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正文】
狄仁杰断案之伊阙神兵
作者:夜湖月
引子
三十多年前
雨不停地下,连日的大雨冲塌了村头的道路,大树倾倒,将坡上的一些坟茔也翻了开来——说是坟,除了最上面那个老坟外,都是新近浅浅堆起的土包而已。——那场瘟疫,再加上前几天的流盗,村子里已没有什么活的人了。少年从坡顶那个老坟洞里探出身来,倾刻间,满是泥灰的破烂薄衣便被雨水浇了个透,眯眼向坡下望去,只见整个村子的屋舍静如死寂,想来早已空无一人。少年呆了半晌,心下犯愁:不知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一时只觉腹内饥饿难受,脑中犯浑,仍慢腾腾地爬回洞中,口中喃喃念道:“列祖列宗在上,我为了躲避流盗,误入这里,现下外面的雨太大,只好再进来躲躲,既然不是您哪位老人家的坟,也就不算冒犯吧。”
洞室不大,壁上半是浮雕半是图画地绘着些人物,少年也看不懂,好在洞室里没有棺椁,倒没有阴森之感,又因在坡上地势较高处,并无积水。中间平台上有一个彩绘的漆盒,那盒子早被少年打开看过了,没有想象中的珠宝银钱之类,只有一张不知什么质地的面具,看着黑沉沉的一块,入手却极为轻巧,模样很是简陋,整块圆圆的向外拱起:表面光滑如镜,只在眼、鼻之处开了洞孔,内面却不知铸了些什么细纹,摸在手中微觉粗糙。漆盒中另有一小瓶和一本薄薄的册子,少年随手翻了翻,见里面密密地写满了字,哪有耐心细看,仍放了回去。
想了想,只将面具收入怀中,怎奈身形瘦小,衣衫又破烂不堪,那面具硌得人极为难受,只好重又拿在手中,此时外面雨声似停,少年凑到洞口一望,云层开处,已有日光照射下来,正要爬出洞去,忽见对面潮湿的雾气中似有数重影子晃动,心中惊疑,这面坡上光秃秃的,一株树木也无,难道是自己饿的眼花了?低头去揉眼睛,却见一缕阳光恰好照在手中的面具上,亮得有些耀眼,少年忙将面具自阳光中移开,双手捧起细看,只见弧形的面具上映出的是自己扭曲古怪的面容,不由对着它吐了吐舌头,抬头再看对面,哪有什么奇异影像?自觉好笑,想是连日来村人死的死,逃的逃,又在这破洞中躲了不知多久,神志不清,有些疑神疑鬼起来了。
村里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少年抚了抚早饿得空空的肚子,对着远处一个土包暗道:爹,孩儿要走啦。
自打懂事起,爹就要他记得:村人同为一族,本是高齐皇室的别支,齐灭后,隐居在此,担负着守护这坡上祖坟的责任,又说坟中埋藏了高氏可用以制敌取胜的秘密,他不止一次问过爹,到底是什么秘密要村人世代守护,爹却说他也不知,如今父亲已死,这个秘密怕是再也没人能告诉自己了。想到此处,少年苦笑了一下,哪有什么祖坟,不过一个空墓洞罢了,如此胡乱想了一回,又觉着面具拿在手中极为不妥,反正是要离开村子了,索性返回洞中,仍将面具放入那漆盒,连同盒中瓶子、书册一并随身带上,从此流浪天涯,也只当是尽了守护之责。
赴任洛阳
垂拱四年(688年),博州刺史琅琊王起兵反对武后当政,豫州刺史越王李贞起兵响应,平定越王李贞的是宰相张光弼,但将士恃功,大肆勒索,狄仁杰怒斥张光弼杀戮降卒,以邀战功。张光弼无言可对,却怀恨在心,还朝后奏狄仁杰出言不逊。狄仁杰被贬为洛阳司马。
天色渐暗,寒风扫过街头,催得行人急急赶回家去,两旁的店铺也都早早上了店板,刚过了年,才到初九,人人都还沉浸在新年的气氛里。
小镇在官道之旁,由此往西不过两三日的路程便是洛阳了。昔日隋炀帝在周王城以东、汉魏故城以西8里处重新选址营建的洛阳城,东逾涎水,面对伊阙,西滨涧河,北依邙山,洛水在街市中央穿过,并以洛阳为中心,开凿了大运河,使其成为天下漕运中心。至高宗时,因天后偏爱洛阳,定为大唐东都,帝后率百官在洛阳的时间倒比在京城长安的多,魏王武承嗣又献白石,称是拾自洛水,乃天降神石,上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于是天后亲到洛水祭拜,名为“永昌洛水”,又在洛阳乾元殿基上建明堂、宴百官,故其时洛阳已是大唐政治、经济的中心,繁华之象早超过了西京长安。这小镇平日里商贾往来,也极是热闹,今日因在年节中,街上行人寥寥,路口那间客栈门前也不见车马,只有几根落光了树叶的枝叉从旁斜斜伸出来,似是在招揽客人。
