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二胖还是胡阿九?”我气势汹汹问庞大海。
“就是那天穿黄短袖白裙子的那个,小样子挺乖的。”庞大海这样回答我。
我一听更加怒不可遏,说二胖比我漂亮我勉强可以承认,但要说他比我聪明,小趴都会笑晕过去的,她是有名的傻丫头,人情世故一点不懂,就知道傻乐。
庞大海再次用一种朽木不可雕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伤害了我一次,在他眼里我似乎成了无可救药的笨蛋,他转过头去一笑说道:“不争了,总之你不会明白地!”
我气急败坏地指着庞大海道:“我一直没有反驳你,那是为了表示敬老,并不意味着对你就百分之百服气。现在你对我的公然蔑视,令我不得不下决心,作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给你看看,以证明你的老眼昏花。”
庞大海大度地笑笑,拍着我的肩膀咧嘴道:“你要是做出大事来,我就甘愿承认自己识人不准,为你鞍前马后跑腿服务。”
我余怒未消气鼓鼓说:“好,大丈夫一言为定,谁说话不算说就是千年王八!”
庞大海一听这话明显不高兴了,问我道:“你小子说谁呢?我活三百多年怎么了,碍着你了?”
我忙笑着解释说是个误解,根本没有含沙射影的意思,您老人家活这么久是国家和人民的福气,我怎么敢讽刺您呢。
庞大海每次听到奉承话,气就噗嗤一声泄掉,很快心情就好转了,我不禁怀疑三百多年来他一直没有被奉承过。
这样边走边说,我们就到了第四医院门口,我说那我就不进去了,前辈您好好休息,有情况我第一时间和您联系。
庞大海懒懒地挥挥手算是道别,转身准备进门,这时门里忽然跳出一个人来,伸长脖子质问庞大海道:“你这一整天去哪儿了,怎么不好好值班,有人送尸体怎么办?”
庞大海略带委屈辩解说:“我跟罗主任请了一天假,有人替我看着呢。”
这人还是不依不饶:“古城这么大,你要是迷路怎么办,你这一天不在,我还以为无故失踪了,担心好半天。”光听声音,一般人还以为这位薛医师会如此平易近人,关心一个守太平间的孤老头子。
我知道这薛青尸心里的打算,他想学习庞大海的一身手艺,却始终低不下高傲的头,只能这样不软不硬折磨庞大海,而且也不敢说话太重,害怕庞大海不辞而别忽然消失,所以听他和庞大海说话非常有意思,有点语无伦次,打个巴掌再给颗糖的感觉。
看到庞大海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被薛青尸训斥,我忍不住上前说:“唉,薛医生,好歹老庞也一把年纪了,你能不能放尊重点?”
薛青尸瞪了我一眼,走过来捏住我的小臂尺骨,暗一用力,一道刺痛电流一样窜上肩头,沿着脖颈的动脉向上蔓延。
我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是在大街上,反手从包里扯出军刺,作势要刺过去。不料薛青尸出手更快,放下我的手臂,劈空抓住军刺同时暗喝道:“小子,别坏了我的大事,我知道你能打,但是两败俱伤对谁都不好。”
我冷冷地说:“我也知道你厉害,能飞能跑,但就是看不惯这幅腔调,是男人就当面恳请拜师,人家老庞或许会给个面子。总是这样装腔作势刁难,这样老人家就会主动求你做他的徒弟?”
薛青尸看我说的有理,骄横的神情也蔫了下去,迟疑片刻点头道:“没想到被你看出我的意思,呵呵!”
