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李元芳应道。
“嗯,你还记得壁画上那支入侵队伍的上方,画着九个太阳么?现在想想,这九个太阳的意思会不会是这样:敌族之人知道无法从山谷入口进入到洞厅里,所以设法要从山外寻路而入,应该是先派了人马,从一些互相连通的山洞找寻过来,途中数次调整方向,耗费多时才确定了‘有洛氏’圣殿的位置,又因山腹中隐秘难行,最终确定的这条路从来无人知晓,为不使大举进攻之时迷路,就在洞顶上沿途作了标记。而‘有洛氏’自以为入口牢不可破,除非握有刀、镜,寻常人等无法进入,却不知敌人另辟道路杀将进来,才会险些被攻破洞厅,事后查看,才发现了这些引路的标记,并把它画入壁画之中。”狄仁杰道:“若数千年来,山体内部未发生巨变的话,接下来的道路直至出口,应该还有四个圆形标记。”
狄春摆弄了指南鱼,在旁道:“老爷,看来是右手边的河道,左边的方向似乎不对。”
狄仁杰皱眉想了想,道:“如今也别无他法,只有先从右边走,若能找到其余标记,就大致不差了。”
众人跃过河道中的石头,继续往前,见地势变宽,洞顶却离地渐近,仿佛行走在一条山缝之中,各种形状的溶岩渐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些普通的山石,散落在四处,河流变得更浅,有几处若有若无,只在山石间细细流淌,众人靠河边淌水而过,倒比方才省力了不少,又在洞顶寻到了两处标记,算来,已看到了七个圆形,想到出口极有可能就在前方,大家不由得满是希望,又有一点担心起来。
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空间越来越低矮,李元芳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见再过数步,顶上山岩几乎要与地下合拢,与斛律冲一同上前查看:原来洞顶岩石下伸,恰如一道极宽的屋梁,横架于河道之上,若要从此通过,恐怕要平躺在船身中才行,且此处河道收窄,水流变得更为湍急,一眼望去,近处水面还隐有几个漩涡,想来底部山岩突兀,此刻真驾有舟船,逆流而上,也是不易。李元芳暗忖自己或能通过,但其余人等实在是一分把握也无,绝不能冒险妄动。
斛律冲回身道:“狄春,再给我一支焰火。”
狄春取出焰火递上,斛律冲自衣服上扯下一根棉线,将焰火缚在方才取来的弩箭上,用火点燃,匍匐在地,照山缝中射去,弩箭拖出一道火光,消失在黑暗中,瞬间的光亮照出前方极远,可见地面微微斜上,就在那道‘屋梁’上,隐约泛出第八个圆形标记的磷光。斛律冲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路倒是没错。”
李元芳看向狄仁杰:“大人,这里怕是无法通过。”
狄仁杰点点头,举目向另一侧看去,一面应道:“再看看可有其他道路。元芳,那片岩顶之上似乎还有一层空隙,你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
李元芳弯腰跨过两步,再抬头时,已无岩石压顶之感,果然岩层之上另有空间,轻轻一跃,像是到了房屋上层的阁楼,居然还十分宽敞,只是四壁都是山岩,并不与下面河道相通,李元芳微感失望,低头叫道:“大人,这上面是个洞室。”
斛律冲闻言也翻了上来,李元芳伸手去拉狄仁杰,狄春和阿玉在后推扶,好在岩层离地不高,狄仁杰见此路不通,倒也未出意料,抚摸四周岩壁,只觉入手干燥,已不像来时所见岩石般湿漉滑腻,略一沉吟,道:“看来,我们已从伊水下方走出,此处恐怕已到了东面的香山脚下,若圆形标记所示的道路能通向山外的话,我们已经接近终点了,只是想个什么法子过去才行。”
阿玉低叹了一声,靠着洞壁默然无语。
众人正自思索,忽听远处几声闷响,随即,一阵轻微震动隔了数重山岩传来,众人一惊,贴到洞壁再听时,已没了动静。
狄仁杰双目发亮,脱口道:“是火药?”
李元芳神情一振,难道是李楷固?斛律冲也喜道:“定是楷固兄在用火药开山,他倒不笨,我原以为他是要让人凿出个洞来呢!”
