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见婴儿衣衫上一片胭脂痕迹,又似遇水化了开来,想象当年娘亲曾用脸贴在这小小婴孩的胸前,低声哭泣,以至胭脂泪痕都染了下来,心中难过,眼泪早止不住地往下掉,李元芳只得轻声劝慰:“可见当年你娘必有万不得已的苦处,才让你离开她身边的。”
阿玉点点头,又将那小玉虎放在手中轻轻抚摸,只见玉色中隐隐透出红色纹路,恰似小虎的皮毛,整个玉虎憨态可掬,十分可爱,便把它放入随身香囊,小心地收了起来。
正说着,方才那少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狄大人,我家掌柜请您移步一叙。”
狄仁杰放下手中之物,走出门来,问道:“敢问你家掌柜如何称呼?”
少年应道:“九爷说,与狄大人是故交,大人一见便知了。”
狄仁杰微微一笑,让少年在前引路,李元芳随在其后,阿玉犹自出神,待见李元芳出了房间,忙也要跟来,少年道:“掌柜的让姑娘先在这边房中歇息等候。”阿玉一急,望向狄仁杰,神色间甚是可怜,狄仁杰暗叹了口气,道:“元芳,我去去就回,你就陪玉儿在此等一下罢。”
李元芳知狄仁杰如此说,去见那掌柜,定无什么危险,也确放心不下阿玉,只得依言留了下来。
身世
少年将狄仁杰领到另一间屋前,便自退下。狄仁杰推门入内,见主人已在等候,果然就是段九,狄仁杰拱手道:“一别经年,段兄倒经营起质库的买卖来了。”
段九坐在轮椅之上,淡淡一笑间却有几分愁色:“狄大人一向可好?”又让狄仁杰坐,说道:“这生意也不全是我的本钱,真正的东家是玉儿的师父安金藏,只是玉儿并不知情。”
“请你这神偷来管理质库,真是人尽其用,也亏他想得到。”狄仁杰看了看段九,正色道:“你是怕阿玉骤然知道自己身世,无法接受,才故意不让她过来么?”
段九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此事关重大,前日他师父悄悄前来,将近日遭遇都告诉了我,又郑重言及阿玉身世,托我代为照顾。我思来想去,还是先与你说较为妥当,这才派人送了信。这几间屋子没我允许,外人难以进来,正好可以说话。”言毕一阵沉默。
见段九面色凝重,似是不知从何说起,狄仁杰心知自己所料,十有八九是不错了,转头看窗外夕阳映射进来,镀得屋内桌椅器具一片昏黄。
狄仁杰悠悠道:“甲寅年二月,武昭仪于长生殿诞下一女,先帝甚为喜爱,视为掌上明珠,然未旬月,昭仪所生女暴卒,又奏王皇后杀之,上遂有废立之意。同年,宫中发生王皇后与其母柳氏行厌胜一案,先帝下诏将王皇后和萧淑妃废为庶人,另立昭仪为后。算来,若小公主在世的话,属虎,应有十九岁了罢。”
“狄大人果然已猜到,漆盒中的婴儿衣物和玉虎,便是当年阿玉的师父拾到她时,婴儿身上穿戴之物。”段九道:“十九年前,后位之争,惊动朝野,内中有多少曲折故事,阴谋血泪,大人自是比我更为清楚。”
“嗯,当年废王立武,引起轩然大波,令长孙无忌等重臣纷纷落马。后宫争斗虽多不为人知,但可想见,其状之惨烈复杂,犹胜于朝堂之上。”狄仁杰长叹了一口气,道:“平心而论,当年公主之死,虽不是废后的主因,但确是引发此事的导线,使得当时朝中两股势力的胶着之状,发生了扭转。数十年来,朝野内外对小公主之死颇有怀疑,更有甚者传为昭仪亲手所杀,今日方知终究是舔犊情深,玉儿之幸。只愿昔日宫中的是非恩怨,再不与玉儿有任何瓜葛才是。”
段九轻抚着自己的废腿,叹道:“当年之事,我并未亲历其中。知道详情的,据说一个是武氏心腹宫婢,一个是内卫副统领,再一个便是玉儿的师父了。”
“安府的下人都不知情么?”
段九摇头道:“大人不必多虑,那时安金藏不过才出道的小乐工,并不富余,家里也没有什么管家仆人,当年因他信得过我,方将此事说了个大概:
据说拾得婴儿时,那孩子面色发青,奄奄一息,当晚便有一女子寻上门来,说孩子是大户人家小姐的私生女,因无法留在府中,这才偷偷扔掉,小姐心疼孩子,让贴身丫头在旁暗暗候着,看哪个好心人收养了婴孩,又因孩子体弱,说是曾闭过气去,命这丫头带了些药丸奶浆之类来。玉儿的师父半信半疑,但见孩子冰雪可爱,既拾了回来,又怎忍心不管,自是悉心照料。
此后,那女子隔数日便来一趟,直至某一天,安金藏入宫演奏,无意间发现这女子竟是昭仪身边婢女,后来才知玉儿就是公主。当日小公主并不是真死,是由那位副统领,以手法暂闭了婴孩的呼吸,此法虽高明,在常人身上施为还可,但对一个小小婴孩,却甚是冒险,是以玉儿幼时身子极弱。”
忽听门咣的一声响,阿玉冲进屋来,满眼的惊慌不信,手中紧抱着那只漆盒,颤声问道:“段九爹爹,大人,你们说的是真的么?”
