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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湖月 当前章节:151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37

“来伊阙的事,多少也有我的一半,我自然不会先走的。至于狄春么,那得他自己拿主意。”斛律冲看向狄春,笑道。

狄春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你一去不回了呢。”

狄仁杰立在一旁,看着这些年轻人,只觉暖意如春。此刻来路已绝,能不能平安出去,还是未知之数,心中倒似十分平静,呵呵笑道:“玉儿,你怎会找到我们的?”

“段九爹爹找到我时,我还不知道是吴伯,那本书册应是他偷的——师父伤重,一直在昏睡,怎会叫他拿什么书册过来,现在想来,他处心积虑,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好在他没拿我和师父怎样,只是怕我跑来揭穿谎言,命人团团守在了院外,我一心在师父的伤势上,哪会想到其他,玉虎被他拿走也不知道,更没察觉到院外有丝毫异样。

听到大人已经出发往伊阙,怕你们担心,我才急着赶了过来,多亏了段九爹爹,数年前他曾仔细勘察过伊阙两岸的地形,绘了张图,把一些道路、山洞,水流都标了出来,特别在他认为可疑、又无法到达的地方作了记号,方才的那个洞口就是其中之一,其实那里已靠近山脚,我又看到了升空而起的焰火,这才找过来的。从洞口往下看,并不知道底下有这么深,听你们说话的声音,我还以为不高呢。”阿玉低头笑笑,又指了指小狗:“白雪一直跟着我,我们两个就都下来了。”

李元芳掏出那小小玉虎,递了过来,也不说话,阿玉伸手接过,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忙去看随身的荷包,幸好地图不曾丢失,便取出来呈给狄仁杰。

狄仁杰展开看时,果然标得十分仔细,在一些地方,还都写了小注,如:“洞深,无路下”、“近伊水,洞内有暗河”等等,喜道:“这图很有用处。看来为了导宝,段九当年确是花了不少功夫,最难得的是,听了安金藏的劝,二人还结成了好友,也许对他来说,这友情比宝藏更有价值,足以享用一生啊。”

阿玉闻言叹道:“段九爹爹也说,当初没能看看宝藏固然可惜,但他早已放下此事。可怜吴伯这样的人,枉自送了性命,真是不值!”

斛律冲一直看着腰间的月精刀,此时懊恼道:“方才若不是没护好那一镜一刀,我们现在也不致于身处险地,后无退路。老祖宗怎么就不说个明白呢,早知如此,拼着毁了这把刀,我们也不该到这伊阙来。”

“这不能怪你。”狄仁杰笑道:“其实刀镜启动的‘奇阵’,本来就是为了打开进入此间的通道,随着月亮渐渐西移,月光自洞顶再次隐去之时,通道和潭水自然又会恢复原样。可能先人的这种布置,需要另有人在外,约定时间开启通道,前次入内的人方可出来,比如十五进入,十六的晚上就能出来;还有一种可能,从潭中精美的铜兽和山岩上那神龟首足的雕刻来看,以这么大的手笔来设计一个入口,定非寻常所用,‘国之大事,在祀及戎’,”狄仁杰指指身后未曾深入的山洞,说道:“也许从外面进来,是为了进行一种神圣的祭祀活动,那么出不出去,就不一定了。”

顿了顿,又道:“其实真正引起山体崩塌的,不是刀镜,而是那只多余的铜兽!”

狄春奇道:“并没有人动它,怎么会跟它有关呢?”

狄仁杰叹了口气:“刚才我听说有一尊铜兽被丢弃在草丛里,就觉得不对,山谷中的种种设计都十分精准,不可能会有‘多余’的设置,只可惜一直没想明白,直到候思止搬动那箱金子,才突然明白过来:这是潭中坐化的那位,给我们设下的一个陷阱。——那尊铜兽本来应该是处在金子所在的位置,外形像是个巨大的‘镇纸’,据我猜测,它的作用就是镇压山谷中的一处装置,当年高长恭发现了它的秘密,便用一箱金子顶替铜兽,放在了那个位置上,其作用不言而喻:就是为了看看我们这些后来之人,是不是直的‘有缘人’。”

李元芳道:“原来如此。若我们只贪图那些金子,就会令山谷毁去,再不能进入真正的宝藏。”

狄仁杰点头道:“所以我说这怪不得斛律小哥,也怪不得斛律家的先辈,其实今夜我们在山中所见,早已超出了你我的想像,‘神龟出水,背负洛书,’这不过存在于上古的传说中,后世之人说伏羲则河图以画八卦,大禹得洛书而成《洪范》,遂使洪水得治,并由此衍生种种玄之玄的说法,今日看来,竟都是后人会错了意?这些上古遗迹不过是为了一个入口而设计?”

