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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讲义
文泽尔
原 序
此作“颜色讲义系列”,是为了与“文泽尔侦探系列”相区分,尝试不同的创作方式。后者比较偏于“Fiction”和“Novel”的结合体——即一般概念中的“小说”;在这里要写的,更偏重“诡计(Tricks,Plots,Delusion)”上的多样性与创新。
文体上,打算对语言的“Dodge” 进行一次小的改革,让惯常可见的“叙事”变化成一种饶有趣味的格式(当然,可能不讨喜)。幸运的是,我此刻总算能够克服掉一些触手可及的顾虑,仅将自己作为住在眼后两寸处、那个有趣“核桃世界”里的一位自闭症作家:他在敲打键盘时也不过是想要磕开自己曾经向往的一层“壳”,让思考本身变得更加明晰而已。
抱着这些奇怪的想法,我写下了以下的文字。
文泽尔
2007年9月4日
1
“故作高深是最令人厌恶的作家品质——每当你质疑的时候,他们都会面带微笑地宣称:‘你读不懂它们’、‘嘿!你竟还没察觉到你的浅薄无知呢’‘看看,你压根儿就没有对文字的敏感和自觉’……有趣的是,一个有些名气的人永远不会受到所有人的排挤:因此——犹豫不决、是非不分、混沌不清、真相不明……这许多带着玄学味道的词语就统统可以被用来形容这糟糕世界的常态了:而且,用得大大方方、毫无顾虑。”
“文学界、出版界、小说界的常态。”,夏哀先生将手指并拢,十分友善地纠正道,“这样描述更具针对性一些。”
他看了一眼2848号房间(作者注:白色光的最低发光温度为2848K)的门卡,接着说道:
“而且,都是抱怨,不是评价。”,他批评道,“杜拉斯,你丧失了你那引以为傲的逻辑——虽然是片刻的,也会令人沮丧:是印象问题。”
“噢,先生——这证明我还算是一个年青人。我倒觉得这会为我和您之间带来更透彻和全面的了解:想想看,如果不是通过面对面的谈话,缺乏饱含情绪化的争论,以及各种不能修补的口误……
单凭酝酿良久的文字、抽去个性的理智,至少我觉得: 那是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的。”
“诚然,那也是我持有的观点——杜拉斯。”,夏哀?哈特巴尔笑了,“一行文字可能是经过了反复的删改,也可能仅凭灵感、一挥而就。”
“哈,人们习惯使用这样的主句:‘莎士比亚说’、‘歌德说’、‘罗素说’、‘斯宾诺莎说’……他们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伟大人物的真正想法,只不过想借助这些个响亮的句式来增加低俗沙龙里那些毫无意义、无穷无尽的诡辩的胜算,以此取悦那么一两位看似听得出神、实则是在观赏争辩双方夸张表情的肤浅小姐:先生,你知道——常有这样的事情……”
杜拉斯的表情平复了些——夏哀先生正收起他的微笑:这是交谈该步入正题的讯号。
他因此删改了他的后半句话:
“新写的那篇小说,我叫它《白色讲义》——这是个方便写作续篇的题目,也容易结集出版。”
他也立刻想到:这种破坏对话连续性的突兀转换,正是他刚刚提到的、“各种不能修补的口误”之一。
“是我感兴趣的。”,还好,眼前的先生对此并不介意,“你曾说,你是在‘探讨雪地里的种种可
能性’:没有脚印、尸体、开放的密室——以这些概念作为系列的第一篇,或许是恰到好处。”
杜拉斯点点头,打开一直拎着的公文包,拿出一摞手稿来:
“它有很多个不同的版本。这次的讨论之后,或许还能有更新的版本。”,他将手稿放在客房的小餐桌上,坐下来。有几页稍散乱在外的,杜拉斯就用手指拨弄回去:这件事情他做得非常细心——从上往下,一张一张地完成,并且只用食指。
夏哀先生一边看着,一边将写字桌那侧的扶手椅挪过来。椅子很重,杜拉斯专心于自己的事,也没想到要过来帮帮忙——而且,当他感觉到对面有人坐下时,便也在身旁的餐椅上坐下了:
“在我看来,交给出版社的原稿就是尸体:当然,是艺术化了的说法—— 稿纸会变黄、字迹也逐渐淡化…… 但总不至于生出斑点、流出腐水来。”,他像位熟练的收银员,数出最上面的五六张稿纸,放在夏哀先生面前,“文字的尸体,不再改变。作为尽职的谋杀者,我们只好想尽办法,让它能够死得更加有趣一些。”
夏哀?哈特巴尔对这比喻漠不关心,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第一张稿纸的页首上。
原稿竟然是手写的!
