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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城下盟

作者:梵狮子 当前章节:150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04

庞大海再次见到我们,当时就扑过来准备咬人,我急忙躲闪,急急忙忙道:“前辈莫急,我等自有交代!”

庞大海眼冒红光,靠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我说:“我念你当初为人孤直,也帮了不少穷苦之人,更阻止了日寇的势力扩张。没想到转世后,竟会阴险至此!”

我举手作投降状,笑道:“前辈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几百年来栉风沐雨枕戈待旦,什么人物没见识过,就原谅我们年少无知吧。再说,我也带了礼物给你呐!”

庞大海道:“你这小贼能带什么来,当年洪秀全送我个‘国师’的名号我都不屑要!”

我讪讪笑着揭开笼子上的布,跟庞大海说:“您看这兔子,是不是很有意思呢,不知道您老有没有兴趣?”

庞大海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脸色渐渐沉重,足足沉默了两分钟,开始自言自语:“怪哉!这手天然生成,并非刀剪所为……”

我怕他又像遇到萧灵犀一样入了定,急忙提起笼子问道:“前辈,这兔子和您金针猬的鹰眼有无区别?”

庞大海眼神迷离仰天道:“完全不同,那鹰眼是我亲手所植,这只人手,却是天然所长,我不明白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施神手修改了兔胎。”

说完庞大海伸出巨大的手掌,猛地抓住我的衣袖急促问:“你一定知道是何方神圣,造就了这一奇事,请告诉我,如能得见此人,实在此生无憾!”

我把他按到椅子上,示意二胖和sheep也坐下,以便细细详谈。

我告诉庞大海,这位高人我确实认识,而且此人年纪不大,可以引见。庞大海笑道:“如此甚好,我平生最大快事便是和异人交流,多有教益。”

sheep插话说:“前辈您真是好学不辍,实在有秉烛之古风,值得我们学习。”

由于身份是果忍转世,sheep说话就不得不文雅温和,拍得老头心花怒放,含笑点头,早忘了被我们催眠的恼怒。

说完话庞大海就急着要去见那个“高人”,我忙阻拦说:“高人哪能够随随便便就见到,须得黄道吉日焚香沐浴后,才能约见,这件事急不来的。”

庞大海点头称是,随后说,时间不早,你们先回去吧,高人有空了给我打电话。

我一看这架势,老头子三百多年白活了,难道没听过“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问问我们给他带了小怪来,是不是有事相求。

我语气尽量委婉,用商量的口吻说道:“前辈,高人肯定让你见到,但是有几个小忙,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援手?”

庞大海迷惑地看看我,反问说:“你蝇王当年呼风唤雨只手遮天,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伏在他耳边悄声道:“当年问过你秦岭的事情,你没有告诉我,现在四海承平,也没有什么大恶人作乱,是不是可以说了?”

庞大海一听此言面色突变,一拍桌子站起来怒斥道:“难怪你投其所好来照顾我,居心叵测之徒!那件事从今之后不许再提,小心引火烧身,无路可退。”

我重新坐下语重心长道:“我们完全明白,这件事非同小可,但是你近来躲在这里和死人作伴,消息不灵,有些事情我必须让你知道。”

接下来我拿茶杯壶盖作道具,推演了萧飞凤、井上、胡阿九等等这几路人马的实力和意图,最后说明:“与其等他们抢了先机,还不如我们联手努力,莫让坏人得手。”

说到这里我悄声道:“而且我听到江湖上传言:‘恶人得了秦岭的宝,华夏大地就危险了!’”后面这句是庞大海被催眠时喊出来的,被我挪用后,果然击中了老头的软肋。

庞大海也敛起一贯不羁的表情,语气沉沉说:“这件事情惊天动地,不到最后关头,我是不会告诉你们的。不过……,既然如你所说,现下情势相当危急,我可以尽一点微薄的力量,帮你们扫平对手。”

一听此话我们三人大喜,拱手谢谢他的深明大义,说好过几天去见高人。

我同学一听庞大海同意见面谈谈,也是心痒难当,准备了一堆问题要来探讨。

果然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一说就是几个小时,我们吃晚饭回来,还听到我同学略带沙哑的声音:“西医既然仅能够治标,那为何,从前西方人要比我国人寿命长久?”

庞大海慢悠悠道:“我国人民之所以寿短,乃是因为国祚不兴,当皇帝的只想到自己,而轻视了万民,使得百姓流离失所,悲苦交煎,哪里顾得上养生,自然寿短。”

“所以说,个人安危荣辱,不脱国家安危。如果古来皇帝治国能如良医调身养神,百姓个个安居乐业,何愁不能够颐养天年。官为首,民为四肢百骸骨肉血流,如无首则天下大乱,无血流则首脑干枯。善养生者,借身养神,假神健体,所以安泰而清健。”

我同学恍然大悟道:“治国和医术这一比较,果然思路新颖,这样说来,做官的如果只为自己,其实也是犯了‘治标’的毛病,难怪古人说‘君贱民贵’,其实如人体一样,要上下调和才能够安泰。”

“岂止治国,万物皆同此理。你们这些喝过洋墨水的,有些东西我当然比不上,但是老夫几百年见惯风云,将世事看得通透,离不开《易经》之变啊!”庞大海又补充道。

我提着食物推门进去喊道:“二位科学家先不要讨论了,吃饭要紧!”