说到此处,狄仁杰自嘲似的一笑,向斛律冲道:“要是你的先辈或是高长恭说,他在伊阙山中看到了‘洛书’显现时的奇迹,你会相信么?世人谁又会信呢,不过以为又多了个沽名钓誉的疯子罢了。坐化潭中,又说是要效仿迦叶尊者,也许他所要传的并不是佛法、宝藏,而是千年前的遗迹,对此,他无法用文字记述,因这其中实在有太多不可知的奥妙,只能留待后人了。可惜你我愚钝,未能参透这天地造化的奇迹,终不能担起这传承的重任啊。”

“听大人这么一说,我虽没见到这位前辈,倒也对他生了几分佩服,当年他能够发现开启通道的秘密,又用心良苦地布下一个陷阱,他的智慧胸襟定非常人能及。”阿玉恍然道。

李元芳也道:“想必那又是一个故事罢。”

狄仁杰微微一笑,目露睿智通达之色:“如今我们身陷险境,要怪只怪我们自己,各有放不下的‘心魔’,令我只顾沉迷于洛书奇观,失去了平常的判断力,才会连累你们至此。”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又道:“无论如何,要设法出去才是。”

李元芳、狄春、斛律冲和阿玉暗自回味,果然可不是这“情义”二字令众人着了“魔”?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觉渐生笑意,忍不住同声笑了起来,李元芳与斛律冲更是豪气顿生,互击一掌,人生如此美好,怎可轻言放弃!

洞厅

狄春一骨碌从地下站起,也不顾肩头的伤,叫道:“老爷,我们这就往前罢。”

“好。”

前行数步,眼前豁然开朗,阿玉惊呼一声:“夜明珠!”众人也早看到,面前巨大的洞厅里,竟然放满了发出柔光的珠子,怪道方才不需火把就能看清,原来洞内自有照明之物。李元芳取出随身携带的荧光珠,相较之下,那些嵌在岩石上的夜明珠更大一些,形状并非正圆,个头也略有参差,不像荧光珠般由特殊的矿石制成,似是天然形成的珠子。

斛律冲笑道:“今日见得稀奇多了,这也算不得什么。”

洞厅比方才的山谷犹大数倍,洞顶垂挂下许多溶岩形成的石幔、石瀑,地面岩石有的状似竹笋,有的形如蘑菇,在无数夜明珠的映衬下,晶莹如玉,姿态各异,把整个山洞装点得帷幔重重,气象万千,众人仿佛置身于一座庄严华丽的殿堂中,更有不知何处的水滴落下来,敲打在岩石上,清脆低沉,自成曲调,恍若乐工在偏殿奏响盛宴的礼乐,李元芳、斛律冲等各自暗赞:果如先辈所述,是一处世人未见未想的奇境,只是此时来路断绝,前方又看不到出路,哪有心思细赏美景?

正前方似有一条河流从岩壁下通来,至洞中迂回曲折,又向另一边流去,只是水流出入之处,四周山壁极低,河水像是从地下冒出来般,使得这里看来有如一座封闭的厅堂,众人粗粗一望,心知这便是所谓宝藏的终点了,先前所历种种,都只为进到这洞厅来,现下真的身处其中,倒有了几分空落落的感觉。

狄仁杰微一沉吟,心中已有条理:“当年高长恭等应该进到了此处,但所有相关的记述中,都没有提到出洞,想必他们是从原路返回,如今洞口已塌,自是不必再想;唯有看看先人造此奇境时,有没有留下另一条通道,或是什么我们可以利用的线索。”

众人点头应是,偌大的洞厅里溶岩错落复杂,似乎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狄仁杰走到近处那弯水流查看,只见河水颇清,静默不动,也看不出流向来,其中有些长约指许的银色小鱼,停在水中,一动不动,阿玉看得好奇,到底是小孩心性,正要伸手去捉,却听李元芳道:“小心,你忘了那宓妃泪么?”阿玉缩了缩头,扮个鬼脸,随手捡了块小石,轻轻投入,鱼儿们受惊,骤然散开,却不往通向洞外那端较细的河道逃去,只纷纷游回洞中河流最宽的转折处。小狗本也蹲在水边看鱼,见鱼儿一下子散得没了踪影,轻吠一声,跳了起来,像是不满的样子,看得阿玉咯咯直笑。

李元芳摇了摇头,随狄仁杰顺着游鱼的方向,走向河道宽阔之处,只见河面上方是一片宽大的石瀑,恰似飞流直下,倾入到河道中,又如被忽然冻结的冰川,停留在了那舞动的一瞬间;石瀑中央悬竖着个巨大的银色圆盆,因色泽与溶岩相近,初时不易发觉。狄仁杰定睛看时,竟是一扇内壁朝外的贝壳,光滑闪亮的壳面恰像一面镜子,从狄仁杰和李元芳站立之处仰看,可见镜中照出水面上密密聚集的小鱼,数量之多,把一大片河面都覆盖了。

狄仁杰和李元芳弯下身子,细看这些小鱼,见它们通体银白,近乎透明,想是久居地下,不见日光,变得与周围的环境之色更相贴近,群鱼之间,还有许多细细的半透珠粒,李元芳疑道;“大人,宓妃泪?”狄仁杰面色凝重,又盯着细看了会,摇头道:“应该不是,形状相似,但颜色不同,可能是这些鱼儿所产的鱼卵罢。”

狄仁杰站起身来,和李元芳游目四顾,见周围岩石上除了那些夜明珠散落其间,远近还有几块相同的贝壳,似与河上这面大镜相互映照,见识了方才入口处的铜兽和神龟,李元芳心下奇怪,不知这些镜子又有什么古怪。

狄仁杰道:“这伊阙所在之地,古有‘汝海’之称,相传千年之前,曾是一片泽国汪洋,经大禹开山引流之后,又历各朝各代开凿山体、疏通伊水,方有了现今的规模。由这些巨大的贝壳和珠子来看,传言不虚啊。”

