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怎么啦?”
“我好像听见乌鸦的声音,就在刚才。”
小林没把他的话当真。
“不要一惊一乍的,再这样下去,你都快疯了。”
“信文,我是真的听见了。”他在记忆里搜索,蓦然,他眼睛一亮,“出租车!对了,刚才有一对男女在我旁边上了一辆出租车!”他朝前方望着,大声嚷道:“我真的听见他的声音了!很像很像,真的太像了。只是可惜,我没留神看他们两个!”
“你说谷平才是黑背鱼。”
“信文,我跟你说的都是事实。你不是我的女朋友,我没必要骗你。”
这句大实话让小林终于开始重视他的话了。“好吧,就算你没听错。假如他们是在这里上的车,那么,”她四下张望。其实,他们所在的是一条很冷寂的街道,马路对面只有一家酒吧的招牌亮着微弱的灯光,“他们很可能就是那家酒吧的客人。这里没别的公共场所了。”
小林似乎也没把握,“要不去问问吧?”
酒吧空空荡荡,阿冒一走进门,就闻到一股萧瑟的味道。如果在晚上十一点,这里的客人还不到三成,那它离关门也差不多了。
他坐到吧台,试图跟肥胖的酒保聊天。
“嘿,哥们,这里是不是刚来过一男一女?那女的还穿了件缀亮片的外套。”
酒保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你是警察吗?”
“不是。只是随便问问。”
酒保抬起了头。
“你不是警察?”他问道。
阿冒觉得他的口气不对,不知不觉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对,我不是。”
“那就给我滚!”酒保从柜台后面钻出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直接扔出了门。等他心有余悸地在街上站定,才发现酒吧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由于从事非法活动,酒吧明天起歇业。
他正在困惑中,小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阿冒,怎么回事?”她已经坐在了一辆出租车里。
他愤愤不平地朝她走去。
“喂,你看到那个人是怎么对我的吗?怪不得这家店要歇业!”他拉开车门上了车。
“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没有。”
“那就别理他了!我们还是去别墅吧。”小林一边打开包装袋开始吃零食,一边吩咐司机:“麻烦,南海路十八号。”
5、夜探别墅
“说说今天早上八点到九点之间,你在哪里?”王立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我八点半起床,九点出门,九点半左右到我妈住处对面的那家餐厅,”谷平答道,“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我跟我妈在那里一起吃的早饭,我相信至少应该有人记得我妈。”
“为什么?”
“她有一张很明显的混血儿的脸,我外公是英国人,再说,虽然她五十多了,但走到哪里都还是很耀眼,给小费也很大方。”谷平打了哈欠。
“你妈是混血儿?”王立很是惊讶。
“对。”
王立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实话,谷平,我相信你不是什么黑背鱼,但既然幸存者认定他看到的是你,没办法,按照惯例,我们只有把你列人嫌疑人名单。明天一早我们会拿着你的照片去案发现场附近调查。现在我先送你回家,希望你暂时不要离开本市。当然,我也会找人盯着你。”
“谢谢你。”谷平道。
过了会儿,王立又问:“你过去认识常冒文吗?”