狄仁杰与段九相顾一望,都点了点头。
李元芳看她激动之下,身子摇晃,似要跌坐下来,便伸手牢牢扶住了她,只见阿玉眼神迷乱,漆盒掉落在地,犹自不觉,口中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怎会是我娘扔了我呢?我记得她抱着我,给我唱歌的啊。”
段九见阿玉如此模样,不禁大为心痛,轻唤道:“玉儿,玉儿。”又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此时阿玉心乱之极,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从前所见、方才所闻,竟不是哪些是真,哪些是幻,又觉头痛欲昏,眼角发涩,泪水却是一滴也无,呆呆望了狄仁杰、段九半晌,方缓缓走过来,伏在段九膝上,将头深深埋在两臂间,再不肯起来。
狄仁杰知她骤然听闻自己的娘亲为权势之争,将她抛弃,从前对母亲诸般美好的念想,俱在这一瞬间破灭,怎不叫人伤心?
只得劝道:“玉儿,我虽不知当年究竟是怎样的计划,将你送到宫外,听你段九爹爹说来,虽是十多年前旧事,但我此刻仍能感到当时的仓惶、危险,何况当事之人?再想一想,宫中危机重重,若留在宫里,不知公主将来的命运如何。你可还记得琳月?当年她的母亲萧淑妃也是宠冠三宫,可身为公主,琳月并不快乐,生在皇家,实为不幸。反倒是你,有师父的疼爱照顾,在宫外平平安安的长大,这十九年来,你可不是过得幸福开心?你不该怨你娘,依我看,让你远离那争斗的旋涡中心,应是最好的安排啊。”
狄仁杰素知历来皇家为权力之争,父子反目、兄弟相残之事多了,当年的处境之下,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自然要比偷天换日、将这婴儿送到宫外容易得多,对一个身为人母的女子来说,生生的抛却骨肉,固然是冷血无情,但也足见她的机谋胆色,实非常人能及,阿玉能长到这么大,确可算得上奇迹了,只是这番话却不能对阿玉说出来。
李元芳温言道:“这些年你娘不在身边,你不也过得好好的么?”
阿玉不响,过了一会,仍抬起泪眼,望着段九,轻声道:“那么,从前夜里抱着我入眠的是她的婢女么?那么她是知道我在哪里的,这么多年,她就狠心不来看我么?”
段九心中不忍,只得道:“估摸是当时危急,那宫婢只说将你送到了妥善的处所,你娘却并不知是在哪里,后来,帝后久居东都,而你随着你师父在长安长大,数年前才迁至洛阳,便更断了讯息罢。”
“其时宫中局势紧张,若公主仍活在世上之事被人知晓,又会是怎样的一场浩劫!离开长安,我想有大半原因,也与此事有关。”狄仁杰忆道:“当年王皇后、萧淑妃临死之时,曾破口大骂:‘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后为猫,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此后,宫中便有闹鬼之事传出,想来长安宫中,已成武后伤心惧怕之地,有些事,她自然再不愿想起。”
阿玉坐在地下,呆呆盯着脚边漆盒出神。
只听段九道:“玉儿,你可记得十四岁那年,你缠着师父要叫他爹爹,你师父知你想念父母,心中一软,竟将你送入内卫府,不知怎样求了人家,破例将你收编,事后他对我说及,就是想,你作了内卫,也总有一天会在母亲身边了啊。”
李元芳上前扶起阿玉,望着她双目,柔声道:“你师父如此用心良苦,足见他是真心疼你的,你实在不必再自艾自怨了。”
阿玉星目如漆,痴痴问道:“是么?”
看得段九暗暗摇头叹息。
狄仁杰心知此事旁人纵是再劝也无用,仍需她自己假以时日,好好地想个明白,便道:“元芳,你且先送阿玉回去,我随后再来。”
这里段九取了张包袱,将那漆盒包起,让阿玉小心带回。
旧事
此时天已渐黑,段九点起灯来,昏黄的灯光将他与狄仁杰的影子映在地下,令人心情分外沉重。段九不由悔道:“本是担心阿玉会受诛连,才急着把她的身世说出,现下看来,确是我太过鲁莽了。”
只听狄仁杰自言道:“唉,救东宫诸人和安金藏之事,原已有了七八分的把握,这么一来,恐怕只得四五分了。”
段九闻言一怔,道:“大人是说,人还能救?”
狄仁杰略一沉吟,却是问道:“段兄,安金藏既连玉儿身世这等秘密都告诉了你,不知你可曾听他说起过‘日魄镜’与‘月精刀’之事?”