乘狄仁杰和李元芳查看河道的当儿,斛律冲与狄春往洞厅周边走去,片刻功夫,已有不小收获。林立的石笋之后,有一片较平坦的地方,整齐地放了约有七八十口大箱子,斛律冲打开其中一口,见是满满一箱弓箭,再开一箱,又是几十张强弓,心中又惊又喜:看来这就是当年北齐留下的军需了。当下按捺不住,取出一张来看时,果然制作十分精良,历时百余年却丝毫不见损坏变形,弓身木质平滑细腻,漆色如新,鱼胶紧密,弓臂上的角、筋皆为上乘之作,斛律冲像是见了老朋友,举弓虚张,大有爱不释手之感。

一面又叹道:“洛阳地处天下之中,在伊阙设下这样隐秘的基地,就等于藏下了一支随时可启动的奇兵,只可惜我的先辈们终不得施展,这些兵器也只能永埋地下了。”

狄春暗笑:别看这人平常懒懒散散,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原来也有痴迷的东西,便走过一旁,打开另一口箱子,这回装的是一箱弓弩,想来这些箱子装的都是兵器之类,狄春略感无味,抬头看向山壁,见隔了石幔的壁上有些朱红色的图案,便低头钻过去看,发现图案画得极为简单,粗看似是描绘了一些人物、鱼兽,应该是古人狩猎、捕鱼,并有些战斗的场面,狄春回头,正要招呼狄仁杰等过来看,忽听阿玉轻声惊呼。

李元芳等围过去时,河面水波一阵荡漾,阿玉却指着洞顶无数长短不一的溶岩,一只约有手掌大的黑色蜘蛛飞快隐入了石幔,虽不过一瞥之间,那黑影也足叫人心中发毛。

斛律冲搭起一箭,正要试试身手,哪知蜘蛛一下逃走,洞顶垂岩又极复杂,林林重重,哪里还找得到它?斛律冲兴头上来,无处发泄,眯了眼向四处瞄准,见远处有一圆形之物,倒正像个靶心,便一箭射了出去。

谁知这一射,射的连箭也不见了踪影,众人看向斛律冲,神色略有古怪,斛律冲气结,自己明明照准了射去的,再怎么样,也看得到箭落于何处,万不可能射得牛头不对马嘴,连飞去哪里都不知道罢?心中不服,忙走过去查看。

李元芳心知古怪,早快步往前,跃上一根石柱,看了一会儿,笑道:“原来这是个石洞,略向上斜伸,又有光亮透出,好像里面也有贝壳之类反光,怪不得远远看过来,像是个靶心呢。”那支箭没入洞中,自然是看不到了,李元芳伸手去取,不想一拔之下,竟未能拔出,笑道:“斛律兄确是臂力过人。”

狄仁杰目光闪动:“原来如此!我正奇怪,这些夜明珠长年不得日月之光照射,又怎能自行发光,经久不弱,原来是在山岩中开了小洞,‘凿壁偷光’来着,那些贝壳制成的镜子,多半是用来反映光线的。”

李元芳拔了箭,跃下石笋,皱眉道:“可惜这石洞极小,不能容人通过。”

“就是能行,也不可轻易尝试,想这些石洞内定是曲折复杂,危险得紧。”狄仁杰叹了口气,又道:“不知当初是怎样把贝壳安上去的,真是叫人不佩服也不行啊!”

斛律冲、阿玉和狄春听了,微感失望,阿玉低头想了想,忽喜道:“大人,您是说这些小洞能与外界相通?”

狄仁杰点点头,阿玉眼珠一转,拉了狄春道:“狄春哥哥,你身上可还有焰火?放支到洞中看看,也许焰火能沿着洞壁蹿出去呢!”

狄春闻言大为兴奋,忙说还有,取了一支出来,交与斛律冲,一面说道:“不错,但愿外面李楷固将军的人看到,或许能帮我们出去。”

斛律冲暗叹,不知李楷固是否平安脱险了,只将焰火点了,放于石洞中,瞬间焰火射出,岩壁中传来几声轻响,想是焰火撞到了石壁,片刻又回复平静,也不知有没有射出去。

一时众人无语,狄仁杰见阿玉似有失落之色,劝道:“楷固若能平安脱险,自会设法救我们,只是我们身处山腹之中,就算知道我们的所在,也很难使得上力的。”

李元芳玩笑道:“假设楷固兄牛劲发了,真要凿开这座山救我们,恐怕也得十天半月了,到时你我早就……”说着耸了耸肩,双眼一翻。

阿玉见状一笑,自觉方才太过蠢笨,故意急道:“啊哟,狄春哥哥,你可有带上干粮?”

狄春双手一摊:“没有。昨日晚饭都吃完了,我想早饭就不必在这里吃了罢。”

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狄仁杰笑道:“好了好了,要想不在这里吃早饭,我们还得加把劲才是。方才看到蜘蛛,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大家再找找去。”