我同学起身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感谢你,介绍我认识了庞老师,纠正了我这么多年来对中医的误解,我决定以后用分子手段来研究中医机理,一定可以去的突破性的成果。”

庞大海抬眼看看我,懒懒地说:“也让我大大开眼界啊,估计黄帝歧伯也料不到,后世的奇技淫巧如此精妙,可以与上天造化媲美。不过……”

庞大海指着我,看着我同学继续说:“这小子没那么好的,他有自己的目的,当年江湖上就传闻他喜怒不形于色,很是阴险。”

我同学道:“不管怎样,客观上促成了我们的认识,也算他的功劳一桩。”并随口问我:“你也是江湖人士?”

我正色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金盆洗手了!”好在我同学是个书呆子,也不详细追问。

吃完饭我送庞大海回去,在路上他问我:“按你所说现在危机重重,但我为何没有看出任何端倪来?”

我说前辈您别着急,回去安心修养身心,不久之后就有一场大战爆发,我们还指望您冲锋陷阵号令群雄呢。

我本是随口胡诌,不料老头当了真,点头道:“好的,回去我把孙子兵法再看上几遍,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心里暗笑,原来纸上谈兵也是要临时抱佛脚。嘴上却不敢怠慢:“前辈真是能文能武,医术精绝,还通兵法。”

庞大海道:“兵乃是凶物,圣人不得以而用之,有什么好炫耀的。”我看老头兴致不错,趁机问道:“前辈歧黄泰斗,不知道听说过‘契丹狼母’没有?”庞大海延伸刹那间变得锋利无比,直逼着问我:“你如何知道世上还有狼母?”

我说跟我们一起的,有个小姑娘,是云南哀劳扈七娘的弟子,据说是个蝶妖,她告诉我们当年扈七娘年轻时候,曾经遇到过契丹狼母,而且被抢走一把宝刀。

对于庞大海我无须隐瞒,而且也想通过他多了解胡阿九的底细,故而和盘托出。

庞大海闷声哼了一下,说道:“那个扈七娘,你应该也认识吧,在赤川手下干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何故悄悄溜走,留下半生不熟的一批蛊虫,气得赤川哇哇乱叫。”说到这儿庞大海抬头看看我,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百年的老熟人。

我知道他是把我当成了蝇王,只好笑道:“果忍和尚说,他们在小店遇到过扈七娘,不过并没有打交道,前辈以您之见,她是是什么来头?”

庞大海道:“我初见她是在赤川的队伍里,那时候日本人气焰正是旺盛,要她帮忙作蛊胁迫中国人,她说可以出手,不过有个条件。”

“她什么条件?”我迫不及待问道。庞大海慢悠悠笑道:“这女子真是不谙世事,说是要日本人将云南划给他们宗主,作为领地使用。你想这不是与虎谋皮么,赤川这狼子野心,当时一口答应,并问扈七娘,宗主乃是何人。”

“扈七娘说,宗主是为唐朝忠臣紫衣仙人之后,这紫衣仙少年时候就已经名满天下,并惊动了朝廷,皇帝亲口说,长大后此人必为宰相。后来胡人起兵乱华,皇帝逃到了蜀地。仙人出山辅佐太子登机,保住了李氏江山,所以被赐紫袍,称为紫衣仙人。”

“因为宗主觉得先祖复国有功,但后来被逼归隐山林,所以天下该有一半是自己的,世世代代的宗主,都在为了这半壁江山做打算。”庞大海说,这就是他所知道的扈七娘的全部。

听到这里我才明白,胡阿九那个所谓的东家,原来是在做着登基称王的春秋大梦,真是蚍蜉撼大树,好笑之极。

看我神情不屑,庞大海道:“不可小觑,既然世世代代都在处心积虑,显然有备而来,兵书说‘骄兵必败,哀兵必胜’,必须小心应付。”

我点头道:“前辈所言极是,我记下了。”庞大海接着我前面的问题说:“七十年代,我在甘肃当过一段赤脚医生,后来破四旧,有人检举说我是个中医,搞的是封建糟粕那一套,就把我下放到了一个叫‘狼窝子’的地方……”

狼窝子极为荒凉,一共只有四户人家,缺水而多风沙,气候和沙漠差不多。庞大海美其名曰劳动下放,其实这里没几个病人,想劳动也没对象啊。不过庞大海天性乐观,每日和狐狼为伴,与蛇鼠嬉戏,倒也不愁什么。

每天晚上,沙地上的狐狸们就要聚集起来,由一只老狐指挥,对着月光吞吐,时间久了,一些百岁之上的白狐,竟然能够吐出红色内丹。

庞大海本来对于狐仙炼丹之类的传说并不相信,但是亲眼见到后,不由啧啧叹服。

白毛狐狸们一般先是和人一样跪拜,表示对月亮的恭敬,随后喝水一样,咕嘟咕嘟饮着月华,一开始庞大海什么都看不到,还以为狐狸在啸叫,奇怪的是并不出声。

时间久了后,盖因这里人迹罕至,人心沉静,他居然能够看到丝丝白光从月亮流进狐狸嘴巴——原来这就是丹书上所说的月华!