段九苦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偏他安金藏有这劳什子面具,偏偏他又是那样的气性,不然今日何至于此?——我确实知道这两件宝物:‘日魄镜’能使神兵显影,而‘月精刀’锋利无比,据说这两样东西乃是天上掉落的陨星铸成,另有‘避水’之能,可使湖水亦如海水般,有潮汐涨落之象。”
狄仁杰皱了皱眉,看向段九道:“我只知月之盈亏,能影响潮汐涨落,但从未听说世上真有‘避水’珠之类的东西。若说是陨石锻造而成,倒正与契丹的传说相合,商朝时,古人已知用陨石锻制鉞等兵器的刃和援之部位。”
段九摇了摇头:“这一镜一刀的神奇之处,我不曾见过,但多年前,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宝藏,我颇费了一番功夫去调查、收集有关这两件宝物的事,说到与安金藏结交,也正因此而起。”
原来二十多年前,段九听闻在伊水之下,曾埋藏了北齐皇室一个秘密,据说里面有留给齐人子孙的大笔财富,齐灭后,一直无人能够开启。那时段九好奇心切,又自信天下没有他偷不到东西,辗转查知进入宝藏,需要“日魄镜”与“月精刀”这两样东西,而其中的“日魄镜”,百年前被兰陵王高长恭加以改造,制成了那张闻名天下的面具,现正落在安金藏手中。
依段九当时的行事作派,便送了一封信给安金藏,信中写明:段九将于某日登门造访,借“日魄镜”一观。其时神偷段九的名头在江湖上人尽皆知,本来“偷”这一行,是要人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拿走,他却自负其能,事先通知,所谓“借来一观”,自然是有借无还的了。
是夜,段九潜入他家中,没有找到宝镜,却在暗格内发现一个小瓶,打开时似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正当此时主人忽然出现,急命他放下小瓶,又道这瓶内装的是极厉害的毒液,段九见自己行藏已露,这一“偷”便已输了三分,又当是安金藏有意吓唬,好乘机抓住自己,这气势上是绝不能再输的,自然不肯相信安金藏所说,只拔刀威胁他,逼问宝镜下落。安金藏也不惊慌,立于庭前侃侃而谈,说道作为主人,对付来偷自己东西的盗贼,本不必怜悯,只是他向来钦佩段九劫富济贫的侠义气度,不忍见他死于毒药之下,才好意出言提醒,若段九不信,自可取药一试,那毒液一沾肌肤,即可使人全身溃烂而死。
段九见他说得磊落,不觉手下放松,安金藏又说他知道段九要那“日魄镜”,是冲着藏在伊阙之下的东西而去,但即使是他,也无法进入其中。一来,当年他得到的先人遗物中只有面具、这一小瓶‘宓妃泪’并一本小册子,却没有写明宝藏的确切所在;二来,那“月精刀”数百年间未见传于世上,又到哪里去找?
一番话,说得段九疑心已去,只管心中暗自提防,却不再以刀相迫,安金藏取过小瓶,双手戴上一副似是特殊皮料制成的手套,将瓶中药液轻轻倒了一滴在园中,段九看时,见其状如一粒碧绿晶莹的露珠,外面裹了极薄的一层膜,在泥土上颤抖滚动,眼看那膜就要破裂,安金藏早拉了段九躲在上风处,不片刻,只见园中好好的一大片花草速迅枯黄下来,眨眼成了一片焦黑之色,小小一滴,毒性竟如此之强,看得段九惊骇不已,转念又想方才安金藏也太过胆大,万一自己存心不良,反将这毒液施于他身上,岂非大大不妙?
安金藏却似丝毫不觉,只坦言道:这‘宓妃泪’在园中空旷处尚有如此威力,若在室内这小小一滴,足可令一人致死。那所谓宝藏,只是一处上古奇境,其中的重重天然奇险、妖异之物绝非寻常,就拿这毒液来说,便是得于其中,以其形象取名为“宓妃泪”,据先人记载,本想大量采集,作为配在弓弩上使用的作战武器,终因其毒性太过而作罢。若后人得以进入,不慎使之流传开来,必将酿成大祸,所以劝段九就此打消寻宝的念头。
段九本不是贪财慕利之人,先前想寻宝藏,不过是天性中那股寻求刺激的性子使然,此时听了半日,亲眼见过“宓妃泪”的厉害,兴头也去了大半。又见安金藏对自己以诚相交,不禁大有好感,当下两人携手而谈,不知不觉竟过了一夜。也成就了二人后来数十年的友情。
原来安金藏本姓高,是北齐高长恭一支的后人,少年时因村中遭难,只余得他一人流浪世间,幸而在十八岁那年上,遇到西域安国来的艺人安叱奴收留,教习胡舞乐曲,遂改姓为安,安氏以歌舞闻名,深得天子宠爱,安金藏得传衣钵,这才入了太常寺,而他本姓之事向来不为外人所知。
狄仁杰静静听完,方感叹道:“这就是了,他原是高家村的人。一偷一防,竟成挚友,却也难得。看来这面具牵扯出的事,比我所想更为复杂。”想了想,又道:“我本待取到面具后,由阿玉以内卫的身份,设法进宫面圣,将面具闹鬼的缘由上奏天后,再把所谓东宫谋反的前因后果细细分析,只要能去了天后疑神疑鬼之心,就有可能救出东宫诸人。如今看来,不知阿玉还能当此任否?”