洛神

众人留意搜索那些石笋间隙、阴暗夹角之处,果然又在河道一端的石柱之间,找到一只黑色蜘蛛,其时它并不稳居蛛网中央,却倒吊了一根蛛丝,悬在河水上方。狄仁杰、李元芳等轻轻掩到近旁,见这蜘蛛样貌丑怪,头、胸、背皆有黑色亮甲,螯爪末端似有一簇硬毛,看得阿玉直觉恶心。却见蜘蛛挂在丝上一动不动,半晌,突然向水面射去,一眨眼间,已捕获猎物,向蛛网爬回。众人吃了一惊,不想这蜘蛛有如此迅捷的捕猎之能,都瞪大眼去看,那蜘蛛已把猎物运到网上,吐丝密密包裹起来,原来猎物就是河中那些沉浮的鱼卵!只见蜘蛛抱紧了它的猎物,鱼卵的薄膜轻轻颤抖,颜色渐渐由半透明转为碧绿之色,粘在了蛛网上,再看那张径有半丈的蛛网上,早有些绿色的鱼卵挂着,只是蛛丝层层裹住,又在背光之处,不易发觉。

斛律冲与李元芳、阿玉互望一眼,正待说话,见狄仁杰点点头,示意不要惊动了蜘蛛,李元芳戴上特制的手套,轻轻去摘,不想蛛网极为牢固,且蛛丝粘性极强,李元芳只得小心弄断了几根,方摘下一粒鱼卵来,果然正是“宓妃泪”。蜘蛛感到蛛网破裂,倒也并不惊慌,想是长久以来,从未有人打扰它的生活,只呆了一呆,像是抬头嗅着空中气息,没有察觉到危险,这才慢腾腾向外射了一丝,缘丝爬向别处,又悬在了水面之上,与方才捕食时的敏捷全然不同。

阿玉吐了口气道:“原来这毒性厉害的‘宓妃泪’,竟是这样制成的。”

狄仁杰叹道:“不错,这些鱼卵原本无毒,而蜘蛛捕食后习惯向猎物注入毒液,以麻痹猎物,正是鱼卵独有的成分加上蜘蛛的毒液,才合成了‘宓妃泪’,对这只蜘蛛来说,不过是它制成的‘腊肉’罢了,却不想被用作了杀人的毒药。”

李元芳小心处理了那一颗“宓妃泪”,回想那些中毒之人死时的惨状,不由暗自叹息。

此时水面忽然一阵波动,似有大鱼游来,方才那只蜘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飞快往上爬去,眨眼就隐入了石幔。狄仁杰暗暗奇怪:这蜘蛛怕的并不是我们,而是水中之物。

水花起处,一条白色大鱼自河中跃起,长尾一扭,又落回水中,那一刹间的身形十分优美,恍若仙子凌于波上。

狄仁杰只道是自己眼花了,待水纹渐渐平静,再看那扇巨大的贝壳中,果真映照出一条曼妙的白鱼来,彼时银色小鱼纷纷让向两侧,随波动的水流静静排列整齐,仿佛千百子民在迎候他们的君主一般,狄仁杰、李元芳和斛律冲等不敢靠近河道,只远远立着,好在贝壳将河中情景一一呈现,看去角度更比站在河边来得清楚。

只见那条大鱼长有五六尺,通体如玉,晶莹剔透的背鳍和胸鳍,像是华丽无比的宫装,飘扬于清澈的水波中,银色小鱼游戏其间,宛如点缀在宫装上的美丽刺绣,精致灵动,闪烁不定;游动之时,姿态婀娜,若春风拂柳,隐约可见鱼鳍下那纤纤细腰,长长的尾鳍拖在身后,恰如繁华迤逦的裙裾,更奇异的是,她还有一头银白美丽的长发,随着水流散漾开来。众人目光如被锁定一般,紧紧跟随着她忽尔停留不动,忽尔轻舒旋转的身姿,那些小鱼也被带得群舞起来,不一会儿,更多小鱼从四面的河道集中过来,把大鱼身旁的水面装点得炫目动人。

众人都瞧得呆了,阿玉不由自主地走到河边,蹲下身来看她,那些小鱼似是感到阿玉的靠近,不再随之起舞,一下分散到两旁,哗啦啦一声,大鱼自水中探出头来,阿玉一惊,险些叫出声来,却看大鱼甩了甩长发,露出一张绝世的容颜,这哪里是鱼,分明是个贬落凡间的仙子啊!她的肌肤光滑有如绸缎,眉间犹凝着水珠,一双黑目好奇地望向阿玉,自有一种天真之态,看了一会儿,那美妙的双唇微微上翘,瞬时间,阿玉只觉呼吸为之一窒,莫说自愧不如,便是从前所见各色美女,与她相比,都不过是俗世间尘土一般,不值一提。恍惚间,阿玉伸出手去,大鱼一划水波,抬起下巴,轻轻贴近阿玉之手,脸上一片恬静之色,只片刻,又扭头回入水中。阿玉呆呆立起,见她游出了丈许,又回头望望,嘤嘤叫唤,听来像是幼童在轻轻哭泣,叫人心疼不已,过了一会儿,终潜向河水深处,不复再见。

等了半晌,贝壳映照中的河面渐渐归于平静,阿玉回到李元芳身旁,见众人兀自出神,暗道自己虽身为女子,犹惊叹于那绝代的容貌,也怪不得旁人为之颠倒了。

狄春傻傻问道:“老爷,这是人是鱼、还是仙啊?”

