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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前言
本作写於笔者的处女作〈销凝之村〉(刊於推理杂志218期)之後,严格说来是一篇带有推理成分的爱情小说;是距今约五年前的作品。如今回顾,再经过润饰後,将其定稿。谨以此篇作品献给一去不返的青春岁月,那是一段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假使一个人不能攫住美,将它留在心中,那麽他一旦面对美好事物时一定宁可与之保持一定距离,免得因为离得太近,反倒使拥抱在怀中的东西逸出眼睛的界限,而把握不住它的美妙之处。如果把它放到一定距离之外,他又会重新看到那动人之美。当然如果他的灵魂生有眼睛,那麽纵然他紧紧拥抱着美,纵然他不能把它作为审视的对象,纵然他亲吻着美时,他依然可以让这美驻留心间……
──齐克果,《诱惑者日记》
Chapter 1
通学的生活,总是弥漫着淡淡的乡愁。
下午五点半,在老旧的客运总站,依旧是人山人海、大排长龙;蚂蚁般的人群几乎吞噬了半条马路──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人行道还是马路──突显出嘉义市交通的混乱与拥塞。
来自各个学校的学生肩负着沉重的书包,沉重的联考任务,望着同一个方向──白绿相间的嘉义客运,恨不得时间可以跑快两倍的速度,尽速从地狱中解脱。
彷佛历史重演似地,身在队伍中的我,带着焦急、紧张的心情探出头往前望了望,仔细审视排在前头的学生队列──仍旧,那熟悉的身影,一如过往地映入我的眼帘,带着一股沉默的氛围,晦暗地划开周遭的人群。
那是她一贯的气质。
冷淡、沉静、神秘──只有与死党在一起时才会开口谈天,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才有机会见到她难得的笑容。嘉义女中的红色外套衬托出她的窈窕;头上俏丽的马尾荡溢出几分清纯的佻健与轻柔。
我不晓得我是何时迷上这名冷艳的女孩,没记错的话,应该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她身上所散发出的强烈磁场,最大的动力来源还是在其佼好的美貌,与静默的气质。一思及此,总觉得自己世俗得无可救药,活脱像少男少女漫画中的孤独角色,但,或许这就是无可避免的,年轻、青春的情怀吧。
男人的眼睛总是企求美女,脑中充斥着外表至上的想法,自然我也不能例外。纵然我极力排斥这种被大众传媒扭曲的价值观,但不知不觉还是身陷其中,无法自拔,毕竟,喜欢美丽的事物,也是人的本能之一;只是,爱情牵涉到的层面更广,需考虑的因素更多,而我那不成熟的心灵,所能负荷的理智仍然有限。
我想找机会认识她、与她谈话,但这可是需要机会与运气的。在车上要恰巧与她站在一起或坐在一块,而不让其他熟识的人来干扰,的确不太容易。我打的如意算盘是,先找机会接近她,索取她的e-mail,透过电子邮件让她了解我,再经由每天搭车的时间谈话而逐渐熟识,最後达成男女朋友的关系。完全没有恋爱经验的我,自然不谙女性心理,不懂爱情技巧;想追求女人,就只能使用自创的、自编自导的、毫无技巧的土法炼钢追求法了。
半晌,从沉思中惊醒,我抬头一看,发现今天搭的是游览车,不是那种前半部只有一个座位的“立枷”,若是那种车,光是站就让人站到双腿发软,双手发酸,不过,要接近她的机会也算是蛮大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上车的时间,大家鱼贯登车。许多人七嘴八舌地闲话家常,谈论哪个男生帅,哪个女生美;但也有人紧抓课本不放,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狂背公式,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我则是怀着战战兢兢的紧张心情,东张西望,随着队伍前进。
上了车之後,我双眼一瞄,看见她走向後部的座位,坐进去,而且旁边恰巧还有一个空位。
真是好机会。
不加思索,我快步向前,转个身立刻占了空缺。
她表情略显惊讶,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对不起……请问你是……雨霏吧?你应该认得我吧?”我摆出笑脸,强抑紧张地说:“我跟你搭同一班车已经快两年了。”
对於我直呼她的名字,雨霏并没有半点惊讶神色。端详了好一会儿,女孩才淡淡地点头说:“我知道,”然後直起身往车子前半部张望,又补上一句:“抱歉,这位置我同学等一下会来坐,可不可以请你……”
瞬间,我的心凉了半截,“那我……”
她再抬头往前望了望,冷冷地说:“喔,她有位置坐了。”
气氛实在很僵,心头怦怦直跳,撞击着我的肋骨,好像在告诉我:“别逞强了!放弃吧!你这白痴!”不过我还是力挽狂澜地稳住自己的情绪,奋力一搏地说:“只是想跟你做个朋友。呃,你用电脑吗?”