是个令人感到惊叹的发现,因为之前就先入为主地通过如下的要素作了判断:全白稿纸,齐整得近乎完美的字间距和行距,还有字体。
那字体就和战前的Underwood二型(作者注:著名的老式打字机型号)打出来的一样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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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讲义 (初稿 / 提纲),版本一
普鲁斯特,杜拉斯
(作者注:即Donnadieu?Proust,此处用此格式作为正式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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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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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罗(Malraux)打开了那扇门。凌晨的温度恰好合适——他希望,落在脸上的时候仍还是雪,等触着地面,就都变成了水。
但不会的,看这里,雪就像汇聚过的灯光,洒在躺下的玛格丽特(Marguerite)四周,围成一圈微扁的圆弧。在舞台正中,她是唯一的主角,也是最后的谢幕——马尔罗只看了第一眼,就知道她死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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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垫的部分被我省去了。”,杜拉斯解释道,“那些词汇……还有顺序,您知道的——需要一些灵感,然后才谈得上修改。”
“我也是这么做的。”,夏哀先生摘下了眼镜,“那么,有一具尸体了——或许是一桩谋杀,又或许……”
“我知道您所想的——首先,必须确认死者不是布里奇特小姐(作者注:阿加莎?克里斯蒂短篇《雪地上的女尸》中的女主角)。”,杜拉斯摇摇头,清出第二份稿件来,“那样的诡计太不公平,我不会使用。”
他将这份和之前那份并列放在夏哀先生面前,想了想,又将它们合为一摞——这份放在上面:
“事实上,我还写了这个系列的其它篇目。”,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个诡计得逞的小鬼,“我想让您觉得,《白色讲义》会是一个长篇——而实际上,它就只有那么十来张纸。剩下来的,我计划下次再和您讨论:如果您认为这一篇还有些意思的话……我是说,我不想将讨论一次完成,还需要不少的修改。”
“写作不是件容易事——杜拉斯,我十分理解。”
这位先生点头,又戴上眼镜,开始读下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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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在那儿,是的:但马尔罗又开始怀疑了——因为,玛格丽特的身旁,看不到一只脚印。
这是很奇怪的事:雪已经下了一整晚了。
玛格丽特的周围已经积满了雪,她身上却没有积上多少。
这是又一件奇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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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去掉‘脚印’这个干扰项,便可以预先杜绝大量反复出现的可能性。比如倒穿鞋子的小伎俩,以及……‘去时的脚印深,回来时脚印浅’这类骗小孩子的玩意儿。”,杜拉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很多写作者只不过能够简单区分雪与冰,就尝试着去写雪地诡计,这当然是很不敬业的。”
“新雪的密度是很小的。”,夏哀先生说,“我曾在某个案子中写到过。”
“是《荒野猎人》!我都能背出那一段来!”,杜拉斯兴奋地接话道,“嗯,那个,我专门查过资料:五英寸厚、桌面大小的冰块,可以轻易压死一个成年人;和餐桌一般高的新雪,积在身体上,也不会觉得胸闷。”
“玛格丽特的身上没雪,一整晚下来……她周围积下的新雪有多厚呢?”,夏哀问道。
“我没有写么?”