狄仁杰似是被从沉思中惊醒,恍惚道:“我想,她不是人也不是鱼,而是传说中伏羲氏的女儿——‘宓妃’,传说她因贪恋人间美景,而下到凡间,教百姓结网捕鱼和狩猎、养畜的技能,深受百姓所爱。不想被黄河之神‘河伯’看中,囚于府中,终日忧伤,后来成了洛水之神。若我们所见不虚的话,那么世上确实是有洛神的了。不过她并不是神仙,应是相貌如女子的远古人鱼,《山海经》中记载‘……东北二百里,曰龙侯之山东,无草木,多金玉。决决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人鱼,其状如鱼,四足,其音如婴儿。’说的就是人鱼了,但也仅见于这些类似传说的记述中,并没有人真正见过人鱼,也许久已灭绝,这一条是唯一存活于世的罢。”

李元芳叹道:“自昨夜进入山谷,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都见着了。怪道那毒药取名为‘宓妃泪’,书册中又提到曾梦见了伏羲,只是那并非真是宓妃的泪滴。”

斛律冲笑道:“我不懂洛神是谁,但我倒宁愿相信她是真的。”

阿玉听了,忿忿道:“这仙子一般的人鱼,难道你就忍心她被囚在这里千年么?”小狗也跟在一旁呜呜应和,看似十分同意阿玉的话。

“咳咳,我是说我宁愿相信她是女神,并不是说要把她囚养起来,再说我有那个能耐么?”斛律冲连连摆手,暗自头痛,早知如此,万不该在天津桥边得罪了这位姑奶奶,也不知她的气什么时候才会消。见阿玉哼了一声,未再接过话头,只顾自回想方才情景,斛律冲忙悄悄朝那贝壳镜后逃去。

狄仁杰皱起眉头,看向李元芳道:“这确实十分奇怪,这里的水流不与外界相通么?若是地下暗河,总有出水之口,为何这条人鱼像是被人有意蓄养在此的?难道真是一处供养洛神的圣殿?”

李元芳摇摇头,自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闻言走向河道一端,贴近洞壁处,见数层石帷从在河上悬挂下来,几乎与地面岩石相接,底下有一片裂隙,河水自此通往洞外,李元芳看向水下,果然几根手臂粗的石柱形似栅栏,隔断了河道,微觉奇怪,这岩石怎会长成排列整齐的栏杆?再一看,原来内里是些铜柱,大多被岩石包裹了起来,李元芳心知岩石受水溶解,方能渐渐形成石帷,每生成一分,历时极长,洞中这般奇景非朝夕可成,而溶岩与铜柱生成一体,也不知要有多少年的沉积,一面想,一面转身道:“大人,河道这端装了栅栏,恐怕贝壳巨镜后的那一头,也是一样。”

斛律冲在洞厅另一边回应道:“正是,下面好像也有些栅栏。”隔了片刻,又自言自语道:“这块大石有点奇怪,和周围溶岩的样子不同,好像是从洞外搬来的。”

阿玉见李元芳走开,早忘了和斛律冲斗嘴,忙也跟过来看,一时走得急了,又想从那朵石蘑菇上抄近路过去,不想衣服被勾了一下,险些跌倒,留神一看,奇道:“大人,李大哥,这里有几株铜树,也不知干什么用的。”

狄仁杰等绕过看时,见数十株青铜树摆在地下,支叉伸展,只及膝高,狄春跟在其后,笑道:“老爷,这树看来倒和那几只铜兽同出一源,连树都长得这么矮,我们是到了矮人国么?”

“嗯,你说得不错,这还是我们进洞以来,看到的唯一一样原先主人铸造的东西,”狄仁杰苦笑道:“看这青、红铜相错树枝,确与入口的铜兽相类,不过铜树造得更为简约,每株只有两三个枝杈,应该属于日常的器具罢,只可惜先人已逝,空留此地,没有人能告诉我这些奇迹的真相了。”

狄春一拍脑袋道:“啊呀,老爷,方才我本要让您去看那边的壁画,这一忙着看蜘蛛、人鱼,倒忘了。”

豁然贯通

狄仁杰望着洞壁上的图画,顺其方向,缓缓踱步,见李元芳、狄春跟在身旁,笑道;“想是我老了,这半日所见所闻,实在太多,叫人思绪混乱,你们且顾自走走,我要静下心来想一想。”

李元芳应了声,见狄春扶了狄仁杰,到一旁石台坐下,知道狄仁杰的习惯,此时不好打扰,便转身去看斛律冲和阿玉。

他两个正站在那扇贝壳大镜之后,只听阿玉道:“不如我们把这栅栏毁了罢。”

李元芳绕过来,见斛律冲像是被阿玉缠不过,正趴低了身子,要用月精刀去斩那些铜栏,微一笑间已想到,他对待那些马匹小狗尚且如此,听阿玉要放了人鱼,倒正合他性情,这回就是砍坏了宝刀,想必也毫不觉得可惜。

果然那月精刀极为锋利,没几下就将数根铜栏斩断,李元芳在旁赞道:“真是好刀。”阿玉双手合什,闭了双目,轻念道:“人鱼姐姐,牢笼已破,你可以出去啦。”说毕睁开眼睛,盯着水面细看,仿佛水波轻轻摇动,阿玉喜道:“李大哥你看,人鱼定是听到了。”

李元芳一笑,也未作答。斛律冲顾自轻抚宝刀,暗想这刀已送给了李元芳,虽他不会说什么,方才倒也不该这么大大咧咧地拿刀去砍,见刀刃完好无损,吐了口气,又懒懒道:“还姐姐呢,只怕她有好几百岁了。”

阿玉心中高兴,便无意理会,转眼见洞壁前那块与周围极不融洽的大石,想了想道:“这石头不是洞中的溶岩,难道有意搬来此处的么?”

