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否解释得更清楚一些?”
“从谋杀的方式看,凶手是把被害人当物品那样区别对待的。比如,那二十一个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人,在他的思维中,应该属于最底层,他把他们当做蟑螂、蚊子、苍蝇或者实验鼠,也就是那种可以用杀虫剂集体杀灭的东西。第二等级是被斩首的笑面虎。如果他的身体在一楼的花园,那他很可能当时正准备从花园逃走,结果被凶手发现了,于是为了惩罚他的怯懦行为,凶手在枪杀他后,又割下他的头颅,以示侮辱。接着,我想凶手大概是拿着那颗头来到了三楼,用它来吓唬当时还活着的常豹,然后趁其不备,先开枪打伤了他,最后,又在挖心之前枪杀了他。”
谷平描述得很生动,王立觉得那些残酷血腥的场面仿佛历历在目。
“听上去,凶手还有点仁慈心,至少没在被害人还活着的时候施以这种酷刑。”王立道。
“我可不这么想。我想凶手是为了操作起来更方便才先杀人的。人死之后当然就不会挣扎了,血也不会流得太多。老实说,假如我是凶手,我也会这么干的。你要问我为什么,我只能说,我觉得这样更方便。死的东西比活的东西更容易操控。”
王立被说服了,他笑着点头催促道:“继续说你的等级论。”
“总之我认为,凶手让常豹独自死在一个单独的空间,没有把他拖到二楼的毒气室,应该是把常豹封为被害人中的最高级别。我记得在陆九那个案子里,陆九也是被单独处死后挖心的,是不是?”
“确实是这样。”
“我觉得他的这种分类方式是特意留给警方看的。他想告诉警方,被挖心的那个才是他真正想杀的人。还记得陈俊雄的案子吗?”谷平道。
陈俊雄是A区警察局的刑警,三年前死在自己的家里。跟陆九和常豹一样,案发前一天下午,他收到一封画有黑背鱼的卡片,卡片上也写着一句“黑背鱼即将光临”。当时陈俊雄丝毫都没在意卡片上的话,同事之所以会知道黑背鱼卡片的事,是因为案发前一天,他曾向同事展示过那张卡片,他还把那张卡片随随便便扔在了办公室的抽屉里。可是第二天,他没来警局报到,同事打他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都没人接,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于是警察局便派人专程到陈俊雄家去走一趟。当时,被派去的刑警就是王立。
王立还记得推开房门时目睹的惨状——陈俊雄的太太、母亲和十五岁的女儿均被枪杀在一间卧室里,而陈俊雄本人则后脑中枪躺在另一个房间,被挖走了心脏。在案发后第二天,A区警察局收到一个大包裹。包裹里是个车用冰箱,里面装着陈俊雄的心脏。黑背鱼在包裹里留下的字条上只写着一个分子式:1/5。当时对这个数字的猜测众说纷纭,但最集中的观点是,这应该是凶手的杀人宣言,也就是说,凶手准备杀五个人,陈俊雄只是第一个。然而,杀戮没有预期而至,整整三年,黑背鱼都没有出动,直到警方在紧张的等待中渐渐失去了耐心,那张用黑色墨水画的黑背鱼卡片才再次降临。
一个月前,开古董店的陆九又以同样的方式死在自己家里。在案发第二天,警方同样收到一份礼物一用车用冰箱装着的心脏,包裹里的字条上写着“2/5”,这似乎证实了大部分人的猜想,即陆九是他要杀的第二个人。但是,警方至今找不到陆九跟陈俊雄之间的关联。陆九虽然常在麻将馆逗留,跟一些黑道人物关系匪浅,但背景还算清白,没有前科,也没在陈俊雄负责的案子里当过证人。他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邻居,更没有金钱往来,看上去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竟以同样的方式被谋杀,这成了一个难解的谜。
“找到陆九和陈俊雄之间的关联了吗?”谷平又问。
“没有。他们的事还没了结,人又多了一个,现在应该是五分之三了。”王立叹了口气,心里他很清楚,如果找不出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找不到凶手杀人的动机,也就无法找到五个人中另外两个仍然活着的人。
“别灰心啊,这次你们至少还有个幸存者,他应该会告诉你们很多事。”谷平朝前指了指,王立看见常冒文身上披着毯子,手里握着一杯热茶站在走廊里,兀自发呆。
“但愿如此吧。”王立打量着这个三起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然而,当他的目光向对方的脚瞥去的时候,就像被烟头烫到一般,浑身一惊。
陆九案那位女目击证人说过的话他记得很清楚:“那个男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袜子,一只蓝的,一只红的。”
3、深夜的邀请
夜里十一点,赶了一天稿子的小林准备爬上床睡一会儿,电话铃就响了。好烦,她在心里抱怨了一句,接了电话。
“你好,这里是林信文家,现在她不在,如果你有什么事的话,请留言。”她模仿电话录音刻板地说着。如果不接电话,她怕对方不断打来,所以才想出了这个办法。今天为了赶画最后十页的漫画稿,她都快累垮了,现在只想快点洗澡睡觉。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喘气声,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我,信文。”