“嗯,算来此刻应是凌晨时分,天还未亮,修筑佛窟的匠人不会动用火药,若有人在外面着急救我们,那人定是楷固了,幸好他已平安脱险。”狄仁杰舒了口气,又看向阿玉,笑道:“想必段九也已赶来伊阙,才能大致确认了方位——他终是放心不下你,也亏得有他那张地图啊。”
阿玉忽似想起什么,拉了狄仁杰问道:“大人,既然火药能炸开山岩,我们不是还有些焰火么,不如用它来炸开通道?”
李元芳一笑道:“傻丫头,制作的焰火的火药与炸山的黑火药不同,不能拿来用的,再说这些火药远远不够。”
阿玉脸上一红,不敢再说,狄仁杰呵呵轻笑。
斛律冲却道:“不好,楷固兄不知道我们已离他不远,他一鼓作气埋了炸药炸过来,我们岂不是也要遭殃!”
“不错,”狄仁杰点点头,忽见小狗乖乖坐在一旁,心中念头闪过,问道:“斛律小哥,你这小狗能不能自行穿过那片山缝?”斛律冲还未答话,阿玉已兴奋道:“大人,您是说让白雪设法出去,找到李楷固?”
斛律冲想也不想道:“这没问题,白雪十分聪明,定能完成此任。只是见了李楷固,如何告诉他我们的消息呢?”
狄仁杰低头略一思索,取出段九那张地图,估摸自己所处地位置,指着图中道:“你们看,估计我们已走到了这里,段九在旁注有‘近伊水,多裸石,无植被泥草’,若上面果然是这样,就比较好办了。”说罢,用手轻轻在这处位置上撕出一个细洞,又道:“玉儿,借你荷包一用。”待阿玉解下荷包,狄仁杰小心折起地图,收入荷包内,交与斛律冲道:“但愿楷固和段九能看懂我的意思。”
斛律冲点点头,抱起小狗,对它轻轻耳语了几句,只见小狗似是听懂了,摇摇尾巴,“呜”了一声,将阿玉的荷包叼在口中,跳下岩层,从山缝间游泳而去。斛律冲立在河道边上,像是送别老友一般,很是不舍,见小狗游得远了,口中还叮咛道:“见了李楷固,先别往他脚上尿尿,办正事要紧啊。”狄仁杰、李元芳等听了,实在忍俊不禁,都笑了起来。
斛律冲回上洞室,懒懒席地而坐,叹了口气道:“白雪这一去,一时半刻也不能回来,我们只能坐等么?”
李元芳摇摇头,看向狄仁杰。
只见狄仁杰仰起头,怔怔盯着上方岩壁,一动不动,斛律冲大为奇怪,这岩壁上能看出朵花来?
狄春轻声劝道:“老爷,您坐下歇歇罢。”
狄仁杰恍若未闻,半晌,才缓缓转身,面向众人,道:“要出去,或许还有个办法可试一试,只是此刻手边缺少工具,仍需返回洞厅拿取才行。”
李元芳道:“大人,您只管吩咐。”
斛律冲也道:“回去一趟也没什么,您快说罢。”
“好,”狄仁杰指指头顶岩石道:“方才我说了,这里应该已出了伊水河底,处于香山脚下,乘白雪出去找楷固,我们要设法由内向外开山,若白雪寻到楷固,他又能听到此处的声音,与我们里应外合,那是最好;若白雪搬不到救兵,我们自然更要自寻出路才是。”
阿玉道:“没有炸药,如何动手开山呢,难道是回去取了兵器来凿打岩石?”