杜拉斯将稿纸拿过来,前前后后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好像确实没写——反正,大半天的时间,由气温、雪强、风速、湿度、地面材质来调节的话,将一具放在雪地里的尸体埋没,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按你所写的:她身上没有积多少雪。”,夏哀先生又看了一遍那段,问道,“给人的第一印象似乎是——她来了没多久;而她周围没有脚印,又暗示她来了很久。你将这两件奇怪事情组合成一个矛盾,作为交给读者们的任务。”
“它们放在一起才显得奇怪。先生,您不知道。”,杜拉斯又开始显得有些激动了,“每个推理作家都会试着写写雪地诡计的——这是个优雅又有趣的挑战。每个人都做差不多的事情,定下标准,放在一起,就成了一次竞赛:虽然不算正式,但……评价,谁都知道,读者的评价、大众的评价:或许没有胜负,却总能够满足……一些什么。”
杜拉斯——他或许是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即使无从回避,强调目的性总归是令人生厌的),他压低声音、放慢语速、含糊其辞,用“一些什么”来代替在他脑海中回响着的、那个让他在一瞬间里感到羞愧的词儿。他做了一次替换,以便将话题迅速拉回到桌面上的案件里:
“我想说的是,设立谜题的初衷——先生,我记得您说过:‘一个作家在写作中,第一个满足的一定是自己的好奇’。”
“我在一次访谈中说过那样的话。”,夏哀先生笑道,“不过,我没有给出更多的解释了。”
“您接下来说的是系统化——‘公式化那些谜题,抽取其中最关键的要素,用逻辑符号、或者显而易见的分类来辨别看似复杂的情况’……然后,要么找到症结所在,要么得到询问的方式和切入点。”
夏哀?哈特巴尔,这位知名的、杰出的小说家收起笑容,透过镜片,仔细看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杜拉斯?普鲁斯特,他的外表并不和他的年龄相符——或许他慌报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至少从公众可知的事实上,他对“推理小说家夏哀?哈特巴尔”这个代号所表示的内容相当了解——当然,当事人应该会觉得好笑,因为他自信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他。
“当然,了解表象,却是了解真实的第一步。”,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为了掩饰,他将这句话和目前的具体情况联结了起来,“杜拉斯,既然你这样说,那你一定就这样做了。”
“是的,先生。没错。”,杜拉斯答道,“依照目前的线索,来推断犯罪者所使用的诡计——大致来讲,可以将这些诡计分作三类。”
他用拇指灵巧地翻过两页稿纸,抽出一张来,叠放到这摞稿纸的最上端。
单看书写,这页和上一页同样漂亮:因此,甚至可以由此来推断——这摞由眼前人辛苦完成的原稿,任一页的字母都是一样大小,字母间距和行距也总按着严格的比例。这点,以及他所表现出的、搜集资料的态度,给人的整体印象是:严谨、认真、轻微神经质,以及……不会轻易受到言语的蛊惑。
又或者,书写这些东西的人,曾受过严格的誊抄训练。
杜拉斯用手指向其中的一段,那里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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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尸体,穷举的基本分类:
1, 不踩上去
2, 踩过之后掩饰
3, 留下了脚印,不过你没有看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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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项的重点是选择道具,适当进行空间转换的类型,那个版本我写在……第六页的样子。”,杜拉斯解释道,“这里的顺序是:雪地首先存在,然后才出现尸体。”
他马上挑出了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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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体育馆的天顶上,那里有吊绳摩擦的痕迹——凶手选用了高密度聚乙烯制的登山绳,这无疑是聪明的:结实、耐用、便宜、轻巧,而且耐低温——那当然比聚丙烯强得多了。直径接近半英寸的18股线粗辫绳,悬挂女人尸体是绰绰有余。
他或许真是个登山爱好者,但一定不是职业选手——因为他忘了使用护绳罩。他肯定使用了八字环下降器,却随随便便地打了一个曼特结(作者注:一种登山结绳方法)。因为经验不足,他的缆绳纠结起来,耽误了他不少时间。
但无所谓——这件事他可以做上一整晚。大致的情况是:马尔罗锁了门,他利用了这点。他用维修梯道去到体育馆的天台,想利用这个雪天做出一个天然的密室。他沿着倾斜一侧的屋檐行走,因为他知道,明早的东北风会拉扯那脆弱不堪的塑料棚顶,积雪抖下来就能彻底掩埋他走过的那串足迹——每年下雪都是这样。
广播站修建的位置恰到好处,在它的庇护下,天台圆顶的南侧不会积雪:那里就是魔术表演的后台。
他取下腰间的绳索,将预先放置好的尸体悬吊上来。他在运动会挂旗的钢圈上用了三只防倒转滑轮,以及两只标准登山滑轮,这令菜鸟探员们感到匪夷所思的搬运,就立即变得轻而易举、毫不费力。
另一个魔术道具——2.5米的维修用三角折梯。那结实家伙一直都放在广播站的门口,为了维修天线,他用过一次:这给了他不少灵感。
天顶上圆孔的直径是4米25,管理员玛卢浮(Maalouf)事先当然没有准确量过。他只是凭直觉,断定梯子横过来,一端固定在圆孔边缘的话,就能做成一个不错的悬吊用支架。事实证明,他是个天才:借助广播室的结实窗柱,以及天顶圆孔外沿的沟回部分,他仅用了一组登山钩和两条粗绞绳,以及一捆保险用的尼龙扁带(当然是三个彩条的(作者注:在欧洲,登山扁带上的彩条数代表了绳子在拉伸试验中能够承受的负重强度:三个彩条的扁带,标称一万八千牛顿的承力)),就出色地完成了拉索吊桥的结构。
他做过一次实验:用一组四个的滑轮组(两个是带变向开关的,组成一个保险装置),将一个双人沙发放到玛格丽特的尸体此刻所在的位置上。他成功了——除了没有雪而已。
当然,在那时候:他将沙发当作了尸体,雪早就开始在他的想象里飘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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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这段,杜拉斯。”,夏哀赞赏道,“如此地注重细节。对了,我猜,你所选参考书中的一本,应该是克莱德?索利斯(作者注:美国的户外运动专家和结绳技巧研究者)的《户外结绳手册(The Outdoor Knots Book)》。你会提到如何解开绳结的,不是么?”