小林紧闭双唇,她现在还没有听出对方是谁,所以不敢接电话。
“信文,是我,阿冒,常冒文!快点接电话。我知道你在!”阿冒的声音像是在发抖。
阿冒是她在新加坡上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当年还曾追求过她,虽然两人有缘无分,只约会过一次就彻底分了手,但这些年来,他们始终保持着亲密的朋友关系。回X市后,阿冒帮小林找过画插图的兼职,小林也曾教过他魔术,好让他在泡妞的时候大显身手。
虽然她相信阿冒不会有什么正经事找她——阿冒的人生字典里,根本就没有“工作”、“赚钱”、“奋斗”之类的字眼——但她想了想,还是懒洋洋地搭了腔。
“原来是你啊。”
“谢天谢地,信文,你终于接电话了。”
“阿冒,我今天忙了一天,都快累散架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她急着想挂电话。
“等等,信文,等等,求你了。”阿冒的口气跟往常不一样。
她心软了。
“到底什么事呀,明天不能说吗?”
“我哥死了。”
小林知道阿冒的哥哥是赫赫有名的黑帮老大,因为过去阿冒曾经对她说过,“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让我哥的手卩去把他大卸八块”。
会不会是黑社会火拼?她想。
“阿冒,人在江湖,有时候……”她试图找些话来安慰他,但立刻就被他打断了。
“不,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哥……被人当着我的面杀了,还被挖走了……挖走了心脏……”
“天哪!”小林原来的睡意被这句话吓得无影无踪,“阿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哥怎么会……”
“我不知道!信文,现在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警察好像认为是我杀了我哥,因为我是别墅里唯一活着的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断问我袜子的事。”阿冒在电话里大口喘气,她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但是已经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袜子?”小林觉得莫名其妙。
“是的,袜子。凶手走的时候,故意让我捏了那把挖我哥心脏的刀,所以那刀上有我的指纹。可我向警察解释,他们好像都不信,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阿冒在电话那头抽泣起来,但很快他又忍住了,低声说:“信文,我只能找你了,我不能去找我的女朋友们,警察会找到她们的,我家有她们的联系方式。”
“难道警察会抓你吗?”
“不知道,我刚从警察局回来,他们叫我明天去作什么拼图,但我觉得他们是想抓我。我哥说过,条子,不,警察对我们有偏见,其实我根本不能算是黑社会的人,我只是在我哥公司的办公室里打打电话而已……我现在没地方去,信文,你得帮帮我,我走投无路了。”
“阿冒,你在哪里?”她振作了下精神。
“我在外面,我不敢回家。”
“可是,你这样乱跑好像也不太好吧?我觉得你该好好跟警方合作,如果你真的没杀人的话……”
“我当然没有!”
“你哥不是还有一大群手下吗?”
“在家的手下都被杀了……其他人好像都怀疑我!现在连我家的律师都不信我,我刚才打电话给他,他说如果我谋杀了我哥,我会失去继承权,所以……信文,我现在只能靠你了。”阿冒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我现在在B区的酒吧街,‘火柴天堂’旁边的书店里,你来吧。”
小林叹了口气。当别人求她时,她永远无法硬下心肠。
“知道了。你在那里等我,我马上过去。”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谷平目瞪口呆地望着身穿白色浴袍的母亲。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住在这里,但是小树一不留神把那套房子的微波炉给炸了,所以……所以得麻烦你跟房东打个招呼。我们负责修理好了,反正就是赔点钱嘛,你又不是赔不起。你买下那整栋楼都可以……”母亲神情尴尬地摸了摸裹头发的白色毛巾。
微波炉爆炸?他朝曾树望去,只见他正坐在窗台上若无其事地翻着漫画。谷平扫了一眼封面,立刻认出那是他最钟爱的《魔法小奇兵》,顿时,一股怒火从他的腹腔直逼上来。他径直走了过去。
“小树也不是有意的,他不过是一时淘气。他说从书上看到了一个什么实验……”大概是怕他会对弟弟做出什么来,母亲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曾树感觉到他正在逼近自己,连忙放下了漫画。他走上去,一把抢过了曾树手里的漫画。
“你干什么!”弟弟怒道。
他翻开漫画的扉页,发现那还是签名本,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你从哪儿找到这本书的?”
