财主他爹的啊。师傅说:“傻小子,那些都是假象,这本是前朝一位宰相之墓,李财主为了得到这里的风水,将宰相尸骨拖出毁了,而将他爹放进棺椁!”王佛药还是不能相信,他追问道:“如此一来,地气全都写了,也不算吉穴了?”师傅嘿嘿笑道:“此穴原为‘白鹤隐烟’,盖因地湿多潮,如有日光直射,则水气腾腾,如白鹤隐于云烟,主后人清贵。开棺之后再葬,因见天光,加之木气伏流,遂成‘灵犀握锁’,富贵不可言!”说了这么多,王佛药明白为何李财主在周围种了那么多的松柏,不过还未明白师傅此来的目的。
他重新蹲下,一使劲拔出狗头桃木镢,这镢埋下才七日,却已经生根发芽,由此可见此处地力之强健。胡和看到镢已出土。遂沉声道:“徒弟,莫要做声,按为师说的去做!”胡和为人一贯轻浮,很少以这样严肃的语气说话,王佛药知道非同小可,于是按照胡和指示,脚踏禹步手捏隐身决,口中念道:“月精磅礴,木水苍苍,水归大海,云流高天,敕令!”
刚做完这些,远远的听到狗吠人喧,一群人疾步跑来,为首的正是常五,他先蹲下看了看桃木镢所钉处,对周围人道:“手脚倒是挺快的,他肯定没有跑远,在周围仔细搜查!”周围人齐声应了,擎着火把散开。看到周围无人,常五转向王佛药站立处,笑道:“出来吧老弟,常人看不到你,哥哥我知道你阴魂不散,一直跟着我!”王佛药暗道糟糕,正要踏步出来,却看到刚才消失不见的胡和缓步走出,胡和神色阴郁,在月光下脸上似镀了白银一般,毫无生气。常五拱手说道:“莫怪哥哥心狠,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那份我会烧给你的。不知道你那傻徒弟听到了什么风声,逃得挺快嘛!难道是你报的信?”见胡和还是不说话,常五道:“你在这里停留无益,不如早些投胎去吧!这凝神显形也是很耗灵力的。”只见胡和缓缓举起双手,头顶紫气大盛,并有隐隐雷音传来。常五面色一变,掏出一把黑黢黢的小剑,割破中指含入口中,喷出一股血雾,在这血雾笼罩下,胡和雷音更盛,化出一道紫箭,正中常五左肩,常五吃了一箭并不退却,欺身向前剑斩胡和,胡和犹如纸人一般叠作两段躲过一击,不料常五脚下却喷出红雾,原来是黑狗血,这才是致命的,中了狗血的胡和身体顿时筛子一般千疮百孔,惨白的月光下,说不出的诡异。
常五收了小剑,盘腿坐下。过了片刻周围搜寻的人陆续回来,当然是没找到人,常五自己受了伤,不欲人知,于是草草收兵。等人群离开好久,王佛药才从隐身处走出,胡和已经面目模糊如雾中人,断断续续听得清楚,原来以前所有的事情,都是常五与胡和的苦肉计,目的是控制乡民的思想,骗取钱财,李财主家的这件事,本意是为了嫁祸王佛药,让他在拔除桃木镢时当场抓获,但是王佛药出发后,常五却在胡和的茶中下毒,一为保密,二为了独吞钱财。胡和遭暗算后,靠一股真气显形,为王佛药报信,大约也是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说完这些话,胡和就渐渐消失不见,不知是否还有机会进入轮回。
王佛药听完后一身冷汗,明白此地不可久留,连夜回家接走母亲,辗转他乡。过了一年有余,方才托人写信告知胡和兄长此事。尔后常五更是声名鹊起,广收门徒,造大庙号雷藏寺,自己也自封“菩提道君”,俨然一方霸主。
这就是胡和侄子告诉我的全部,准确来说这些消息来自于我的祖父,但是为什么我家里没有任何资料记载呢?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我祖父不识字?如果真是这样,确实也证明了科学文化知识是如何的重要,有必要下大力气,加强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普及工作。
虽然并未解开所有的谜团,但是总的来讲进步是巨大的,不过还是没有弄清楚最根本的,我祖父和渡轮法师的关系是怎么建立的?而且引来了新的疑问,这个常五,到底是何方妖孽,目的仅仅是为了骗取钱财?