马蹄敲在路石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听来倒分外清楚,半旧的马车上,赶车的人问道:“老爷,是再走一程,还是先用晚饭?”车内老者掀起帘子,只见他身形微胖,面容可亲,正是狄仁杰:“元芳,狄春,今日就宿这家吧,天气冷得紧,你们也快些到屋里暖和暖和,找些热菜热饭吃了才是。”一面说着,一面下了车,李元芳点头应了,也翻身下马,三人提上行李包袱,进了客栈,这里早有小二将马匹车辆拉去后院安置不提。
用过晚饭,狄春点上灯,又忙着拾掇了一番,小二已在火盆里燃上了炭,少时房内便有了融融暖意,狄仁杰轻轻推开一扇窗户,好让屋外的清新之气透几分进来。
房间在客栈二楼,此时屋外已全黑,越过院墙的瓦片向外看去,因在背街这一面,也不见院外灯火,天空倒显得格外清澈,月光洒在院子里,偶尔听到其他客房的人声和小二进出厨房端送热水之声。狄仁杰仰头望了一会星空,回身见狄春收拾停当,与李元芳仍在屋内,心知自己这些年诸事繁杂,养成了晚睡的习惯,而李元芳、狄春等自也不会早去歇息。狄仁杰心中感慨,道:“赶了一天的路,你们都早些歇了罢。”顿了顿,又略带歉意道:“若不是此次遭贬,也不必才过了年就急着赶路。”李元芳笑道:“卑职本是行伍出身,跟着大人,到哪里还不一样。”狄春也道:“老爷也早些歇息才是,依我看还是这样好,不像在刺史任上,没日没夜的操心。”
狄仁杰呵呵笑道:“你呀,当官的不为百姓操心,那还当什么官,回家倒还清闲呢。”
狄春道:“知道老爷的脾气,我不过白说说罢了。”说得李元芳也笑了。
一时狄春提了茶壶出去要些茶叶,狄仁杰在灯下看信。
信是御史中丞魏元忠亲笔所写,叙了一番故友情谊后,又不免提及朝中局势,言武承嗣蠢蠢欲动,仗着姑母宠爱,想代替太子做皇嗣,所幸天后心知立嗣的重要,在众大臣劝说下,打消了武承嗣的念头。
狄仁杰看得心中忧烦,放下书信,随口问道:“元芳,自启程以来,我们有多日不曾收到朝庭的邸报了罢?”李元芳点头应是。
狄仁杰起身步到窗前,遥望星空,自语道:“‘荧惑守心’,恐朝中又起变故。”
李元芳正不解何意,狄春拿了茶叶进来,恰好听了,一面倒了茶水递与狄仁杰和李元芳,一面问道:“老爷,您说的是什么那,我怎么听不懂啊?”
“哦,我说的‘荧惑守心’是一种天文异象。历朝历代都以天象所示,作为国运、皇家凶吉的警示,在我朝是禁止私习天文的,怪不得你们听不懂,我也不过略知一二,”狄仁杰捋须道:“天空中的火星又称做‘荧惑’,‘心’指的是二十八宿中的青龙心宿三星的中间一颗,这两颗星都是显眼的红色,在空中十分惹人注目,当这两颗星在天空中运行接近时,如火星是顺行的,即由西向东经过心宿附近,便称作荧惑在心,这还不妨;但若火星经过心宿时,逐渐变慢,又变为由东向西逆行,再回到顺行,就像在心宿附近徘徊不去的话,就叫‘守’,也就是‘荧惑守心’。”
狄仁杰一面说,一面指向空中,以手比划:“而心宿三星,中央大星代表天子,前后星分指太子与庶子,火星徘徊不去,则大为不祥,‘海中占曰:荧惑犯心,天子,王者绝嗣;犯太子,太子不得代;犯庶子,庶子不利’为大凶之兆。”
李元芳听到此处,若有所思,问道:“大人是说近日空中有此异象,会有大凶之事发生?”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这‘荧惑守心’非指的是一夕之事,整个现象会历时多日,何况天空中的星象,只以肉眼观之,终有许多还不是我们所能了解的,史上有关‘荧惑犯心’的记载,也有不少牵强之辞。”
狄春怔怔道:“既然如此,老爷还犯什么愁呢?”