庞大海自从发现了月华的妙处,就在琢磨如何能够将其用到医术上,以他的个性,是不肯自己像狐狸那样习练吐纳术的。

每次起大风沙,近处的狐狸都会提前来用爪子挠门,庞大海将它们放进来躲避,开始着意观察狐狸的行为。

有一次风沙来了好多天,一只母狐刚分娩,没来得及赶回来,留下小狐狸没有奶水吃,饿得直哼哼。公狐就吐出内丹,让小狐狸含着,庞大海看那朱红的丹,流泄出丝丝白气,小狐狸靠着它竟然撑了半个月,直到度过风暴。

风暴之后,狐群迁出庞大海的石屋,那只公狐已经皮毛粗糙杂乱,眼神空洞无力,没走出几步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周围的狐狸急忙围住它,蹲着看老狐王。老狐也呆了片刻,眨眨眼睛,起身走向荒原深处。

黄昏时分老狐一瘸一拐回来,嘴里叼着一个玉碗,看样子它是断了一条腿,不过看起来并不甚疼痛。

晚上群狐齐拜,沙丘上密麻麻一片狐狸仰着头,极其虔诚地盯着月亮。老狐王衔着玉碗带头,一会工夫那碗里就流出白色汁液,淋进公狐口中。

片刻功夫,庞大海看到公狐和老狐王都恢复了活力,他知道那肯定是月华的作用,不知道玉碗从哪里来的,竟然如此神奇,可以迅速聚集月光精华,令腐骨重生。

看着外面潜心朝拜的狐群,庞大海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人总是号称万物之灵,但世上的人,终究雪中送炭少,锦上添花多,反倒是眼前的狐狸,为了一只受伤的同伴,个个尽力祈求,无比诚挚。

回想自己多年来,生逢乱世,明亡、清亡、抗日、解放战争,所见都是民生凋敝的惨状。正如古人说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从前不管见到多么惨烈的事,都是漠不关心,认为和自己无关,说起来惭愧,竟然不如狐狸顾群。

心里胡思乱想着,庞大海打开房门,向狐群走去,这些狐狸平时和他相熟,所以并没有骚乱,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那些星光一样的眼睛,像是饱经沧桑的少年,平和又倔强。庞大海穿过众狐,走到老狐王身边,低头去看玉碗。

老狐王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扫了扫尾巴,起身再次衔起玉碗,向西北方向去。庞大海紧紧跟在后面,他明白狐王没有直接将玉碗给他,自然有它的道理。这一人一狐迈着碎布走向丘陵背后,渐渐消失在黑影里……

走了大约五里地,庞大海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已经有所不同,渐渐湿润起来。

这里他从来没有来过,转弯之后,心里暗自叹道,在这片半沙漠地带的深处,竟然还有一丛几亩见方的芦苇荡。微风和着蛙唱,不小心还以为到了江南。

老狐王却没有庞大海的闲情逸致,低头心事重重地赶路,他们绕着芦苇荡走了多半个圆,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建筑,黑糊糊看不清楚,但是依稀可见当年的巍峨,背后衬着圆月,流露一种无端的萧瑟沧桑。

好在庞大海对鬼神之说并不相信,否则很难有勇气跟着狐王进入,进去后庞大海发现,这原来是一个废弃的小型宫殿,庭院里方砖铺地,大殿立柱足有两人合抱,只是由于长久无人居住,生了野草,还不停传来老鼠蝙蝠的响动。

老狐王在门口回头等了一会庞大海,转身跳过高高的门槛,身子一缩,跳上厚实的供桌,放下玉碗。庞大海进屋后借着微微地月光,粗略扫了一眼,看来这是宫殿主人议事的大厅,正对门高处悬着匾额,地上是高高的靠背椅子。

庞大海不知道狐王是什么打算,加上走得有点疲累,就坐在门槛上想喘口气。

这时已经到了子夜,周围的虫子也安静下来,狐王跳下供桌,直扑前腿伏在庞大海身边,微微喘着气。庞大海伸手摸着狐王的头,心里暗想不知道它带我到这里是什么目的呢。

这时狐王的耳朵一个扑棱,警觉地抬头向旁边小门看去,庞大海知道狐类的耳力较之人类灵敏很多,应该是听到了什么。

果然一个沙哑的女声从墙后面传来,这女人在急促地说着什么,但是庞大海一句听不懂。

随后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次说的汉话:“你不要着急,迟早找到风眼,那时候再将孩子生下,他就会成为一代枭雄,完成我们的夙愿。”

女人用生涩的汉语说:“那,你就,快,一点,我走不,太远了。”