“不认识。”
“那就谈不上他为了什么事故意要报复你了。”
“应该不是。”谷平朝窗外望去,平静地说:“如果你带着我的照片去现场附近询问,应该不会拿到有利于我的证据。因为凶手跟我长得很像,所以不管他在附近逗留多久,他们也只看到类似于我的这张脸。”
谷平说的有道理,王立想。
“我说了,这是例行公事。也许你觉得没必要,但我们非干不可,”王立清了清喉咙,“常冒文的指认虽然很确定,但也不能作为判定你有罪的唯一证据。我们现在只是把你列为嫌疑人之一。”
“我跟他都是嫌疑人。”
“差不多吧。”
“可我觉得他应该不是凶手。”谷平道。
“哦?什么理由?”其实王立也这么想,虽然袜子的事确实让他心存疑虑,但自从研究过这个人的经历后,他心中的怀疑就大打折扣。
“没有外科医生背景的人是不可能把活干得那么地道的。凶手是受过训练的人,有丰富的操作经验。”谷平道。
“呵呵,他是没学过医。他老爸是波士街开麻将馆的,外号常秃子,常冒文十四岁那年,就得癌症死了。自那之后,麻将馆就让他堂哥常豹收了,从此常冒文就跟上了常豹。不过,他好像从没进过常豹的红星社,一直是外围人员。我们的人找红星社的人谈过,说二少在社团,差不多就是个摆设。十八岁那年,他中学毕业后就到新加坡去上大学了,在那里读的是艺术,据说画画不错,这好像跟黑背鱼有相同之处,但是我们只在他房间找到几幅油画,他说那是他大学刚毕业时画的,后来就没再画过。他那里的确没有颜料、画笔之类的东西。看起来,这家伙完全是个只会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
王立说完,过了好一会儿,谷平才开口:“黑背鱼卡片,也不一定是黑背龟本人画的。”
这一点他也想到过。
“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他画的。”他把车停在了谷平所住的公寓楼下。
“也对。”
其实,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凶手为什么自称黑背鱼。但是他来不及问,谷平已经下了车。
“你要上去吗?”谷平站在车边问他。
“当然。我得看看你的房间。”
“你想搜查我的房间?”谷平的脸沉了下来。
“非正式的,只是看看。”
他们走进电梯的时候,谷平道:“我妈和我弟弟现在跟我住在一起。希望你不要惊动他们。尤其是我妈,她有点神经质。”
王立还没见过谷平的母亲,本来是没兴趣的,但听说是个在哪里都很耀眼的美丽混血儿,他骤然就想见见她了。他还想问她几个问题,希望她还没睡。
谷平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面就有人打开了门。
一个穿睡袍的女人站在门口,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褐色的卷发自然地披在肩上。这是谷平的母亲?王立呆住了。
“谷平,你终于回来了……”她开口就说,但一看见他,立刻又住了口,“你有客人啊。”她灰色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他是我的同事,我们有点事要谈,”谷平随口给王立作介绍,“这是我妈。”他径直走进这套布置简洁的豪华公寓。
“你好,夫人。”王立立刻向她欠身行礼。不知为什么,他不敢伸出手去请求握手。
“你好,”她朝他敷衍地笑了笑,目光立刻又转向儿子,“谷平,刚才有个女孩给你打电话,我说你不在,她让你回来后立刻给她回个电话。她姓……”
“行了,我知道了,”谷平急急地打断了她的话,对王立说,“你说要去我的房间是不是,跟我来吧。”
谷平的态度真奇怪,王立脑子里再度冒出好奇的气泡,不知道深夜给谷平打电话的女孩是谁。对了,他记得谷平被带出“火柴天堂”时,有个女孩在他们身后质问常冒文,“你到底看清楚没有?随便指控别人也是犯罪,你知不知道?”会不会是她?一个很清秀的女孩。
谷平的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概有五十多平方,四壁都是带移门的书柜,房间里还有健身器、衣柜和一张矮得几乎贴近地面的大床。王立看见那张铺着白底蓝色条纹的大床上有几个明显的鞋印。
“谷平。有人踩过你的床!”他立刻提高了警惕。
谷平却露出疲倦的神情。
“看看鞋印的尺寸,王立,那是我弟弟。”他朝门口的母亲横了一眼,道:“就不能叫他安分一些吗?”
“床单是可以洗的。”
王立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他看得出来,小儿子很顽皮,母亲对他相当溺爱。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睡?”谷平问母亲。
“我睡不着,最近我的睡眠不好……”
王立趁他们母子对话的时候检查谷平的书柜。他在那里看见大量的外文版图书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小儿科的漫画书,不过,有个书柜里竟然放着一本相同的书——《魔法小奇兵》。他数不过来,但估计了一下,没有一千本,至少也有八百本。
“谷平。你买了那么多同样的书。”
“不可以吗?”
“他买了一千两百本。”谷平的母亲倚在门口插嘴道。
谷平没说话。
“想喝茶吗?”她问王立。
“他不想!”谷平粗暴地答道。
“是台湾高山茶,我自己很喜欢。”她朝他微笑。
王立向她欠身还礼。
“那就谢谢了。”
她转身离开。
“你妈真客气。”王立一边打开谷平的衣柜,一边说。
谷平坐在书桌的椅子上,手撑着脑袋,兀自发呆。王立检查完衣柜,走到他跟前时,他才起身走到窗前。王立知道谷平一定在思考什么重大的事,不想打扰他,但当他打开书桌下面的一格抽屉时,他再也没有办法沉默了。开口道:“谷平。”
谷平朝他看过来。
“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谷平走了过来,当他看见抽屉里那把带血的双刃刀后,他怔住了。他后退两步,走到门口,“妈,过来一下!”他朝走廊里喊。
不一会儿,穿睡袍的美丽夫人就出现了。
“今天你是什么时候到我家的?”谷平的口气冷得像降霜。
但他的母亲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下午两点左右。”
“有谁进过我的房间?”