“当然不是,”狄仁杰笑道:“元芳,斛律小哥你两个脚程快些,去到洞厅,从高长恭留下的东西中,找些可以燃烧的东西来,越多越好,再要几个不漏水的大箱子——我自有用处。回程之时,你们可以把东西盛在箱子里,顺河道运过来。”想了想,又道:“不如就取些箭支好了,总之要越烧得旺越好,呵呵,高长恭若知道我们把他的宝藏拿来当柴烧,不知作何感想。”
当下李元芳和斛律冲就待出发,狄春极想跟了去帮忙,李元芳心知这一来一回,需时不少,便要狄春留下来照看狄仁杰和阿玉,并再三叮嘱,一定要护好大人,等自己和斛律冲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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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阿玉和狄春靠着岩壁坐了下来,四处一片寂静,山外炸石之声也未再响起。狄仁杰此时才觉得双腿发麻,肩酸背痛,暗叹了口气。见阿玉呆呆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轻轻问道:“玉儿,你害怕么?”
阿玉摇摇头,又点点头,以手托腮,茫然望向远处那片黑暗,喃喃道:“玉儿在想,当年有洛氏留下的这处遗迹,本来早该被千年的尘土掩埋,是不是那一镜一刀沾了灵性,不甘就此沉寂,才又堕入轮回,连累这许多世俗之人为它痴狂?我师父、段九爹爹、吴伯、还有今日在这伊阙的所有人,不论我们愿与不愿,无形之中,都为它所牵动,如今宝镜已随先人永埋在山谷中,却不知我们的命运能否摆脱它的影响?”
狄仁杰微微一笑,果然女孩儿家心思细密,多愁善感。
阿玉收回目光,小心问道:“大人,您一点都不担心么?”
“呵呵,想是我年岁大些,经历的事多了,倒不怎么会担心了。这些年来,好几次我都差点没命,不过我的运气很是不错,每次都差这么一点,阎王爷没能收了我去,”狄仁杰状似轻松,安慰道:“玉儿放心,即使我的法子终不能成功,元芳也定能带你离开此地。你年纪尚小,大可不必如此忧思,不到最后一刻,我们都不该放弃努力。”
狄春笑着插嘴:“哪里是老爷的运气好,是这里好使。”说着指了指脑袋,又道:“每次危急,要是搁在旁人身上,恐怕十个里九个都没命了,那年老爷被人告发谋反,落入来俊臣等人手中,家里人都道这次是在劫难逃了,谁知老爷自己认了罪,又在衣物夹层内写下原委,命人偷偷带出牢房,这才逃过了酷刑,得以在天后面前澄清冤屈。跟着老爷,总错不了。”
阿玉点点头,似有所悟。
齐孙子
山中静默,冷冷的岩石纵有思绪,也不懂人言,狄仁杰等三人索性闭目养神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河道中终于有人声传来,阿玉一下自石上跳起,跃下岩层,迎上前去,狄春在后叫道:“阿玉姑娘,你跑慢些,仔细扭了脚。”
阿玉哪管那么多,跑去看时,果然李元芳和斛律冲回来了,只见他两人用绳索串起了四五口大箱子,每人身上还背了一大捆箭支,一路顺水而来,阿玉喜道:“李大哥。”李元芳一笑,宽慰地拍了拍她肩,狄春自阿玉身后赶到,四人一齐,将沉甸甸的箱子拖上岸边石坡。
狄仁杰不便爬下岩层,远远笑道:“有了‘李大哥’,可就都不要‘狄大人’了。”一面又道:“元芳、斛律小哥,你们把用来燃烧的箭支搬上来,箱子且先放在河边就是。”
众人七手八脚把成捆的箭支提上岩层,未知狄仁杰究竟作何用场,只按他吩咐,堆放在一边,狄仁杰估摸数量,该是够了。斛律冲道:“狄大人,我们找的都是些火箭,箭上布帛浸过油脂,却不知隔的时间长了,还有没有用。”
狄仁杰笑道:“如此更好,当年攻城的利器,倒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李元芳自怀中掏出一包东西,递与狄仁杰道:“大人,这本书是从那些箱子里找到的,当时我们看这箱子奇怪,孤伶伶地架在其他箱子上面,打开看时,箱底又铺满了石灰,其中又有一个小箱,再打开,就是这本书了,见他收得如此仔细,我与斛律兄都猜是极为重要之物,因怕耽搁了正事,未曾细看。”
“哦?”狄仁杰接过,打开外面包裹,封页上“齐孙子”三个大字,翻开内页,纸已略黄,所幸完好无损,内中文字细密,是工工整整的隶书手抄而成。起首一篇名为《擒庞涓》,往下看去:
昔者,梁君将攻邯郸,使将军庞涓、带甲八万至于茬丘。齐君闻之,使将军忌子…… “若不救卫,将何为?”孙子曰:“请南攻平陵。平陵,其城小而县大,人众甲兵盛,东阳战邑,难攻也。吾将示之疑。……将军忌子召孙子问曰:“吾攻乎陵不得而亡齐城、高唐,当术而厥。事将何为?”孙子曰:“请遣轻车西驰梁郊,以怒其气。分卒而从之,示之寡。”于是为之。庞子果弃其辎重,兼趣舍而至。孙子弗息而击之桂陵,而擒庞涓。故曰,孙子之所以为者尽矣。
狄仁杰翻动书页,脸上笑容渐盛,读过一段,仍似意犹未尽,再要看时,抬头见李元芳、斛律冲、阿玉和狄春都定定看向自己,神色间大是奇怪,狄春问道:“老爷,您得了什么宝了,笑成这样?”