她点头,“偶尔。”
“那……可不可以给我你的e-mail?”我有点突兀地问。
她略显迟疑,“现在吗?”
“对,可不可以请你写给我?”
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她拿出纸笔,快速写下了一个地址,然後把纸条递给我。
“谢谢。”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我很高兴自己踏出了计划的第一步,完全忘了自己的厚脸皮。
不过,她接下来的话使我的心最後的半截也凉掉了。
“我不一定会回。”她同样淡淡地说。
我愣住了。
“你……打字不快吗?”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跟你说过我不常用电脑,顶多上网查个资料。”她看向窗外。
“我……只是想寄篇小说给你,侦探小说,”我发现自己的语气很微弱,“我自己写的。”
她很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我,但立刻又恢复冷漠,“喔,那很厉害。”
一定要让雨霏知道我的能力,我忖度着,“可不可以请你读完後,寄篇简短的感想给我?”
“……”
你这家伙!你的脸皮有九层啊?我心中的谜之声又在呼吼了,不过显然我是豁出去了,选择置若罔闻。
对方还在思索中,我很难从脸部读出她的内心想法,因为那是冷漠、毫无讯息的一张脸,虽然美,但缺乏变动与涟漪。
“看情况。”她终於说出答案。
“你喜欢看什麽书?我最爱读推理小说,‘谋杀专门店’是我常去的网站,我也喜欢哲学,家里的书都已经堆到地板上了……”我突然想起爱尔兰作家欧布莱恩小说中女主角向男主角炫耀的情节。
“我很少看课外书。”又是简短的回答。
之後,谈话情势只是固定在一个模式下:我问,她答。
我实在很怀疑,我怎麽能够有勇气撑这麽久。像雨霏这种不多话的女生,要在第一次对谈就敞开其心门,像老朋友一样畅谈,实在是不太可能的事,况且我又是个没什麽搭讪经验的菜鸟。
不着边际地扯了一番,我发现我必须下车了。放学时早她一站下车,上学时晚她一站上车……已经是我习以为常的定律。
“那……记得看我的小说,今天晚上会寄给你。”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头。
她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头。
我打赌她的笑容在我起身转头後必定立刻消失,就像风一样虚幻。
下了车之後,我嚐到一股败战的滋味,这仍是一次失败的经验。我彷佛能听见RPG游戏中全军覆没的哀歌在四周响起。
天,竟然下起小雨了。
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我强自打气。
没关系……或许她看了小说之後会对我改观,还有希望。
喃喃说了些自我安慰的话,我走入黑暗的巷道中。
Chapter 2
那天晚上,我花了好长的时间在小说前加上导论,说明我为何撰写这篇小说、创作的理论基础、背景等,为的就是要让她明白我做事的认真态度,因为我自信这是我自身的人格特质,而且是一项优良的特质。对於重视内在的女孩来说,这应该是一项强大的吸引力。
桌上摆了一大堆参考资料,连心理学、社会学的书都搬出来了;我发挥融会贯通的整合能力,延伸小说的各个层面。写到最後,导论都快比小说本文长了。
这花了我三个小时。
信件传送出去的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现在,就等结果了。
隔天,礼拜五,我故意搭晚一班的车回家,避免遇上她。我认为星期一再询问她的意见较好,因为这之间需要个缓冲期;倘若她还没开电脑收信的话,我们之间很可能暂时找不到话题可聊。因此我跑到书店溜躂,消磨时间。
星期日晚上我打开电脑,萤幕上出现的讯息是“没有新邮件”。
我失望地关机。
其实结果是可以预料的──如果我有自知之明的话。但没有新邮件的讯息还是困扰了我整整一个星期之久。令人气恼地,e-mail信箱就如此空了七天。而这七天里,我与她之间只有尴尬的沉默。她对我没有好感,我得明白自己需要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既然如此,也不能缠着别人不放,爱情追求也需奠基於理性,因此,我没有再与她进行第二次谈话。这是个矛盾的抉择;沉默,只有尴尬的沉默;内心的爱慕被强压,被抑制,每天的通学时段化为最沉重的阴影。
好几次她看到我,都快速地别过头去,带着一种不屑的神情;这更加深我的失落感。这是我的第二次失败。第一次发生在去年,那失败的搭讪经验我已不想再谈。而现在,我再次面临失败,灰心之际,一些古怪的想法不断在我脑中出现。根据这两次经验,我发现到美女的几个特质──按哲学术语来说,尚未得到高度验证。这些特质是:没什麽特别兴趣、爱睡觉、不爱看书、沉默不多话。难道外表与内在必定是一种互补现象,就像天才的智慧与生命长短的比例?