“我认为凶手一次也不会背负尸体:我也是这样写的。”,杜拉斯点点头,“他曾经喜欢这个女人,或许是单恋——这点我还没有确定。他……或许依旧喜欢这个女人。但是,但是……我的意思,照我的道德逻辑,如果我是凶手,我不会再去寻求这种亲密的感觉,而是用虐尸的方式来满足报复的快感。悬吊是方式之一,雪地则是殉葬的场所。我曾为此专门设计过一个滑轮组系统,但我没有将它写出来——利用它,可以将尸体吊上天顶,悬空运到三角梯的顶端,再缓缓运送下去,轻放进白色的漂亮墓穴之中。凶手要做的事情,除了不费力气地拉拉绳子以外,就是轻松观赏那美妙的一幕:心理上能够得到极大的满足——您知道,将谋杀变成享受,而不是颇为劳累地忙来忙去: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虐尸方式和谋杀快感》,有这么一本书——意大利人爱用‘道德同谋’这个词,不过,它在某些时候会增加犯罪者心理画像的成功率。”,夏哀先生评价道,“你说到‘墓穴’,而我记得——那具尸体周围的雪和它一般高:那么,是否还需要另外一个滑轮组呢?”
“我想将这部分和绳结放在一起讲。”,杜拉斯将最下面的一张稿纸抽了出来,放在最上,“我现在想讨论一下尸体。可以么,先生?”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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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小姐,她是冻死的,毫无疑问——失踪的这几天里,可以认为她曾躲在体育馆的某个角落:马尔罗没看见她。不过,按理说来,她也可能藏在别处,这里面没有太多冲突;或者,她其实是在等待下雪,好制造她梦寐以求的童话场景。
谁知道呢?想和她的旧情人死在同一个位置,但又不愿血流遍地、死得丑陋——龚谷尔(Goncourt)的自杀和她无关,但她自责:即使人们怀疑他的公正,并非只是对待女人。这是复杂的感情——这个词应该也可以用在其他那些对龚谷尔倾心的女人们身上,但她坚信:他不会为她们所动。
这就值得她的坚贞,构成此刻自杀的动机,同时也为其他女人感叹一句“荒唐”埋下祸根。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呢!复杂的感情,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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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卢浮是个男人名字——这会让人对动机浮想联翩。”,夏哀先生说,“但看到最后一句,我又想到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杜拉斯,我曾经写过这样的类型,对你的描写有少许先入为主的错觉。”
“我使用了带着嘲讽意味的暗语——这是和您那部《枯萎的月亮花》照应的。”,杜拉斯回应道,“玛卢浮可以爱玛格丽特,这是伦理的;可以爱龚谷尔,这是离经叛道的;可以两个都爱,这是柏拉图式的;可以谁都不爱,这是唯心的——动机碎片千姿百态,也可以统统粘合在一起。我想将这部分放在最后来完善…… 您知道,动机设置得扣人心弦,往往能给案子带来画龙点睛的作用;而这一步最好只是在开始时计划好,在最后才去完善取舍——这也是您教我的:动机得从全局上看。”
夏哀?哈特巴尔取下眼镜,用微笑表示赞同:
“那么,我们暂且将动机放下——你说她是冻死的。”
“这是很不错的死因:虚弱,加上穿得单薄,她会死得很快。”,杜拉斯答道,“如果是自杀——这是她自找的,符合涂尔干(作者注:法国社会学家,著有《论自杀》《社会分工论》等)设立的定义,无可非议;如果是他杀:那么,少许的乙醚、速溶的迷药、过量的安定……等到她在冷库中恢复意识。或者,更准确点说,等待体温的降低取代药物的位置——药物的痕迹通过足够时间的代谢,就如同放在飘雪天气里的足印,早已消失不见。”
“这需要一个空间稍大的冰库。”
“我写下了这些的。”,杜拉斯这次抽出了倒数第二张纸,“您可以读读这段。”