男人说:“你先别动,这些天辛苦你了,赶路太急,令你背上的刀伤复发,我实在过意不去,我去倒杯水给你喝。”接着传来草鞋走路的声音,踢踢踏踏的,庞大海知道这是个根骨强健,但是体形偏瘦的人。

听到有人往这边来,庞大海和狐王都轻手轻脚往外挪去,贴着墙壁站立。

男人走到供桌边上,唉了一声,向里面喊喊道:“那畜牲将碗送回来了,还真有信用。”女人道:“狐狸用过的,大神会不高兴,扔了吧。”

男人说好吧,抬手扔出一件东西,咣当落在地上,庞大海心里一紧,这宝贝摔碎了岂不可惜。

等男人进屋后,他急忙上去看,哪有什么玉碗,却是一个瓷碗,已经摔碎成片。庞大海心想这人当真阴险,连自己的女人都欺骗,看来不是等闲角色。

忽然从屋里传出一声尖叫,是女人一边嚎叫一边在地上翻滚,嘴里咆哮着:“拿刀过来,我把自己肚子剖了,取出这妖孽,看他还捣乱不。”

男人柔声安慰道:“你别心急,慢慢就好了,我们的孩子会成为盖世英雄,当然勇猛,你暂时受一点苦,以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女人似乎极为难受,发出狼哭一样的嗥叫,一浪高过一浪,在这人迹罕至的荒漠残垣,听得人遍体发凉。

庞大海正在奇怪,为何这女人突然如此痛苦,无意间看到狐王正将头枕在前爪上,看似打盹,实则念念有词。

庞大海虽然一贯不信邪门歪道,但也听说过“灵狐作祟”这回事,这种事情黄鼠狼也会,但是只在有限的时间控制人,不像狐狸,可以令人产生严重的幻觉,轻则昏迷,重则疯癫失常,他低头看看狐王,果然一颠一颠微微点头,似乎若有所思。

狐王头晃得越厉害,屋里的女人就叫得越凶,最后她疯狂惨叫,猝然止住,好像昏死过去了。

这时,狐王睁开眼睛斜着看看庞大海,扭头指示屋里,看样子是要庞大海进去。

庞大海明明知道,对面不过是一只比较聪明的畜牲而已,但是他明显感觉到,这畜牲眼里都是洋洋得意的微笑,好似刚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凭着敏锐的直觉,他知道狐王并无恶意,于是起身向屋里再次走去,这次径直到偏门口,笃笃敲了几下。

屋内男人异常警觉喝道:“何人?”庞大海道:“老头子晚上路过,没想到这里还有人住啊,方便借宿一宿不?”

男人道:“你找别的房屋吧,这里有个产妇,不方便。”庞大海道:“老夫粗通医道,不知道能不能帮一点忙呢?”刚说完这句,屋里立刻点起了灯盏,传来脚步声,急匆匆地走近开门。

习惯了黑暗,庞大海看到这人面容削瘦,留一缕黑须,年纪其实不大,一双三角眼吐露精芒,给人的感觉是干练警觉。

庞大海拱手道:“不知道产妇在哪里,是否方便望诊?”男人微微欠身,示意庞大海往里面走。

庞大海脚底坑坑洼洼,似乎还有很多虚土,他摸索着走到中间,向床上看去,却是空荡荡的。他回头看看男人,男人一指窗户,庞大海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窗户上悬着一个人形的影子,有如耶教里圣者的样子,还歪着脑袋,人影衣袖宽大,直直地垂下来,没有一点生气。

男人歉然说道:“不好意思,刚才实在疼痛的不行,在地上乱刨打滚,你看,满地都是坑洞。”

庞大海点点头,心想狐王这一招还真是厉害,令人痛不欲生到如此地步。

他走到窗户边上,伸手撩开悬着那人的衣服,看到的却是一双骨节粗大皮肤糙砺的黑脚,但看这脚,无论如何想不到会是一个要生孩子的女人。

男人急忙上来攀上窗户,将绳索解开,抱着女人跳下来。窗户有一人多高,男人抱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落地竟也生根一样稳当,庞大海忍不住道:“好身手啊,拳脚不错吧。”

男人笑道:“见笑了,走江湖的把式。实在是心急如焚,还指望你能够救她活过来,孩子也快生了。”

庞大海道:“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说着走过去要揭开产妇脸上的黑布,男人疾声喝道:“不可以!”说着竟扑过来阻止庞大海的动作。

这一声惊叫令庞大海寒毛直竖,伸出的手仿佛摸到了火红的烙铁,嗖地收了回去。

男人看庞大海受到惊吓,急忙说抱歉。吓坏了老丈,只是内人幼年受了外伤,所以容貌非常骇人,老丈还是不看的好。

庞大海心想也有道理,如果自己看了忍不住惊叫,对别人也是巨大的不敬。此时因为受到狐群的感召,庞大海对于他人的痛苦有所悲悯,决心全力施救,免得落下一尸两命的惨剧。

庞大海无奈,只能从衣服下摸索出女人的手臂,搭脉查看。女人的手臂也如脚掌一样粗糙乌黑,尤其是指甲厚实锋利,好像穿山甲的爪子。同时女人的脉象也古怪之极,是庞大海平生所没有遇到过的,他低头细细品验,自言自语道:“古怪,古怪!”男人笑道:“老丈可是看出了什么异常?”