我说:“你这副样子,傻子都能看出想干什么。”
薛青尸看看四周,低声跟我商量说:“你和老庞是不是很熟?能不能帮我说一下,要我自己开口,实在是有点……”
我笑着说:“你就是放不下臭架子,拜师还要别人接引。”
薛青尸诺诺说道:“我一直那样对他,估计很难。”
按照胡阿九的说法,这薛青尸和庞大海还是有几分相像,人倒是不坏,现在用人之机,能拉拢一个算一个,所以我就点头装作很诚挚说:“看你对医术如此痴迷,我还真是感动啊,忍不住想帮你一把。”薛青尸闻言大喜,急忙保证说只要办成了这件事情,我送你一套房子。
我说得了吧,我是那种唯利是图的小人么,对了,房子多大什么位置,我可不要二手的啊。
薛青尸拍拍我的肩膀微微一笑:“没问题,别的不说,我薛医师钞票可是大大地有。”我说你那都是病人的血肉,小心遭报应。
薛青尸急着进去办事,并没有理我,回头张望说:“快点,老庞一会睡觉了,打雷都弄不醒。”
我们一前一后进入地下室,第三次拍响庞大海的门,老庞一开门看到我俩就不耐烦道:“没完没了了还,我又没犯什么大错误,你们还追过来批斗。”我笑道:“前辈,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这时薛青尸在我背后捅了捅腰眼,看来是对我把他描述成“东西”十分不满,庞大海一听有好东西,还以为是和小怪一样的兔宝宝,急忙过来开门。一开门就四下打量,却只看到白白胖胖安逸富态的薛医师。
“好东西呢?”庞大海问道。我一指薛青尸,并不说话。
庞大海一歪脑袋,慢悠悠拖长声音道:“哦,是大名鼎鼎的薛医师啊,薛医师什么时候成了‘好东西’了,难道以前不是吗?”
薛青尸被郁闷了,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像是一个肿胀的西红柿——显然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来压制怒火。
庞大海消遣够了,这才让我们进屋,拿出纸杯子,倒了两杯白开水,自己又半躺靠着棉被,等我们开口。
我和薛青尸坐在矮凳上,像是两个怯生生的小学生,我说:“前辈,薛医师呢,托我跟您说情,他看您老人家妙技惊天,想拜您为师。”我一开口说话,薛青尸就在边上紧张地搓着双手。
我说完话,屋里就剩下一片死寂,庞大海好似没有听到,还是失神地顶着吊扇,那样子就好像是他在用目光托着吊扇,如果目光稍微挪开,电扇就会掉下来一样。
他不开口,我也不开口,薛青尸更不好说话,我们三个就这样闷着,呆了近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庞大海终于出声了,但这声音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他打起了均匀细密的呼噜,我冲薛青尸苦笑一下,学老外摊开双手表示爱莫能助,对此极为遗憾。
薛青尸脸色阴沉站起来,龇牙咧嘴准备发牢骚,我急忙急忙将他推出门口,回身悄悄带上门。
在电梯里薛青尸抱怨说:“你就不能把他叫醒么,这老头恃才傲物,竟敢如此蔑视我们,真是气煞我也!”
我说:“你没听说过黄石公收张良做徒弟的传说吗?老庞肯定是在试探你是不是诚意十足,往乐观一面想,他要是根本不想收你,又怎么会试探你呢?”
薛青尸听我一番分析,心悦诚服跟我说:“老弟还是你考虑周密,看来我必须忍耐一段时间,让他知道我的诚意。”
我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什么叫‘忍耐一段’,你要心悦诚服,服服帖帖地表示态度,要不怎么信任你?”