李元芳早觉得这大石古怪,阿玉一提,似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斛律冲,见他也正朝自己望来,二人目光相撞,已是了然,当下点点头,与斛律冲同走到大石一侧,齐力去推石块,那石头虽大,哪抵得过他二人之力?“呯”一声响,滚过了半圈,另一侧的棱角砸落在地,方稳住了,只震得脚下一颤,阿玉刚轻呼一声:“幸好这洞厅结实。”又叫道:“快看!”

李元芳、斛律冲和阿玉定睛看时,大石之后,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来,却不知通往何处,三人先是一喜,继而又有几分疑惑:看这洞口不大,若要通过,势必得缩起身子半钻半爬才行,实在不象是个门户。李元芳探过身去,里面毫无光亮,并没有洞厅里那些夜明珠照明,隐隐有些微风吹来,似乎通得极远,仔细听去,还有流水之声。再看洞口边缘极为粗糙,似是匆忙间被生生劈开,而未加细凿。李元芳回头看了看斛律冲和阿玉,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先过去查探一番。

正待告诉狄仁杰,已听狄春喊道:“李将军,老爷请你们都过来呢。”

狄仁杰立在那些壁画之前,神色间已不见了方才那丝烦忧,笑向众人道:“方才我想了想,大致明白了这里的来龙去脉。等我说完这个故事,你们也就明白了,正如候思止说的:不能稀里糊涂地白来这宝藏一趟。

千年以前,不知是传说中伏羲还是大禹的远古时代,在伊洛之滨住了一个部族,姑且就叫他‘有洛氏’罢,其族人以捕鱼、狩猎为生,他们掌握了一些十分高超、又不为人知的技术,比如我们看到的那些怪异的青铜兽,还有开启洞厅的神龟洛书,这些令我们大吃一惊、无法解释的神秘力量,当时应该只掌握在部族首领的手中,而被普通百姓奉若神明。

由此想来,这洞内所藏的东西,自然非同寻常,在看到了蜘蛛、人鱼、那些银色小鱼和铜树后,我隐隐觉得,这几者之间必然有其联系,”狄仁杰说到此处,指着一幅壁画,道:“你们看这画中画了一张大网挂在树上,画得虽简单,也可看出这张网十分简陋,稀稀落落,而左边一人似在捕鱼,手中那张捉住了鱼的网明显比挂在树上的,要紧密得多,绘画之人在鱼身外画了许多条线,来表达这个区别。所以我想,那挂着的是一张还未完成的渔网,而从那两株树的样子来看,极有可能就是那些铜树。”

李元芳捕捉到狄仁杰的思路,猜道:“您是说,那些铜树,是用来织网的工具?”

狄仁杰目露赞许之色,点头道:“不错。而且,这种特殊的鱼网不完全是由人织成的,它的制造者之一就是那些黑色的蜘蛛,方才我们已见识了蛛丝的粘度和牢固,不妨如此推测:当年人们将鱼网的基底挂在铜树上,这些半成的鱼网极可能如画中一般,只是几根简单的麻线,又将铜树放置在水边——因黑蜘蛛以河中的鱼卵为食,故它们的网一般结得不高,如此,就像今时的农妇养蚕一样,先扎起草山,让蚕在上面吐丝结茧,到了收获的季节,就可以采摘下来了。蜘蛛为了捕食,就在人们事先设好的底子上结网,隔一段时间,人们就来收取织成的鱼网,而这样的鱼网巧妙揉合了人工和蛛丝的诸般好处,使用起来,想必更优于普通麻线织就的鱼网,所能捕到的鱼也就更多,对于居住在水边、靠打渔为生的先民来说,这是何等的重要!掌握了这种技术,就等于是有了神力。

可蜘蛛不懂人言,也不能像牛羊一般加以蓄养、驯化,人们发现了它喜欢吃的鱼卵产自那些银色小鱼,而小鱼又似乎依附于‘洛神’而生,也就是说,有人鱼的地方才有银色小鱼,有小鱼自然就有专吃鱼卵的黑蜘蛛,所以族人就设法将人鱼奉养起来,好让蜘蛛为他们生产鱼网,当年这个洞厅就是用以采网的地方。

至于入口设置得如此隐蔽难进,一来,当时中原之地,另有许多部族,彼此之间常常发生争战,为了部族的强大,这种能力只能掌握在族中极少人的手中,故显得十分神秘,再者,也许人们当时深怀着对天地的敬畏之心,‘洛神’在人们心中应该是圣洁的神明,族人尊敬她、祀奉她,认为她不该被外界打扰、伤害,所以这里也可以说是有洛氏祭祀的圣殿,也许他们曾在这里举行仪式,感谢神明赐予他们神力——这在壁画上也有。”狄仁杰环顾众人,缓缓解释道。

李元芳、斛律冲和阿玉、狄春静静听来,果然一一贯通,虽说用蛛丝制作鱼网,真是闻所未闻,但想千年以前,并无文字记载,又有多少今人未知之事流逝在岁月里?这半日来,所见的又有哪一样是自己想得到的?