“你的房间。”弟弟朝他瞪了一眼,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谁允许你进我房间的!谁!”他回过身来瞪着母亲,“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母亲的表情更为尴尬。
“嗯……是你弟弟开的,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了把万能钥匙……”
“万能钥匙!你每个月花在他身上的一万块钱,就让他学会了这个!”他怒道。
母亲朝他讪笑:“嗯,虽然没上学,但小树其实很好学的。你不知道他每天要看多少书。”
谷平朝站在窗边那一脸得意的弟弟扫了一眼。
“你们两个马上离开我家!我不想看见你们,随便你们去哪里,我给你们开支票!”他对母亲说。
“你就这么讨厌我们吗?”这回换成母亲朝他嚷了。
“是的!”
他将外套狠狠甩在沙发上,然后走进书房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支票簿和签字笔,又疾步走冋到客厅。
“谷平!你……你真的要赶我们走?现在都晚上十一点了,十一点!”母亲则像苍蝇一样围在他身边飞来飞去。
“我知道离这里不远,有家五星级宾馆,你们打的五分钟就可以到,你们暂时住在那里,等那套公寓修好后再回去。”他坐到桌前,开始签支票,因为太生气,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一想到那本《魔法小奇兵》的签名本上居然沾了别人的指纹,他就怒不可遏。那上面有她的指纹,如果他用布抹去曾树的指纹的话,就等于连她的也一起抹去了。本来那上面只有他跟她的,现在却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真是可恶至极!为什么老妈要生下这么个孽种!
“谷平,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了,你真的想把我们赶走?你是不是疯了!我可是你妈!曾树是你弟弟!我有权住在你这里!”
“五星级宾馆时时刻刻都大门敞开。”他签了一张十万元的支票交给母亲。
“怪不得没人喜欢你!你真是个冷血动物!”母亲气得脸色发白,但瞥见支票后,神情又没那么坚定了,最终她伸出手,一下抓住了它,“好吧!你哥哥现在要赶我们走,我们就不要在这里给他添麻烦了!”她愤愤地对曾树说,因为过于屈辱,她眼睛里泛出了泪光。
这时,本来呆立在窗前的曾树忽然奔过来,“哗”的一下夺过母亲手里的支票,将它撕得粉碎。
“啊!小树!”母亲惊叫起来。
谷平瞪着半空中飘散的支票碎屑,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住在这里!我就要住在这里!”曾树大声叫道,那充满敌意的目光,明显是在向他示威。
谷平很少跟人吵架。他本来就不擅长打嘴仗,所以当气愤到极点的时候,只能用行动来反击。他朝弟弟走了过去,自己也不知道会做什么,但是,他肯定自己不想再说话了,只想立刻解决问题。
“你想干什么?谷平,你想干什么!”母亲似乎已经从他的脸色中看出了征兆,神情慌张地冲了过去,挡在了曾树的面前。
谷平将她推到了一边。
“我不怕他,如果他敢对我动手,我就……”曾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谷平一下抱了起来,随后,他被高高举起,扔了出去,正好摔在沙发上。沙发摇晃了一下,他瘦小的身体像皮球一样从沙发上滚落到地上。
“谷平!你这个疯子!”母亲尖叫一声冲了过去。
手机在震动。谷平一脚踢开身边的一把椅子,从裤兜里拿出了手机。他想,在这种时候,除了警察局的同事外,不会有别人给他打电话了,所以他看都不看就接了。
“喂,我是谷平。”他漠然地说。
“啊,真的是你。幸亏没记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那声音差点让他的心脏跳出来。怎么会是她?