薛青尸被我教训的一愣一愣的,不断点头,感叹说:“这老庞的手艺确实高,我亲眼看到令死人复活,学医这么多年,自认学识渊博,却没听说过哪个人能够办得到。”
我说:“是啊,你和胡阿九一起去的吧,她都跟我说了。”
“这丫头,对你还真信任,什么都说,按说他们这类人,对人人都防意如城,不轻易吐口的。”薛青尸怪腔怪调说。
我笑道:“薛医生,你该不是吃醋了吧,我看你对胡阿九垂涎三尺。”
我本来是玩笑之语,薛青尸却当了真,一本正经说:“粗俗!垂涎三尺是俗人干的,我对阿九是知慕少艾,少艾知道不,年轻美貌的女子,真是古意盎然。”
他这一说勾起了我的心事,走到了办公室,我问道:“胡阿九对她那个‘东家’一直讳莫如深,详细情况你知道不,跟我说说吧。”
薛青尸看我今天帮了他,也就不再卖关子,拿出两罐啤酒,慢慢跟我说了起来。
薛青尸和胡阿九的东家之所以相识,缘于一次洪水,那时候他正在青衣江边上的古镇游离,顺便看看周围有没有异人可以拜访求教。
有一天他坐着大船到青衣江下游去,不料连夜降水,导致江水暴涨,因为水流湍急,所以船行到半路,无法靠岸。无奈之下船老大只能安慰众人自求多福,任流而下。
这船不小,上面载了好几十人,众人好似无头群蜂一样,背着包袱拖家带口,女人惊叫声、儿童哭声、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江水拍岸声混成一片,加上两边群峰突起,众人都觉得求生无望,有人甚至已经掏出了纸钱,有人更趁着混乱哄抢钱财……
薛青尸倒不担心,他水性甚好,而且擅长于“踩水”和闭气,即便在激流间,也可以从容泅渡。因为他的沉稳,所以在人群中好像鹤立鸡群,十分醒目。
薛青尸站在船头看了看天,他知道雨下不了多久了,不过在停之前,还有一次猛烈的降水,心里不禁为整船的人暗自担心。
这时从船舱里传来稚嫩而坚定的声音:“慌成一团,像什么样子,人命是上天注定的,哪能够随便更改。”
伴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有四个少女抬着苇席坐辇走上了甲板。这四个少女上身着青色小褂,下身穿黑色短裤,裤脚打了很多褶皱,雪白的手腕上带着银镯,腰上也吊坠银片和银铃铛,迈步时候铃铃作响。
除了抬辇的四位少女,还专门有一位在背后为辇上之人撑伞,这位少女似乎年纪更小,穿着也较为华丽。
薛青尸距离远,加上又在侧面,所以看不清辇上人的面目。他心想听声音这人年纪不大,但是气度却不似儿童,而且派头不小,不由得迈步上前想一探究竟。
薛青尸绕过人堆,转到这几个人的正面,首先看到那五位少女个个眉清目秀,眉宇之间还有几分稚气流露,只不过都紧绷着脸,令人一看就感觉大煞风景。
再去端详辇上之人,却更是令人吃惊——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身着紫色长衫,盘腿坐在苇席上,面容玉雕粉琢,微微嘟着小嘴,似乎在抱怨这鬼天气,又好像在对众人的慌张表示不满。
小孩说话从容不迫、字正腔圆,没有这个年纪一般孩子的稚气,他看着江边一一掠过的青峰道:“从前东晋的谢安,和人一起坐船,也是遇到了恶浪,一船的人均是惊恐不安,只有他面不改色,跟周围人说,如果你们想要按时回家,就不要喧闹鼓噪,安静等待。果然没多久就风平浪静,众人都很惊叹于谢安的气度和胸襟。所以要想做成大事,你们也要有这样坚韧的心力。”
边上五个少女听了,一起脆生生道:“明白了,宗主。”少年不再说话,将手放在双膝之上,一颗一颗缓缓捻着凤眼菩提珠,嘴里念念有词。
撑伞的少女忍不住道:“宗主,老和尚会不会出去云游了,我们千里迢迢扑个空怎么办?”