阿玉见众人神色凝重,吐了吐舌头,道:“在洛神的传说里,确曾有说她曾教给人们结网捕鱼的方法呢。”

李元芳道:“看来他们把人鱼养在这里,虽夺去了她的自由,倒也保护了她,否则我们也见不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条的人鱼了。”

狄仁杰笑道:“这不是破案,也没有什么证据,不过是我从所见种种和传说中推演得来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顿了顿,又道:“可是这神奇的鱼网,终归引起了其他部族的关注,你们看这边几幅连成一片的画中,”狄仁杰指了指道:“这里用两种不同的颜色来画人,一种是朱红色的,和方才铺鱼、祭祀的人一样,代表‘有洛氏’,而他们对面在与之撕杀的,却以黑色画成,应该是另一部族的敌人,这一场仗打得十分惨烈,下面画了许多躺倒在地的人,有红色的也有黑色的,从这里画面往右看,可见一支黑色的队伍坐船而来,上方是一片高山,奇怪的是在山底和人物中间,还画了九个太阳一样的图案,我想,也许这表示敌军坐了船,在山间足足行了九日,方与有洛氏交战;由此看往左边,图画变得渐渐潦草,好像画图的人胡乱抹了几笔:黑色的敌人都已倒下,只剩一个,用一柄大斧模样的东西在劈什么,再左边,也应该是这整片壁画的结束处,黑色那人似是终于攻入到一座房中,却被一个红色的人杀死了——我猜,这个红色之人就是画下这最后壁画的人。”

李元芳早已熟悉狄仁杰的推论方式,闻言已大致明白过来,目光一闪,兴奋道:“也就是说,当年在这洞厅之外曾发生了一场战事,起因极可能就是为了洞中的‘洛神’,敌人花费了很大力气,找到一条通往这里的水路——看这画中所画,应该不是我们进来的入口,而是需要坐船而行……”

斛律冲接道:“那些敌人顺着地下暗河进来,却在洞外遭到了有洛氏的打击,很多人都战死了,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他劈开了山岩,终于进入这里,可惜仍被守在洞中的‘有洛氏’族人所杀。于是‘有洛氏’所剩的人就在洞中画下了这画,以记录这场战争,又用石头挡住了敌人劈开的洞口。”斛律冲越说越快,眼中目光炙热:“此后不知多久,洞厅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有洛氏’那开启入口的两件东西——日魄镜和月精刀却流散到世间,辗转到了契丹、高长恭、安金藏还有我的手中,才有了今日之事。”说罢,看向李元芳,会心一笑,道:“贝壳后面的洞口,就是当年入侵时留下的,应该能够通往外面。”

出路

李元芳点点头,却道:“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暗河极有可能已经改道,当年入侵之路不知是否完好如初,我们还得小心才是。”

狄春犯愁:“真要走九天的话,我们不累死也饿死了。”

狄仁杰一笑道:“我对那九个太阳似的图案也不过是猜测而已,且自古以‘九’来表示至阳至多之数,倒未必是个实数,也有可能就是很多的意思,不论怎样,入侵之路只给了我们一个大致的提示,也验证了我先前的想法:暗河通往山外。但接下来怎么走,还得靠我们自己。”

说罢,自怀中取出阿玉带来的那张地图,在石上展开来道:“你们看,方才入口所在的山谷段九已标了出来,也就是阿玉下来的地方,其实已在西山脚下临水一面,可见山谷底部深入地下,极可能已低于伊水水位,而从月亮移动的方向来看,龟首入口位于山谷的正南方位,”狄仁杰指着图中道:“那么我们所处的位置大约就是这里了,也就是靠近东西两山相近的峡谷之下,巨大的洞厅里遍布溶岩,由此猜测,此刻我们可能正处于伊水下方,头顶或许就是两山中分,伊河贯通的河道。”

狄仁杰侃侃而谈,显是经过一番思量:“从图上看,由此往东北方向,越过两山相连处的狭窄浅滩,就是东面香山了,你们看,段九恰在这里标注了一个暗河的出水之口,若这条暗河与此处相通,我们就有可能沿水出去,距离看似不长,但估计河道曲折,不会直通出口,要是能在沿途找到当年入侵的痕迹,就更能互为验证了。”

阿玉想了想,问道:“大人,山腹里不见天日,如何能知道哪一面是东北方呢?若暗河有许多岔道,岂不糟糕?”

狄仁杰呵呵一笑,道:“狄春,我让你准备的碗,你可带来了?”

“带着呢,幸好没破。”狄春自背上包袱取出一只碗来,众人看时,不过一只普通的茶碗,斛律冲奇道:“取碗作什么用?”

狄仁杰笑而不答,只吩咐狄春去河中舀半碗清水过来,又自身边取出一个小盒,阿玉暗忖:大人想是糊涂了,怎么拿出一盒女儿家的胭脂来?却见狄仁杰让将水碗放在地下,转头道:“斛律小哥,你且把月精刀远远放开。”斛律冲听命取下弯刀,放到远处石上。

待水面静止不动,狄仁杰才打开瓷盒,取出一条小鱼,轻轻放入碗中。

李元芳、斛律冲和阿玉看时,原来是条薄铁叶剪成的小鱼,长约二寸,宽五分,鱼腹略下凹,像一只小船般,浮在水面上,李元芳喜道:“大人带了指南鱼。”

“正所谓有备无患,出发之前,你们各有任务,我自然也不能闲着。”狄仁杰笑道,指着水碗中的小鱼,道:“鱼首向南,鱼尾朝北,东北方位在那边。”所指方向,正与贝壳后的洞口相近,众人见状,更添了几分信心,一面又让狄春收好了,以备路上再用。