“就我和小树。怎么啦?”她答道。
看她的样子不像在撒谎。王立问她:“有保鲜袋吗?”
“有。怎么啦?”
“没什么,麻烦你帮我拿一个来。”他温和地说。
“好的。”她消失在门口。
“你不会认为是我把刀放在抽屉里的吧?”她一走,谷平就说。
“我觉得你应该没这么笨。但你也知道,如果凶器在你房间的话,事情就变得有点复杂了。今晚你恐怕得跟我回去了,谷平。”他充满歉意地说。
谷平的母亲拿着一个保鲜袋进来。王立接过后,小心翼翼地将抽屉里的那把刀放进了袋子里。看见那把刀时,她发出一声惊叫。
“啊!”但她马上掩住了口,别过头去望着谷平,“这是怎么回事?”
“今晚谷平得跟我走,”王立尽量用温柔的语调对她说,“他现在跟一起杀人案有关,我想你最好给律师打个电话,越快越好。”
“跟你走?去哪里?”她惊慌失措地问道。
“当然是去警察局。我现在被扣押了,我是嫌疑人。”谷平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转头对王立说:“我能不能打个电话?”
“打给谁?”
“一个朋友,她也许有重要的事找我。”
不管怎么说,王立都不相信跟他共事多年的谷平会是杀人狂,所以,他觉得不应该拒绝这个请求。其实,若是在别的时候,听到有女孩打电话给谷平,他会很高兴,他很希望谷平能有个女朋友。
“好吧,快一点。就在这里打。”他道。
谷平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开始拨电话。他决定抽空确认一下谷平的不在场证明。
“夫人。”
一直注视着儿子后背的她转过脸来,他发现神情焦虑的她更为动人。
“今天早上你有没有见过谷平?”他问道。
“我跟他一起吃的早饭,他九点半左右在饭店里等我。”
“饭店的名字你记得吗?”
“叫蓝桥。”她再度朝谷平的背脊望去,他正对着电话窃窃私语,“我儿子怎么会牵涉到杀人案里?你们调查清楚了没有?”她轻声问道。
“我们正在调查。他现在还只是嫌疑人,只是证据可能对他有点不利。”
“如果对他不利,那会怎么样?”她似乎受了惊吓。
他不想预测未来,也不想让她不安。
“这个我说不好。”
“那……”
“所以我说,你该给他请个律师。”
她靠在门上,伸出手轻轻掠过额前的头发。
“你们一直让他没日没夜地解剖那些恶心的尸体,现在他都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想不到那么拼命,最后还会被当成杀人嫌犯,”她重重叹了口气,灰褐色的眼睛又朝他望来,“这位先生,谷平是不会干这种事的,其实他只对死的东西有免疫力,根本不敢对活的东西动刀。在农场时,他连一只鸡都不敢杀。你是他的同事,我希望你能信任他。”她用倾诉的语调说。
农场?王立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她的目光和语气似乎意味着他把谷平带走是种背叛行为,不仅背叛了同事之间的友谊,还背叛了最起码的仁义道德。
“其实,我也不相信他是凶手。”他终于说了心里话,他看见她眼睛一亮,“但是……”该死,他居然忘记自己后面要说什么了。他只看到她慢慢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胸膛。
“那就拜托你了。”她道。
别墅走廊黑洞洞的,小林走进去打开了灯,阿冒才放开了她身后的衣角。
“阿冒,你的胆子真的比老鼠还小!”她轻蔑地说。
“胆大的人一般死得更快。”阿冒不服气地顶了她一句,但见她兀自朝楼上奔去,马上又忙不迭地跟了过去,“喂,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楼下,我们刚刚不是说好的吗?”他又急又怕地轻声埋怨道。
他们一起来到阿冒的房间,现在这里已经被打扫干净,床上的被褥和睡衣都被叠好了放在沙发上,窗门紧闭,地板上只留着一个清晰的用白线画的人形。在距离人形大概一米左右的地方,还有一个白色的圈。
“那是什么?”小林问道。
阿冒根本不敢回头去看。
“那是笑面虎的人头滚落的地方。”
小林吓得缩了下肩膀,赶忙移开目光。
“你的照片录像都存放在哪里?”