他指了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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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现在正放着寒假,连食堂的厨子都休息了。可惜,马尔罗玩牌失利,要负责清理食堂的冰库——那里面有几块冻了三十多年的牛肉。厨子安德烈(André),他曾说那些是猛犸象的冻肉,因为颜色深到发紫:而这是在严寒地带生活动物的标志之一。这个论据居然得到几位生物老师的肯首。他们中的某位——也就是那个极度吝啬的艾尔莎(Elsa)小姐 ,竟然想去偷出那块肉来,到博物馆去卖个好价钱:这个荒唐想法被管理员玛卢浮及时阻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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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部分是在暗示——玛卢浮有冷柜的钥匙。”,夏哀先生这样说,“但并不太引人注意。”
“但他不全是凶手:某些版本要更局限些才行,在细节上。”,杜拉斯说,“反正,我们有冷柜了,使用也不受多少限制。大型冷柜能轻易达到零下40度左右的低温,在如此的高寒温度下,人的体温会迅速下降。”
“为了避免尸检的危险,就算精心调整迷药的用量,玛格丽特也至少得在冷柜里待上半天——在低温的情况下,人体循环也会变得缓慢起来。”
“他需要用一个人先做实验。您可以看看前面一段。”
夏哀先生便开始读前面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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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附近还有一个可怜的老乞丐,自从学校放假、食堂收工,他就在考虑应不应该换一个地方扎营。这位老童军究竟有多久没有讨到一顿丰盛的晚饭,没有一个人有确切的数字。唯一知道的是,他在乞讨时所使用的台词,已经从带着中气的“从上周开始就没碰过盘子”变成有气无力的“我的胃已经空了一年多,里面都要长草了”。
没人去考证这些话的真假,因为——早在玛格丽特失踪的前一周,他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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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寻找我们的厨子先生了。”,管理员玛卢浮对马尔罗开玩笑道。
“很好的铺垫:在快结尾的时候,这个‘被冻死的可怜乞丐’应该会在校园附近的某处出现——比如,操场南侧、平常总没人去的树林里——为了前面的铺垫,是他存在的理由。”
“还可以加上两只打不开的沙丁鱼罐头:这就添加了一些感情因素,以及上帝视角下的黑色幽默。”,杜拉斯兴奋地回应道,“我觉得,这样更协调些:不是为了结果而选择条件——我会为老乞丐多加两句对话的:他应该叫马塞尔(Marcel),再配上一个贵族的姓氏……这就更戏剧化一些。我甚至可以考虑让他在系列的下一本小说里出场!”
“对于尸检部分,你是打算详写细节,还是用对话略过呢?”
“先生,我还在犹豫。”,稍微偏离的主题被及时拉回了,“先是确认死亡——这很轻易。然后是18摄氏度的室温化冻,为了防止溶血,不能在火炉旁边:这部分要设置一段对话……少许的颅裂,作为一个迷惑项,可以用两到三段带过。”
“她穿的什么?”
“这是个重点!蓝白色的细碎花连衣裙,但不太合身——是凶手给她穿上的。他……或许还应该给她拍照,但那样一来,就不是纯粹的人性变质,无法感受到转变时的欣喜。您知道,我想要的是 ……一种 稍许的不正常,描绘变化带来的恶果。是裂缝,但并非残缺:谁都不愿去面对一个不公平的对手。”
“作为文艺性的需要,有时候并不太能在尸身的恐怖上费太多笔墨。”
“不呢!我认为这点上倒必须极力渲染:一方面是为了真实,一方面也有助于读者的道德批判。”,杜拉斯低头想了片刻,接着说道,“比如鲜红色的冻死者尸斑、比如胃中的维斯涅夫斯基溃疡——玛格丽特,她的尸体上会有一些可怖的水疱、大腿和颈部的皮肤坏死:即使冻伤并不严重,我也要用些夸张的手法:可能是新鲜的比喻……这正是女人作为死者的好处——可以特别强调生前的美丽,以及死后丑陋之间的对比,同时也成为人性极端的外在隐喻。”
他停住了。夏哀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正拿出一支短铅笔,将一些新的内容记在随身的便函纸上。
“先生,这就是讨论的好处:理性的讨论总能够掘开一些你原本想象不到的东西。”,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中的便函纸——短铅笔正飞快地书写着:字迹潦草,和手稿上的完全不同,“这是思考的奇迹!”