爱伦坡──早逝,齐克果──早逝,巴斯卡──早逝,斯宾诺莎──早逝……我忽然有一种渴望,希望自己成为一名天才,而且是悲剧性的天才,能瞬间看透世界真理,并尽快挣脱人世,留下悲惨的一生。因为这时,拥抱孤独似乎成了一种愉悦,一种极致的解脱方法,一种超越情感之後剩余的空虚;也是心情低落的证明。
我必须开始寻求另一种解脱,我需要的是一名能解读、分享心灵的朋友。既然在现实世界得不到,我打算从另一种途径着手。
网路交友,我从前试过一遍,那是去年春假时。对方是个甫从大学毕业的女性,我们之间的交集话题是布袋戏。大概是因为年龄的差距,我们聊的,都是一些表面、普通、不深入的东西。要说得上是谈心朋友,那还差得远。几个月下来,对她产生不了什麽特别的好感,很难有向她倾吐心事的冲动。况且对方也有男朋友了,若我太深入分享自己的心事,会产生许多顾虑。这个朋友的最後一封信表明自己已经找到工作,并且要搬家,之後我寄的信她都没有回覆,便失去联络了。
如果我能找到一名年龄与兴趣相仿的女孩,那可是解除桎梏的一剂良药。网路上一般的聊天室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我总认为,有深度的女孩是不会涉足那种龙蛇混杂的场所的。推理小说网站“谋杀专门店”有个留言讨论专区“推理擂台”,聚集了推理界的精英,从那里开始寻找知己可能是个好点子。
我怀着信心开始一页一页地搜寻。由於板上网友都采用匿名,想要得知个人资料也只能从留言讨论串反覆推敲,因此难以锁定目标。不过,因为我是推理擂台的常客,对经常发言的网友都有一定认识,虽然很多熟面孔仍然是一团谜,但至少许多曝光率较高的知名人士我都有了解,过滤起来也比较快。
这时突然发现我上次的留言有人回覆;那人用辛辣的言词挖苦我,说我在擂台上出的推理谜题是出自金田一漫画,不是个人创意。回想起来,当时并未注意到这个署名夜雯的人,竟大大地影响了我的人生。
往前搜寻先前夜雯的留言,我注意到她是名女生,而且似乎是个高中生。我回覆了她的留言,询问她是否是高中生,并请她留个e-mail。很快地,她留了地址给我。
“这是我的第二个网友,要好好经营。”我如此告诉自己,并期待有好的结果。
满怀欣喜地,我小心翼翼撰写了第一封信。
夜雯你好:
真是感谢你在留言板上的指教啊,我以後不会再乱抄谜题来问了。不过,这也不算抄袭吧,虽然会破坏一些阅读乐趣……
浏览了一下板上你的留言,大概可以知道你也是推理小说的重度爱好者。刚好我们年龄又这麽相近,很难得的机会,希望以後可以一起讨论共同喜好的东西。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的昵称就叫Edward,我住嘉义,现在就读嘉义高中,我选的是社会组。
你呢?你是哪里人?对啦,你喜欢看金田一漫画吗?你知道哪几个故事是抄袭的吗?
期待收到你的回信。
Edward
再三检查没有错字後,我按下传送键寄出去。
接着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早早上床睡觉;脑中却仍不断浮现着新的网友的事。
她会回信吗?
Chapter 3
等待的心情是不安的,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爆炸。
高三繁重的课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得一边应付学校考试,一边准备推荐甄试。埋首课本与参考书时,会暂时性地突然忘掉一切,进入另一种痛苦的境界;但一抛开课业,饥渴的孤独与盼望又从天际反转回来,点燃了心中的企盼。
不到两天,我就收到了夜雯的回信。读完了信,我心中燃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兴奋。她的信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百字,显然很有交朋友的热诚,这让我相当有动力继续回信。
经过几次的鱼雁往返,我们愈谈愈热烈,双方节奏也相合;话题逐渐从推理小说转到其他的事,有关自身的一切。
某一次她在信上提到被班上同学遗弃,我问起原因,她回了一封信解释:
遗弃嘛~~~是因为我向来跟班上同学不同,我喜欢看字书、不喜欢爱情和武侠和艺人的小说、不听流行音乐,听古典音乐、喜欢的明星很不同、很受各科老师喜欢(我没做什麽怪事)、很……只要是流行的、青少年的,我都跟别人不同,所以就受遗弃啦!