“此脉确实双脉,也就是说你老婆确实有孕,但是主脉如瀑流一样湍急,亢奋有力,但是却难于控制,除了‘回光返照’,我想不出是什么缘故!”

男人听了庞大海的话,焦急问道:“那肚里的孩子呢?”

庞大海蹙眉道:“胎儿无妨,不过产妇昏迷良久,而且急火攻心,现在最好就将胎儿生下,否则恐怕危险。”

男人牵着庞大海衣袖道:“能否宽限几天?等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再生下,你看这里荒郊野外的,连个热水都找不到。”

庞大海道:“你老婆脉息过于奇怪,我没有十分的把握。”男人沉吟许久,仿佛下定了决心,问了庞大海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老丈,你可否听说过‘狼人’?”

庞大海笑道:“听说过,只是一些江湖医典和稗官野史的记载,说是人形狼性,性情狡诈凶猛,传闻而已!”

“不,实不相瞒,我老婆就是个‘狼人’,自小在狼窝长大,后来在荒郊野外被狼群抛弃,我救了她一命。现在您看到脉息紊乱,实际上应该是正常的!”

庞大海扭头看看男人,再次低头查脉,既然男人说是狼脉,就按照狼的属性观察,果然对得上,看来只是受到了伤痛困扰,休息几日便好。

庞大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嘘一口气道:“这样说来,确实……”

庞大海还没有说完,门外传来婴孩一样的啼叫,吱吱哇哇的,像在警示什么。庞大海知道那是狐王的声音,莫非,狐王在暗示他什么?

想到这里,庞大海念头一转,语气转为暗淡,说道:“唉!无论如何,以我愚见,今晚如果不将婴儿生下,恐怕很难熬到天亮。”

这时门外狐王对月啸叫,声音豪迈雄浑,好像在赞许庞大海的说法。男人听得心焦,抄起地上的木条,就欲冲出去追打狐狸。

庞大海道:“你老婆尚未生产,虽然我不信鬼神,但是天地和气还是要得,不要动了杀机,对母子都不好。”

男人点点头,叹息一声问道:“没有办法再拖延一些时日?”

庞大海此时相信狐王多过相信这一对古怪的夫妇,便点头道:“确实不能再拖,人命危在旦夕!”

男人重重扔掉手里木条,硬邦邦说:“好吧,就依你的,将孩子生下吧。”

庞大海心想,这人真不懂人情世故,自己生孩子,还说什么“就依你的”,好像别人非要让他生似的。

庞大海语气委婉道:“不知道该问不该问,你为何非要孩子晚生几天,其实产期早到了,晚一两天没有区别的。”

男人自我解嘲笑道:“老丈见外了,我之所以想要过几天再生,一是这里环境恶劣,对产妇和胎儿都不好,再者,我们乡下人都很迷信,希望能选个黄道吉日,这样孩子生下来一生不愁吃穿,命好!”

庞大海道:“现在都在打击牛鬼蛇神,你倒好,还在宣传迷信思想。”男人道:“没办法,祖祖辈辈都是这样。”

二人说完话,庞大海就着手施治,他熟练地取出身上针包,抽出一根一拃长的银针,找准了产妇肚子上的穴位,一扎到底!男人看来见多识广,所以并不惊慌,静静地站在背后观察,面无表情。

一针下去,女人嘤了一声,身子开始曲,使劲攥着衣服,牙关紧咬,她大约知道庞大海是为了帮他,所以并不乱动。

一会工夫,女人下体汩汩出血,一个小脑袋露了出来,紧闭双眼哇哇乱哭,一双小拳头握得死紧,看来是个健壮有力的小家伙。

男人冲上前抱住小孩,先看了看性别,再看看头顶和屁股,看完后脸色舒缓,像是卸了一副重重的担子。

庞大海看这男人如此关心婴孩,但对于床上的女人丝毫不顾,觉得有点奇怪,问道:“你可否为产妇接盆水来?”

男人嗯了一声,并不动弹,只是抱着孩子爱不释手。过了一会才道:“你不用管了,我会照顾她的,老丈再续香火之恩,萧飞凤代列祖列宗感恩不尽!”

庞大海摆手道:“医者父母心,你不用多礼!”

忙了这几个时辰,抬头天已微明,萧飞凤略带歉意道:“老丈本来是为投宿,不料却劳累一晚,实在是过意不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萧某日后定当践行。”

庞大海悄声道:“确实有个不情之请,平生无所好,只是对于玉器一类十分着迷。”说着庞大海一边瞄着萧飞凤指上翠绿如水的玉扳指。

萧飞凤面色极不自然,尴尬地笑笑说:“实在对不住,这扳指乃是家传,还要传给后世,这样……”说着掏出怀里藏匿的玉碗,悄悄递给庞大海:“好好收着,此乃宝物,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庞大海一看声东击西之计得逞,不禁心花怒放,假意客气道:“实在是脸皮稍厚,张嘴要你的东西!”