“当然是这里。”阿冒指了指桌上的手提电脑,但不等她坐到电脑前,他立刻又说:“我们还是拿着它到我哥的办公室去看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好吧。”她立刻同意。
其实她也不想在这里久留。刚才听阿冒说了之后,她总觉得无论怎么回避,她都能看见那个画在地上的白色圆圈——人头!想想就毛骨悚然。
“那就快走吧!”阿冒抱着手提电脑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房间,小林尾随其后。
常豹的办公室在底楼。阿冒进屋后,先开了灯,随后在靠墙的一张小桌前打开电脑,在文档里寻找起来。
“我不知道有没有那个人的照片。不过,前些天我哥他们在别墅搞了个聚会,当时我是拍过一些照片,印象中乌鸦也在。他负责送茶水饮料什么的,他在这里就是个小喽啰,专门干点零碎的小事,我没太留意他,也不会专门拍他,所以即使有他的照片,肯定也在背景里,得花点时间才能找到,你等等啊。”他滚动鼠标,开始仔细查看每一张图片。
“没关系,你慢慢找。”小林拉开了常豹的办公桌抽屉。
“嘿,你干吗?”阿冒眼睛盯着电脑问道。
“警察应该已经翻过这里了吧。我现在只不过是寻找点残余剩渣而已。”小林打开抽屉里的那盒雪茄,拿出一根来放在鼻子前嗅了嗅,“你哥抽雪茄?”
“嗯,是啊。每次他抽这个,我都觉得味道好冲。”
“你哥结婚了吗?”
“没有,不过他有很多女朋友,”阿冒惨然地笑了笑,“他本来说,打算五十岁结婚的。到时候看哪个女人给他生儿子,他就跟谁结婚,但是现在……”
“在这方面,你跟你哥还真像。”小林忍不住讽刺道。她最讨厌用心不专、到处留情的男人了。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跟阿冒这样的花花公子做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
“他也是发财后才这样的。以前他有个女朋友,两人好了很多年,那女的我也见过,只是自从我哥有了别的女人后,他们就分手了。”
“你哥一共有几个女朋友?”
阿冒摇头。
“我也不知道。总之是不少。最开始的那个比他小很多,对他很好,他混得不怎么样的时候,那个女的还到夜总会去当小姐养他,但我哥发迹后,两人还是分了手。”
你哥真不是东西!小林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这句话。
抽屉最里面有本小照相簿,出于好奇,她把它拿了出来,发现它已经有些年头了,尽是些泛黄的老照片,翻到最后几页时,她停住了。
“喂,这是你哥吗?”她把照相簿拿给阿冒看,那上面有两张一男一女的合影。
“是我哥,这女的大概就是我刚才说的女人。时间长了,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应该是她。我那时候叫她安娜姐的,那是她在夜总会的花名。”
照片上的常豹看上去较年轻,赤裸的胸膛前挂着一个黑色的雕龙护身符,赤裸的手臂上文着条彪悍的蜥蜴;一个长发女人依偎在他身边,浓密的刘海几乎遮住她的整个额头。看得出来,当时两人的感情很不错,他和她都笑得很幸福。
“这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大概嫁人了吧,我哥当初给了她一笔分手费,后来就不知道了……喂,别看那个了……我找到了,”阿冒盯着电脑屏幕,自言自语,“没想到,我还真的拍到了这混蛋的照片。”
小林赶紧走了过来。
电脑屏幕上的照片是在室内拍的,地点就是楼下的客厅,当阿冒的手指向门边的一个人时,小林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谷平!真的是谷平!不!简直就是谷平的翻版!
“我没说错吧?”阿冒瞅着她的脸,低声道。
“真的……很像。”小林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呵呵。”
“可是我坚信他不是谷平。”
“那你要证明给我看。”阿冒道。
小林从包里抓出一包薯片,撕开袋口,开始肆无忌惮地大声嚼起来。每当觉得心情焦虑不安的时候,她就特别想吃垃圾食品。
她一边吃,一边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谷平,不,乌鸦站在门口,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手里托着一个盘子,上面还摆着几样点心。
“喂,你看他站直了吗?”