段九闻言,只得摇头苦笑。
上元佳节
李元芳与阿玉出了后门,骑马缓缓而行。此时天色虽暗,但见街道两旁各式彩灯斗奇争胜,浮光掠影,映得城中有如白昼,沿路宝马香车,游人络绎不绝,原来唐时定为正月十五前后三日:十四曰试灯,十五曰上灯,十六曰落灯,这三日里取消夜禁,即巡夜的士兵也都脱下装备,放了大假,自皇帝至普通百姓都可尽情游乐,除了逛灯会外,还有舞龙、捏五谷灯、高跷等诸般热闹,真是“九陌连灯影,一城尽辉煌。”
阿玉心中难过,几日来心事重重,不觉今夜已是正月十四了,这上元节本是家人团圆之日,可如今已知自己原是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师父又身陷大牢,生死未卜,纵是满城的繁华热闹,又与自己什么相干?李元芳见她双目红肿,闷闷不语,原想略说几句开解开解,却自知不擅言辞,恐说得不妥,倒又引出她的眼泪来,故也一路无语,不紧不慢地跟在阿玉身旁。
一时来到洛河边,望去两岸火树银花,延绵数里,河中舟船也饰得光华璀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缀天边,直叫人疑心是天上的银河落到了凡间。又丝竹之声夹杂着舞龙的鼓声远远传来,凝神听去,正是一曲《上元乐》。洛河诸桥上更是人头攒动,因洛阳风俗,上元节夜,妇女相约出游,见桥必过,叫做“散百病”,能祛病延年。再往前便是天津桥了,洛水至此水面最宽,桥身长有三百步,宽二十多步,一头连接皇城正门端午门,一头通向洛南长达十余里的定鼎大街,乃是全城最热闹的所在,取其“天子”居处港湾之意,故名为“天津桥”。
李元芳与阿玉一路行来,只见身旁游人、百戏杂耍都纷纷往大街赶去,几匹披挂了彩衣的舞马也从后面超了上来,虽不甚快,但眨眼间最后一匹已从阿玉身旁擦过,李元芳正自奇怪不见那驱马的艺人,忽见马腹下人影一晃,一灰衫男子自下而上,翻身跨上马鞍,回身一笑间一条长索直向阿玉射来。
阿玉犹自出神,见绳索顶端结了个套圈向自己飞来,吃了一惊,闪身避让时,原来那绳索所取之物是自己身前的包袱,只觉手中一紧,长索不偏不倚正套中漆盒,一股大力传来,阿玉未及反应,包袱已脱手而去。
李元芳心念极快,他本在阿玉另一侧,又稍落后几步,瞧不清前面的情况,见马上男子回身一笑,正是那日在小镇中所见的高个子,肩上仍是背着那竹篓,方一触及灰衫男子的眼神,李元芳已觉不对,无暇多想,早纵马上前,正当阿玉包袱脱手之际,眼见伸手去夺已不可及,马鞭一卷,只向绳索来路切去。
半空中只见一绳一鞭就要缠在一起,灰衫男子却似早已料到此招,绳索一甩一荡,不急于回抽,反而使力一抛,阿玉惊叫声中,那包袱高高划了一道弧线,径向数丈外的洛河中飞去。
阿玉跨下的马却不知怎的,忽嘶叫一声,撒腿往前冲出,李元芳手中马鞭本已转变方向,攻向灰衫人,破空声里,阿玉来势甚疾,眼见横刺里冲上来,竟似自己往长鞭落处送去一般,李元芳忙倒势一收,堪堪避过,那马去势不减,阿玉自李元芳与灰衫人之间穿过,朝前奔去。
此时路上行人密集,乐声嘈杂,一旁众人离得近的,虽不明白发生何事,但恐伤极自身,都侧身相让,稍远一些的游人哪会料到马儿猛地冲将过来,马蹄声、呼喝声中,纷纷跌爬避让,却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童,想是被惊得呆了,嘴边还吃着糖葫芦,傻傻立在街道中央,全然不知躲避。
电光火石间,李元芳与灰衫人齐齐纵马向前,李元芳见势不及,伸手在马背上一按,轻轻跃起,正落在阿玉慌乱惊跑的马上,双手一环,将马硬生生勒得人立起来,此时距那小童已不足一步之遥!与此同时,灰衫人已策马奔至小童身侧,众人惊呼声中,身子似是一片落叶般飘落在马腹之侧,随着马儿奔跑之势,一颠一荡,却牢牢挂在马腹一侧,伸手一抄,已将呆立的小童抱了起来,重又翻身、落坐在马鞍上。
旁观众人刚长吐了口气,吸起的第二口气还未放下,却听灰衫人朗声一笑,道:“接好了!”一面已将怀中小童向阿玉与李元芳抛来,李元芳腾空跃过阿玉,稳稳抱住,立在当地,急着低头查看小童有无受伤,只见孩子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竟咯咯笑了起来,拍着小手道:“好玩,好玩,叔叔再飞一个!”李元芳放下心来,将小童交与路旁之人,抬头去看灰衫男子,早不见了踪影,只那几匹舞马在前走着。
天津一战
李元芳不及多想,分开围观众人,直向河边掠去,所幸今夜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宽阔的河面上,一条小狗正叼了阿玉的包袱,自舟船间穿过,往对岸游去。此时要从天津桥绕到对岸,必已追赶不及。李元芳立在堤岸,略一思忖,见距这边最近的船也有数丈之远,当下深吸一气,竟凌空跃起,轻飘飘地在那船顶上一点,又跃向前方另一艘船。阿玉暗急帮不上忙,只得奔到岸边,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看,一旁众人也早顾不得观灯,都围到河边隔水望去,只见灯影辉煌中,李元芳衣袂飞扬,宛似从天而降,船上的人先还奇怪岸上的人怎地都往这边看来,他已几番起落,跃过数舟,落在对岸的堤石上,即刻便可够到那小狗。