“哈,没错呢!语言是思考的五官,理性则是一把锄头。”
“我喜欢这个类比!”,杜拉斯停下了笔,“我也能用这句话么?”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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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准确无误:这点无需怀疑——它已经准确了二十多年,很少失误。如果它经常失误,这案子也就不会这样发生。
他很早就等在体育馆的天台上了,直到马尔罗锁门离开。不过,那时候雪还没开始下,天只是刚刚开始阴起来。玛格丽特依旧安静地躺在冰库里,他却要最后检查一次那值得骄傲的吊车和滑轮组。
玛格丽特,她在冰库里躺成一个十分自然的姿势:但造成这个姿势的过程却并不自然。他趁着她新鲜死去,尸体还没来得及变得僵硬的时候,为她精心摆出了一个合适的、因为虚弱而昏倒,经过少许抽搐,最终因为寒冷而在睡梦中被夺去生命的造型——这是艺术,他欣赏这过程,以及:这个绝妙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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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这是照着一个模板来摆放的。在玛格丽特还活着的时候(当然,她已经被迷药夺去了知觉),他就这样摆过一次,连裙摆的位置都精心设计好。他准备了两块硬纸板,叠起来,玛格丽特放在最上面,精心摆好,或许还好好地抚摸了她一番(这取决于他一个人时的道德标准)。然后,他用马克笔描了轮廓,将人放进冰库之后,用大号的裁纸刀裁下两个一模一样的模板。
他计算好了时间,为其中一个模板加了一圈纸沿,做成一个奇怪的盆子——这是一个替代品,他要用它来制造“她一开始就倒在那里,然后才开始下雪”的假象。
是的,他在纸沿上穿孔,用了五个单结和一个D型铁锁,做成了一个别致的秤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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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承接我还要考虑一下。”,杜拉斯这样解释稍后的空白,“这里已经解释得很详细了:凶手在刚刚下雪的时候,将秤盘放下去。等到雪积得有些厚了——大概接近纸沿的高度时,他就去完成替换。玛格丽特冻死的温度比体育馆内的温度低,高明的凶手会用一些延时的基本方法,让推断出的死亡时间大体上一致。”
“尸体身上的积雪较少,也和很多因素有关。”
“首先是人的体温,它会将一些六边形的白色艺术品化为毫无美感的水,然后冻成冰。衣料的附着力也是另一个重要的因素——他必须注意到,人们应该认为:玛格丽特是在体育馆里被冻死的。如果放过去的本就是一具尸体,体温比冰点还低,衣料属性也因为冰库而发生了改变——那么,上面应该积满了雪。为了制造这个假象,她的身上不应有太多雪:而那个估计出的减少量,就是秤盘上承载的那部分——必须从那个舞台上移除。”
“但看你最开始现场描述的那部分,似乎有些太少——杜拉斯,你是将那一点归入奇怪事件之一的。按照你的本意,如果那积雪变得再厚些,这就完全是一次自然的自杀事件了。”
“我的本意就是为了误导。”,杜拉斯笑了,“我看过一些冻死者的档案照片:在雪强不大,冻死时间不长的情况下,尸身上积雪并不明显。而且,还有另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因为这是在体育馆里,我更愿意稍侯再进行更详细些的说明:那原因对于其它版本的诡计而言,要更合适一些。”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这样,我就解释了您之前提到的、‘是否需要另外一个滑轮组’的疑惑。关于绳结——您知道:尸体已经僵硬了。为了保障凶手的安全,我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地用绳子绑住玛格丽特,像对待货品一般地运送她,并在她的身体上留下死后勒痕。”
“在运上体育馆楼顶时也一样——这点必须考虑。”
“没错。这次我使用了一块大小合适的光面胶合板:在计划前两组模板姿势的同时,我假设凶手也预估了这块既结实又轻便的板材的大小。然后,为了平稳,要固定八个受力点:长边各三个,短边各一个。”