“哦,信、信文,是你……”他的心情已经被刚才的事全搅乱了,现在只觉得头晕目眩,精疲力竭,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对不起,那么晚打给你,你没睡吧……”他想听清她后面说的话,耳边却传来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别过头去,看见曾树坐在地板上,泪流满面,母亲则抱着他的肩在拼命安慰他。
“谷平,你那边怎么啦?”她也听到了哭声。
“这里有点吵,我换个地方跟你说话……”他知道她一定是有事找他,不然是决不会从记忆深处挖出他的电话深夜打过来的,于是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有什么事吗?”等他在书桌前坐定后,问道。
“我有事找你帮忙。”
“好。”
可能没想到他会答应得那么爽快,她倒犹豫了起来。
“谷平,你……能不能现在出来一下?我在B区酒吧街的火柴天堂,我有重要的事要见你。”
那家酒吧他知道,过去曾跟同事在那里喝过啤酒,他很喜欢那里的安静氛围和地道的哥伦比亚餐。真没想到夜里十一点,她竟会约他去那儿。
“没问题,我马上来。”他想,就算是外面下冰雹他也会去的,哪怕是见她一面也好。自从木锡镇(详见《木锡镇》)回来后,他们还没联络过。其实他很想给她打电话,但他知道,她并不十分想听到他的声音,所以几次拿起电话都放下了。
“好的,我等你。”她似乎很高兴。
挂上电话后,他心情好了许多。走到客厅时,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哭泣,他心里涌出了一丝愧疚。
“曾树呢?”他问道。
“你还问!你到底有没有人性!他才十岁!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他不过是看了你一本破漫画罢了!曾树说,你柜子里有一千多本一模一样的漫画,他只拿了一本看而已!只拿了一本!”
一本也不许拿!谁允许他随便把指纹留在我书上的!那是我的人生,我全部的感情寄托!当然,跟你这种结婚离婚像开关灯那么随便的女人,说这些纯粹是浪费时间!他横了母亲一眼,硬是忍住了这些话。
“想住在这里也可以,我希望回来后,看见他那把万能钥匙放在那上面。”他指了指客厅的圆桌。
小林一眼就看出了谷平眼里的失望,尽管他竭力掩饰,但还是无法掩藏看到常冒文那一瞬间印在脸上的吃惊、失望和一点点不知所措。
“嗨。”走近时,他又挤出一个她很熟悉的、有点不自然的笑容。假如有人越是朝你笑,你越是觉得他跟你有距离,那指的应该就是谷平现在的表情了。
“嗨。谢谢你能来。”她也朝他微笑。
“别客气。”
他坐了下来,目光移向坐在她旁边的常冒文,一只手不经意地在桌上把玩起一个火柴盒来——那是这家酒吧标志性的摆设。
“他是常冒文,”她忙不迭作了介绍,“他的哥哥是常豹,我想你应该听说过。”
谷平的眼睛里流露出那种深知内情的表情。
“常豹和他的二十二名手下今天上午在他的乡间别墅里被谋杀了。”
小林和阿冒都没有搭腔。
“你们认识?”过了会儿,谷平问小林。
“我们是大学同学。”阿冒答道。
谷平扬手叫了一杯饮料。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令她不舒服的警惕,她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选择了,谷平会相信她的判断吗?他会帮阿冒吗?
阿冒似乎也在怀疑她的选择。
“我今天在家里见过你,没想到,信文说的朋友就是你。我真的不知道……”阿冒朝她看过来,又立刻不安地向谷平瞥了两眼,“我……我以为,会是个法律界的人,比如律师什么的……”他小声对她说,“你没说他是法医。”
“我也不知道你哥哥那个案子他也参与了,但我找不到别人可以帮你了,如果你想为自己找回清白,就得找个专业人士,”她朝谷平望去,其实谷平到底对这件事怎么看,她毫无把握,但是她决定试试,不管谷平有多么不讨人喜欢,但是他的分析能力和专业素质,她是完全相信的。“谷平。”她叫他。
谷平抬头看着她。
“警方现在怀疑阿冒是那个行凶的什么黑背鱼,我相信他不是。”
“哦。”
谷平脸上的呆滞表情,让她的信心有点受挫。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她想。
这时阿冒插了进来。
“我不可能杀人!我今天在发高烧,哪有力气杀人!”他轻声怒道。
“这次谋杀不是什么体力活。那二十一个人是被一氧化碳毒死的,你只要先摆好管子,然后借老大的名义,找理由把他们集中在那里就行了。至于常豹和那个什么笑面虎,都是被枪杀的。你是他们的熟人,如果你朝他们开枪,他们是不会防备的。再有,不管是砍头还是挖心,都是在被害人死后进行的,这可以解释为凶手怕身上溅到过多的血滴,也可以解释为,凶手担心自己的力气不够,无法制服仍然活着的被害人。至于那个电锯,只要插上插头,女人也能运用自如。”
谷平总是有办法把人激怒。他的这番话,差点把阿冒气得昏过去。
“该死的!我告诉你,我没杀过人!我不是什么黑背鱼!你听见了没有!”阿冒的拳头眼看就要挥过去了,小林连忙拉住了他。
“嗯,阿冒说,警方一直盯着他问袜子的事。我实在是不明白,警方为什么盯着袜子不放。”她说。
“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穿两种不同颜色的袜子?”谷平又把问题丢给了阿冒。
“那是别人给我穿的,我没注意到。今天的亊都把我吓傻了,而且我又在发烧,浑身没力气,就算看到了,也懒得去换袜子。”阿冒低头嘟哝着,随后突然提高了音量,“我自己怎么可能会穿那么难看的袜子?我疯了吗?我的袜子可都是名牌。”他朝小林望去。
她赶紧助阵。
“是的,这一点我可以作证。不信,你可以去翻翻他的抽屉。”
谷平的可乐来了。他喝了一口,问阿冒:“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你脚上的袜子的?”