此处已近天津桥下,李元芳正要伸手去捉,那小狗抖了抖白色长毛上的水,见有人来捉,叼着包袱立时就窜了开去,想李元芳临阵对敌的经验虽然丰富,但拿这小狗却不免头痛,见它机灵可爱,又不忍伤它性命。稍一迟疑间,桥上一人探出身来,挥绳一套,将小狗连包袱一起收了去,李元芳一时不备,捉了个空,目光过处,正是那灰衫人。小狗在主人怀中向他轻吠一声,像是打了个招呼,便钻入了灰衫人身后的竹篓,灰衫人将包袱也放入竹篓,转身隐入人群。
李元芳哪肯轻易放过,跃上桥头,飞身向灰衫人抓去,桥上游人比方才路上更多数倍,此时摩肩接踵,打斗起来,极难施展,灰衫人也正是算定李元芳顾及路人,无法全力施为,只在人群中左避右闪,却不正面与之相交。李元芳心知若让灰衫人借助人流通过桥上,到了对岸较空之处,只要他一骑上马,凭那身马术,怕是再追不上他的,此刻只能招招纠缠,紧逼不舍,好让对方不得脱身。
正好一支舞龙队伍自定鼎大街上桥而来,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游人自觉让向两侧,灰衫人苦于无法摆脱,见机闪入龙灯下执杆舞动的队伍里,只见众艺人随着乐声快速变幻队形,将一条龙灯舞得眼花缭乱,众人喝彩之声不绝。李元芳灵机一动,跃上竹木编就的龙身,任满天灯影乱飞,底下众人却看得一清二楚,手中不停,认准了灰衫人身上招呼过去,灰衫人无奈,只得奋力抵挡,瞬时劲风疾动,拳来掌往,二人已斗了数十招。灰衫人且战且走,暗暗心惊:李元芳在恐伤极他人的情况下,出手既快且准,不带丝毫花俏,已令得自己需以十分之力防守,若无旁人遮掩,认真比试起来,万万不是他的对手,久战必于自己不利,需尽快脱身才是。他哪知李元芳的身手是于千百次实战中练就,从不讲究招式兵器,只以临战经验中悟到的精妙为招,向无踪迹可循,却随手拈来,浑然天成,凌厉无比。
激斗之间,李元芳也不由心生佩服,原来他居高临下,在地势上已占了先机,数招下来,却仍是抓不到对方,只觉灰衫人一推一档,俱是沉稳之极,守中兼攻,不露破绽,又在人群灯影中绕行闪避,将身后的竹篓护得滴水不漏,只是这法子甚耗体力,料来不能持久。
舞龙诸人虽见一青一灰两条人影绕着龙灯上下翻飞相斗,却不好停下来,只顾自向前舞去,乐鼓喧天中,桥上游人还道是今年新添的舞龙节目,见他二人斗到精彩处,都纷纷喝起彩来。引得两岸近处游人,也都往桥上看去。
片刻间,龙灯已走过桥上大半。
这天津桥于隋代初建时,本系用大船连以铁索而建的巨大浮桥,当年数十条大船一字排开在洛河上,蔚为壮观,可惜后来被李窑的起义军烧毁。到了太宗贞观年间,方改造为石桥,又为了能使形体高大的楼船顺利通过,将桥的中间一段设计成为铁索悬挂的吊桥,如城门吊桥般可以自由开合升降,并在桥的两端建了四座角楼,用以控制铁索绞链。今日这角楼外也另搭了高高竹架,扎起重重彩灯来,装点得明亮通透,自岸上望去,确似夜色中一道彩虹横跨银河,如梦似幻。
转眼已至桥头角楼,灰衫人虚晃一招,转身往一侧的灯架上跃去,又撮口为哨,远远的,只见那几匹舞马穿过人群向桥边奔来。李元芳紧随而上,此时已无人群阻挡,再无顾忌,二人挂立在楼外的灯架上,直打得彩灯乱颤,竹架嘎嘎作响,眼看就要倒塌下来,楼下众人方躲避开去,却不肯走远,仍在桥上仰头观望。
李元芳见灰衫人招唤马儿,知他就要寻机逃脱,足下使力,将那搭建灯楼的竹竿一震,因竹子韧性极好,一弹之下,灰衫人站立不稳,伸手抓向内侧的角楼,李元芳早一掌迎上,此时灰衫人前后俱是彩灯,可容身之处甚窄,已是避无可避,只得生生接了这掌,桥下众人只听得砰一声大响,角楼墙面板壁断裂,硬是被这一掌之势打出了个大洞,四散的碎片把外面的彩灯击得东倒西歪,更有几个跌落在地,燃了起来。再看时,已不见二人,唯有楼内打斗之声大作,木片、砖瓦如雨点般砸将下来。
原来方才灰衫人硬接了李元芳一掌,绕是他情急之下借势卸去了部分掌力,仍被震得气血翻滚,惊骇不已,心知再打下去,自己必讨不到好,乘着退入角楼、李元芳后招未至的一瞬间,拔出腰间弯刀,反手攻出,只盼能借兵器之利,得以逃脱。
刀势未至,李元芳已觉扑面一道寒气袭来,看似满天银色的月光洒落,却叫人骤然生出森森冷意,心念电转间,猛地刹住追势,身形一转,向楼内一侧避过,身后的木柱、窗户却不堪一击,刀风过处,喀嚓嚓地折落一片。灰衫人早知这弯刀的锋利,轻易不敢驾驭,此刻催发刀气,只觉后劲绵绵不绝,刀与人竟似心神相通,漫室刀影,逼得李元芳无法近身,角楼上的梁柱、壁板、屋顶都纷纷破裂断折,眼见不片刻,拆房砸屋,已将好好一座角楼削去了一层,桥上众人惊呼逃散,混乱中,跌落的彩灯又将角楼下层引燃,转眼就要烧上楼去。
楼内本有用于吊桥升降的绞轮铁索,平时需数人合力,一起转动轮盘,再将铁制的楔子一颗颗固定在铁索上,方能使巨大的桥身平稳牢固。要知这天津桥架于洛河最宽的一段水域上,虽然两头是石桥,只在中间留出一孔的距离设为吊桥,供楼船通行,但就这一孔的距离,也有数丈之远,若吊桥升起,天津桥便从中断开,桥上行人车马自是不能通行的。灰衫人与李元芳斗得正酣,哪里还想到这一层?那弯刀又削铁如泥,不知何时,早将固定铁索的楔子都打断、震松了,待到最后一颗铁楔跌落,两条手臂粗的铁链哗啦啦地拖动轮盘倒转,飞速滑脱下来,李元芳与灰衫人一愣间已知其理,不由都惊得脸上变了颜色,此时桥上人潮拥挤,天寒水冻,吊桥忽往一侧倾倒,当真是非同小可!