狄仁杰叹道:“我担心的是,会有人利用此事,变生事端。汉成帝绥和二年,曾记载了一次‘荧惑守心’:绥和二年春,天文官李寻向皇帝报告观测到了‘荧惑守心’的天象,并建议移祸大臣。汉成帝很相信这种星占,也不懂天象,便要求宰相翟方进去职归乡,二月时翟方进自杀,三月时成帝也死了。这里记载的十分简短,但仔细想想,背后又有多少政治的争斗啊。”狄仁杰看向李元芳,目显忧色,缓缓道:“但愿是我杞人忧天罢。”
一时屋内三人默然,相视无语。
买酒
想是路途劳累,狄仁杰一早醒来,已见屋外大亮,映得窗户纸上一片耀眼发白,穿衣起身去看,原来夜里好一场大雪,将地下、瓦上都积得厚厚的,空中仍不时飘着几片飞絮,窗外虽冷,倒是清冽怡人。狄春、李元芳也早起身过来,此时其他客房中三两个客人也正在廊下观雪,都欣喜今年这第一场雪的到来,又不免担心雪厚地滑,难以赶路。
狄仁杰等三人只得先去店堂用早饭,待看看官道上积雪如何,再作打算。
客栈临街铺门已大开,店堂里坐了不少人,也有附近乡下来赶早市的,因天寒地冻,都早早买卖了货品,来这里喝上口热茶,或是寻了相熟之人,彼此天南海北的侃上一番。狄仁杰与李元芳、狄春看靠门边还有张桌子空着,虽冷了点,倒正好看路上景致。狄春便叫了些馒头和热腾腾的羊肉汤,狄仁杰一面吃,一面饶有兴趣地听店内诸人讲些新闻趣事,李元芳心知狄仁杰最是细心这些民生琐事,也不出言打扰,与狄春聊了几句,闲着打量店内众人。
除了宿店的几人,店堂内多是本地的常客,围坐在一起。相邻一桌却只坐了一人,个子高高,约三十上下年纪,粗衣布衫,略显几分落拓,大清早便叫了满满一盘牛肉,并一坛子酒,看来不是本地人氏,只不知是作什么营生的。
那高个子一人独坐,也不与旁人搭话,右手边凳子上放了个不大的竹篓,只见他掀开布盖,拿了些吃食放进篓中,李元芳大为好奇,凝神细听,像有小狗轻吠之声发出,心道:难道竹篓中养着只小狗?再看那高个子的面容轮廓分明,眉眼硬朗,喂食之时却似极为心细,又将布帛翻开一条,以供透气,李元芳微微觉得好笑,也不便老是盯着人家,转头去看外面,见街对面各家店铺的伙计正忙着打开店板,三三两两地清扫门前积雪。
只见两个汉子推了一辆木车过来,上面装了七八坛酒,想是一路积雪难行,二人已累得面红气喘,就把车停在门口,也不卸下车上的酒,只将一个酒坛放在地下,走进店来叫两碗热汤喝,旁边桌上一人招呼道:“孙二、张平,你两个怎地这种天气还来贩酒?怕是家里婆娘逼得紧吧!”店内诸人听了,都哄笑起来,倒有大半与他二人熟识,早有人拉了二人到自家桌上去坐。
却听那孙二搓了搓手,摇头道:“要不是镇西头赵四爷家娶媳妇,赶着要酒,谁愿意这大冷天的给他运去!”旁人笑道:“定是你们图着多赚几个钱,才大老远地去隔壁村贩罢!”孙二讪讪不语,那叫张平的身量瘦小,入得店来,一语不发,此时却苦笑道:“那里还有钱赚,这趟怕是白跑了!”众人奇怪,当先招呼他们那人忙问是怎么回事,孙二嘿嘿笑了声,看看张平,怪不好意思地讲了起来。
原来他二人贩的这些酒,因与人约好今日要用,四更天便往这里赶,一来小本生意,不好失信与人,二来也想得简单,不过几十里地,纵走得慢些,早点出发,中午也能赶到了。谁知雪积得厚重,平地上车轮吃力太难推动,遇上斜坡又要打滑,弄得二人快累散了架,手上的皮也要磨去一层,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那孙二便同张平商量,反正运的酒还多着两坛,不如取些来喝了,也好借把劲,又说好这酒是两人共下的本钱,所以要喝是可以,但亲兄弟也得明算帐,不能做赔本生意,谁喝都得付钱,当下二人商议既定,孙二便先舀了半小勺喝了,拿了一个钱付给了张平,走了一段,张平心想不如也喝上一口,便将方才那一个钱付给了孙二,也舀了半勺喝了,果觉喝了酒后,风吹到面上也不冷了,推起车来更使得上劲,二人大为高兴,一路停停走走,你一勺我一勺,你付给我一个钱,我付给你一个钱,竟把一坛子酒喝去了大半,初时酒劲上涌,还兴高采烈,等到了镇上,道路渐渐好走,二人才想起没了大半坛酒,越想越是糊涂,懊恼不已。孙二说到此处,众人才明白他二人脸上红红的,原来不光是冻的,还是酒色显了上来,都大声哄笑起来,有说“你二人可真聪明,一个钱就喝酒喝了个饱。”也有说傻人有傻乐,倒也开心。
店堂里乱哄哄的一片,狄仁杰也听得好笑,不由道:“小地方民风淳朴,倒也无心无事的,只不知他二人回去怎办。”李元芳笑道:“那是大人平日里见惯了勾心斗角之事。”忽起了玩心,低声道:“不如我们想个法子,也好让他二人开开心心回去。”狄仁杰微笑点头,狄春一听,也来了兴头,却见李元芳正待起身,重又坐了回来,示意狄春向外看去,原来坐在邻桌的高个子乘众人起哄玩笑,匆匆走向门口停着的装酒车,自李元芳这边望去,恰好可以看到他用身子半遮地提了自己桌上那坛酒过去,狄仁杰看了一眼李元芳,笑道:“看来有人先行一步了。”
谁知此时孙二拉了张平闷头往外走,想是丢了酒,自知怨不得旁人取笑,但酒却还得去送,二人急急逃出店来,高个子一时不及,忙闪身一旁,李元芳瞥见他以极快的手法将地上的酒坛与车上的调了一个。