斛律冲取回月精刀,又从高长恭留下的箱子里,挑了一把弓弩拿在手上,阿玉跟了李元芳爬上四壁山岩,去收取些夜明珠作照明用。因斛律冲从未见过指南鱼,不由大感好奇,狄仁杰见他好学,便耐心向他解释这鱼是如何做成的:先用薄铁叶剪出鱼的形状,中间略凹,再放在炭火中烧到通红,用铁夹夹住鱼首一端,自火中取出,鱼尾正对子位,略向下斜,轻轻蘸入水盆,待水没过鱼尾数分即止,不必整个浸入,再取出来,用密器收藏,用时如方才般放于无风处的水碗中,鱼浮水面,其首正指午位,也即南方。

斛律冲听得有趣,直说出去后,也去弄条来试试。

因见石后的洞口太小,李元芳心念一转,向斛律冲取过月精刀,在洞口一侧的山岩上打起洞来,阿玉早见识过这刀的锋利,方才如臂粗的铜条溶岩尚应势而断,此刻李元芳手起刀转,精光过处,已旋出几个小洞眼来,狄春看得暗暗咂舌,又不知李元芳是何用意。

李元芳指指这片被‘加工’过的岩壁,道:“斛律兄,助我一臂之力。”

斛律冲点头应是,二人齐喝一声,出掌击向岩壁,轰然声中,果然那片岩石向内震碎,将洞口开得更大了些。

阿玉扶着狄仁杰,缩缩头道:“好厉害。”

李元芳让斛律冲和狄仁杰、狄春等先行,自己走在最后,闻言笑道:“刚才我已查看过,这面岩壁较薄,说起来,还要多谢当年那位劈山而入的人,若不是他早作了功夫,我哪有这个能耐。”

狄仁杰在前笑道:“元芳也不必过谦了。”

众人取出夜明珠,淡淡光辉照亮了前方丈许之地,果然怪石林立中,似有一片空间,顺着河流通往远处,河道倒还平直,不如想象中的曲折蜿蜒;只是地形不似洞厅那般开阔,沿河两岸也没有像样的道路,忽而顶上垂下一块石幔,忽而一块大石突起在斜坡上,全无规则,像是藏在暗处的怪兽,在你避过一支石笋时,猛然冒出在面前,众人既要照看脚下,又要时时留意头顶,一会儿蹲着过,一会儿侧挤着过,十分耗力,众人打起精神,一路走得极慢。

李元芳叮嘱狄春和阿玉照顾好狄仁杰,自己和斛律冲一面走,一面注意察看周围地形,小狗不怕山地复杂,倒跑在前面引起路来,还不时轻吠几声,似是催促众人快行。

如此走了约半个时辰,只听李元芳道:“大人,您看上面。”

狄仁杰等停下脚步,仰头去看顶上岩石,前方较平的石面上,有一块圆形图案,狄春举高了夜明珠去照,因这处洞顶不高,一照之下,可见是一种暗红的矿物涂在石上而成,大如圆盘,还发出闪闪的磷光,像是一种标记。

狄仁杰道:“是了,这应是当年那些入侵之人留下的。”

众人为之精神一振,斛律冲笑道:“看来我们没走错。我说这鬼地方这么难走,再一想才明白,当年他们是坐船进来的,倒怪不得这路。”众人哈哈一笑,都觉多了几分希望。

复又前行一段,果然又在洞顶岩石上,找到一个圆形标记。

忽听后面水声微响,越来越近,声音在乱石间回荡,显得分外清晰,众人不知发生何事,站向岸边较高的石坡,回头看时,已见来时经过的河面上银白一片,竟是那些银色的小鱼铺满了水面,向这边游来,阿玉看了狄仁杰一眼,满脸讶异之色,又似有几分欢喜:“是人鱼来了么?”

李元芳、斛律冲、狄春凝神水中,果然银色小鱼游到近前,停了下来,列队分开,此刻河道四周一片黑暗,不似洞厅内明亮,反显得小鱼银光外溢,如一片流动的星云洒落在河面上,令周围顿生异彩,只见人鱼自深处缓缓而上,美丽的鱼鳍轻抚水波,又摆动长长的鱼尾,在水中回旋了半圈,像是认出了阿玉,游到她的身前,浮出水面,妙目凝波,似有深情,阿玉走到水边,向她伸出双臂,人鱼却自水中跃起,在阿玉颊边轻轻一吻,又回到水中,带起的水花洒落开来,阿玉浑然不觉,又惊又喜,直到人鱼转头回游,成群的小鱼也跟着渐渐远去,犹自怔怔出神,如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岸边。

李元芳在旁道:“玉儿,她有感于你毁去牢笼,放她自由,这是来送你啦。”

阿玉摸了摸脸颊,半晌,才似醒了过来,又摇头道:“那她为什么还要回去啊?”

“人鱼颇通人性,又十分善良,”狄仁杰叹道:“也许她早知道,外面充满了危险,已不再适合她的生活了,不如归去,那个洞厅才是她的家罢。”

远远的,似有人鱼婴孩般的啼声传来。

希望

又往前行了一程,见河道中有几块大石,水流至此分开,往两边而去。此时众人累了大半夜,腹内空空,早已十分困顿,狄仁杰更已渐感体力不支,便在水边找了一处坐下,让狄春取出指南鱼,看看方向,再作打算。

一面又问李元芳道:“元芳,方才我们一路过来,可是看到了五个圆形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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