这些特质似乎与我有某种程度的交集,我开始对这名新朋友产生高度兴趣。经过数十次的通信,我对她有了概略性的了解。她家住内湖,与我同样是高中三年级,就读内湖高中,也就是有水球大战的学校。很巧的是,她母亲从前就读嘉女,并且,她的外婆家在嘉义。
我更深刻地发现,这个化名夜雯的女孩,非常特立独行,做什麽事都与人不一样,是属於早熟的类型。她对於每件事都有自己的见解,而且见多识广,相当具有智慧的魅力。有时候她会像菲洛?凡斯那样卖弄自己的学识,有时却又有菲力浦?马罗的机智圆滑。也许是透过文字屏障的关系,我难以整合出她的个性全貌,但那股吸引人的魅力,却是不容抹灭的事实。
这几个月的日子,我发现自己总是期待假日使用电脑的时间;因为我可以找到一名了解我的朋友谈心,一同分享喜悦与哀愁。她在我生活中占的份量日重,俨然成了一部份不可或缺的生存要素。
後来她在信中提到,要我到她们学校的BBS注册。我照做了。
自此以後,我们约定好每个放假日的晚上在BBS上会面,进行一对一的聊天。经过几次谈天後,我们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些。不知为何,我们很有默契地不提彼此的真实姓名。
有一次我对她说:“网路交友的关系,彼此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双方的感情基础,只是建立在精神交流。就像我们一样。”
她回答:“最熟悉如何为陌生人?”然後又补上一句,“那麽,你愿意当我的‘看不见脸的谈心朋友吗’?”
我当然回答愿意。
我们互相交换自己所写的小说,她也是个推理迷,写起小说也颇有几分架势。她在我心中的份量显着地持续加重。
那种感觉真的相当奇妙,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网恋”吧。由文字所建构出来的印象,笼罩着朦胧、未知的帘幕;因其律动节奏与我相近而深深吸引着我。期待着outlook里头的新信件,期待着看见寄信者为“夜雯”的信件。不论信的内容是什麽,光是展开信件那一刻的悸动,就足够让我兴奋一整晚。
对於我年轻的心而言,e-mail这种充满新奇的交流机制,彷佛是为我喜爱幻想、神秘与浪漫的心灵开了一扇窗;我尽情享受它所带来的一切。虽然永远看不见另一端通信者的真面目,但那种想知道真相却又怕得到失望的矛盾心情,恐怕就是网恋最引人入胜、最叫人难忘的历程。
夜雯,藉由她的文字,以及我的想像,拼凑出我自己定义的夜雯。哪一场网路交友不是如此?我们总是依自己的理想拼凑出对方,我们渴望的,只不过是心中的理想拼图;因为交流方式的缘故,对方所给我们的空白部分太过广大了,只能靠想像来填补,而谁不是自己幻想之船的舵手?谁不想航向自己想走的方向?
但所不能改变的事实是,她的确带给我快乐,让我在高三课业繁重的一年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乐经验;那种体验,是融合着期盼、兴奋、神秘以及浪漫。我的心获得了纾解,她像沙漠中的甘泉,消除了生活的荒芜。
这样的日子持续着。
有一次在BBS上,我调阅了她的个人资料画面。ID写着Niar,我问过她这名字的由来,她告诉我是随机乱取的,她家人有时候会叫她“妮亚儿”;至於昵称则是“夜雯”,这我早已知道。有趣的是她的个人说明档,很明显地是一首爱恋诗,我试着探索它的意境:
献给“他”──
叶之舞,是秋的讯息
文字,是另类的倾吐
等待,是我的宿命
於黑夜,於白昼
羽毛般轻盈的微风,总是遗漏了渴望中的告白
飞快地轻拂过我哀伤的双颊
她从没提过自己暗恋的对象,我曾在信中问过她有没有喜欢的对象,她说等推甄考过了再考虑这件事。
但无论如何,这首诗还是令我充满疑惑。推敲这首诗字面上的意思,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分明就是在说……
除非,她有其他知交的网友。
我知道一厢情愿的揣测通常都是错的,不该犯这种错误,於是告诉自己别再多想。
但那首诗的真正意涵,却从此困扰着我,成为烦恼来源的另一部份。
Chapter 4
某一次在BBS上,我们再度聊起天来。
我提了个憋了很久的问题:“对了……你可不可以稍微描述一下你的长相?”