少年宗主缓缓道:“阿九,你就是性子太燥,这种事情讲要究因缘际会。即便找不到那番僧,我们也算是出来游山玩水,成年呆在大山里,我都快闷死了。”
说着少年伸了一个懒腰,刹那间绽放灿烂的笑容。不过这笑容一放即收,因为他注意到了在一旁关注他们的薛青尸。
薛青尸向少年微微点头,少年将他审视一番,招收叫他过来。薛青尸看这少年的手势好像在召唤手下奴仆一般,心里不禁有些不痛快,但是按捺不住好奇,就懒散散地拖着步子上前,他浑身湿透,雨水浇得头发一缕一缕的,更显狼狈。
薛青尸微笑道:“您好,浙西薛清诗。敢请教各位是?”撑伞的阿九抢先道:“我们是出来做绸缎生意的,不料遇到这邪门的天气,真是晦气。”
少年宗主一边转动佛珠,一边淡淡道:“云南李莲生。我看你不像一般人那样慌乱,定然身怀绝技。”
薛青尸笑道:“野人一个,什么身怀绝技,我看你年纪不大,气度更是过人,如果不是望族名门的后人,就是某处土司的公子。”李莲生仰头晒然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这时候天上的雨珠好像炒豆一样劈里啪啦猛砸下来,人群疯了一般往舱里拥挤,顷刻间外面就空了。
青衣江这一程虽然不长,但是两边摩崖石刻却是非常壮观,肃穆、诡异、端庄、轻灵,各朝各代种种风格罗列排布着,在这样的天气看起来,就好像孔夫子说的:逝者如斯夫,仿佛在时光里穿行。
没一会工夫,脚底的积水就淹到了脚脖子,好在这场猛雨来的快去得快,一会工夫老天也就露出了青天,连日来的阴沉气氛一扫而光,口鼻中都是雷雨后清新空气的气味。
看雨一停,船老大慌忙出来用瓢舀水,一边舀一边庆幸,还好长时间淹水,船底没有开胶。
李莲生扭头看看撑伞少女,那女孩会意,冲船老大喊道:“不用你管,站到一边去。”船老大急忙起身退到舱边,看看这个叫阿九的少女有什么本事。
阿九迈出几步后,右手缓缓垂下,掌中多了一把青色的光刀,等手上的刀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她向着积水猛然挥出,刀光所向,积水呼啦一下结成冰块。阿九捡起船篙翘动冰块,将其翻到水里,甲板上立时滴水全无。
薛青尸看这少女年纪不大,却有一身好本事,不禁有点心动,就有了跟着他们走一程的想法。不料上前跟李莲生提了,李莲生却以自己行踪飘忽自由无定为理由,婉拒了薛青尸的请求。
“看来那时候你就对胡阿九心怀鬼胎啊?那后来为什么她的东家,应该就是你看到的那个少年宗主吧,要她追杀你?”我打断薛青尸的浮想联翩问道。
薛青尸嘿嘿一乐,略微不好意思道:“谁知道呢,我这人虽然邪性,但也不坏,江湖上名声也不错,谁知道那小家伙怎么神经错乱,派了阿九这个金牌杀手来对付我。”
一看薛青尸神色不对,我就诈他说:“行了吧,老哥你还跟我玩猫腻,胡阿九都告诉我了。”
薛青尸一拍大腿喝道:“妈的,这丫头什么都说,我那点破事迟早被传遍江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再混?”
我开解说:“没事,谁没有旧伤疤呢,再说你那事情也不算啥,小事一桩。”
薛青尸摇头感慨道:“还是老弟你深明大义啊,我怎么没有早一点遇上你这样有缘的人呢。兄弟,缘分呐!”
“那个李莲生也真是的,不就从他老宅里拿点东西么,至于下了‘火符’追杀令来对付我么?”薛青尸愤愤不平说道。
我旁敲侧击道:“你拿的可真是宝贝,人家当然恼怒。”薛青尸道:“宝贝个屁!几卷字画,也不是什么名人的,害我在地下摸黑搞了好几天。”
“怎么在地下?”我脱口问道。薛青尸轻描淡写解释说:“他先人是葬在衡山老宅里的,我当然要到地下拿了!”
一听此话我几乎要将茶水喷到他脸上去,晕!原来这货挖了人家祖坟,还振振有词自我辩护。难怪人家要火速追杀他,还派了贴身圣使胡阿九出面。
我接着怂恿薛青尸:“不要怕,他们拿你也没办法,胡阿九号称‘金牌杀手’都远不是你的对手,其他人就算赤膊上阵,还不是被你弄得落花流水!”
薛青尸摇头道:“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胡阿九虽然地位高,可以执行一些机密任务,但是他们教宗中的绝顶高手,却根本不是她。”
“那是谁?你认识不?”我急切地问。薛青尸语调僵硬道:“叶车四皓,是四个白头发老人,传说所向无敌,是李莲生的秘密武器。”
我说:“这东西跟核武器一样,也就是一种威慑,一般不会拿出来用的,一个老头子从云南来古城追杀你,你觉得可能性大不?”