回到家后,我给王二胖发了封邮件,叙述了最近这几天的事情。王二胖是我的一个网友,全名叫“飞翔的王二胖”,也热衷于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他的专业是心理学,目前可是一个热门行当,不过他总自嘲分析别人精神问题的人,精神往往有问题。王二胖历史知识丰富,分析事情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所以遇到什么想不通的,我总是在QQ上或者发邮件和他联系。很快就收到了王二胖的回信,他提了三点,第一,看看能否从《郇都逸闻》中找到别的蛛丝马迹;第二,常五可能和义和团的大部分妖人一样,擅长于催眠;第三,注意常五是如何消失的,是谁促成了他的灭亡,二胖分析认为多半是渡轮法师灭了常五,因为从表现来看,常五明显是个附佛外道,渡轮法师多半出于维护正法目的,消灭了这货。
按照二胖的思路,我又仔细查阅了那本书,倒是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比如说在书的后半部分,涉及到了较多的大乘佛教义理,有很浓重的说教意味,而在倒数第二页,突然插进来一句:“以前种种,或许为非,五十阴魔诚可怖畏,然一实境界,歧路可指归”。看来在晚年后,老先生受到某种感召,对大乘佛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又受到意外的启迪,幡然醒悟“五十阴魔”的虚妄,只不过因为年纪太长,属于亡羊补牢的性质,所以自我安慰一番,认为在错误的道路上可以达到正确的目的地,很明显老同志是个机会主义者,对于修行成佛怀有侥幸心理。
无奈之下我又去了一趟新化老头家里,企图从他嘴里再掏出一些东西来,但是老头守口如瓶,当我提到常五,他的嘴很明显抽搐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摇头说没听到。一计不成我又生一计,跟童话故事里的狐狸一样,我摇头晃脑去贿赂了新化的孙子。
俗话说“不怕孙子不收礼,就怕孙子没爱好啊”,哈哈,这小子是个军事迷,我帮他搞到一把伞兵刀,这小子感恩不尽,鸡啄米一样同意把他爷爷的手抄作品给我搞几本,当然我保证决不弄坏,复印一份就归还。
很快的,三本手抄本就到了我的手上,我赶忙去复印了。这三本书其实是一套的,分别叫做《壮思集》、《守拙录》和《明灵续》,旧知识分子确实讲究多,一个日记整这么复杂的名字。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壮思集》是做官后期和刚致仕时期的作品,有对朝政隐含的针砭,也有一些诗作;《守拙录》完全是归隐田园的作品,其中逸闻占大多数,一派田园风光,犹如清茶淡而弥香;《明灵续》则是完全另一种风格,如夜半独行鬼气森森,大白天看得我浑身哆嗦,这不光是因为老头子文笔好,关键是他讲述的事情过于吊诡残忍,也正是这些事情使我全面认识到了20世纪前夜,在我们乡村所发生的一场腥风血雨,也驱使我去注意那些来自民间的智慧。
常五自封“菩提真君”之后,权利欲慢慢膨胀起来,不但组织了一支护卫军,而且搜集了若干女弟子,分别封为后宫大将军,时不时召见了亲传功法。每月初一十五,都要登堂说法,所说之法都号称是正宗大乘,到后来又变换出金刚乘,自谓一生决定成佛,无需多么刻苦修行,一切以“菩提真君”马首是瞻,在其加持下,顺利到达佛国。到后期这种情形愈演愈烈,可笑的是,县乡的各级官员们,也都提着礼品拜访,据说常五自称十年后必登帝位,现下可将官职分配,于是按照个人进贡布施,分别封了“护国大将军”、“避邪神相”等等。这种情形迷惑了大部分乡人,一些迷信的老太太更是倾家荡产,为雷藏寺捐米面香油,一时民风为之转变。当时兵荒马乱的,也没人顾得上这一场闹剧。
为了逃避常五的势力,王佛药犹如躲债一般四处找活,生计无比艰难,好在常五目空一切,还顾不上这个漏网之鱼。此时度轮法师正从五台山朝拜归来,循黄河而下,到得一处,见乡间妇孺弥陀不离于口,庙宇林立,感叹真乃末法净土。但是到人家化缘,却吃了闭门羹,乡民似乎对出家人颇为鄙夷。渡轮好生奇怪,却也没有办法,怨自己“修慧不修福,罗汉托空钵”,大约往昔和此地人没有结下法缘。