她迟疑了一会儿,我以为她不想回答,没想到她乾脆地说:“我长得不高,只有149公分,”萤光绿的字幕停了几秒,又出现:“我不是现今社会标准下的美女。”
她竟然那麽坦白……我以为在网路上的人,对自己应该都是遮遮掩掩的,加油添醋,尽量掩饰自己的缺点。没想到她不一样,这麽直率。
“喔,外表只不过是层烟幕,要建立长久的关系还是得靠内在,”我停顿了一下,思索着接下来该说的话,“不过,男生喜欢追求美女也是无可避免的事。其实,我也曾试过……”
“哦?”
“对方是与我搭同一班车的女生,我找她攀谈,结果弄得不太好,现在处於尴尬状态……”
“哈,你也会做这种傻事。”似乎是无可奈何的语气。
“上了大学之後我可以去找你吗?”我直觉性地换了个话题,因为那种搭讪的无聊事,在她面前少提比较好。
“可以啊。不过……”
“不过什麽?”
“没什麽,真的没什麽。”她没再多说。
“好吧。”
“你……”她又开口了。“不是喜欢看哲学的书?”
“对啊,你喜欢看吗?”我知道她也是个书虫。
“我刚读完笛卡儿的《方法论》,你现在正在读哪一本?”
“我正与叔本华奋战,《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以前的版本误把‘表象’译为‘观念’。”
“是喔……那你知道齐克果吗?”
“当然,他是十九世纪存在主义大哲,丹麦文体的象徵,也是神学家、宗教作家……”
“读过他的书了没?”
我愣了一下,“还没,因为是丹麦文,得借重英译,在台湾的译本没几本。”
“的确,台湾的翻译界还有极大进步的空间……”她顿了顿,“知道齐克果的杰作《诱惑者日记》吗?”
“那是从《或作此/或作彼》选录出来的吧?我超想看的,但还没机会买。”
“嗯……”
“怎麽样?”
“暂时先不要买。”
“为什麽?”我感到莫名其妙。
“等你看完叔本华我再告诉你原因。”她神秘兮兮地说。
夜雯就是喜欢卖关子,说实在的,她是个挺顽皮的女孩。
Chapter 5
今年的情人节与过往相同,我仍是孤单的一个人,没收到任何东西。
不,我要让它不一样。我有个情人,不是吗?不管是不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她都是我的心灵支柱,倾吐心事的好友,是这种特殊关系让她在我心中占有相当份量的。这个特别的日子,是该寄张卡片给她。
除了自我安慰,也是一种……执念吧。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寻电子贺卡网站。好的网站都要付费,但也有一些不错的免费网站,提供品质优异的电子卡片。我选了其中一个,开始挑选卡片封面与邮票样式;当然是要配合情人节的气氛挑选图样,在这种重要的时刻,若选择稍有差池便会坏了整体气氛。
卡片与邮票都OK後,再来便是背景音乐。我选了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
正文的部分要花心思撰写,思考了半晌,我开始敲起键盘。
夜雯:
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是网路情侣,不过既然今天是情人节,你不在意的话,就把它当作是吧。
这段日子以来,你给了我这麽多指引,替我破除了许多迷思,从你身上,我学到了不少。
我们之间的友谊,我永远珍藏在心里。
祝你情人节快乐。
Edward
敲下最後一个字,我传送了完成的卡片。
信的内容很简单,因为我原本就不打算写什麽缠绵的情书;让她了解我的心意,这就够了。我也不奢望她回什麽情意绵绵的信,只想明白我在她心中的地位。这段友谊,是否真诚?
传完信後我关掉电脑,暂时忘掉有关情人节的事。暗自在心中下决定,要等到十一点再去开电脑,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在电脑桌前守候。
茫茫地过了几个小时。
晚上十一点,我用颤抖的手连上网路,进入outlook。
有一封新信件,是电子贺卡网站发的,告知我前往指定的网址领取卡片。
依指示我领取了卡片。封面是皑皑的一片雪景,一对男女手拉着手走在雪中,十分凄美。
我打开它。
Edward:
情人,
到底是什麽?