萧飞凤一笑并不言语,庞大海阅人无数,在这淡淡笑容里,看出了寥落沧桑,知道此人来历决不平常。

萧飞凤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涩声感叹:“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人近中年,还是潦倒如此,真是惭愧。难道,以后就要靠这个小家伙了?”说着他抚摸着初生小孩的背部,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转头看到地上血流成河,庞大海提醒萧飞凤说:“初生婴孩和产妇都见不得风寒,你要小心照料他们。”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段褐色块茎,交给萧飞凤:“这是我珍藏多年的犀角,可以给产妇刮一些服下。”

庞大海此举有一半是出于愧疚,因为自己相信狐王,认为这一对夫妻来路不正,才令小孩猝然降生,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接着萧飞凤说:“老丈您尽管赶路,我会照料一切的。”于是庞大海揣着玉碗走出了大殿,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堂的匾额上铁笔银划四个大字“长风困龙”,他在心里暗自嘀咕,匾额都是为了图个吉利,这里为何要“困龙”呢?

忽然心里想起昨晚偷听萧飞凤的话“你不要着急,迟早找到风眼,那时候再将孩子生下,他就会成为一代枭雄……”,胡思乱想道,莫非这困龙的长风,和那个所谓“风眼”有什么关联?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他还沉浸在得到可以聚集月华的神奇玉碗的喜悦中,暂时不能自拔。

很快他就走到了大门口,迫不及待地掏出玉碗想要欣赏一下,有了这东西,以后那些半死不活的腐肉碎骨,都可以焕发出勃勃生机,庞大海似乎看到了自己那些神奇的试验如同雨后春笋,一夜之间遍满庭院……

他细细抚摸着玉碗,凑到阳光下去查看成色,这碗质地瓷密,成淡青色,仿佛官窑的青釉,却另一丝小家碧玉的柔美。

庞大海正看得仔细,忽然面如土色,他看到自己瞳孔的影子在釉面上急剧收缩……

碗面的弯曲,导致上面映出了周围所有景物。这里荒郊破殿,当然没有景致可看,不过,在碗面的影子里,庞大海看到了远处背后一个人,正在弯弓搭箭,瞄准了自己。

庞大海知道此刻绝对不能流露任何慌张意思,更不可回头张望,因为对方一看你的剧烈反应,下意识会松手射箭,结果反而更糟。

尽管不断提醒自己镇定,但是他的呼吸还是不由自主急促起来,为了掩饰,庞大海只能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咳得剧烈而用心,身子如同一只灰色的青虾。

背后那人似乎起了一点恻隐之心,缓缓放下弓箭,踌躇片刻,复又举起,只不过此时庞大海已经走出了大门,快步绕到一边,想绕过芦苇荡躲避片刻,免得被追杀。

庞大海没走几步,背后就传来轻微的喘气声,他心道追得真快,立刻站住不动,僵直地等着背后沙沙的步子靠近。

等脚步靠近了,庞大海发现原来是老狐王这个畜牲,这厮眼里似乎含着笑意,抬头定定地顶着他,有一种“合作愉快”的信任感。

庞大海不敢停留,再次起步往前赶,老狐王上来咬住他的裤脚,直往后面拖。

庞大海笑道:“用狐不疑,疑狐不用,老夫就再信你一次,都说老狐狸狡猾无匹,我看你有什么高人一等的伎俩。”他跟着狐王走起了回头路,很快又到了大门口,狐王再次趴下,脑袋枕在前爪之上,打起了瞌睡。

最要命的是,里面同时传来脚步声,看来萧飞凤这就要离开此处,庞大海心中大叫糟糕,我几百年的道行,竟然被这个畜牲所骗,自投罗网落入萧飞凤手里,原来狐狸和他是一伙的!

他正想着,已经看到萧飞凤身背长弓,一手抱着婴孩,一手提着包袱迈出高高的门槛。

庞大海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感叹说,还是古话说的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一个破碗,莫名其妙搭上性命,实在不值啊。他这边心潮澎湃时,萧飞凤却目不旁视径直走过,似乎意识不到他和狐王的存在。

庞大海甚感惊奇,不过当他看到狐王又在摇头晃脑,如同私塾老先生背书一样时,迅速释然——这老家伙施展了障眼法,难怪萧飞凤如聋似哑。这时门里又传来劈里啪啦的脚步,是一个人赤脚在砖石地上奔跑。

女人仍然蒙着面纱,连爬带滚奔出宫殿,声音几乎撕裂一样结结巴巴喊道:“萧郎,你,为什么,丢下我?”