店内众人见孙二出来,也有几个觉得大家相熟,不好太过取笑了他,都跟出来好言劝慰,那孙二一拎酒坛,奇道:“咦,这酒怎地又满了?”张平上前掀开一看,果见满满一坛的酒,他生来老实,哪想到有人会换了酒坛子?只傻看向孙二,想不通酒怎么又回来了。这么一说,旁人都围了过来,大家不知个中缘由,也笑起来:“想是你两个被冷风吹呆了罢。”
那高个子立在人群里,此时要想将酒注入那空坛,又不被众人察觉却是不易。李元芳见状,踱步过来,对着孙二手中的酒坛闻了闻,向众人大声赞道:“好香啊,这酒不错嘛。”转身随手拎起车上那个半空酒坛,问孙二道:“就卖我一坛可好?”一面取出钱来塞给他,也不管他怎说,只顾自打开盖子,佯装仰头喝了一口,笑道:“不错,不错。”孙二、张平本已脑中一片糊涂,此时张开大嘴,傻看着李元芳闻酒、买酒、喝酒,忽一低头又见孙二手中的钱比买一坛酒的多了不少,竟都忘了说话,待回过神来,李元芳已拎了酒返回店中。
众人都道他二人糊涂,不过这坛酒倒卖了个好价钱,也算是撞了狗屎运了,也有的催他快快将酒送了,好早些赶回家去。乡下人本就木讷,想来酒又没有全醒,二人糊里糊涂,就合力推上车走了。这里看热闹的仍都回来坐下,李元芳见那高个子进来,便朝他微笑点了点头,那人爽朗一笑,又顾自坐下吃了起来。
闹鬼传闻
一时店内诸人各自吃茶聊天,说起方才孙二、张平,似是意犹未尽,小二见狄仁杰这边吃过了早饭,便过来续上热茶,一面收拾空碗,一面听着客人闲话,还不时插上一句。只听一人故作神秘道:“这两人天不亮出来,想是路上撞了什么邪罢。”小二嘴快回了一句:“会不会经过了高家村?”早另有人道:“去去,瞎说什么,谁会往那条路走!”“就是,附近村子都知道,怎会往那里去。”其余诸人也大不以为然。
狄仁杰听得奇怪,招呼小二过来,笑道:“小二哥,什么撞邪?我们是外地来的,你也给我们说说?”一边叫狄春取了两个钱来给他,那小二见惯了往来各色人等,嘴甜机灵,看狄仁杰慈眉善目,猜是带了仆从子侄出门游历的,专好听些个奇闻异事,便乘机卖弄地说了起来:“老先生,您不知道,离镇上二十多里地,有个村子叫高家村,十分古怪,虽说是个村子,但几十年前就荒废了,并没有人住,只有些破屋子空留在那里。”
狄春插道:“那有什么古怪的?”
小二道:“怪就怪在,要是外人误入了村子,常常会迷路,大白天的转上老半天出不来,附近村子的人都不进去,各家也再三叮嘱小孩,不要去玩耍,老人们都说那叫‘鬼打墙’。”
狄仁杰道:“好好一个村子,怎么就荒废不要了呢?”
另有一人说道:“听我们村的老孙头说,那村子里葬了先朝时的一个什么王来着——好象是叫‘兰陵’,他生前打仗喜欢戴个面具——听来倒象是个女的,死后把手下兵将也带进了坟里,如果有人得到他的面具,就可以调动这些阴兵呢!所以这村子阴气太重,村里先还有几十户人家,后来就死绝啦。据说还有人见过这些阴兵阴将出来,不过除了叫人迷路,倒也没有为害乡里。”原来这人也被小二的话吸引了,忍不住讲起来。
狄仁杰道:“是‘兰陵郡王’么?”
“对对,好象就是。”那人挠挠头道。
“嗯,我也听老人们说起过。”另一桌上的人也说道。
狄春奇道:“真有这种事?别是大伙传来传去,自己吓自己罢。”
小二急道:“怎么没有?这鬼神之事定是有的,前两日,几位洛阳过来的客人还说起宫里闹鬼的事,据说那鬼头戴面具,衣着打扮就跟‘大面’舞戏里的一样,害了好些人呢!前日县衙和洛阳还来了几位官差,就是往高家村去的,在咱们店里吃饭时,我悄悄听了,好像说什么‘丽景门’,什么‘鬼面出世’的。”刚说到这里,那掌柜的本在柜上照看着,见小二胡言乱语,竟讲到官府的事上,忙出声喝道:“瞎嚼什么舌根,有这闲功夫,不去后院劈点柴来!”小二自知失言,缩了缩头,溜去后面了。
旁有一人轻声道:“怪不得那日有几个官差模样的人鬼哭狼嚎地被人抬走了,敢情是冒犯了阴兵鬼神了。”小镇本不大,他这么一提,在座诸人倒象是都听过这么回事,此时想想,也有点后怕起来,大家不敢再说什么。狄仁杰与李元芳、狄春面面相觑,心下暗想:世上哪有什么阴兵作怪,这当中怕是有些蹊跷。
李元芳无意转头一看,邻座的高个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
荒村墓洞
狄仁杰与李元芳打听了去高家村的路,为免引人注目,也不用车,只骑马循路而去,狄春自留在客栈顾看行李不提。行了一程,雪已停了,果然雪野里一片破败的村子倚坡而建,村前道路因久无人行,也淹在雪泥里几不可见。
狄仁杰与李元芳走进村来,随便找棵树把马栓了,见房屋破败,有的屋顶已塌,只留了几面断垣残壁,有的远看还好,走近了才见几扇木门破窗半斜地倒在雪地里,显得分外凄凉,村中道路狭窄,又倚着山坡之势,有高有低,七转八拐,狄仁杰一面默默而行,一面仔细查看四周,转了片刻,李元芳只觉得破屋子到处都差不多,也认不出方才进来之处了,不由道:“果然那小二说得不错,这村里的路确有几分古怪。”
狄仁杰笑道:“元芳,你可发现,这里不仅道路错综复杂,我们在村内转了这些时,总是在坡下打圈,坡上那些看着就在眼前的坟茔,却总是无法走近?”