是成天黏在一起,
卿卿我我,
动不动送个昂贵的礼物,
以物品表达自己心意的人?
还是,
互相关怀,
互相扶持,
互相安慰,
纵然身隔两地,
但心灵相连的好朋友?
爱情,
又是什麽?
是一个吻,
一个礼所能代表?
还是一个牵绊,
一个责任?
天将要明,
未来将要来临,
我究竟知不知道我想要的?
我到底是理性还是感性?
这或许是未来的问题,
只是,
它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就是这样了。
我反覆把信读了好多次,心中涌起甜蜜的遗憾。这封信虽近在咫尺,但她人却远在天边。
很惭愧,我的思考阶段还停留在交男女朋友的层次,可是她看得更远、更清楚。这个女孩……真是难得,她身上散发着许多炫丽的特质,十分地……吸引人。
好矛盾、好矛盾的心情!想穿透那层朦胧的帘幕,想得到清晰的影像,但又怕幕後的真实会毁坏现今这种甜蜜美好的状况……
我是不是个自私的大混蛋?真实若不合我意,那这段友谊又算什麽?这段网路上的关怀与分享,难道就失去价值?
我究竟知不知道我想要的?没错,我究竟知不知道我想要的?
我默默地叹了口气,用印表机将卡片印下。
Chapter 6
就这样,每逢周末,我与夜雯便会上BBS畅谈一晚,其余时间便用e-mail联络。我发现自己的心思愈来愈放在她身上,无时无刻都在期待她的回信,以及思索如何回她的信。
我们分享一切,几无保留,这种跨越距离的友谊成了我学校之外的人际重心。BBS上来来往往的暧昧话语和试探,总是能让我回味好几天。这或许是因为高中生除了课业外,就没有其他事情可以烦恼了吧!
终究,人还是有揭露未知的冲动,这是无可避免的。
几天後在BBS 上,我们又谈到了名字与长相的问题。
“告诉我你的名字,可以吗?”我半探询式地请求。
“不公平!你也要告诉我。”
“这……好吧,我先说。”我说出我的名字。
“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的!”字幕停了一会儿,然後出现:“我的名字就叫夜雯。”
夜雯,就叫夜雯。名字好听的话,拿来当昵称化名也是不错。“我好想知道你的长相。”我不死心地追问。终究,穿透那层帘幕的事,还是始终未曾离开我心底。
“个子小小的,满脸痘痘,头发留个羽毛剪,”她补了一句,“我长得真的不出众。”
她竟然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了。我努力在脑中描绘她的形影,但还是徒劳。“我想像不出来……”
“我寄照片给你好了,”她乾脆地说,“你们男生最关心这种东西,看你问了那麽多次,不让你早点看到的话,不知道你会闷出什麽病来。”
“真……真的吗?”我不敢置信。
为什麽这个时候,我会有一股罪恶感?
“当然。我寄到你们学校好了。你几班?”
我有点困惑,“这样对你不公平……”
“我不在意!”
“你从来没问过我的长相,难道你不想知道?”
“那重要吗?”我可以想像出她挑起眉毛的神态,“我本来对你的名字也没兴趣的,那些……不过是附属品罢了。长相、名字那麽重要吗?内心不能契合,长得帅又有什麽用?”
我又开始感到惭愧了。我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只像只饥渴的猛兽,不分东南西北地乱钻;而她却是名理智的天使,永远能看透覆盖在黑暗底下的事物。
占尽便宜不是名绅士该有的风度,我义正辞严地说:“我一定要寄给你,你先告诉我你的班级。”
萤幕上的画面停顿了一会儿,然後才出现:“不需要,用寄的不方便。你知道吗,我们学校的老师很可能会拆阅信件,说是要关心学生,却不留隐私给我们,这是他们特有的坏习惯,非常危险……我也不能让我父母及同学知道,这对我会……造成很大的困扰……用寄的对我而言太冒险了。对了,我也不该用邮寄的方式,过几天我用扫描器把照片扫进电脑再e给你,这样方便多了,你也可以存档保存。”
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
“真的要这样吗……”
“你那麽想看我的话……等上大学吧!推甄第一阶段你不是安稳地过了?我好像没对你说过,我与你报考同一所大学,而且……第一阶段我也通过了。”
我的心悸动了。“天……那、那真是太好了……”
“等照片吧!”