阿冒把手伸进薯片袋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歪头打量照片里的乌鸦。
“他站直了。”他道。
“你看,他其实是靠墙站立的,他的头顶接近这里,”小林用手指在照片上的某个地方点了点,“也就是说,他的头顶在油画下面,你看门口的这个花瓶顶部跟他的头顶其实差不多高。油画现在还在吗?”
“当然在。”
“花瓶呢?”
“也在。”
“我们只要测出油画和花瓶离地面的距离,就能大致测出他的身高了,”小林一边嚼薯片,一边朝他看,“不过,得找个人先在他那个位置站一下,这样比对起来可能更准确。你能不能帮个忙?”
“没问题。”阿冒爽快地说。
二十分钟后,小林和阿冒得出了结论,乌鸦的身高在一米七0左右,而谷平的身高是一米八一。
“你能确定这个数字吗?”阿冒仍然将信将疑。
“当然。他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小林心想,平时倒没觉得谷平有那么高。
阿冒又抓了块薯片嚼起来。
“现在我也觉得,他好像是比乌鸦要高一点。”他道。
小林狠狠白了他一眼问道:“所以你以后指控别人的时候,最好先把事情弄弄清楚。”
“那不能怪我,只能怪他自己倒霉,谁让他跟凶手长得那么像!”阿冒避开了小林咄咄逼人的目光,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明天到警察局,把你的照片和我们的结论告诉警方。”小林又问:“你哥是什么时候办的聚会?”
“大概五天前。”阿冒的手又向薯片袋伸来,小林身子一闪,躲开了。
“拜托!请你先把时间确定下来好不好?不然警察怎么调査谷平那天有没有来过你家的别墅?”她不耐烦地说。
“知道啦!你不就是想证明,另有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存在于这世上吗?你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么关心他?”
“少啰唆!他至少是我的书迷,我的书迷可不多,得好好珍惜!”她没好气地说。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抓住叶琪的手臂将她推入一条漆黑的小巷。他的一只手很有力地把她按在墙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着她的脖子。她感觉他的呼吸扑面而来,那是年轻男人充满活力的气息,他的大腿则紧紧顶着她的腿。
“想干吗?”她朝他一挑眉毛,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其实她觉得她现在说什么都无关紧要。
“你说呢?”
“呵呵……”她发出一阵低沉的疯笑,冰凉的手迅速探入他的衣服。他的皮肤很凉也很滑,她把鼻子抵在他的胸膛上,贪婪地舔了一口,随后便吻了下去。他垂着眼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感觉他的手正在她的脖子上轻轻打着圈。
他在想什么?他看上去不像个好男人,但也不像坏男人。不知道他在这方面有多少经验,她想。她亲吻着他的胸口,慢慢将嘴唇向上移,一直到他的嘴唇才停下来。他没有回吻她,也没有拒绝,只是随她把舌头探进他的嘴里。她纠缠了他好一会儿,等她收回舌头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想干吗?”
他问了一句跟她相同的话。
他笑起来很好看,但也有点邪恶。
“你说呢?”她抬头看了看巷外的路灯,轻声在他的耳边说,“还是去我家吧。”
“那种地方我腻了,我想换个地方。”
“哦,是吗?”
原来他是想换换口味。
她抚摸着他胸前的肌肤,问道:“你为什么叫乌鸦?”
“问这么多干吗?”
“随便问问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他警觉地朝巷外瞥了一眼。
“很久以前。”他答道。
“很久了吗?有多久?”她再度踮起脚,凑近他的嘴。她很喜欢跟他接吻的感觉,也许他在这方面并不纯熟,不是个情场老手,也许他还没做好准备,但她还是从他机警的目光、冷漠的神情和一起一伏的胸膛上,敏感地觉得他身上有股子叫人癫狂的野兽气息,只是尚未被激发出来。一想到这里,她就像喝了两大杯威斯忌一样,周身都热了起来。
“说话啊。”她用手指拨弄他的嘴唇。
他又笑了笑。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膀颈处的动作减缓了。
“你会叫吗?”他道。
“你不喜欢听我叫?我有可能会忍不住呢。”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喉咙口的笑声几乎奔涌而出。她开心极了,觉得就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的她,就跟今晚的她一样,无法无天,无所顾忌。
他在黑暗中望着她,眼睛里没有一丝光,接着他再次回头看了看巷口,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忍不住是吧,那我帮你。”他道。
她完全没任何防备,他忽然俯身吻住了她。他的舌头充满热情地在她嘴里品尝着她的唾液,然后他的身子像块巨石那样整个压在了她身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汗味,还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脖子上用力,好像正在掐她的脖子!妈的!他还真变态!她在心里惊叫了一声,想要挣脱,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安娜姐!”