狄仁杰哈哈大笑,道:“当真是个宝贝!斛律小哥,看来你的先辈确实留了东西给你。”
斛律冲看看李元芳,全然摸不着头脑,迟疑道:“您是说这本书?”
“正是,”狄仁杰笑道:“现在我才明白,所谓留给齐人子孙的宝藏,原来就是它——《齐孙子》,也即是失传已久的《孙膑兵法》。高长恭啊高长恭,你这个‘迦叶尊者’确是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完成了传法后世的重任。”顿了顿,见众人怔怔,狄仁杰提示道:“‘围魏救赵’你们都知道罢,这个典故出自战国时齐与魏之间的一场著名战事:桂陵之战,此战由田忌为齐大将,孙膑为军师,以避实击虚、攻其必救的办法,杀得魏军几乎全军覆灭,主帅庞涓仅以身免。”
又指着书中道:“这一篇《擒庞涓》,记的就是此事。其后还有《见威王》等数篇,以前只从古籍秘本上约略见过些残篇,不想今日能在此看到,我自然欢喜得紧。”
李元芳明白过来,道:“听大人一说,我也记得幼时曾听过他的故事,据说他本是孙武之后,与庞涓同在鬼谷子门下学习兵法,因他天资颇高,庞涓十分嫉恨,就将他骗到魏国,施以膑刑,所以后世称之为孙膑,倒不知道他还著有一部兵法。”
“我也听过不少,像是田忌赛马、智杀庞涓等,要说这庞涓也实在可恨,连同门师兄弟也不放过!” 阿玉也道。
斛律冲细想狄仁杰方才话语,看着这部泛黄的古书,不由肃然起敬,一改往常满不在乎的样子,道:“这才是宝藏真正意义的所在罢,斛律一族自遭灭门之祸后,百年来,残留的子孙远避塞外,虽已没落,但从未放松对后代兵法骑射的教导,想我祖上和高长恭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将,自然希望他们的后辈能继承先人遗志,不至沦落到像我这样。” 说到此处,斛律冲略有愧色,想了想,又问狄仁杰道:“我只读过《孙子兵法》,为何从未听说还有《孙膑兵法》?”
狄仁杰叹道:“孙膑确有其人,他的兵法战迹也早闻名于世,汉时曾有关于他所著兵法的记载,《汉书?艺文志》称‘《齐孙子》八十九篇,图四卷’,之所以名为‘齐孙子’是与孙武所著的《孙子兵法》相区别,但隋以后,就渐渐失传,只留得些残稿片断,间杂在秘本之中,世人或谓孙膑即孙子,以致于《齐孙子》渐不为人知,所幸高长恭收藏了这一本,使孙膑的著述得以流传后世,实为孙膑之幸、此书之幸、世人之幸啊!”
一面仍将此书小心包起,郑重交于斛律冲道:“这本是先辈留与你的宝藏,望你能使之发扬,传诸于世,不负先辈所望。”
见斛律冲小心接过,狄仁杰又一笑道:“待出去后,你可要借我看几日。”
斛律冲笑道:“这是自然。”又整理衣衫,向来时方向,对着空中虚拜了拜。
狄仁杰抚掌道:“这一趟伊阙,还真是没有白来。既然此间事了,我们就好动手打开岩壁,‘破土而出’了!”