薛青尸也说:“我想也是,不过李莲生确实不是个东西,胡阿九在道观没有完成任务,他就想借我的手杀了她,还好我及时察觉,没有害了阿九。”
我追问说:“第一次是不是你伤了胡阿九,在我家客厅流了一大摊子绿色的血,把我的狗都恶心的瘦了一圈。”
一提起这事薛青尸就懊悔不已,捶着大腿说:“失手了,失手了!她一开始蒙着面,我还以为是个男人,就下了重手,一记千夫指刺穿了她的小腹,还好没有危及性命。你看第二次,我就只守不攻。阿九是个傻丫头,一股子愚忠,真是可悲!”
聊了一会这些闲话,薛青尸又恳切的跟我说:“老庞那边你还要多费点心,我一生为人清高,虽然成天和尸体为伍,比不上那些落拓不羁的江湖豪侠,但却磊落分明,也不是蝇营狗苟之徒,学了他的医术,不会为非作歹的。”
“薛医生,我又发现了你的一个特长,那就是,十分擅长于自我表扬,就这一点而言,你是个当官的材料,可以考虑走仕途。”我顺势讽刺他。
薛青尸红着脸说:“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你别忘了李莲生要对付的不只是我,我和他顶多算是家恨,但如果你无意间阻碍了他的大事,不知道老庞有没有本事让你再活过来。”
我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恶狠狠呸道:“你还敢咒我,小心我在胡阿九和庞大海那里大进谗言,让你爱情事业双歉收,不,是颗粒无收……!”
五路口105路车上,我提着二胖沉重的大包昏昏欲睡,忽然被一道尖利的声音吵醒,是女司机的叫声:“没零钱就别上来,不许站在门口收钱啊,下去,要开了!”
原来一个黑脸的瘦老头,包着花头巾,神色迷茫提着一个蛇皮塑料袋子,可能进城少不知道要零钱投币,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在扶贫办干过几年,所以特别看不惯这种小市民作风,急忙把包递给二胖,上前说:“上来吧,我这里刚好有零钱。”最后投了一块硬币进去,老头急忙上车,司机发动。
上车后老头没有说话,只是冲我很感激地笑了笑,我也点了点头,心想不知道老人的子女怎么放心让他独自到城市里,要是迷路就麻烦了。
老头站到身边,二胖急忙往后一闪,神情很不自然。我心想这孩子怎么也变成这样了,看不起劳动人民。
二胖躲在我背后,悄悄指了指老头的衣服后襟,我装作身子摇晃侧过去望了一眼,感觉整个身子好像被放在渔网里紧紧一收,汗毛都根根竖起——老人背后衣襟被微微挑起,那里面是一节惨白色的骨头。
我看了一眼二胖,心道我们这不是玄幻也不是魔法,怎么出现了一个腰里别着骨头的老头子。我当时就想学着范厨师的声调对他说:“你这老头,怎么……不按规矩出牌呢?哪能别个骨头来吓唬善良的人们呢?”
当然这也只是我过后的调侃,当时除了流汗,脑子里就剩一片空白。忽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块骨头嗡嗡开始剧烈震动,我和二胖不由倒退一步,心想坏了,肯定是某一种邪门兵器发动的前奏,它很快就会从腰间飞出,血滴子一样盘旋一圈,整个公交车从此成为传说中的“鬼班车”!
看来我的猜测不假,因为脚下箱子里的小趴也开始躁动不安,小趴现在个头太大,公交车不让上,要坐车时就只能把它藏在箱子里。
这家伙在箱子开始翻滚,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状况。我蹲下大声威胁说:“别闹,你已经是小伙子了,再闹,不光哥哥揍你,隔壁的花花也会笑话你的,咱们马上就到了!”
我蹲下看得更加分明——那就是一块骨头在剧烈弹动,其动作剧烈程度和小趴不相上下。终于感觉到了腰上的震动,老头缓缓出手探进衣襟里面,拔出骨头,用拇指按了一下,仔细看看,又开始不停按动……
这动作怎么如此熟悉?我起身瞄了一眼,当时几乎崩溃跳窗,那是个骨头形状的手机!老头是在发短信。气得我不禁大骂这些手机厂商,好好地造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干什么,吓得老子肾上腺素分泌了该有一碗了。
那小趴怎么回事?我和二胖刚好此时到站,我提起装小趴的箱子,发现地下一摊黄水,哦,这小子看来刚才是尿急了。
二胖反应奇快,大声惊奇道:“啊,这车太颠了,罐头都破了!”我们忍住笑奔到站牌下,想起刚才的一幕,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被等车的人当成疯子。
笑完了往回走,我们也渐渐感觉有点不对,一个连自动投币都不知道的老头,怎么还有这样一个前卫的手机,莫非他真是有些来头?