“是那个人跑了之后,我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他走了之后,我想离开那个房间。我得去别的房间找电话报警,下床的时候,就看见了袜子,但那时候谁会想到脱袜子?天哪!我哥被杀了,就在我旁边。我一心只想快点……”阿冒抬起头望着谷平,突然止住了口。
“怎么啦?”小林轻声问。
阿冒轻轻摇头。
谷平倒不介意他的态度,继续问道:“那他为什么没杀你?
“他,他说我救过他的命,可我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了。”阿冒目不转睛地盯着谷平的脸,嘴继续在蠕动,“我,我把这些都告诉了那些警察,但他们根本不信。他们看我的眼光,就好像我在撒谎。真奇怪,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因为你是常豹遗产的唯一继承人,按照警方的习惯思维,你当然应该首先被怀疑。”谷平漠然地说,一边脱下眼镜,用块小布擦起镜片来。
阿冒盯着谷平的脸,忽然站了起来。
“你怎么啦,阿冒?”小林不安地问道。
“我,我去上厕所,马上就回来。”他说完,跌跌撞撞地朝吧台旁边的一扇小门奔去。
“他这是怎么啦?”小林道。
谷平低头盯着自己的可乐杯。
“他学过医吗?”他问道。
“学医?他哪考得上啊。”小林笑起来。
“火柴天堂”后门的电话亭里,阿冒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按着电话机的按钮,一边朝酒吧的方向张望,还好,谷平和信文正聊得投机。
电话很快接通了。
“你好,这里是X市警察局。”女话务员的声音清晰冷静。
他迫不及待地对着话筒说道:“我,我在B区酒吧街‘火柴天堂’外面……那是酒吧的名字……我看见黑背鱼了,我看见他了……这个混蛋,他换了发型,还戴了眼镜,所以,我一开始没认出来……”因为过于激动,他觉得头像炸开般地痛起来,眼泪再次聚集到了他的眼眶。
“哦,阿冒,你上哪儿去了?”
“上了个厕所。”阿冒一坐下就闷头喝了一大口橙汁。
小林觉得他的神色有异。“你怎么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谷平似乎也察觉到了。
“听说你今天感冒了?现在好些了吗?”他问道。
阿冒没有回答。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喂,阿冒,谷平在问你话呢。”她悄声对阿冒说。
阿冒继续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杯子。“他这是,这是明知故问。”这句话好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谷平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说你是在明知故问!”阿冒说完这句,突然抬起了头,小林惊讶地发现阿冒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接着,她万万没想到,一向斯文胆小的阿冒突然将面前的橙汁杯子朝谷平硒去,“你这个混蛋!杀人犯!”
谷平迅速让开。他没有被砸到,但衣服却被弄脏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他怒气冲冲地喝道。
“他就是黑背鱼!信文,他就是!”阿冒指着他,对小林说。
小林觉得没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你一定是弄错了。阿冒,他是谷平,他……”
“不,我没弄错,我永远不会忘记他那张脸!”
谷平神色茫然望向她身后。“你已经报警了?”