我无法看出她的心情。
Chapter 7
过了几天,我果然收到照片。
说我不想看她的照片,那绝对是谎言。但在打开档案之前,我却仍犹豫了一下。那种矛盾的心情溢满心头,拉拉扯扯。究竟该不该看?就算尽力自持,照片揭露之後,会不会影响我继续与她通信的动力?我当然不想当那种只看脸蛋的大烂人,但我似乎也当不了圣人。我想保有超脱世俗的美德,却又觉得好像在欺骗自己。
想了那麽多,我最後还是打开了照片档案。一解近半年来笼罩心头的疑惑。
早有心理准备,但仍有一点小失望。
照片里的她应该身处异国,站在广场上,背後是类似教堂的建筑物;一群白色的鸽子点缀在她身後,像放大的雪花。
夜雯穿着厚重的御寒衣物,两手插在口袋中,微笑看着镜头。
她留着一头没有特别梳理造型的短发,脸上浮现着几颗明显泛红的青春痘;看得出来身高不高,与她之前说的都吻合。
持续盯着她的影像,我发现自己的感觉开始出现奇妙的转变,那是我始料未及的……
平心而论,长得的确不出众,用十分的标准来看,大概只占五分。但那是以我先前的标准来衡量,现在的我,彷佛已经蜕变了。爱情的魔力就是常理无法解释的。她有魅力,一种智性的魅力,深深地吸引着我,我用自己的色笔来彩画、装饰,用她本有的特质来衬显、烘托;五分,可以达到十分的标准。
也许这就是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一直看着她的照片,我觉得自己好像已呈现中毒状态,一种甜甜,能令人晕眩、永远沉迷的毒药……
她的影像,在我脑海中不断地徘徊,形成一种荡漾的回音,一再地重现……
Chapter 8
沉闷的通车生活,尴尬的哑剧还是继续上演着,偶尔我会偷看几眼雨霏,但她很快别开视线,好像不认识我似的。我开始沉思,的确,个性相投是最重要的,男女之间没有深厚、契合的内在奠基,则没有长久可言。我确定雨霏的个性不适合我,我也没必要为了迁就他人,不断地贬抑、扭曲自己原来的面貌,或是纠缠别人不清。想到这里,心情爽快多了。我下了个决定,如果夜雯真的与我考上了同一所学校,那她绝对是我女友的不二人选。
人的想像力实在恐怖。有时候你自己单独思考某些事情的时候,脑中飞跃式的幻想能将你的心情带到各种不同的极端,尤其是喜悦。你可能会全身颤抖,兴奋到极点,彷佛置身於憧憬的万花筒里,但在现实的世界中,实际上什麽都没发生。想像也是一种实际的世界吗?或者这只是一体两面的事?
星期五晚上,我下定决心要对夜雯透露一个事实,她可能没想到那张照片的魔力是如此地宏大。
一如往常,她总是比我先上BBS。
“嗨,照片收到了吧?”还是一样平和的语气。
“嗯,比我想像中的好看。”我冷静地用手指敲出这几个字。
“真的吗?你没有失望吗?”
“一点都不会,我觉得你……美极了。”
停顿。
“你没有在开玩笑吧?”
“相信我,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着你的影像。”是真的,我打出这句话时,心中充满了真挚!
“……我很高兴你这麽说,”她停顿,然後说:“你长大了。”
我没意会到她後面那句话的涵义,“推甄第二阶段若过了,你确定会去读吧?”
“废话!你干嘛问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键盘发出哒哒声。“我……可不可以先预定?”
“预定什麽?”
“你。”
她沉默了片刻。
我有一股晕眩的感觉。
沉默。
“无药可救。”终於,萤幕吐出这四个字。
“什麽……”
“我说你无药可救。”
“喂!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我的双手狂乱地敲击键盘,“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这几个月来,我……”
“hahahaha……”回应的竟然是一阵狂笑!然後是更莫名其妙的话语!“成功了成功了!”
天上掉下一堆问号,“我……你……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瞪视着电脑。
“别谈这个……嗯……”她停顿了一会儿,让气氛沉淀。“第二阶段考试好好准备,一定要过喔!我相信你的能力!”
“一……定。”
“失败的话,”突然,我意识到她的语气,似乎,沉重了。“你的愿望就不能实现…………”我注意到,这是她第一次把删节号加长到十二个点。
“你也要加油……这是两人份的事。”
“还用你说!”