“恭喜斛律兄,”李元芳笑道:“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本兵法终是回到了你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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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狄仁杰命李元芳和斛律冲搬来一块大石,置于洞室中央,再让众人把箭支堆放在这块大石上点燃,并要阿玉和狄春看着添“柴”,务须把火焰燃得十分旺盛,因垫底的石头已近顶上山岩,这一燃起来,大火直烧到岩顶上,旁边另无可燃之物,四壁岩石又能挡风,故火势分外集中,只见熊熊火光里,那一片岩石也似燃得红了起来。箭支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想不到多年以前制成的火箭仍十分好燃,也保存得极为干燥,阿玉和狄春心中暗赞,转念想到今日都拿来当柴烧了,这份奢侈,恐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人来罢。
只听狄仁杰道:“元芳、斛律小哥,你们去下面河中,将几个箱子都装满了水,再抬上来。”
约过了一刻,火焰将那一小片岩顶烧得炙热,狄仁杰见已到火候,仔细吩咐众人道:“先将火灭了,你们再把这几个箱子的水,一齐泼到烧过的洞顶岩石上,一定要快,就照准了那块地方泼!务必要使顶上岩石快速凉透!”
当下阿玉不再添加箭支,狄春扑灭火馅,忙拉了阿玉跑到一侧,李元芳和斛律冲配合极快,见势已抬起一口大箱,猛地将水泼向顶上岩石,待一箱水毕,又泼一箱,如此反复数次,将几个箱子的水都用完了,初时还见焦黑的岩石上有丝丝白烟冒起,转瞬间,已彻底被水浇透,李元芳等静待一旁,听到岩石自内发出细细的爆裂声,看去却仍是纹丝不动,只有泼上去的水滴滴嗒嗒地落下来,下面未烧尽的箭支和石台早成了一片狼藉。
狄仁杰走上前去,用烧剩的断箭捅了捅岩石,“啪”的一声,手掌大的半块碎石落了下来,不由笑着点点头,向众人道:“能烧到这个样子已不错了,若是在地下,放把火烧一阵,再灌水浸上半日,就更有效果了,现下无法,只得轮番取水浇它,多少也有些用处。”
一面又让李元芳将烧裂的岩石击落下来,李元芳细看顶上岩石,表面虽还连成一片,但早布满了细缝,掌间用力,往上拍去,果然开裂的岩石已极松脆,不需多费力气,便纷纷碎落而下,转眼烧过之处已向上凹进了一层。
斛律冲见状大喜,道:“我来试试。”取出月精刀,一番搅动钻挖,那洞顶便又给削去了一层,与周围岩石相较,已足足上升了一臂之高,形成了上陷的拱洞。
至此众人已都明白,原来狄仁杰是以水火相激之力,促使岩石自然碎裂,这法子虽不及火药威力之大,但也比用人力挖掘来得更为迅速。
阿玉兴奋不已,极为难得地夸赞起斛律冲来:“你找的这些柴火不错,那把弯刀也还真派大用场了!”