小林立刻转过身,她看见两个穿便衣的男人走进了酒吧。
4、一个陌生男人
叶琪一直在想下午在那栋公寓楼门口碰到的那个男人。这些天,她常看见他,近一个星期里,至少有两次,她看见他坐在“夜巴黎”门口的栏杆上,默默地吸烟。她在他身边走过时,他会抬起头,朝她脸上迅速一瞥,然后又马上把目光移开。
她是个三十五岁的夜总会妈妈桑,这一生中看过的男人无数,所以第三次跟他眼神交流后,她就肯定,他是为了她才驻守在“夜巴黎”门口的。她猜想他可能是某个暗恋她的男人。
他看上去比她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不算特别英俊,但也不难看,中等身材,脸型瘦削,虽然穿得很普通,不过是蓝色衬衫和牛仔裤,但那冰酒般冷淡的目光,却让她经常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她知道,他跟那些喜欢肆无忌惮盯着她胸部瞧的男人不一样。他要的不会比他们少,但付出的不会比他们多,也许比他们更坏,但是她向来就喜欢有点危险的东西,要不然也不会在十七岁那年就出来混世界了。有人说这是贱,但她从来就没后悔过。
今天下午,她在那栋高级公寓楼门口又碰见了这个男人。她确定这一次,不是他故意制造的机会,而是百分百的偶遇。当他走出大楼看见她时,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她注意到,今天的他看上去有些疲倦。
她突兀地在他面前停下,当她确定自己已经将高跟鞋又细又尖的鞋跟塞人两块地砖的缝隙时,脸上露出抱歉的神情。
“妈的,真倒霉。”她嚷道。
“你怎么啦?”他盯着她的脸,终于开了口。
这是年轻男人的声音,不太高,不太响,她听在耳里,眼睛却盯着他脖子上起伏的喉结,舌头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上面的那排牙齿,吐出一句话来:“我的鞋跟好像被卡住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落到她脚上。随后,正如她所料,他弯下身子,将她的鞋跟从那条小缝隙里拔了出来。她窥到他的头顶有条隐约可见的伤疤。
“这下行了。”他说。起身的时候,他的眼睛快速在她四周搜索了一番,这眼神让她想到正在被条子盯梢的歹徒。
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从背后摘下高跟鞋,拿到眼前瞧了一眼。
“哈哈,谢了。”她粗声笑道,又把鞋丢在地上,脚踩了进去。
“没关系。”
他朝别处望去,这个动作让她在一秒之内对自己的判断有了动摇:他坐在“夜巴黎”门口,真的是在看她吗?至少现在看起来,他对她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当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并没有伸手去扶她的腰,甚至都没多看她一眼。她心里微微有点受挫的感觉,但马上又想到,至少他还没有立刻走人。她想,也许,我该再试一下。
“我好像看到过你。”她站直后,说道。
“是吗?”
“好像是在‘夜巴黎’门口。”
“记起来了,有点印象。”他的口气很冷。
“我在‘夜巴黎’工作,如果你以后来的话,找我,我给你打折。”她从小坤包里掏出名片,递给他。
他看也不看,就把名片塞进了紧绷的牛仔裤后裤袋。
“有空我打给你。”他道。
“啊,不过,今晚别打,我不上班。”
“知道了。”
她朝他微微一笑,但不知道他是否看见,因为他说完最后三个字时,已经转身走了。凭借她多年对男人的直觉,她认为,他虽然看上去有点不解风情,但应该能听懂她的暗示——她只不过在告诉他,自己今晚有空而已。
不过,到了晚上十一点还没接到他的电话,她就有点泄气了。她低头瞄了一眼桌上那张画有黑背鱼的卡片,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自己真的是老了,一张卡片就能让她想入非非。今天早上当她在信箱里发现它时,上面的那句话立刻令她想到了他大腿上紧绷的牛仔裤——“黑背鱼即将光临”,如果这不是一个男人对她发出的危险信号,还能是什么?而这些日子以来,他是她身边唯一的神秘男人,其他男人都像饿汉那样猴急,她相信只有他才会以这种歹徒般的方式慢慢接近她——是他的眼睛告诉了她。
难道这张卡片不是他写的?他从来就没跟踪过她?那又会是谁?她踱到窗口,烦躁地往嘴里塞了根烟。
这时,她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信文,我看得千真万确!”阿冒跟在小林身后,大声申辩,他知道她现在很生气,因为自从那个法医被警察带走后,她就没跟他说过话。
“是的,我知道你视力超群,因为你从来不看书,也不看电脑!”她的口气果然很差。
“喂,我究竟是不是你的朋友?他杀了我哥!他当着我的面杀了我哥!”