二胖说行了,世界上的事情哪里能够都想通呢,没准是捡的,也有可能拿孙女的,总之是我们多虑了。
晚上刚回去,薛青尸就来电话了,催促我赶快和庞大海联系,看那意思是一天都不能多等。我说你急什么,迟早给你办,你也知道那老头子脾气不好。
薛青尸道:“根据我的线报,叶车四皓之一的捡骨人这几天就到古城,要是没有庞大海的支持,我命休矣!想落个全尸都是奢望。”
我以为薛青尸是在骗我,好早点成为庞大海的弟子,就故意问他:“什么‘捡骨人’?把你吓得屁滚尿流,魂不守舍的。”
薛青尸道:“我没有开玩笑,实实在在的,捡骨人是李莲生的铸剑师,但是杀人手段却丝毫不差,如果现在遇到他,我只有死路一条。然后身上的二百多块骨头被一一拆下来,铸成兵刃。”
薛青尸如此一说,我有几分相信了,毕竟谁也不会这样咒自己的,想到这里我眼前浮现出腰里别着骨头的老人,他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呢?薛青尸见我半天不说话就急了,喊道:“你说话啊,老哥我的命就在你手上悬着呢!”
我说没那么严重的,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找老庞,你先把行踪隐藏起来,小心捡骨人嗅到了气味。薛青尸说好的,随即挂了电话。
我一回头,看到二胖、胡阿九还有小趴齐刷刷站在背后,显然听了很久。
我笑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偷听我的电话!”胡阿九忧心忡忡道:“是不是捡骨人来了?”
我注意到把“捡骨人”这三个字说出来,胡阿九似乎用了很大的气力,而且伴随着眼神里一股惊惧。
“捡骨人什么来历,你们似乎都很害怕他?”二胖问道。
胡阿九把身上的衣服裹了裹,好像感觉到了一丝寒意,面色略显惨白,坐到沙发上说:“说句实话,捡骨人我也只见到过一个背影,他们四个平时都在山洞里修行。我十岁那年,前任宗主因为要祭奠神兵,就把四老从山上请下来,他们头发都快拖到地上了,也从不说话,仪式完毕就匆匆离开。所以我只看到背影,但是根据族里的传说,他们的修为已经接近天人,在最危急的时刻,可以挽救族人于天灾人祸。”
我忍不住说:“这有点夸张了吧,连天灾都可以免除?”胡阿九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宗主对他们非常倚重,好像戏文里所说的‘顾命大臣’,不过对付薛青尸,似乎不值得他们亲自出动。”
二胖笑道:“说不定也是一场虚惊,就是毛主席说的纸老虎!和我们在公交车上的情形类似。”
我反驳说:“不要小瞧那老头子,很有可能是个民间高手,难道咱们遇到的怪人还少么,老铁、唐朝山,两个萧飞凤,哪一个是你一眼能看出来的?”
二胖不服气道:“你问小趴,它当时也在场的。”说着斜眼看看小趴,小趴这厮没骨气地微微点头,表示了随声附和的意思。
我大怒而起,指着小趴吼道:“唐奔!你不要忘本啊,是谁今天在公交车上尿了,我不揭露你,你还学会卖友求荣了!”
小趴听到一声“唐奔”,耳朵一扑棱,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大名,又听到车上尿尿的事,终于忍不住巨大的羞愧,站起身子低眉顺眼走进卧室。
二胖埋怨我说:“你干什么,伤害了它幼小的自尊心!”
我说没事,它已经不小了,心理素质和我一样好,脸皮也和我一样厚,我们别玩了,商量正事吧,明天怎么说服庞大海收了薛青尸,要不这位仁兄横尸街头,对谁都没好处。
胡阿九紧张地问:“那咱们岂不是要和宗主作对?”