狄春笑道:“古人用蛛丝结合人工造鱼网,今日老爷借来水火,再加李将军的掌力和月精宝刀,端地不同寻常。”
“先别忙着说嘴,能不能奏效还不一定。”狄仁杰轻轻敲了下狄春的脑袋,又道:“也亏得这里山岩石质特殊,可以用来开凿大型佛窟,不然怕是经不起我们这么折腾,就要塌压下来了。”
接下来自是不用狄仁杰多说,众人又忙着搬了一块大石,垒在先前那块石头上,架起火箭燃烧,待看火势持续了差不多时候,再以水泼岩顶,重复方才每个步骤,果然屡试不爽,大半个时辰后,洞顶已挖得颇具规模,如穹顶般高高升起,地下的用作燃火平台的石头也是越垒越高,因顶上碎口随深度渐宽,下面的石台也搭得更大,直需在四角垫实,方能平稳,李元芳和斛律冲更是每每跃上高处,才能将水泼上去。只是如此一来,所费箭支更多,虽然火箭十分经烧,但数次下来,他二人运回的箭支已所剩不多,可抬头看那岩顶,也不知何时才能打通。
狄仁杰见人人累得满面通红,阿玉和狄春两个又是汗水,又是黑灰,脸上已是一塌糊涂,自昨晚进入伊阙以来,大家都不得休息过,此时早已又累又饿,疲惫不堪了,但想在这里多待一分,各人的体力便更弱一分;况且顶上烧挖越深,就多一分岩石塌落的危险,此处不比方才山谷,若山体崩塌,当真是无路可逃了。
狄仁杰不免暗暗焦急,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来,只向众人道:“不管怎样,先烧了这些再说,事已至此,总不能功亏一篑。”又道:“元芳、斛律小哥,此刻起,你们要加倍小心,以防山洞坍塌。”
斛律冲看看所剩无多的箭支,朗笑道:“正烧得痛快呢,要真不够,我就再回去一趟,反正今日是跟这石头耗上了!”
“正是。”李元芳笑着应道。
阿玉和狄春正要准备点起火来,忽听上方似有叮当、叮当的凿石之声,隔了岩层传来,虽轻得几不可闻,但此时听来,仿佛那“叮”的一声敲的不是山石,倒像是敲在心上一般,阿玉停下手中的活,将手指放在唇间,向众人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半晌,轻声问道:“狄春哥哥,大人,你们听到了么?”见狄春点了点头,阿玉轻呼了一声,道:“他们真是找到我们的位置了么?”
狄仁杰笑道:“若如此,我们更要加把劲了。”
尾声
洞中火箭终于燃光,李元芳立在高高的石堆上,挥掌震落碎石,耳听得上方凿打之声渐已相近,但细听又似与烧挖成的穹顶位置偏离,即便他素来沉着镇定,此刻也觉得自己的心跳像要跟着那响声而动了。斛律冲在旁将月精刀递了过来,微微一笑:成与不成就在此时了。
李元芳点点头,为使这最后一击更见成效,仍在洞顶用刀钻了几个小眼,看了看斛律冲,轻喝道:“下面的人再躲远些!”就在此呼吸之间,与斛律冲同时出掌,拼尽全身力气,向上击去,气流撞击,山石轰然飞溅,反挫之力直撞得李元芳气血翻腾,几乎抑制不住;再看斛律冲也是面色煞白,一道细细的血线自嘴角蜿蜒而下。
李元芳抬头去看洞顶,石屑散尽后,却仍是一片岩石露了出来,夜明珠照射之下,石色惨然,毫无变化,仿佛恒久以来就是这般模样,静默间,李元芳只觉一股悲怒之气好似就要随胸间气血喷射出来,奋力将手中的月精刀一送,这一推之力,竟使刀身整个没入上方岩石,李元芳暗道:罢了。
下面众人本避在一侧,此刻围拢过来,不自觉间,人人摒了呼吸,诺大的洞室中惟闻各人自己的心跳之声。狄仁杰见李元芳脸色苍白,心中作痛,忙要伸手去扶;斛律冲仍仰头细看没入石中的宝刀,似有不信之色,忽握住刀柄,猛地往下一拉,月精刀顺势带出一弯岩石。
只听狄春颤声叫道:“光!那是日光!老爷……”
众人应声望去,不觉都眯起了眼,只见米粒大的一线日光自岩间透射进来。
冬日山间的薄雾,犹带着宿夜未归的冷咧之风,绕行在树梢岩间,淡淡的日光还不足以将它驱走,倒使得伊水上升起一柱柱的水雾来。