李元芳低头看看雪地上踩出的纷乱脚印,皱眉道:“不错,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我一路走来,就觉得村落布局十分奇巧罕见,应是按九宫八卦之阵所建,虽然现已败落,仍可看出当年初建时房屋高低错落,道路结构精巧,外人不明其中之理,难免会有迷路之感。如此费心设计,想是不愿外人进入坡上坟地,难道上面真是高长恭的埋骨之处?”
狄仁杰微一沉吟,道:“元芳,你跟着我来。”
李元芳紧随了狄仁杰,二人时而沿路,时而穿过房屋柴篱,有时明明有路,却偏向树木院墙走去,倒也都走得通,李元芳心中暗暗称奇,如此半晌,果然走出了那迷宫般的村舍,李元芳立在坡上回头再看村子,此时居高临下,望去只见村落格局精巧别致,方才也不知怎么拐出来的,不由叹道:“真是什么都难不倒大人。”
狄仁杰呵呵一笑道:“先去寻那高长恭的墓要紧,这阵法多用在行军打仗上,极少有人肯花这么大的心思去建个村子,你若有兴趣,待闲了我细说与你听。”一面说,一面在坡上四处查看起来,因坡顶极不平坦,且积雪之下难以分辨何处可以落脚,李元芳忙上前扶了,又要顾着脚下,又要留意寻找,故走得极慢,二人不由相视而笑:看这悠闲之态,倒像是在荒村里赏起雪景来了。
“大人说的高长恭,可是传说中因长相太过俊美,每次打仗都要带面具的那位北齐兰陵王?”
“嗯,你看过《兰陵王入阵曲》罢?”狄仁杰道:“这舞曲讲的就是洛阳之战,高长恭带领五百骑士,冲过周军重重包围,突入洛阳城下,城上齐兵认不出谁来了,还道是敌人的计谋,当他摘下面具,示之以面容时,城上军心大振,很快击退了周军。齐人以高长恭骁勇善战,编了《入阵》一曲,至我朝又演为《大面》舞戏,内容虽经后人编饰,但高长恭确有其人,他是东魏丞相高欢之孙,音容兼美,据说当年木兰从军,最后投的便是兰陵王帐下。”
李元芳点头道:“卑职也听过这个故事。”
绕过一片岩石,见坡顶一面似是泥石滑落,地势塌了一块,高处虽有厚厚的白雪覆盖,下面与地相接处却有一片黑缝,李元芳弯腰捏了个雪球,轻轻一抛,将斜面上的积雪打落,只见一个往内凹进的洞口显露出来,忙闪身去看,稍过片刻,仍回到洞口叫道:“大人,这里像是个入口。”
那洞口想是因年久自行坍塌而成,极难进入,李元芳掌间加力,击落了几块土坯,方能容人走入,通道直而不长,少时呈现在狄仁杰和李元芳眼前的便是一间圆形墓室,此时洞口开大,雪光映射进来,倒也不十分黑暗,狄仁杰粗粗一看,除了中间一方小小石台外,墓室内空无一物。李元芳自怀中取出荧光珠,室内顿时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来,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壁上雕绘了一些与真人大小相差无几的人物,狄仁杰与李元芳上前细看,见其间虽有战马之类,但人物多不着盔甲,画面中的主要人像被特意塑成了半浮雕样,从壁上突显出来,但似是匆匆制成,仍有地方未及完工,与墙面凹凸不平地混在一起。已完工的人物塑得衣褶紧密稠叠,又在粘土外施以油彩,初看之下,给人清越秀丽之感,壁画后面虽绘有攻城作战的背景,但叫人不觉战征的血腥恐怖之气,反衬得画面中的主要人物衣冠楚楚,气韵生动,再看每组画中间一人,果然头戴面具,只可惜有几处色彩已剥落,更有一个人物面部整片脱落下来,空留了向外突起的泥坯形状。
“看这壁上造像,人物秀骨清像,衣如出水之状,确有几分北齐曹仲达的画风神韵,”狄仁杰看了看李元芳,又自言道:“在墓室壁上雕塑、绘画墓主生前的场景,也合乎兰陵王北齐贵族的身份,但这小小洞室里只有中间这方平台似曾用来供放物品,而依这平台形制来看,却不可能放得下棺椁,难道这里只是个衣冠冢?”
李元芳不解道:“那高长恭既贵为郡王,这壁上雕像怎的好像有点粗糙减工,未加精琢的样子?况且这墓室似乎也太过简陋了。”
狄仁杰道:“若真是高长恭之墓,倒也有可能。因他当年是遭齐后主高玮忌恨而杀,且北齐自立国到被灭,不过短短三十来年,其间北方战祸不断,历任国主又多是史上出了名的凶残颠狂之徒,”说到此处,狄仁杰不禁叹了口气道:“高长恭的墓如此急急完工,也许就是这个原因罢。”
李元芳道:“原来如此。其实就算把墓设计得如何精巧隐蔽,又真能将世间荣华富贵永远带入地下么?”
