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处于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完全找不到原先那种斯文,他像一头野
兽似地冲开我们家的门,开始大骂我二伯,接着又痛哭流涕地跑到柳红跟前,说
用不着她牺牲自己去救他的命,说她那样做是把他逼上了绝路。
从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里,我大致猜到了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那一个月,
他竟然被二伯关在了后山松林里的那座木屋里,他们列举了他的十大罪状。我
知道那个青年平时就爱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这下子全被他们找着了证据,甚
至连纸上的文章都翻了出来。他们给他定了个"现行反革命",说如果不交代清
楚罪行,就整死他。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二婶和二伯的阴谋,他们要的就是柳红。二
婶很喜欢柳红,一心想要把她娶进家门做儿媳妇,可中间偏偏横了一个男知青,
如何让她心甘?其实我觉得就算没有那个男知青,柳红也绝不会嫁给我表哥,可
是命运真的很残酷,现在因为他,柳红就真嫁了我表哥那么个破烂货。我向来不
敢以极度的恶意来揣度我的家人,可这件事让我对他们感到害怕,觉得这个家
突然变得那样冷酷无情,寒冷得令我战栗。
呵呵,呵呵,你是谁啊?你拉我老婆做什么?我表哥流着口水说。
柳红不说话,扭过脸去把自己的额头靠在墙上,紧咬着嘴唇,我明白她为那
个男知青作了巨大的牺牲。我二伯肯定跟她达成了协议,以男知青的自由为条
件的协议,这是一件多肮脏的交易啊,它玷污了柳红。
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在那里指指点点。你走吧,离开这个小镇,远远地离开,我已经是他家的人了。柳红冷漠地说。不,我不会走,我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他说。二伯叫了人,气急败坏地叫道,他疯了,赶快给我拖走!那男知青抬起头,以
愤怒的眼神看我们每个人,我到今天还清楚地记着那种眼神,充满怨愤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毒眼神。那个男知青被几个壮汉扛着出了我家的门,我不知道他们把他扛到哪里,反正那些围观的群众全呼啦一下跟着跑了,有笑声,有喊声,远远地传过来,好像跟着大姑娘的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