她和他同时受了惊吓,随即,她觉得身上的压力瞬间消失了,他放开了她。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她看清了叫她的人是“夜巴黎”的丽丽——夜总会里最多事的舞女。她还看见了他,正面如土色地僵在那里,热情和野兽的气息从他身上蜕去了,现在的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小男生。她注意到他的唇边还有一抹亮色,那也许是口水,她想。
“哎呀,安娜姐!好巧哦,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丽丽用肥硕的屁股撞了她一下,又风骚地朝他那个方向瞥过去,就是这一瞥让他的不快迅速转换成极度的不耐烦和暴躁。
“再见!”他阴沉沉地说了一句,转身朝巷外走去。走到巷口时,他狠狠踢倒了一个路边的垃圾桶。
“哦!这男人是谁?脾气不小啊。”丽丽望着他的背影说。
她也搞不清丽丽的出现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觉得刚才那个深吻里带着死亡的味道。有那么一刻,她眼冒金星,无法呼吸,脑子里蓦然闪现无数她无法描述的太空画面,觉得自己好像快死了。
“一个朋友罢了,”她从皮包里拿出香烟,丽丽给她点上了,“你怎么会路过这里?”她吸了口烟问道。
丽丽也拿出了烟,觍着脸笑道:“嘿嘿,我是来找你的。安娜姐,能不能再借点给我?我下个月就还你。”
6、头号嫌疑人
宽敞的街道上,罗黛琳心神不宁地注视着在前面踩着旱冰鞋滑来滑去的小儿子。从昨天晚上谷平被带走后,她就一直想跟他谈谈。谷平突然变成杀人凶嫌对她的打击很大,虽然她也承认自己对这个大儿子的喜欢远不及小儿子,但这些年来,谷平一直是她的依靠。她无法想象如果他出事,会有什么后果。
“小树。”她疲倦地叫道。
曾树转过身来。
“过来。”
曾树朝她滑了过来。
“妈妈有事问你。你哥哥……他可能涉嫌一宗谋杀案。”她是考虑再三才决定对十岁的小儿子说出事实真相的,因为如果不明说,她就没法把谈话进行下去。
“哦,是吗?他活该。”曾树的回答很冷漠。
“别胡说,他是你哥哥。”她无力地说,同时用手指压住一侧的太阳穴。昨晚她整夜未眠,一想到谷平离去时的背影,她就禁不住想哭。
她还记得谷平十五岁的时候,曾经流着泪将一叠钱丢在她眼前,说:“妈妈,你不爱我,你只爱钱。”
这不是事实!她爱他,可她不会因为爱他而放弃自己的生活。他十一岁失去父亲的时候,她还只有三十二岁,她渴望重新开始。但这一点他不能理解,他没有参加她后来的两场婚礼,也没有寄来礼物。
她也知道小树出生后,谷平感到自己完全被抛弃了,但是她没有安慰过他。她总觉得他足够成熟和坚强,不需要别人这么做。可是昨天晚上,他被带走时,他的背影却让她看了心痛。她蓦然发现,不管他在她面前有多强势,他始终只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孤独至极的孩子。她好像从来都没好好看过他!
“小树,你哥哥其实一直对我们很好。他是我们的依靠。”她充满愧疚地说。
“哦。那你为什么不去工作?为什么一定要靠他?”曾树反问道。大概是到了叛逆期吧,近来,他常会问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她真不知道,接下来她要问的问题会得到怎么样的答案。
“好了,小树,妈妈不跟你说这些。其实……妈妈是有事要问你。”
“问吧。”
“昨天下午,妈妈跟你一起到哥哥家后,妈妈出去做头发了,直到六点才回来,有几个小时你一个人在家,你出去过吗?”
曾树耸耸肩。
“当然没有,我在看电视,他的电视机很大。”
“有没有人来过?”