“不错,即便是北齐皇室之祖高欢的墓,也终难逃被盗之命。”
狄仁杰说着低下身子去看那石台,伸手拂了拂台上泥灰,忽神色一动道:“元芳,你取些雪来。”
李元芳折回洞口捧了些雪来,狄仁杰用雪在那石台上一擦,荧光照射下,显出一副图画来,原来磨平的石面上以细线刻了些形象。
仔细辨别,见是一副左右对称的图画,两边各刻了一人一骑,相对而来,中间似是一条河流,又有些树木之类,画面上方左右各有太阳、月亮,轮廓简单明了,只以单线勾画,却看不懂画的是什么意思。
狄仁杰皱眉道:“这画十分奇怪,与壁画风格全不相同,形象简单,倒象是一些符号。”
“大人您看,这画上的两人像是髡发胡衣。”李元芳指了指石面,看向狄仁杰,愣道:“画的是契丹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也大为不解:“这画刻在石台之上应甚为重要,但若不是台上原先放置的东西已被取走,也实难留意到它,刻画之人既隐又显,不知是何用意?”
李元芳摇摇头,面上也是一片茫然。
狄仁杰低头沉思,不觉绕着石台慢慢踱行,忽盯着石台正后的洞壁,立定不动,循着他目光看去,见壁上油彩脱落之形,似是较为整齐,自上而下掉了长长一条,李元芳会意,伸手在洞壁上摸索,半晌,只听一阵“扎扎”之声,面前一块洞壁竟向外翻动,露出一道暗门来,李元芳早拉了狄仁杰避过一边,稍停片刻,未见异状,才与狄仁杰走了进去,少时,暗门自行闭合。
高氏祠堂
暗道的出口,却是在坡下的一间房屋内,狄仁杰与李元芳从一壁薄板后钻出时,发现这间老屋保存尚算完好,屋室也较宽大,除了窗户有些破损外,屋内桌椅用具都还按当年有人居住时的模样摆放着,只是积满了灰尘,茶几的一角上,居然还有几个狗爪印,又见厅堂正中挂了几幅人像,原来是村中的祠堂。
狄仁杰环顾四周,点头道:“现在看来,这祠堂有暗道与坡上洞室相通,那洞室里的东西恐怕不是墓葬,建造这个村子和洞室应该是为了收藏和保护一些东西,两者之间连有暗道,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将东西取出来。”
“究竟是什么如此神秘?”李元芳道:“可惜石台上的东西早被人取走了。”
狄仁杰道:“东西确早已取走,但这里外人罕有进入,或有些蛛丝马迹留下,也未可知。元芳,你我一同四处查看一下。”
李元芳这才发现厅堂内布置十分简单,也不见寻常祠堂里的匾额之类,除了中间一案两椅,左右两列木椅雁翅排开,别无他物,心想木椅茶几中也难藏什么东西,便走到案前,细看两幅人像挂轴。
狄仁杰眯眼道:“元芳,你看左面这幅是不是有些歪了?”
李元芳轻轻跃到案上,推开画轴,果然后面一个格子,取出内中折好的一张薄绢,递与狄仁杰,因见得来容易,不由玩笑道:“这村里的人也是奇怪,看着像是谨慎小心,把东西藏在这里,却不免落了俗套。”说着仍从案上跃下,与狄仁杰同看上面内容。
原来绢上记的正与洞室里所藏之物有关,那洞室虽不是兰陵王之墓,但确实收藏了高长恭生前所用的面具。
文中记叙:齐主高玮政治腐败,荒淫无道,常信奸佞小人之言,无端诛杀朝中大臣。高长恭善战之名颇高,怕遭齐后主嫉恨,便假意称病隐居,又在民间广收贿赂,做出一副贪财恋小的样子,以图打消后主的猜忌;齐主为防他位高权重,以太后笃信佛教为名,命高长恭与大将斛律光在洛阳之南的伊阙,仿北魏寺庙形制,觅址为太后开窟造像。
当时无意间进入一处上古奇境,种种景象,观之如临仙境,但其中诸物却凶险万分,皆为世人所未见未想,且天然隐蔽,若不是高长恭与斛律光随身携带两件宝物,机缘凑巧之下,得以进入,常人万难发现入口。遂隐而不报,约定此处为日后避祸重起之地,悄悄布置经营。谁知洛阳之战后不久,高长恭威名更盛,即遭后主毒死,后齐被周所灭,终无机会再入其中,族人只得将他的面具等物藏在坡上洞室里。文中又训诫高氏后人:需待斛律氏后人持另一宝物到来,方能开启洞室,另有‘宓妃泪’一物,太过狠毒,切记慎用云云。
短短数行,记了洞中所藏之物的来历渊源,又因那记载之人想是日后能口传面授,故写得极为简略。狄仁杰笑道:“这也算是一篇告诫后辈的族训,所以不必深藏,真正的秘密已随石台上的东西一起失踪了。”