这一日在路上遇到木匠,渡轮默默观察此子大孝之格,举凡大孝之人,头顶黄光,且性格敦厚,易于结交。于是渡轮上前道了个喏:“无量佛!”看王佛药没有和其他人一般躲开,渡轮就顺势道出了心中的疑惑。王佛药看看四下,说道:“法师不如和我回家详谈,此事说来话长,且须提防耳目。”渡轮心下会意,帮木匠挑起箱子,一起回家。
到家吃完高粱饭,渡轮看到佛药的母亲病卧在床,思忖良久,跟佛药道:“令堂的病,在下倒是可以医治,只是人生自有格局,恐怕双腿好后,于寿元有损!”佛药说:“如此那就算了,老母康复固然可喜,然宁愿拖累,每天可在膝下伺候,多一日亦可!”渡轮道:“果实大孝!”服侍老母睡下,二人到西厢房一席畅谈。王佛药详细叙述了常五的来历,以及近来的种种行为,听完后渡轮却不说话,似乎入定,片刻后说道:“你可有意除去此物?”王佛药说:“只怕没有这个力量。”渡轮道:“无妨,此是六欲天的一个‘自然’鬼,飞精附人,惑乱世间。真是国之将亡,妖孽横行啊。”
铺好草席熄灭油灯,王佛药躺下入睡,半夜醒来却看到渡轮仍在盘坐,问道:“法师为何还不睡觉,在做甚么?”渡轮道:“念佛。”问道是否整夜不眠,渡轮道:“贫僧已经二十年常坐不卧,神足自然无需睡觉,你且休息,明日再商量行事。”
第二天王佛药照旧出去做工,渡轮着在家人衣服四处走走看看,看那雷藏寺金碧辉煌,善男信女们却个个面有菜色神色恍惚,不禁摇头叹息,外敌凌辱国土,国人却执迷不悟不事生产,五浊恶世,苦海何处是岸?这一圈转悠,更增强了渡轮除掉常五的决心。
没几天就是七月十五,民间传说这一天鬼门关打开,也是常五登堂说法的时候。王佛药提前向东家告了假,二人吃罢早饭,向村中的大寺走去,渡轮已经恢复了出家人打扮,身穿百衲粪扫衣,脚穿芒鞋,手持行杖一根,端得一派行云流水真道人相。到了大寺门口,早已搭起了丈余高的大台,两边风马旗高悬,猎猎作响,一边八个穿盔戴甲的武士,威严无比。台子左右一幅对联:四海五湖道德普润十方信众;五眼六通法力广覆四亿民生。这常五口气不小,难不成要造反做皇帝。不一会,鼓乐喧天,常五身着白衣头绾道髻,被四个壮汉抬了上来,坐定后跟大众讲起:“昨夜打坐,忽蒙弥勒尊佛召见,和前几次一样,在兜率内院设宴,与我谈起天下大势,日前日本人已经到了我们这边,这日本人,弥勒告诉我,本是天人降世,个个有万夫不挡之勇,且兼具慈悲心肠。我们震旦国人,罪苦无变,我应世而出,一是为了救助尔等,二是为了协助皇军构造大东亚共荣世界,诸位看日本人叫我们‘东亚病夫’,而他们的国旗叫做‘膏药旗’,这膏药就是为了治我们的病啊。”下面众人虽信仰常五有年,乍听此言都无不惊愕,有爱国热血的年轻人,几乎跳了起来。常五却不惊慌,默默念动咒语,缓缓从背后放出万千毫光,有白毫相光、红毫相光和黑毫相光,此时朝阳初升,常五背阳而坐,衬着背后的光芒,看起来真如活佛降世,法度森严。忽然人群中一人抱头倒地,大声嗥叫:“弟子知罪,不敢再对菩提真君妄加怀疑,望神将饶命!”众人看到此种情形,更无人敢再造次,纷纷拜倒高呼真君万福。这呼啦啦一片拜倒人群中,唯有度轮法师和王佛药依然站立,偌大一个广场上这二人分外扎眼。常五爪牙跳下高台,踢开人群向二人走来,王佛药顿时满头大汗,问道法师现下便当如何?渡轮却不慌忙,对爪牙道:“贫僧要与真君谈谈!”谁料那爪牙不由分说上来就要拿人,渡轮无奈之下运起宝戟手,此手专为辟除一切豺狼虎豹不善之辈,果然那几个大汉如见鬼魅,神色惊惧之极,有的状如痴呆,有的裤子湿了一片,都已站立不稳。王佛药看到这渡轮的真本事,也不再害怕,问道法师,你这是何等法术?渡轮道此不是等闲法术,乃是观世音菩萨大悲无碍之四十二手眼,成就坚固一切白法,摧毁魔网。当年四祖一人为解围城之困,手持锡杖持颂神咒,那贼兵却看到有万千神兵涌来,顿时兵败如山溃不成军。
看到台下情形,常五稍微吃了一惊,旋即平静下来,他横行这么多年,也算见了不少风浪,于是派人请了这二人上台。此时台下大众窃窃私语起来,常五默默观察了这二人的因缘,这王佛药是熟人,顿时想了起来,但这僧人却看不出任何来历,仿佛孙猴子从天而降。常五但凡看人一眼,此人过去种种无不一目了然,现在遇到如此奇特之人,也不敢托大,走下座来拱手道:“道兄有礼了!”