瞬时间,李元芳无暇细想,扯起地上未完全滑脱的铁索,转身绕过自己肩腰,猛地运气往后牵拉,灰衫人不敢怠慢,忙上前相助,合二人之力,终将索链暂时稳住,绕过了轮盘一圈。二人自全无阻档的角楼向下望去,只一暼,已见吊桥上人群跌倒滚翻,乱作一团,还有数人挂在桥侧铁链上摇摇欲坠,晃动变化之力自铁链上传来,几乎令人把握不住。他二人拼力拉住铁索,好比是与桥上数人并桥身自重赛起了拔河,李元芳强自运气,一足紧抵轮盘底座,不觉手臂肩头已被铁链勒得皮开肉绽,那轮盘虽有生铁铸就的底柱直通地底,但失却了数十道铁楔的钉力,根本无法固定,李元芳与灰衫人均知以血肉之躯相抵,最多只能撑得片刻。
李元芳知事不容迟疑,喝道:“快去救人!”
灰衫人一点头,飞身跃下角楼,身影起落处,已将挂在桥侧一人拎起,李元芳只觉铁索猛地荡起沉落,险些又自轮盘上倒滑去半圈,前臂一绞,发力一挫一拉,才堪堪稳住。
阿玉的叫喊声自一片混乱声响中传来,呼喊着众人快快离开吊桥,又帮着灰衫人或扶或拖,护着人群往岸上撤逃。楼下火势经风渐盛,烟火汗水中,李元芳眼前渐渐模糊,浑身力气正随着意志一丝丝地抽去,连足底楼板也发烫起来,远远地听到阿玉和众人一齐大叫:“李大哥,快下来,大家都安全了!”四面空气早已是炙热一片,危急中,李元芳一脚踢向楼上仅存的一根柱子。
铁索终于自火馅中如水般倾落下来,在桥面石板上砸出了一片巨响,与此同时,河中吊桥向一面侧翻,所幸无一人落水。四周瞬时安静下来,只有火馅燃烧木片发出噼叭声响,阿玉呆望着火中半座角楼,方才自吊桥上逃出的人也相互搀扶,静立在旁,舞灯奏乐的艺人们早放下了手中器具,却忘了救火,都向着火馅看去。
灰衫人一声叹息,正要穿过人群而去,却听一人长声道:“兄台留步,身后包袱,还请赐还。”
回头看时,见李元芳立在数步开外,看来虽有几分疲惫,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灰衫人心中一喜,转又一叹:看来今日是无法脱身了。
阿玉的目光落到李元芳身上,只觉世间万物都停滞在了此刻,连风也不再吹动,半晌,一颗心才放了下来,仍呆呆立着不语。众人如梦方醒,这才彼此招呼亲友,又忙着打水救火,浑然忘了方才正是这两人打得桥翻楼塌,害众人险些落入河中。好在角楼建于石桥之上,火势不得四处蔓延开来,离水既近,不过多费些人力。事后有人忆起当晚情景,也觉不可思议,按理这二人把好好一个上元节扰得一塌糊涂,又毁坏了角楼吊桥,烧掉了大片彩灯,该是大煞风景才是,怎么当时人人都似着了迷般,反觉得这一夜精彩无比?