一面又忆道:“幼时读史,记得当年北周宇文护亲自挂帅,率兵10万攻打洛阳,北齐则派兰陵王高长恭和斛律光前往救援,齐周两军在邙山相近,斛律光首战告捷,而高长恭带 500骑兵突破周军包围,进入洛阳城,与城内守军会合,也是在这样的冬日。”
李元芳遥想百十年前,两位大将携手抗敌,英姿风发,一时神往,感慨不已。
“只可惜,齐后主高纬昏庸,北周韦孝宽因与斛律光交战久不能胜,便制造了斛律光篡位的谣言,编成儿歌,在齐都邺城歌唱,歌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百升为一斛,明月是斛律光的字,谣言暗喻斛律光有篡位野心。高纬听信谗言,自毁栋梁,将斛律光杀害,并以谋反罪尽灭其族。”狄仁杰叹道:“斛律光与高长恭皆不得善终,想来他的后人也再没有寻到此处。”
李元芳忽轻声示意:“大人。”
狄仁杰凝神听去,村外似有人马走动之声,二人走到向南窗前,从破损的窗格中望出去,虽隔了数重屋舍,却左右错落,恰好能看到村口,不由暗赞这村子果然构建的十分精巧。只见村口影影绰绰,约有二十多人,穿着打扮象是官府的衙役,中有一人骑了一匹枣红马,高声喊道:“村内逆贼听着,你施行妖术,欲害天后,犯下谋反重罪,现村外已团团围住,你跑不了了,还不快快出来受缚!”口中虽喊着,却勒马不前,他身后的一帮衙役也是推推搡搡,不敢踏入村中一步,想是前日吃过亏了,再不敢当这出头椽子,看得李元芳暗暗好笑。
狄仁杰听到“妖术、谋反”,不禁心头一震。李元芳想的却是:难道是我们的马蹄印引来了官府的人?若真如那店小二所说,此事牵涉到“丽景门”,可就大为不妙了。
其时武后在洛阳丽景门设置推事院,由来俊臣主事,专理谋反之案,设计了种种酷刑,凡是进了这个门的人,一百个里也活不下来一个,故来俊臣一伙戏称为“例竟门”,意即凡被关进这所监狱的人必是活人进去,死尸出来,无一例外。
此时已过午后,雪光耀眼刺人,村口众人呼喝之声不时传来,已有些按捺不住,马匹也不时踢动四蹄,显得焦躁起来,村内却仍寂静无声,李元芳心知狄仁杰必不愿此时与这些官差纠缠,正自打算,忽听不远处一人长声道:“蠢材,人早走了,还在这里穷叫什么!”
李元芳心中一凛,望向狄仁杰:村中还另有他人。
从窗格望去,为首的官差大怒,喝道:“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定是逆贼同党!”
只听那人笑道:“爷爷我可没空跟你们玩——”,话音未落,官差□的马忽地嘶叫起来,立身一甩,竟将那为首的官差抛落在地,又听一声哨音响起,那马不顾主人死活,撒开四蹄奔入村中,一条人影稳稳落在马背上,不过一眨眼间,已跃过村口众人,飞驰而去。
这里众多衙役眼见那马忽似长了翅膀一般,腾空自头项跃过,早惊得呆了,半晌才想起长官滚在雪地里,方七手八脚去扶,那为首的不想“逆贼”如此厉害,在众人面前大丢面子,恼羞成怒,一连声地喝骂众人去追,可一人一骑早去得远了,茫茫雪野,哪里还追得上?
狄仁杰与李元芳在屋内眼瞧着那人召唤马匹、飞身跃上、纵马冲出包围,身姿洒脱,一气呵成,动作之快叫人连他是何模样也未看清,也觉大为惊异,李元芳不由赞道:“好马术!”
“村口不见此人足迹,应是雪未停之前,已先我们一步,经祠堂而入坡上洞室。他与我们走的方向不同,却目的明确,想必是为了洞中之物而来,但恐怕要找之物并未得手,才会在村中停留许久。”狄仁杰略一沉吟,道:“宫中闹鬼,事关谋反,看来我们要尽早赶到洛阳才是。”
李元芳点点头,道:“他这一走,正好解了我们的围,看似对我们倒没有恶意。”
重逢
入夜,县衙值房内,值守的衙役正愁天寒夜长,偷偷地在房中生了小炭炉,将酒温在上面,就些小食,一面吃酒,一面打发时光。灯火昏黄,房内又暖意融融,正有几分昏昏欲睡时,忽然眼前一花,见一颀长身影立在面前,衙役吃了一惊,抬头看时:那男子面容清瞿,剑眉入鬓,一双凤眼正微含笑意地看向自己。看他似无恶意,衙役不觉把刚拎起的心稍稍放了一点下来。只听他道:“不必惊慌,我只要知道,前日在高家村撞了邪的人现在哪里?”