小林猛然停住脚步,回头凶巴巴地盯着他。“我告诉你,阿冒!谷平是绝对不会杀人的。”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他是你什么人?你别忘了,他是个法医,动刀子对他来说,就像拿筷子那么简单!”
“我跟他是不能算朋友,但我了解他。他曾经因为坚决不肯解剖一具假死的尸体,不惜违抗上司的命令,把假死的尸体偷出来,送到他朋友的医院救治,经过十几个小时抢救,那人还真的醒了过来。因为这件事,他从首席法医一直降到法医助理。像他这种为了救活一条人命,哪怕是坐牢、降职都在所不惜的人,我绝对相信他不会杀人!”
姓谷的还会有这种事?阿冒心里嘀咕。
“阿冒,谷平也许并不可爱,但他至少是个尊重生命的人。我相信他。”小林义正词严地丢下这句话,转身朝前走去。
阿冒追上了她。
“但我真的看见他了。”
“只是脸像,对不对?一个人可不仅仅只拥有一张脸,他的身高、体型、说话的声音,还有最重要的是,眼睛的颜色!难道都一样?我告诉你,谷平是混血儿,他外公是英国人,所以他的眼睛有点灰。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
阿冒被问住了。他当然不可能注意乌鸦眼睛的颜色,因为他不太敢直视乌鸦的脸。至于体型,现在想起来,好像谷平更魁梧一些,还有声音。现在他觉得乌鸦的声音跟谷平是不一样,但是谁知道他作案的时候,有没有进行声音伪装?
“但是他们的脸真的一模一样。”他的口气已经没最初那么肯定了。
小林再度停住脚步。
“阿冒,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赌?”
“我赌谷平不是凶手。假如我赢了,你要娶你的初恋女友当老婆。”
“喂,这个赌注也太大了。而且我都不记得我的初恋是谁了。”
“是简妮。记得大学时,你说她是你的初恋。我有她的联系方式,她在新加坡航空公司工作,还跟过去一样美。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仍对你念念不忘。怎么样?”
阿冒眼前出现一张充满异国情调的美丽脸庞。简妮当然不是他的初恋,但确实是他看到过的最美也最有个性的女子。他还记得,他跟别的女孩在公园约会,她走过来当面就给了他一个耳光。他们就是这么分的手。后来其实他是不敢再见她了,他有点怕她。
“你怎么知道她还想着我?”
“我们有时候在网上聊天,她会向我打听你。好了,你到底同不同意?”
简妮的身材和脸庞都是一流的,他的心又痒起来。“那好吧。我同意。但假如我赢了怎么办?”
“你赢?”
“我要你嫁给谷平。”阿冒决定也给小林出个难题。
“如果你赢了,他就是杀人犯,你让我嫁给他?”
“那好吧,放你一马,如果我赢了,他上庭的时候,你要亲他一下。别紧张,我说的是脸。”
小林斜睨着他。
“怎么样?”
小林想了想,最后向他伸出了手。
“好吧。反正我赢定了。”
他跟她握了握手,笑道:“这也未必。赌的世界可是千变万化的。”
“废话少说啦,”小林瞪了他一眼,“你忘记你的悲惨遭遇了?我们现在要赶快去调查你看到的人是不是谷平。”
“怎么调査?”
“乌鸦来你家多久了?”
“顶多一个多月,我没怎么注意他。他也不是总在我家,其实大部分时候都不在,他也得干活啊。”
“那你家有没有照片、家庭录像之类的东西?或许一不小心留下了他的影像呢?有了影像,就能分析身材身高和很多生理特征了。”
阿冒知道别墅中有这种东西,但想到那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他就不想再回去了。
“喂。”小林推了他一下。
“你真的要去现场?”
她看出了他的胆怯。
“你可以在外面等我。只要你哥哥他们都被搬走了,我就不怕。我可以自己去找。”
“非得去吗?”
“那当然。如果走到半道有疑问,就得回到起点,这是我爸说的。”小林道。
走出酒吧的时候,叶琪觉得有点冷。那个男人走过来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肩,这是整个晚上,他们唯一的身体接触。
今晚,他的电话是在过了十一点后才打进来的,电话一通,他就以礼貌的口吻约她到酒吧见面。他说他非常想见她,等不到第二天去“夜巴黎”了。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她没办法拒绝。
一见面,她就把那张画有黑背鱼的卡片丢在他的面前。
“这是你给我的吧?”她问道。
男人现出惊讶的神情,但并没有否认,也没有用手去碰那张卡片。
“是不是你?”她又问。
“这是什么?”