我安慰她说:“还不到那一步!但你想如果不这样,薛青尸就得死掉,所以我们只能尽量斡旋,把事情往好的地方导引。”
二胖跟胡阿九说:“你别管那么多,先不要露面,说不定薛青尸说的是真的,你的东家已经对你动了杀机!”
胡阿九茫然地看看天花板,叹了口气,靠着沙发闭上眼睛,像是一只飞倦了的小鸟。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几人加上sheep和刚到古城的木偶,浩浩荡荡先上超市采购一番,直接杀向庞大海的宿舍。
在第四医院大楼前,正巧遇到以前的一位领导,这家伙阴险狡诈,当年没少给我小鞋穿,后来幸亏我主动申请到现在这个清水衙门,为他情妇的弟弟腾出位子,才逃脱了其人魔爪。
我们一行五人,大包小包分外引人注目,远远地这个笑面虎就冲我打招呼:“王识途,来看病人啊?”我急忙做惊喜状:“严科长!您是身染贵恙还是……?”这厮一看我开口咒他就面色一沉,岔开话题问道:“是谁不舒服啊,家里这么多人来看?”
我愁眉苦脸道:“科长,是我以前当兵时候的一位老领导,本来已经死了,但是天天托梦给我们这些战友,要来看看他,你知道我们不信这一套的。但是就在昨天,我们做了同一个梦,说是今天正午时分他会在第四医院还阳,到时候我们指定谁,他就找谁作替身。这不,大家都来看看热闹,顺便证实一下,这些事情,就像您当年教育我们的一样:纯属子虚乌有!”
严科长一听面色大变,急忙掏出烟来,将我拉到一边要叙叙旧。
我抱歉地笑了笑说:“科长,那边还有一个法师等着我们呢,很有名的,我们得过去了!”说着我挣脱了他的手,向电梯走去。严科长在背后喊道:“小王,有时间咱们聚一聚,你嫂子还说给你介绍个对象呢!”
在电梯里二胖说:“你可真损啊,估计你们那个科长吓得两便失禁,一个月都不能好好睡觉,害怕把他指定为‘接班人’。”
我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谁叫他当年不停给我各式各样款式新颖的小鞋,搞得现在老子都有强迫症了——领导一天不说我两句,我就以为领导不知道我上班了!”
sheep啧啧叹道:“你那不纯洁的心灵又被扭曲一下,岂不是十分可怕?”
木偶说:“不对,世界上有‘负负得正’的说法,把他扭曲一下,肮脏的心灵就会像洗衣服一样,流出黑水,剩下的相对来说,还是可以见人的!”
我们胡言乱语的这一会功夫,只有胡阿九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靠着电梯壁。
我们都知道,她是在进行剧烈的思想斗争,站到薛青尸一边,还是继续效忠东家,找到并协助捡骨人。同时她肯定也考虑到了我昨晚说的:说不定你一见到捡骨人,他首先一刀把你劈了!
我们在庞大海门口敲了半天,没有任何反应,觉得有点不对头。急忙联系薛青尸。薛青尸带着总值班室的钥匙盘下来,打开房门,里面的出现的那一幕,我们几个人终生都不会忘记!因为那场面太过于变态和反常了,如果录制下来,估计也是全球禁播的那种。
门被打开之后,因为里面灯光昏暗,我们先听到一个尖嗓子自言自语:“浅水困龙游,金乌轮不休,三餐并一宿,赚白英雄头。”
在这声音间隙,还传来吱呀呀的扭动声。原来是庞大海一个人,穿着红色的雨衣,仅存的一些头发被扎了个小辫,脸上也被涂得惨白血红,和丧葬用的纸人差不多,正在床单做成的秋千上荡来荡去,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四句话,好像咒语一般。
平时被他藏在下水道的金睛大蟒,此时也悠然地盘在床头,蛇芯子时不时吐露一下,让人知道它还活着。
我们几人不禁惊慌失措,赶紧上去把他从秋千拉下来,薛青尸毕竟医生出身,先去把脉。胡阿九则翻开眼睛、撬开嘴巴查看是不是有人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