她接下来的话令我大感不解。
“你知道吗?在某种意义来说,你是爱的交点。”
“什、什麽?”我丝毫摸不着头绪。
“没什麽。快去读书吧。我们不该再聊了。”
“喂!你……”又是令我反应不过来的话语,她今天到底怎麽回事?谈话的节奏令我无所适从,“唉……搞不懂你……好吧,那我去读书了。”
“等一下!”
“什麽事?”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颗球弹过来弹过去。
“四月八号晚上,记得收e-mail,在那之前,我都不会出现……”
“为……”
“什麽都不要问,快去读书吧!”
她竟然迅速离站了。
虽然满腹疑惑,但我也不再浪费心神多想,反正夜雯一向就是个神秘兮兮的女孩,只要等,早晚会知道她在搞什麽把戏。
这,或许也是她吸引我的原因之一吧。
Chapter 9
过了几个礼拜,第二阶段考试的结果出来了。
不出所料!我顺利过关!
在班上存在着一种共识,那就是如果推荐甄试顺利过关的同学,就得成为“班仆”,成为班上打杂的佣人,服侍其他还得打拼联考的同学。
虽然说以後得当班仆,不过还是值得。毕竟推甄通过所代表的重要性,实在是太大了,我的一切努力有了回报,这也意味着我有大学可念了,而且读的还是我中意的学校。
我心中雀跃万分,一辈子从来没这麽舒畅过!
接下来的整个春假,读书、打电动、看电影,做了一大堆梦寐以求之事,无事一身轻。我还特地和三五好友把高中课本抱到郊外隐密处,一把火把它们全数烧掉;那时通体舒畅的快感,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但总觉得就是少了点东西。
少了夜雯。
真奇怪……她到底在干嘛?为什麽要突然消失?还叫我四月八号收信……难不成,她要来嘉义?也不是没可能,她外婆家在嘉义,回来亲戚聚会也不是说不通。但……干嘛在四月八号寄信?
我被这件事困扰了几天。
好不容易熬到春假最後一天,礼拜日,我晚上七点就打开电脑,飞上BBS。
苦苦地等待,八点……九点……十点……十一点,打了一个打大呵欠,我突然想到妈妈才刚抱怨过前几个月的电话费、网路费暴增。
“我看她是忘了吧……这小鬼……”
灰心丧气地试了最後一遍outlook的接收按键,没想到……没想到萤幕上竟然出现“正在授权”、“正在接收”的字样!
果然还是来了!
我全身颤抖、战战兢兢、脑中一片空白地打开信件,头一次感觉到电脑游标移动的速度实在是慢到不行。
信上主旨写着“An Important Day”,内容只有几行字:
明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你还记得吗?
收到大惊喜时,可别吓昏了!
夜雯
“这……这算什麽?”我有点火,四个小时就为了等四句话。明天是什麽日子我哪知道?
……这次得自己掏钱付电话费了。
关掉电脑,疑惑与失落灌满我的心神。
大惊喜?会是什麽?
我不甘不愿地,带着满腹疑惑上床睡觉。我已经明白,很多时候,“等待”是解决疑惑的唯一方法。
熬过了学校打混的一天,第二天傍晚,我依旧是有气无力地排队等车,满脑子想着今天到底会收到什麽东西,连雨霏的身影都懒得看;我甚至连她长什麽样子都快记不得了。一上车坐下便打起瞌睡,弥补昨天消耗的体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抬起头,才发现差点睡过站!匆匆忙忙地按铃,从座位上跳起来,穿越走道稀稀疏疏的人群……幸好还来得及下车。
嘉义客运庞大的身躯在我身後离去後,我朝通往家里的那条小巷子走去,打了个大呵欠。
就在这个时候……
“喂!推理狂!”後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我停下脚步。奇怪,这声音……这声音是……
带着疑惑又紧张的心情转过身去,我睁大眼睛看清楚来者……昏暗的街灯下矗立着一抹熟悉的人影……我把双眼睁大到极限,几乎不敢置信……
那人穿着红色的嘉女制服,绿色的书包,穠纤合度的的身材……
雨、雨霏!
“有、有什麽事吗?”我的舌头开始打结,“你、你不是晚我一站下车?”
“今天是什麽日子?”她饶富深意地询问。
“今天?”我吞了吞口水,努力回想。四月九号……四月九号……等等……那是……“我的生日!”
自从上国中以後,我便很少过生日,最後竟然连自己的出生日期都忘记了!
“没错,你的生日,”她神秘地笑笑,“我不是答应过要给你惊喜?”
“有……有吗?”我被搞迷糊了,“我什麽时候告诉过你我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