“那么,玛格丽特躺下时的样子,应该不会太夸张。”
“先生,我并没有那么恶趣味:一切都是为了疑凶的生还着想,要尽可能做得自然。”,杜拉斯继续说道,“膝盖微屈的那侧,全部用结实的‘单称人结’(作者注:一种常见的结绳方式,被称作“绳结之王”);玛格丽特侧脸看着的那侧,则使用有趣的‘滑双半结’——为了做成一个实用的机关,每个解结的绳头都应与保险绳相连:当然,这不应该再叫做保险绳了……”
“是起到开关的作用。杜拉斯,你在小说里设计了一个十分灵巧的翻斗。”
“嗯,我正在找合适的词——没错,就是这个!‘翻斗’。”,他又开始记录了,“为了保护尸体的脸部,一只手必须伸向前方——这是一个经典镜头,就好像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还不忘放弃生前所留恋着的某些东西一般:这是典型的身体语言、象征不舍的符号。必然会给警局陪审团的大多数成员带来一个良好印象。”
“头部和脚部的两个绳结,需要做成半活动的——才算是名副其实的‘翻斗’。”
“我看了克莱德推荐的那本书——《阿什利结绳手册》(作者注:由绳结教父福德?阿什利所著),里面有介绍一种俏皮的水手活结:那是一种高超技巧。”
杜拉斯用手比划了一阵,发现并不太好看,就又拿起短铅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反正,是十分复杂的绳结:由数个基本绳结组合而成,可以自由控制绳索的滑移距离——用在‘简易翻斗’上是再好不过。”
“凶手总不可能是国际结绳协会的成员。”,夏哀回应道,“不过,既然不求速度,掌握一两个复杂技巧,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在某些电视购物的节目上,为了推销数百美金的高级绳索,他们会请来一些参加速度结绳比赛的高手。”,杜拉斯点头,“将那些耐心的花样用录相机录下来,练习几次,就能够学会这些把戏——绳子对于华丽的杀人手法而言,自然是十分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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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将多余的雪吊出来,再将玛格丽特小心地放下去。借助这台手制的精确吊车,玛格丽特被送到了她的华丽墓室门口。为了滑落时的倾斜角度,他将秤盘的边缘尽可能地靠近地面,只留下和水手活结相对应的滑动距离。
然后,他拉动保险绳——前面提到过,这保险绳和三个灵巧的活结相连。他一拉动它,它们就像花瓣一样散开。得感谢绳套活结和绳索之间的摩擦力,在承受了一具尸体重量的情况下,那托起玛格丽特的胶合板并没有一下子垮下去;相反,遵照严谨的设计,它以十分缓慢的速度开始倾斜;玛格丽特,她正向着留有一个人形剪影的雪地滑落下去——那是她的墓穴,她侧着脸,想看看那儿究竟够不够宽敞。
但她那抬起的手臂,却挡住了她的眼睛……
一个象征希望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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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既然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无脚印诡计的第一种可能性——当然,这只是十分局限的一种情况:限定了太多的条件。”
“如果凶手有钥匙,他也可以在体育馆里做一个更简单些的吊车:或许连翻斗都不需要。”,夏哀评价道,“我却要赞赏你,杜拉斯:你设计了一个华丽且可行的诡计。”
“如果他有钥匙。”,杜拉斯对这个假设反应强烈,“他会使用一个更华丽的诡计——哈,那被我归在第二种可能性中。噢,您愿意讨论那个,但我却想再等等。”
“是因为第三种可能更加简单么?”
“是的。正是如此。”,他回答道,“留下不被注意的脚印——这只能算是小诡计。”
“第一个支类就是——脚印很小,小到不被人注意。”
“曾有人写到使用高跷:最早是法国人用这个诡计,然后被日本人写进小说里。”,杜拉斯说道,“削尖高跷的脚端,再使用一根特制的拐杖,可以让脚印变得比梅花鹿蹄还要小巧。如果凶案在森林中,这就还有一个变种:凶手使用矮高跷,来模仿动物的足印。”