舞马
李元芳缓步向灰衫人走来,一旁众人纷纷让路,至桥头岸边,看向灰衫人,淡然一笑,朗声道:“李元芳。”
“斛律冲。”灰衫人回施一礼,笑道。见开溜无望,他也不紧不慢起来。
李元芳眼中光彩闪过:“‘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恐怕斛律兄今晚是白费力气了——那包袱中不过几件婴儿衣物,并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斛律冲抚掌道:“狄公爱将,果然不同凡响。”转而又懒散一笑,略显几分无赖:“既如此,就请李兄拿那件东西来换罢。”
李元芳淡淡道:“此物不在我手中,又事关我一位好朋友至亲之人的生死,自然也不能给你。”一面环顾四周,只见人群中有两人缩头缩脑,躲躲闪闪,心道果然推事府之人不肯罢休,当下也不点破。
阿玉听他说到自己,心中欢喜,几步走到李元芳身旁,却早对斛律冲看不顺眼,忿忿道:“明明是你偷了我的东西,现下打又打不过,凭什么不还我!”她哪知李元芳与斛律冲二人一番恶斗,又历此生死惊险之事,相识之时虽短,倒似相知已深,故二人面上看着淡然,却都彼此尊重,客客气气起来。
斛律冲故意胡搅道:“姑娘此言差矣,胜负未分,怎地就是我输了?此刻李兄耗力过甚,也不好再在大街上打打闹闹,不如我们另比一题?”一面笑意盈盈地看向一旁几匹舞马,暗道,打是打不过,跑我还跑不快么?他虽信得过李元芳所说,但今夜打得痛快,一时起了性子,不想就此认输,可惜此刻浑身脱力,不能再斗,只想有个什么法子,既可不丢面子,将包袱还给阿玉,又可与李元芳结交才好。
阿玉与李元芳对视一眼,目中狡黠之色一闪而过,抢在先头道:“不就是驱马之术么,雕虫小技,又有什么稀奇了?我就与你比一比。”不待斛律冲多言,已取出短笛吹奏起来。
李元芳见状微微一笑,暗喜阿玉又回复了那活泼机智的女孩模样,只是要胜过斛律冲,却有些拿不准了。三年前,自己虽曾亲眼见她以笛声退了群蛇,难道她的笛音真有魔力,能叫马儿也乖乖听话么?转念一想,好在并不危险,就由得她去闹吧。只见斛律冲也是一脸好奇之色,待看阿玉究竟有何能耐。
阿玉笛声一起,果见那数匹舞马越众而出,竟都排列整齐,奋首鼓尾,应着阿玉乐声的节拍,跳起舞来,舞马们身姿骏美,颈挂金铃,鬃毛系珠,踏着节拍腾跃飞旋,精彩异常,众人本已扑灭了桥头火势,此时见马儿踢踏舞动,是平日里看不到的,哪里舍得走开,又自觉让出一片地方,围观了起来。只听笛声欢快跳跃,早有几个乐工也拿起诸般乐器,随着调子合了起来,原来阿玉吹的仍是一曲《倾杯乐》,本是专为舞马表演所配的乐曲。能被选为舞马的马匹都是西域进贡的名贵马种,十分聪慧,由教坊专门训练后,用于宫庭盛宴的大型表演,故寻常百姓大多不曾见过,今日出现在洛阳街头,想是为了正月十五的献舞而作试演,此时马儿们骤然听到乐声响起,又是日常训练时听惯了的,才会不自觉地按着节拍跳起舞来。
李元芳又惊又喜,不想阿玉真有此奇技;斛律冲却大为懊恼:早知如此,方才不论找几匹什么马都好,不该随手顺了那艺人的舞马,一面又不禁对阿玉的笛声大为钦佩。他哪里知道,阿玉自幼随师父在乐坊长大,才会熟知这舞马乐曲。
路上游人更是大开眼界,笛声中,舞马时而小步频迈,步态轻巧,时而腕足齐行,两膝作跪拜状,和着乐曲踏蹄行进;忽又旋转如飞,气势动人,当时在场的不知何人作赋,记述了所见舞马风姿,此后数年,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其赋曰:“……或进寸而退尺,时左之而右之……知执辔之有节,乃蹀足而争先。随曲变而貌无停趣,因矜顾而态有遗妍。既习之于规矩,或奉之以周旋。迫而观焉,若桃花动而顺吹;远而察之,类电影倏而横天……”
一曲终了,众人犹沉浸其中,阿玉拿着短笛,笑嘻嘻地看向斛律冲。
斛律冲哈哈一笑,嘴上却道:“姑娘神技,佩服佩服。只不过,方才是我与李兄的比试,怎好由姑娘代劳?”
阿玉见他耍赖,一急之下正要发作,斛律冲忙道:“不如我与李兄打个赌——若李兄能找出那件东西驱使鬼兵的奥秘,便算你赢了,我自会把包袱送还;若不能,就是李兄输了,须把那件东西让给我——就以两日为期,两日后我自会来找你,可好?”
阿玉脱口道:“这不公平!包袱本就是我的,怎能用作赌注?”
斛律冲看向李元芳,拿起腰间弯刀,笑道:“那好,若我输了,不但包袱要还,再加上我这把刀,这可够了罢!”