渡轮笑嘻嘻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你可不是同修!”常五道:“那你有何贵干?”渡轮道:“国难当头,百姓水深火热,你却在此装神弄鬼。光是骗人钱财也就罢了,你还助纣为虐,帮日本鬼子鱼肉乡亲,早早收手,我或可不与你计较。”常五道:“昔年我在翼王麾下时,常听说,开悟之人早已泯然无有对错,莲池大师也早有诗句:‘二十年前事可疑,三千里外遇何奇?焚香掷戟浑如梦,魔佛空争是与非’,你又何须与我这样认真。”度轮道:“我呸!你这魔子魔孙,还有脸面与我谈玄说妙?”转向台下,跟众人道:“诸位乡亲,这常五乃是附佛外道,早已迷失了本性,山僧这次定要除了它,还大家一个朗朗乾坤。”常五冷笑道:“我法力无边,行云布雨移山倒海,你凭什么和我斗呢?”渡轮笑道:“我什么都没有,就是要和你斗一斗。”常五道:“好的,明天一早你我二人,就在这台上斗一场法。”于是台下各人散了,王佛药二人也回家,晚饭毕,王佛药问度轮:“法师对明天的斗法有没有把握?”渡轮道:“不晓得,也不想晓得,你找这个烦恼做甚?”
熄灯后二人聊了一会,王佛药沉沉睡下,渡轮依然端坐念佛。初时月华如水,树影婆娑,及过子时,片刻之间黑云压顶,连天电闪雷鸣,这雷声却只在屋顶徘徊,犹如一只黑色的怪兽游走于院落上空,似乎找不到地方下口。屋内端坐的度轮口中疾疾做金刚念诵,口动而不出声。王佛药被雷声惊醒,问道:“法师,为何天象突然异常?”渡轮说道无妨,不用担心,是常五这妖孽,我已在院外结界,你但休息,如感觉害怕,可以闭目念诵阿弥陀佛。说话之间头顶雷声消失不见,听得墙上有东西落下,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进而噼里啪啦拉连成一片,又有春蚕食桑的声音沙沙传来,这声音愈来愈密也愈来愈大,王佛药不知发生了什么,欲起身察看,却使不上一丝力气,梦魇一般只有眼睛四处转动。忽然一个黑色的蛇头刺破窗户纸,探了进来,这蛇头如小儿拳头大小,呈三角形,发出“呼呼”的声音,信子探出两寸有余,似乎暴怒之极。接着两条、三条……,半柱香功夫,房间地上布满了黑色的毒蛇,这些蛇不断扭动,在透窗而入的斑驳月光下,蛇身发出幽暗的光芒,透出森森寒气。王佛药意识到今日不可能脱身,便将生死置之度外,反倒冷静下来,他侧目找寻,却没看到渡轮的身影,难道这僧人为求自保,已经遁逃了?王佛药想到隔壁房间的老娘,悲从心起,可怜老娘含辛茹苦将自己拉扯大,没有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或者已经葬身蛇口了。想到这里,王佛药决意努力一试,即使万蛇噬身而死,也要努力去救出老娘。人在绝境下如果冷静,能够发挥出的潜力是惊人的,王佛药聚集所有心力,奋力抓向爬到脸前的一条大蛇,一抓之下却扑了空,刹那间境界大变,如朝阳刺破噩梦,发现屋内灯光昏黄,一切如旧。那渡轮笑嘻嘻盘坐,正盯着他的脸。看到王佛药醒来,道:“发恶梦了?”王佛药擦去额头汗水,起身出门到母亲窗下听了一会,看没什么异常,才回来坐定,犹如再世为人。
渡轮拱手道:“刚才多有得罪!”看到王佛药表情愕然,进而解释道:“刚才是我用咒术止住了你,恐怕你见到常五所造幻相,一时控制不住坏了事情。”王佛药道:“只要能除了这怪,我做什么都是愿意。”话音刚落,一枝响箭凄厉而来,这箭穿过小门来势不减,射进土墙三寸有余,兀自震颤不已。王佛药转向度轮,渡轮知道他的意思,一把拉他扑到地上,说道:“这不是幻象,是真响箭!”随后渡轮半蹲,解掉身上的搭衣,铺到地上,作了个手印,念动安土地真言,果然再无动静。于是二人起来打水做饭,等饭做好,东方既白雄鸡慨唱,新的一天拉开了帷幕。
二人刚一出门,就看到门口一大片杂乱脚印,这些脚印围着院子绕了一圈,因为走得太多,几乎走出一条路来。度轮却不惊奇,边走边说,这是昨晚被我真言所摄恶人的脚印,果然走了几步,在树下躺着几个穿夜行衣的大汉,身上背着弓箭,早已经累得不成人形,灰头土脸的。渡轮接着道:“昨晚你害怕否?”王佛药道:“我倒是不怕,只是担心母亲,其实这常五一贯伪善,既然告知大众今日斗法,他昨晚定然不会伤害我们,怕引起乡党非议。”度轮颔首道:“所言不差,昨晚只是下马威,要我们今天服输。我十九岁出家,奇奇怪怪见了不少,怎会被他吓倒!”