“你不会自己看?”
他没有动手去碰那张卡片。这让她肯定他知道卡片里画的是什么。果然是他!
“你以前没听说过黑背鱼的传说吗?”他问。
她往嘴里塞了根烟,心想这种小男生的把戏,她八百年前就知道了。
“没有。是爱情传说吗?”她不知不觉口气里带了点轻蔑。
“不是。”
“那又是什么?”
他盯着她的脸,她以为他会说下去,但他没有。
“你想喝点什么?”他问道。
“给我一杯威斯忌加冰块。”她朝空中吐了个烟圈,心里在庆幸对方没有跟她继续说什么狗屁爱情传说,不然今晚就太扫兴了。她很清楚,她现在跟这个男人坐在一起,只不过是想抚摸他牛仔裤里的皮肤而已。这个念头一旦有了,如果不能如愿,她就会寝食难安。这跟爱情根本没什么狗屁联系!这辈子她只爱过一个男人,但他却在五年前抛下她走了,现在,只要一想到这些年来她为他付出的一切,她就后悔不已。爱情,就好比不来钱的赌博,就算你得到了,也只是短暂的心里满足而已,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妈的都没有。爱情!
“你在想什么?”对面的男人问道。
“知道红星社吗?”
他的眼睛很奇怪地眯了一下。
“听说过。”他道。
“他们的老大今天早上被杀了。”
“是吗?”
“广播里说他被人砍了,死得很惨。”
“他是你的朋友?”
她笑了一下。
“朋友!?我是他的女人!”
“是吗?”
她的牙齿狠狠咬住了嘴里的烟,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小时候,我爸在码头街开了一家小饭店,那时候,常有流氓上门来捣乱,是他替我们打跑了那些人。我觉得他是个男人,很有种,所以,十七岁没满就跟他出来混了。我们没结婚,不过,我一直跟他在一起……”她意识到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便住了口,“啊,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你就当我没说好了。”
“不,说下去,我很喜欢听。你后来跟他分手了?”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那就说说吧,不然也不知道该聊什么。
“我们是五年前分的手。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当然是因为有了别的女人才甩了我的。”她吸了口烟,望着前方,许久没说话。
“你一定为他做过不少事。”最后,是他打破了沉默。
她轻轻笑起来。
“为了他,我曾经……”她停顿了好久才说下去,“我曾经跟别的男人睡过,还曾经……”
“还曾经怎么样?”
“作伪证。”她把一口烟喷在那个男人脸上,又笑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跟这个陌生男人说这些,也许是因为常豹死了,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吧。她今天很放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对夫妻死了,他要我去作证。”
“那其实呢?”
“其实?其实当然是他干的。我正好过去看见了……”她眼前再度闪现当时的情景,常豹把她逼到墙角,厚实的手掌托着她的脸,说话的热气像风扇一样让她透不过气来,“宝贝,你不帮我的话,你也得死。”真他妈的混蛋!他死了活该!
“别提这些了。”她猛喝了一口威斯忌,声音更粗野了,“你今晚还有什么打算?”她大大咧咧地问道。
那个男人默默注视着她,嘴角向上弯起。
“你一个人住吗?”他问。
“不是一个人住,还能几个人住?”她用举着香烟的手撑着脑袋,目光又飘向他的脖子。他的喉结因为喝饮料和说话,不断上下鼓动着,她很想用手指去摸一摸。她还想把鼻子顶在他的胸膛,尽情闻出他的味道。妈的,但愿他的腿毛不太长,她可不喜欢扎人的感觉。
他们只在酒吧待了半小时,出门的时候,她顺手将那张黑背鱼卡片丢进了酒吧的垃圾桶。
“好吧,既然不是你寄给我的,那我就扔了。”她想试试他的反应,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不打算再问他关于这卡片的事了。她敏感地意识到,他不喜欢这个话题,而且,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叫什么?”上出租车的时候,她娇媚地问他。
“叫我乌鸦吧。”
一个声音在阿冒耳边一闪而过。等小林从便利店里跑出来时,他仍在车里发呆。是不是错觉?为什么那个声音如此熟悉,而且,他说什么?——“叫我乌鸦吧。”
乌鸦!乌鸦!他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名字。
“喂,阿冒,你愣着干什么。快开车啊。”小林催促道,把一袋从便利店买来的食物丢在车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