狄仁杰靠坐在岸边,轻吟道:“峥嵘两山门,共挹一水秀,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段九坐在软轿上,指了指正懒懒躺在阿玉怀中的白雪:“你让小狗带出来的图我是看到了,知道你们看了地图,也许会从地下暗河找出口,由你撕的那个小口子猜测,大约是到了这面岸边某处的地底下,但无法确定位置,好在这狗极是聪明,扯了李楷固的衣襟一路寻来,你们又恰在底下放火烧山,想是它天生能耐了得,对地下的气息温度有所感觉罢,我们才能自上往下开凿——这一点,我也想不通,又不懂得它的话,不然就好问问它了。”
阿玉闻言,轻轻刮了刮小狗的鼻子,又怕它跑去主人那里告状,偷眼去看斛律冲,见他早被李楷固拉走了,远远地,听到李楷固一张大嘴说个不停,似是一遍又一遍地责怪斛律冲,怪他当时把自己推出了山谷,以致错过了这许多古迹,只听斛律冲气道:“还古迹呢,我就差点成了‘古迹’,给埋到地下了!”李楷固讪讪不语,斛律冲倒又安慰:“亏得你逃了出来,不然谁来救我们。”
只听李楷固得意道:“那是自然。我被你推出山谷后不久,就觉得震动之感渐弱,逃回莲花洞出口时,山中似已平静,他奶奶的,这一震倒像是专门和我作对,不让我跟你们进去!我即刻召集人马,想从那山谷顶端下去找你们,费了好大功夫下去,却见那里已彻底完蛋,乱石掩埋了所有一切,只好仍回上来,命人在附近搜索,看有什么山洞之类可通地下的,这时应该是你们又燃了一支焰火吧,火光从一处山石冒出,可等再找过去,又没了踪影,我就想你们一定还活着!”
斛律冲哈哈大笑:“我们哪那么容易没命!”一时又似小孩得了好东西,拿出来献宝一般,向李楷固道:“你也别着急,我带了一件宝物出来。”
阿玉听他两个说得有趣,凝目望去,见李楷固一看斛律冲拿了本书出来,脸上大为失望,哼哼着不语,斛律冲还自道:“你这野人,可别小看这本破书,那是失传已久的兵法!”阿玉暗暗好笑。
回过神来,却听段九道:“你们也真是大胆,竟敢从底下向外开山,稍有差池,岂不是粉骨碎身?”叹了口气,又道:“幸好那片山岩本就不厚,恰处于两山相连的豁口边缘,你们能逃得出来,还要多谢这历代疏通伊水、开凿两山缺口的人,若不是先辈们早把山岩打薄,纵使我和李楷固带人从外面开山,也不知要多少天才能打通。”
狄春坐在一旁大口吃着干粮,嘴里模糊不清地说:“那可不行,饿也饿死了。”
段九笑道:“应该就在此山岩刻上铭文,‘某年某月某日,左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循大禹之轨,斩岸开石,平通伊阙,以利行船。’这一夜他可是出了大力,命众军开山炸石,只急得差点没把那几个佛窟给毁了呢。”
狄仁杰呵呵笑了起来:“所以说我的运气实在是不错,幸亏楷固没真的炸了佛窟,不然我们几个可要背上千古的骂名了。”
李元芳在旁静静微笑,只觉呼吸着这晨间的清新空气,是何等美好,不由道:“大人,这一夜,我仿佛是做了一场梦。”
“也许罢。”狄仁杰目光闪动,悠悠道:“正如高长恭所说,在梦里见到了伏羲、洛神,还有许多不可思议之事,此刻,连我也不能分辨究竟孰真孰假?是虚是幻?”
阿玉抚着小狗,顽皮一笑:“无论怎样,这梦是里惊心动魄也好,是云淡风轻也好,我们都一同经历过来了。”
“正是,莫要错失了这一路之上的风景。”狄仁杰笑道。
李元芳若有所感,立起身来,看向水面袅袅薄雾,怅然问道:“当年曹植于洛川之上,得遇宓妃,是否也是飘渺一梦?”
“是真是幻,又有何妨,《洛神斌》千古风流,何需执着于真假是非?”狄仁杰捋须笑道:“也许他所见的洛神,就是居于水底洞厅的人鱼;也许那美妙的仙子,不过是洞中诸镜反射至水面的幻象——也许数年之后,另有他人于伊水之上,见到洛神,如同你我一样,只是吾辈俗人,再不能有陈王当年的风采罢了。”
阿玉听了,回想方才人鱼送别情景,黯然神伤,婉转唱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也不知清清水波,能否将这歌声送入山底洞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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