广场上和昨日一样,早就人山人海了,仿佛是乡村节日一般。渡轮二人缓步登台,示意大众安静,渡轮大声道:“今日与常五说是斗法,实乃降伏,王佛药居士观察数年,早看出这常五乃是妖孽,并非菩萨。平时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更可恨丧我国格,协助异族瓜分国土,罪状实在是罄竹难书!故今日佛药居士要慧剑斩邪魔,揭开常五的画皮。”台下听到这番话语,顿时炸开了锅,倒不是因为渡轮敢于直言,类似意思的话他昨天早已说过,只是渡轮说是王佛药要除掉常五,惊动了大家。熟悉的人都清楚,王佛药老实寡言,从不与人红脸争执,今天却号称要除掉常五,岂不是让人笑话?
王佛药听到此话,也呆在当场,说不出话。渡轮转身将他拉到一说道:“我的法缘在大海西边,并不在此处,今日之事你且听我安排,完后贫僧自有交待。”这时人群中一阵骚乱,原来是常五缓步登台,这常五今天倒是单身前来,一身土布短打扮,恰如农人归田。常五上台坐定了,淡淡说道:“听说今日是佛药兄与我挑战,那就请赐招吧!”渡轮站出来道:“不知你是要文斗还是武斗?”常五心想这王佛药大字不识几个,跟他文斗胜算该会大些,况且昨晚在法术上也没占到便宜,于是道:“乡里乡亲,舞刀弄枪也不好看,那就文斗吧。”渡轮道:“公平起见,双方各出三题,我有一句相询,常五你所修行,可是大乘正宗?”常五晒然一笑:“当然!”渡轮道:“如此最好,既然是大乘正宗,双方所有语句,必有经典出处,你可同意?”常五点头应允,道:“我先出一题,敢问佛药兄‘无眼耳鼻舌身意’作何解?”王佛药此刻莫名其妙地心开意解,回首一看,渡轮正对他微微点头,心中晓得是渡轮的手段,该是印心的神通,便不再惊慌,随口道:“此是六根六尘空中无十二处,二乘人不了世尊方便演说,认假为真,计虚我为实有,此句是为破我执故说,语出《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玄奘大师弟子窥基法师有偈道‘依彼所化生,世尊密意趣;说有色等处,如化生有情’。”常五听到这个答案,吃了一惊,没想到这木匠几日不见,学问陡然渊博起来。王佛药道:“既然常五以《心经》出题,我也有一问,请问‘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如何解?”常五听到此题,长出一口大气,暗道木匠大约只知此经罢了,朗声道:“舍利子,是高僧火化之后所留之物,想我师尊当年涅磐之后,留下舍利千余。所说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就是说此乃神物,不可以常情揣度之。如此而已。”王佛药笑道:“常五你讲心经大约也有数年,这一句教坏了多少念佛善人啊,此一句‘舍利子’乃是称呼,呼佛之智慧第一弟子,梵语‘夏利布陀拉’,乃这一部经之当机者,可不是那僧人火化之物。常五你不学无术,欺骗无知妇孺这么多年,今日出了丑吧!”台下众人虽然不解佛药所言何意,但察言观色,看这常五被奚落的面红耳赤,有平日对其怀疑不满者,已经拍起了巴掌。佛药进而道:“此句‘是’字,非指舍利子种种相貌,真实义乃‘舍利弗,这个诸法空相,如此云云。’”
常五吃了一次败仗,面上挂不住,加之本来所学有限,就乱了阵脚,连忙出了第二题:“有皇帝曾问一位法师,我修塔建庙、布施设斋,功德是否不小,法师道:‘你了无功德’,那你说,这位皇帝和法师各是哪位?”此言既出,全场哗然,有稍通佛理之人已忍不住笑出声来,常五此题不涉事理,避重就轻,倒如民间说唱抖包袱一般刻意逗乐,就连渡轮也止不住笑了起来,一时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