“但这需要技巧。足印越小,行走就越困难。而且,四足偶蹄类动物的脚印,老练的猎人一眼就能分辨出前后脚蹄印的差别。想要模仿,并不容易。”,夏哀回应道,“一个较好的改进,是在鞋上下工夫——我的一位朋友,在作品中尝试将足球鞋底的钢钉延长。这样一来,除了抬腿要高之外,在雪地上不留痕迹地行走,也不需要特别的技能训练。”
“对地面有严格要求。”,杜拉斯摇摇头,“体育馆使用了大理石地砖,凡是要将脚印改小的方式,无论哪种,在雪融化之后,都会留下无法磨灭的划痕。使用较粗的木高跷或许可行,但终究要结合之前提到的、准备人型模板的麻烦方式,而且……感觉上也比较笨拙。”
“最自然的方法,当然是让玛格丽特真正冻死在体育馆里——用低温和降雪带来的潮湿来夺去她的生命。但若按照之前的思路,对迷药用量的控制就必须相当精确:这对于一个没有做过测试的个体来说,困难是相当大的。”
“我在原始构思中也想到过这点。为了达到实验的要求,我曾将玛格丽特设置为凶手的情人,但最后却背叛了他——这能够满足动机。这样一来,他就有机会测试迷药的用量,抗药性的修正则可以忽略不计:毕竟只是小说。”
“另一个支类是——利用特殊的形状。”,夏哀将主题推进了一步,“这个诡计我曾写过,就是类似梧桐树叶的形状。”
“没错,也是《荒野猎人》中的诡计。”,杜拉斯马上回应道,“算是高跷诡计的一种改进——还是利用比较便于掌握的木高跷,脚部不规则地敲上一些长钉,落地和起脚的时候都带上少许旋转,让足印周围松动的新雪陷落下去,使每一个脚印都不大相同,形似天然。”
“接着拾取一些新落的梧桐树叶,如果雪还在下的话,就抖落上面的积雪,将这些叶子安置在雪地的空洞上,就像是一个个捕猎陷阱一般。”,夏哀补充道,“如果雪不下了,就按照原样放上去,尽量让它们显得自然些,和周围其它积了少许雪的树叶没有任何区别就是最好。”
“远离尸体的路线也得小心选取,都得是多出一片树叶也不会显得突兀的地方:一大步、一小步;一会儿左,一会儿右……要走得像落叶一般,毫无规律。”
夏哀先生站起身来,走到房间的小吧台那儿,开始打量起客房里的常备酒品:
“喝点什么么,杜拉斯?”,他挑出一小瓶波本,“威士忌如何?冰柜里有碎冰。”
“如果有冰咖啡的话,就是最好。”,杜拉斯扭头答道,“我不喜欢在讨论的时候摄取酒精——那会严重影响我的判断力。”
夏哀先生取了两只柯林斯杯,从小冰柜里夹出一块整冰,给自己倒了少许波本;然后,又从冰柜里找到一盒软包装的冰咖啡:
“我的朋友,需要我帮你倒到杯中么?”,他问道。
“您太客气了,先生。”,杜拉斯也站了起来,“噢,我看到吸管了——就用那个,没必要那么讲究的。”
他接过冰咖啡。夏哀?哈特巴尔呷了口威士忌,让冰块沿着杯壁缓缓摩挲:
“对了,杜拉斯。其实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利用自然下落的积雪来掩饰足迹的方法也不错,只要预估好位置——但那个诡计也曾有人用过。”,他坐回到餐桌前,“还好,并不是太出彩的设计。”
“‘大自然是最好的谋杀道具’——这是您那本杰作的核心思路。即使有人认为它太偏重于诡计了。我知道,很多人更喜欢《黑夜决定的罪罚》:社会派逐渐成为大众的宠儿,但我还是坚持——人性始终不如智慧重要:前者是弱者的借口,后者则是生存的手段。”,杜拉斯也坐了回来,“噢,我知道那个诡计有人用过:正如您所说的——没有太大意思。”
“我们似乎开始偏题了。”,夏哀说道,“自梧桐树叶起,我们就逐渐滑入到第二种可能性里了。”
“嗯,因为我的穷举并不严格——第二种可以和第三种结合使用。”,杜拉斯啜了两口冰咖啡,“梧桐树叶的那个例子,就是最好的例证:必须结合使用才行。”
他想了片刻,又举了另一个例子:
“类似的,还有您在一个短篇中使用的诡计——我猜,您是因为赶稿而偷懒了:因为这和梧桐树叶的诡计十分相似。”
“你说的是那个工地里的把戏,不是么?”,这位先生笑了,“凶手用了带危险指示灯的角锥。”
“那是很好的方式。误导的诡计。”,杜拉斯回忆起那篇小说,“那些水泥灌注的角锥上显然不能站人,就算在狭窄的边缘上侥幸成功,也会留下显而易见的痕迹。警探虽有怀疑,但在亲身实验过之后,就放弃了这个猜想:他们的视线被成功引开了。”
“而实际上,凶手的脚印被压在角锥下面:他大跨步地远离尸体,保持直线和协调的步距。然后,上了工程车——将三百公斤重的指示用角锥一个一个地放到指定的位置上,以避免可能发生的危险:这就是他的日常工作。他将角锥的足印向两端延伸到雪飘不到的位置,即使下面不再有他的脚印——这也造成了新的错觉:真相被隐藏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