李元芳想也不想,应道:“好。”
斛律冲暗松了口气,一声告辞,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玉还在暗自想着赌局,抬头看天,不觉已过中夜。
这里众人方渐渐散了。
赌约
书房内,阿玉帮着李元芳清理伤口,见皮肉之伤虽不要紧,但耗力太过,伤势实较想象的更为严重,想到方才李元芳与斛律冲对恃之时,已是硬自提气支撑,不免暗暗心惊。
狄仁杰坐在一旁,听阿玉讲这一夜所遇之事,说到惊险之处,阿玉只恨自己才生了一张嘴,越讲越乱,李元芳暗暗好笑,偶尔插上一两句,狄仁杰才听得明白。
说到最后的赌局,阿玉更是责怪李元芳应得太快,让斛律冲占了便宜,既使打赌赢了,也不知他会不会真的将包袱送还。
李元芳与狄仁杰相顾一笑,道:“玉儿,你放心,两日后,斛律冲一定会再来。”
狄仁杰呵呵笑道:“听来这个斛律冲倒是十分有趣,能得元芳另眼相看,想必也是出类拔萃之人,到时定要见上一见。”
阿玉气呼呼的不以为然。
狄仁杰看向李元芳道:“据元芳所说,斛律冲那把弯刀,应该就是‘月精刀’,他立这赌约实在是精明的很。按高氏祠堂的族训所说,斛律光的后人持宝刀与高氏的宝镜会合,才能进入那处秘境,当日他先我们一步进入高家村,却也是无功而返,再经安金藏这条线索,找到阿玉,不想仍未得到‘日魄镜’,所以与元芳打这个赌,若我们输了,就要将‘日魄镜’拱手让给他,这样他便能集齐这两件宝物了。”
李元芳接道:“退一万步说,我们赢了,他就把‘月精刀’输给我,这两样宝物也终能相聚——他料我不至于贪图什么宝藏,且凭他一人之力,也难以参透进入宝藏的秘密——输给我们并不吃亏,说不定还能助他一臂之力。”
阿玉恍然大悟,却气不过方才自己明明胜了,斛律冲却不承认,反笑道:“他倒真是打的如意算盘,只一样他未料到,那就是遇上了李大哥,狠挫了挫他那股子盗匪气馅。”
狄仁杰笑道:“若不是李元芳,他便不会打这个赌了。”
“不过他也确是够呛,两日之期,想来他是需要好好休养一番了。”李元芳微微笑道。
狄仁杰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将放亮,暗忖狄春取回面具尚需时间,说道:“今日是上元节的正日子,各府各衙都会暂歇事务,准备今夜天后与万民同乐的诸般事宜,狄春回转之前,你们都好好休息罢。”
阿玉合衣卧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方才狄仁杰对自己说的话,犹在耳边:“玉儿,依往年惯例,今夜天后将至宫门御楼观灯,届时定有大批禁军内卫随驾护行,你虽不当值,但要设法前去御楼,乘此机会,将东宫一案始末向天后奏明,到时你要见机行事,面陈真相,能不能救你师父,全在今夜之行了。”
“可若直陈案情,我师父的杀人之罪是无法开脱了,还能救么?”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好在此案的中心,不在一个小小乐工的杀人罪行,而是东宫谋逆重罪,一旦谋反罪名坐实,不仅太子与东宫诸人、你师父难逃被杀厄运,还将牵涉到许多人。
如今唯有证明:宫中鬼魂杀人,并非太子怀怨在心,而召集妖人在东宫作法谋反——不过是一桩寻常案件,那来俊臣等人便咬不到什么把柄了。兼之天后已杀了刘、窦二妃,现下东宫诸人也被捕入大牢,或已有了几分悔意,若你能动之以情,他们就有获救的可能。”
阿玉从香囊中取出那小小玉虎,放在手中轻轻把玩,出了一会儿神,复将它收了起来,暗自决心,只当自己从来不知身世,今后也不要再去想她。
窗外日光射进屋来,稍有几分刺眼,阿玉转身向内,脑中诸念纷呈,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平静,想从前只远远地望到过圣驾,从不敢抬头细看,今夜却要直面天颜,向“她”细述案情,一颗心怦怦乱跳,又想如何才能把案情解说得丝丝入扣,合情合理,便再也躺不下去,翻身起床,就在屋内踱过来又踱过去,想像到时见了“她”如何说,“她”又会如何反应,会不会相信自己的话,还是大怒之下处罚自己?就这般心中一遍一遍地反复试演起来。
透光宝鉴
傍晚时分,狄春回来,看他自包袱中取出一张黑沉沉的面具,交给狄仁杰,李元芳与阿玉只觉心头震动,这张传说中神奇的面具终于就在眼前了。狄春风尘仆仆,却仍立在一旁,不肯下去漱洗,静静等着狄仁杰揭晓其中之秘。
狄仁杰拿着面具,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一回,见面具通体黑色,转侧间却隐有异彩流动,微微一笑,道:“据段九所言,此物是陨石铸成,看来确与铜铁之类不同。”一面吩咐道:“玉儿,你点上灯过来。”
此时未至掌灯时刻,但屋内屋外已有几分暮色,阿玉闻言忙点了灯,又双手捧了,送到狄仁杰身前,狄仁杰将面具凑近灯去,众人不觉围上前去细看,只见灯影里,面具上映出的是各人自己的面容,那面具若当镜子来使,除多了几个孔洞又稍稍拱起、使得镜中影像略有变形外,倒与普通铜镜一般无二。
只听狄仁杰道:“你们再立到我身后看看,可有什么不同。”
李元芳与狄春依言看去,果然灯光那一侧,显出数十个人影来,影像浅浅薄薄,又呈半透之状悬浮在空中,皆披发裸身,状似厉鬼,象被猛然间从面具中释放出来,拥挤在屋内小小的空间里,阿玉离得最近,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大着胆子伸手去碰,却见手指自那些人像间穿过,根本无可触摸。
阿玉张大了嘴,又不敢出声,怕惊了这些鬼魂,只拿眼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却拿着面具,慢慢后退数步,随着灯光与面具位置的变化,空中的人影仿佛活了几来,光影变幻间,手舞足动,李元芳与阿玉狄春虽知这些影像是虚非实,不会真拿人怎样,但仍觉匪夷所思,惊骇莫名,难道这‘日魄镜’真能通鬼神,请来阴兵神将降魔伏妖?那此时此刻自己众人又身处何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