曾树停顿了半秒钟才回答:“没。”
“小树,看着妈妈。”她注视着小儿子的脸。
但是曾树就是把身体晃来晃去不肯看她。
“小树!”
“我说了没有了,为什么还问?”
“小树,你哥哥脾气不好,但是你别忘了,一直是他在养活我们。”
曾树继续摇晃身体。“是你说的,他的钱就是我们的钱,他本来就该给我们钱,他本来就该养活我们。他活该!”他道。
不错,这话她是说过,也许还不止一遍,其实她也就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这话从曾树嘴里说出来,却让她无比汗颜。她知道这些年来,她跟谷平唯一的联系就是钱。她也知道,无论他有多讨厌她做的事,最后总会满足她。实际上,他对她的纵容,远胜过她对小树的溺爱。她想,如果他不是一次次满足她在金钱上的要求,她可能不会每次只有需要钱的时候才会想到他。
“小树,”罗黛琳疲倦地叹了口气,“别说那些了,妈妈现在只想知道,昨天下午到底有没有别人进过你哥哥的房间?”
“没。”
“那么……”她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问道,“你有没有把一把刀放在你哥哥的抽屉里?”
曾树蓦然抬起头望着她。“我没有!”他愤怒地答道。
“小树!”
但是曾树已经滑出很远。
“小树!”
她在后面喊道。
“他从来没把我当做弟弟!我希望他快点死!”曾树回过头来朝她嚷道。
早晨九点刚过,拘留室的门开了,王立手里拿着一叠资料走了进来。
“咋晚睡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只睡了两个小时。”谷平靠在椅背上,面前的桌上放着陈俊雄和陆九两件案子的复印件。那是他昨晚央求王立替他搬来的,可惜研究了一个晚上,仍然一无所获。“有什么吃的吗?”他问道。他觉得饥饿难耐,可拘留所提供的饭食,实在让人咽不下去。
王立往桌上丢了一个中号的汉堡。
“炸鸡店的麻辣汉堡。你女朋友刚刚送来的。”
女朋友?谷平立刻直起了身子。他知道是谁。前一天晚上她曾在电话里向他详细叙述过自己的计划。
“谷平,我现在要去常豹的别墅找一找乌鸦的影像资料,只有找到照片或者录像,我们才可以根据相邻的参照物进行比对分析。我相信我能证明他跟你不是同一个人。”
应她的要求,他向她提供了他的身高、裤长和肩宽。
难道她的调查果真有了结果?
“她跟你说了什么?”谷平问道。
“她在常豹的别墅找到了凶手的照片,也作了相应的分析,我听了听,觉得还是有些道理的。我已经把她提供的资料送到专家那里去了。对了,五天前,也就是五月三日晚上六点,你在哪里?”王立问道。
“这是什么日子?”谷平很是困惑。
“你别管是什么日子,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五天前?那天我不是在局里吗?”谷平认真想了想后答道:“那天下午在海边发现一具女尸,你怀疑是自杀,从五点起,你就在我的解剖室门外等着我的验尸报告,后来,我是七点半左右走出解剖室,把报告交给你的。你可以回去查一下,验尸报告上应该有我的签名,还有日期。”
王立似乎也想起来了。
“哈,对,你不提起,我还真忘了。”
“你为什么问我那天的事?那是什么日子?”
“是真正的凶手在常豹别墅被拍到照片的日子。你女朋友特别给了我这个日期,让我查问你的不在场证明。嘿嘿,她很聪明啊。”王立笑着说。
被他这么一说,谷平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嗯,她是很聪明。不过,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们只是认识而已。”他低声道。
“虽然不是你的女朋友,不过她能为你半夜三更跑去命案现场找线索,说明她对你很不一般啊。”
“那是她人好。”谷平抓起麻辣汉堡,剥开外面的包装纸,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这么说,我有不在场证明了?”他问道。
“先别忙,你跟你妈昨天去过的那家饭店我们也去调查过了,可他们只记得你妈。”
“哦,是吗?”这不出谷平所料。
“今天我们拿着你的照片,到别墅附近去打听了一圈,记得的人不多,但是今天你女朋友林小姐提供的照片,真的吓了我一跳。如果不是跟你那么熟,我真怀疑那就是你,真的跟你很像,简直就是一个人……所以,你暂时还不能出去。”
“有那么像吗?”谷平感兴趣起来。
王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电脑打印的照片摆到他面前。
“在这儿。”他指了指照片的角落。
谷平张嘴刚想咬汉堡,一看到那张照片就停住了。
“怎么样?”