萧飞凤放下包袱,摸了摸细细的黑髯冷笑道:“你见过猎人打到了猎物,还会善待诱兽么?我实在不忍心亲手杀你,你就自生自灭吧,但愿你的大神们会保佑你,将你葬在它们肚里——吃个一干二净。”

女人愤然吼道:“难道你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萧飞凤道:“是啊,难道你以为我堂堂大辽皇族后裔,会爱上你这样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唉!可惜还是功亏一篑,没有在风眼生下宝宝,这将会令他威力大打折扣,一统天下还要多费一点周折!都是你没用,肚子疼的不是时候。”

听了这番谬论,女人绝望得近乎疯狂,怪叫着跑过来,腾空飞扑萧飞凤,萧飞凤不慌不忙,将孩子往前一送,正对女人的指爪,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女人硬硬收住攻势,跌倒在厚厚的浮尘里,腾起一片黄色尘灰。

庞大海看这几下惊心动魄,最受震惊的还是,萧飞凤居然算准了女人不会伤害孩子,拿视若珍宝的小孩去做赌注,胆大阴险之极,确实非一般人可比!

因为动作迅速,女人的黑纱被风吹起,露出青色的面孔,鼻孔朝天,獠牙外露,双耳坚直后翘,活脱脱一个狼头模样。庞大海自己操刀也制造过几个怪物,看到这个女狼人,还是吓得头皮发麻,浑身好像有虫子爬行一般。

萧飞凤看着在土里扭动的女人怒道:“契丹狼母!枉我祖辈对你们恩重如山,你觉得现在你能打赢我么?从你怀孕开始,野性和攻击力就在慢慢消失,难道你自己意识不到么?”

女人此时癫狂不已,嘴里说些稀奇古怪的话,用指甲直在自己身上乱挠,一会工夫皮毛脱落,遍身血痕,有些地方皮肉绽开,露出了骨头。

庞大海这才理解了狐王的一番用意,它是要千方百计阻止萧飞凤的孩子在风眼里出生,否则,按照萧飞凤的说法,他孩子就会“一统天下”,给天下带来灾难。狐王再次带自己回来,正是为了让他看清萧飞凤的真面目。

庞大海想通了这个关节,忍不住要冲出去夺下萧飞凤的小孩,但是犹豫片刻,他还是放弃了铤而走险,因为即使抱着个孩子,萧飞凤也可以轻而易举放倒他。只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萧飞凤扬长而去,留下半死不活的狼母。

直到看不见萧飞凤的影子,狐王方才轻轻起身,甩了甩尾巴,向庞大海微微一个点头,向地上横卧的狼母走去。

它先是用鼻子探了探狼母的鼻息,随后蹲下身子,用前爪不断拍打狼母胸口。

狼母受到拍打,忍不住张口咳嗽,嘴一张开,一道细细的血箭嗞出。

狐王急忙吐出内丹,用嘴吻将内丹推进狼母嘴里,然后悠闲地在边上蹲着,尾巴一甩一甩地,仿佛一个好整以暇的医生,等着病人醒来。庞大海看狐王一番好意,也走过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他刚走到狐王边上,狼母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狼母看到身边忽然多了一人一狐,弹簧一样折起身子,双爪迅本能地提到胸前,闪电般探向离她最近的狐王!

狐王正洋洋得意准备接收狼母的感谢,也许连客气的草稿都打好了,没想到眼前忽然出现一只腥气扑鼻的黑爪,随即脸上遭到重重一挠,酸痛难当,老狐狸的眼泪忍不住瀑布一样下来,接着豆大的血粒跌落到沙地上。

庞大海一看此情此景,急忙扯着狐王后颈的皮毛将它向后拉倒,免得狼母再施重手。

其实庞大海这个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狼母早就虚弱不堪,这一次攻击乃是全力以赴,所以她只剩下了喘粗气的力气,眼睛半闭,看样子只剩下了半条命。

老狐王遭到偷袭并且挂彩,却并不生气,依然慢悠悠地走来,再次蹲在狼母身边,庞大海心道这狐狸到底想干什么,莫非它喜欢上了狼母?不可能,狼狐殊途,就算全世界都来破四旧,也不能破掉物种之间的隔阂。

要说狐王内丹确实神效,这一喘气的功夫,狼母再次睁开了眼睛,狐王忍不住身子一哆嗦,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惹得庞大海暗自发笑。

狼母大约也感觉自己恢复快得有点不可思议,这才注意到嘴里的狐丹,她十分倔强地张嘴吐出朱红的内丹,虽然脸被黑纱遮着,但是眼里仍盛满不屑之意。

庞大海想起狼母昨晚说过的:狐狸用过的,大神会不高兴……。心里冷笑道,都沦落到如此田地,眼看小命呜呼,还摆什么臭狼架子,真是,忽然灵光一闪,庞大海自问:“莫非这就是民间所说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狐王看到宝贵如眼睛的内丹被如此对待,不由一阵心痛,当它看到内丹颜色淡了很多,就更加心疼了,发出呜呜的呻吟,像是怨妇的倾诉。