那衙役本以为来人胆敢乘夜潜入县衙,定是要作什么大案,不料是问这一句,愣了一愣,道:“人都已死了,停在后衙仵作房内。”话刚说完,只觉脑后一麻,一阵困意袭来,矇眬中似还听到他说“多谢了,你先睡会罢。”
李元芳将那衙役轻轻扶了靠在椅背上,出了值房,辨认方向,向后衙寻去。
仵作房内,静静停着三具尸体,皆以白布盖了,虽然天气寒冷,却有一股恶臭隐浮在空中,李元芳走近掀开白布,月光之下,饶是他多年办案,见过不少死因各异的尸体,仍不免吃了一惊,尸体面部皮肤已无一处完好,布满了大小不一,凹凸不平的泡,有些已经腐烂,五官早扭曲变位,一个眼珠也从眼框内挤了出来,说不出的狰狞可怖。李元芳皱了皱眉,将布往下褪去,见尸体衣物已被剪开,全身上下竟都是如此,心中惊骇不已,究意是什么东西,能如此致人以死?再看其余两具尸体,也是一般形状,想来当初死状极惨。
李元芳不愿多作停留,仍俏声潜出县衙,连夜赶往洛阳,此时狄仁杰与狄春已先行一步,在去往洛阳的路上了。
少时出了镇甸,日间积雪虽已有融化,但官道两旁、树木草丛间仍留有不少,映着月光,晶莹剔透,使得夜间的道路清晰可见。此时四野静寂无人,不必担心马蹄溅起的泥浆乱飞,李元芳纵马而行,料能在天亮时赶上狄仁杰。
忽听后面蹄声得得,像有人追赶上来,李元芳心下留意,却不放缓,又闻一阵笛声悠悠传来,似是欢喜,又似着急。
李元芳心中一动,勒马停住,回身看时,见夜色中一匹白马飞奔过来,马上坐一女子,淡色的衣衫和长发随风扬起,恍若雪夜里的精灵在起舞,奔到近前,那女子翻身下马,手中紧握着一支短笛,也不顾满面的泪水,一双杏目定定地望着李元芳,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李元芳下得马来,缓步向前,仍是三年前那日一样的笑容,柔声道:“玉儿,是你么?”
阿玉早一头扑进李元芳的怀中,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李元芳无奈,只得轻抚阿玉肩头,也不知如何劝解。哭了一阵,阿玉忽觉脸上发烫,好在夜色中也看不分明,忙退开一步,抬头去看李元芳,泪光点点,星目如漆,一时却又破涕笑了起来。李元芳与她久别重逢,心中也大是欢喜,但见她仍是这般小孩心性,又自好笑,他哪里知道女孩儿家的心思?自从宁州一别,阿玉不知多少次想象再重逢时的情形,不知多少次在长安街头错将旁人认作李元芳,却不曾料到今日在这荒郊野外,能得重逢,心中喜悦,难以言语形容。
阿玉自觉失态,低了头斜看一旁的白马,见月光下白马水汪汪的大眼睛也显出几分温柔之色,心中暗道:马儿马儿,你也知道我的心事么?
李元芳奇道:“玉儿,你怎会在这里?”
阿玉转头用手擦去泪痕,复又愁容满面:“近日宫中盛传闹鬼之事,你可听说了?——东宫几个宫婢离奇死亡,和你方才在县衙中看到的那几具尸体一样,也是全身溃烂,慢慢死去。临死之时都说恍惚看到头戴面具,身着‘大面’戏服的鬼魂。”
“怎么说是鬼魂?”李元芳道。
“当时一个宫婢掌了灯,忽见墙壁上影影绰绰,似有无数鬼影涌来,但回身四顾,除了自己外却无旁人,再猛一抬头,只见一人戴了面具,身着戏装,那大宫婢大惊之下,瞧着面具中映出自己惊恐万状的面容,半晌方呼出声来,众人来看时,哪有什么鬼影?这一夜,死了三个宫婢,此事在宫中传得神乎其神,都道是她们作了阴损之事,以至鬼魂索命。”
说到这里,阿玉忽有些不好意思:“我追查到此,恰好打听到镇上来了三个外乡人,不怕‘鬼打墙’,要去高家村,听旁人形容,倒像是大人和李大哥、狄春,方才又晚你一步去了县衙,猜是你来了,这才追过来看看。”其实世上相貌相近、胆大好奇的人多了,哪里就一定是狄仁杰等人?只不过阿玉心念所至,极盼就是李元芳,非要追上来看个究竟,才会有此重逢。
李元芳与阿玉牵马步行,二人浑然不觉夜深霜重,李元芳问道:“你身为内卫,是奉命调查此案么?怎么我听说还有丽景门的人牵涉在内?”
“不错,还有丽景门的人,”阿玉喃喃,听来似有几分暗哑,沉默了片刻,又道:“此案还得头说起,年前,有人告发太子刘、窦二妃在东宫施厌胜之术,诅咒天后,并在她们床下搜出两个木人,满身插了钉子,想李大哥也知道,这厌胜之术在本朝是严禁施行的,更何况谋害天后?
正月初一,二妃进宫朝贺,被天后秘密处死,连尸骨也未归还太子,太子又惧又悲,不敢多言,天后却将告发刘、窦二妃的宫婢团儿赐给了太子。
谁知才过了两日,团儿和另两个宫婢忽然就在东宫遇鬼死了。天后闻知此事,大为震怒,武承嗣等又乘机进言,说太子疑心二妃为天后所杀,表面上装作不经意,实则心怀怨怒,暗自在东宫指使妖人作法,图谋报复。天后便命来俊臣审理此案。
那来俊臣的酷刑手段,天下皆知,他自恃得宠于天后,与武承嗣相互勾连,将太子东宫内诸人悉数抓捕起来,严刑逼供,定要坐实谋反之罪。”
正说着,忽听阿玉语声哽咽:“我师父一个小小乐工,也被卷入此事,虽逃过了这次抓捕,可他又能逃到哪里呢,现下也不知死活!我万般无奈,才自行出城调查此事,李大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终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李元芳不想此事牵扯如此繁复,且事关东宫谋反,又见夜风中,阿玉脸上的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哭得双眼都红肿了,哀伤无助的模样分外惹人生怜,想她这些日子定是孤苦无助,受了不少委屈,只得温言安慰:“玉儿,你不要着急,同我一道去见大人罢,他一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