“还真的很像。”谷平的牙齿在汉堡上安全着陆。
王立移开照片,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份资料。“这是你要的,常豹的案情记录,我刚刚整理了一下,”王立压低嗓门道,“兄弟,这不符合规定,出去后千万不能乱叫,有些事只有你我两人知道就行了,懂吗?”
“我懂。”谷平微笑着点头。
“昨晚看过这些后,有什么收获吗?”王立朝桌上的那堆资料望去。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想问点陈俊雄的事。你跟他是一个组的,他这人怎么样?”
“我跟陈俊雄不太熟,不过我知道他太太有病,得了什么类风湿关节炎,好像医药费不便宜。”王立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叹了口气道:“他在我们那儿是老刑警了,人缘不错,办事也很尽责,上司很信任他。他为什么被杀,大家都想不'明白,局里还专门成立了侦查小组研究他的案子,但没找到什么线索。”
“会不会跟他以前办的案子有关?”
“这点早就考虑到了。”王立把茶杯朝谷平推去。
“有没有破案之后,家属不服的?”谷平喝了口水。
王立沉思了片刻。“是有那么两三起。”他说道。
“哦?是什么案子?”
“这我得回去查一下。其实就算是不服,我们这些旁人也不便插手,因为毕竟是他的案子,他的资历又比我们都深。不过,我记得好像是有人来局里跟他理论过,但那都是好几年之前的事了,我已经没印象了,我回去问问别的弟兄,看看他们是不是能记起什么来。”
陈俊雄死的时候是四十八岁,他这一生应该办过不少案子,谷平很想要求王立给他搬来所有陈俊雄参与过的案件的档案,但这句话在他嘴边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这个要求摆明会被王立拒绝。陈俊雄当了二十六年警察,要找出写有他名字的所有档案资料,就算找一个办公室的兄弟一起查,至少也得花上一天的时间。而且,他现在还是嫌疑人身份,王立能给他拿来那些机密资料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你干吗瞪着我?还想问什么?”王立满怀狐疑地盯着他的脸。
“你打算在报纸上公布黑背鱼卡片吗?”谷平换了个问题。
王立埋头抽了口烟。“我正在考虑。”
“我觉得还是公布好,也许有人曾经见过这幅画。”谷平道。
“我也这么想。不过,这是一起恶性凶杀案,如果公布相关案情的话,恐怕会引起公众的恐慌,如果让新闻媒体掺和进来,就麻烦了。上头最怕这种事了,所以一切都得慎重。我先请示了再说。这种事我做不了主。”
谷平点头表示理解。他知道对于恶性大案,局里的态度一向都特别谨慎。
“常冒文今天来过吗?”他又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常豹是怎么收到黑背鱼卡片的?”
“我当然想到了,可是想到有什么用?常冒文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头天晚上就感冒了,一直到凶手闯进他的房间时,他都在睡觉。我给他看了那张卡片,他说他没见过。案发当天,他没跟常豹说过话。卡片上没有邮戳,不是寄来的,现在我已经把卡片送到刑侦实验室了,他们很快就能分析出上面的指纹。等着吧……”王立道。
“常豹的被害时间应该是昨天上午九点左右。如果卡片不是邮寄的,那就应该是有人送来的。你可以问一下,那天有没有人来送过信。”
“早就问过了,这还用你提醒?”王立站起了身,似乎准备离开了,“左邻右舍都说没看见有人来送信。”
“那就一定是有人在某个地方把卡片交给他的。在早上九点之前,一般人有可能去的地方无非是公司、公园或者茶楼,你有没有问过常冒文,常豹那天早上可能去哪里?”
王立朝他笑笑:“我问过了,法医大人,常冒文这小子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自己睡得很沉,而所有那天可以告诉我们常豹在哪里的人都死了。不过谢谢你的建议,我会继续调查的,”他拉开门的时候又问道,“你女朋友在外面,你要不要见见她?”
谷平大吃一惊。
“她在外面?你干吗不早说?”
“放心,我没虐待她。她是有椅子坐的,她在做笔录,我们得把她的话和想法都记录下来。等着,我叫她进来跟你见一面。不过我得在场。”王立笑着要走,谷平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