庞大海心想这狐狸真是耐得住性子,要是我,早就呲着寒牙上去给她脖子上一口。

狐王捡起内丹吞进肚子,起身小跑向芦苇荡去,一会工夫,叼着一只不住扭动的肥鱼回来,将鱼放到狼母头边,又小步走开,第二次用脚滚着一只哈密瓜走来。

庞大海忍不住指着狐王说:“老小子你是有备而来啊,果然阴险!”要知道在这个地方哈密瓜是很宝贵的,也不知道这老狐狸从哪儿弄来的。

狼母看到鲜鱼和哈密瓜,顿觉饥渴交加,伸手抓住鱼身,大大咬了一口,开始使劲咀嚼,吃得酣畅淋漓非常快意,吃掉肥鱼后,狼母又将哈密瓜狼吞虎咽掉。

肚里有了东西,她双手拄在地上,对着狐王说:“你,有诚意,谢谢!”

狐王当然不会说话,只是眯着长眼睛面目安详地听着。狼母可能明白了狐王的意思,叹息道:“算命说,我半生要在畜生群里,难道,竟然要成真不?”狐王微微点头,扭过身体,将背朝向狼母。

狼母挣扎着攀到狐王背上坐好,摸着狐狸脑袋说:“从今后,你就是我的主人,谁欺负狐群,等我产期过后功力恢复,我会保护你们的!”

就在狼母抬腿上狐背的刹那,庞大海注意到她腿上有一个紫色的套索样的烙印,这是契丹皇族所收编奴隶的标记,以前都在南人——也就是被契丹掳掠去的宋朝平民身上出现。

谁都想不到,今时今日,居然还出现这样一个标记,顿时令庞大海有了一种时空交错的迷茫。虽然他历经好几朝,但还暗自吃惊于这些地下势力顽强的生命力。

看着狐王驮着沉重的狼母,缓缓向来时的路走去,庞大海仰天摇头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一只狐狸王,为了能够请到一位守护狐群的人,如此礼贤下士,受辱了也是气定神闲,简直比得上刘玄德三顾茅庐了。”

他说完这番话,狐王和狼母的身影已经到了芦苇荡的另一边,时隐时现,竟也透出几分飘逸闲淡的气息。好像他们这一走,或者永远不会停,或者就要走到红尘之外了……

看庞大海严重地陷入了回忆,我只有拉拉他的胳膊说:“前辈,前辈你醒醒,我们已经站在公园门口一个小时了,再不走会被警察当神经病抓起来的。”

庞大海甩掉我的手絮絮叨叨说:“别蒙我,警察不管神经病,反倒是神经病敢管警察。而且,你这个说法是不对的,‘神经病’指的是神经性的疼痛麻痹,你要说的是‘精神病’,是一种情绪失常的症状,不要混为一谈。”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前辈你还真是可以,刚混到人家医院太平间不久,都会纠正专业性错误了!”

庞大海道:“废话,活到老学到老,我还准备跟你那个同学补习一下西医呢。”说着庞大海揭开大褂,从腰带里抽出一本《病理学》,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眼睛睁得跟牛眼一样,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表达自己的敬仰,脑海里浮现的是韦小宝握着多隆的手:对阁下的敬仰之情,有如长江之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庞大海仰天道:“看看现代的东西也有好处,我的再生人总是笨头笨脑的,看看西医能有什么办法,说不定哪一天一下子就成功了!”

我问他:“你研究这些再生人到底要干什么?古人说‘寿终正寝’,人家都死了,你还何苦折腾,这样于死者,我觉得是大不敬。”

庞大海斜过头来看我一眼,略带不满说:“我看你前世手艺不错,人也机灵,当时甚至想过收你为徒,不过你为人过于倨傲,所以我就没开口。但是现在就算你肯,我也不会答应了,现在你过于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经验,没有想像力,注定成不了大医。”

我心里暗暗骂道,我靠,我本来就没有蝇王的身手,这一点你算是看准了,再说我还不乐意学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呢。

心里想的这一套,嘴上我却说的另一套:“啊,前辈你为何要直接说出来呢,我虽然资质驽钝,但是很好学的,您就收下我吧!再说人类总是进化的,我今世肯定比前世要聪明一些的。”

庞大海道:“你确实是个聪明人,但是良医不只是聪明就可以,他需要丰富的想象和严谨的论说与手术,你刚才说人死了就不要折腾了,其实根据我的试验,人死之后,至少有七天时间脑还在不停活动,在这期间都可以取出它残存的记忆。七天一过,脑髓失水过多,就会慢慢萎缩,记忆也就消失了。”

“难怪古人说人死之后,要七天才可以下葬,而且第七天称为回煞,说是这时候人的魂魄要回来‘捡脚印’,说是把一生的脚印都捡走不留痕迹,原来是脑髓记忆消失了。”我一边点头一边发挥了庞大海的观点,我以为这一马屁会拍得他心花怒放心跳加速。

不料庞大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了一会,摇头道:“你都再世为人了,还这么迷信,枉受多年的科学教育,你们不是总是叫着‘解放思想’么?你就明显没有那个小姑娘机灵,据我看人的经验,她肯定比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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