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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48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05

那个男人早已进入了梦乡,她懒得理他。虽然她很喜欢刚才那个充满野性和神秘感的他,但现在,她却兴致全无。就像过去一样,每次跟男人激情过后,她就会陷入短暂的迷茫和消沉,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没意思的事。有时候,她还会多愁善感地想到自己的过去和将来。她会有将来吗?

现在,还有人愿意看她一眼,愿意跟她上床,但将来呢?等她过了四十岁,还会有男人愿意跟她在一起吗?到那时候难道她还得用身体去勾引男人吗?她一直想摆脱这种命运,但挣扎了很多年,始终没能如愿。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算是完了。

她在屋子里又找了一遍,仍然没看见她的包。但她看见了他的裤子,忽然想起,他把这个屋子的钥匙放在了裤兜里。为什么我现在不拿着钥匙走人呢?她轻轻抓起他的裤子,把手伸进了裤兜,但出乎意料,那里竟然什么都没有。钥匙呢?

妈的!这混蛋把钥匙藏到哪儿去了?我明明看见他进门的时候把钥匙装进裤兜的,现在怎么没了?是不是他刚才跟我亲热时,偷偷调了包!妈的!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把我的包又弄到哪儿去了!她冋头看了一眼男人的背部,真想一脚端过去,但突然,她又再度陷入消沉,她觉得浑身没力气,而且还内急起来。

她随便披了件衣服,奔进盥洗室。那里更小,可能只有三平方,除了有淋浴设施和一个抽水马桶外,别无他物。她一屁股坐了下来。

消沉感拉长了她的小便时间。过去也是这样,跟男人好过之后,她常常会在马桶上坐很久。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有时候她只是懒得起来。抽水马桶边的小凳子上放着两张今天的报纸,她百无聊赖地拿了起来。

其实,平时她几乎只看八卦杂志。她向来觉得报纸上登的都是国家大事,只有八卦杂志才会登她感兴趣的东西。不过这一次,她想错了,她没想到,在报纸上,她竟然翻到一张异常熟悉的图画——条用黑墨水画的鱼。很明显,它跟她收到过的那张卡片一模一样。她还特别留意了图画旁边的那句话:“此画涉及本市一宗凶案,请看到过这幅画的朋友跟警察局的王警官联系,赏金从优。”

一宗凶案?

还有赏金?还赏金从优?

这是什么意思?那幅画涉及一宗凶案吗?她现在懊恼不该随便把卡片丢掉,不然也许还能拿它换点赏金呢。呵呵,这种白赚钱的买卖,干吗不做?

她一边哀叹自己是个受穷的命,一边丢下手里的报纸,又拿起了另一张。那是当天的晚报,她记得这是那个男人进门时带进来的。她随意浏览起来,看报纸她向来没耐心,多半只看标题和照片,所以,一整份报纸通常她只用五分钟就能看完。

可是这次,当她的目光接触到一张照片时,却怎么都无法移开了。那是一起关于凶杀案的报道,被害人是在今天下午两点半左右在本市一家大商场的底楼遭遇枪击后身亡的,而那个男人的脸和身材,她不会忘记。他就是前一天酒吧里的那个胖男人!

他怎么会被人杀了?妈的,我的卡片就丢在那个酒吧的垃圾桶里!警察说这卡片跟凶案有关!结果他真的死了!这是巧合吗?——枪击!肯定不是自杀!——她继续看下去,很快,她的大脑再次被其中一句话击住了。“根据一些目击者提供的信息,犯罪嫌疑人穿一双蓝色帆布平底鞋。”

蓝色帆布平底鞋?她慢慢从马桶上站起来,悄悄从盥洗室探出头去。他还在睡。

她放下报纸,蹑手蹑脚地朝床边走去。很快,那双鞋近在眼前。她的记忆没有欺骗她,那就是一双蓝色平底帆布鞋。难道是他?

她浑身一颤,差点跌倒。

对了,只有他知道她把卡片丢在哪里。也许那个胖男人捡到卡片后,想用它去换赏金,结果却遇到了他。

现在想起来,这男人的很多举动的确都让人费解。他为什么对黑背鱼卡片的内容一点都不好奇?他为什么突然想见她?过去两个星期他又为什么会在“夜巴黎”门口等着她?他说他注意她很久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想什么?”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吓得一哆嗦。

他很快看出了她的恐惧。

“你怎么啦?”

她对自己说,千万千万不能露馅,一定要跟平时一样。

“没什么。刚才我在想些事情,有点累了。”她娇声说着,将身子贴到他身上,用手指划着他的脸庞说:“你果然精力充沛。”

“呵呵,满意吗?”男人推开她,开始穿衣服。

“你干吗不再多睡会儿?对了,现在几点了?我该回去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口吻显得若无其事,她希望对他的猜测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他的回答却让她僵在那里。

“你回不去了。”他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

他笑了笑。

“还看不出来?你被绑架了。我会很快杀了你。但在这之前,我想先跟你聊几句。”他冷酷无情的语调让她听得浑身汗毛直竖。

“你是谁?”她声音发抖地问道。

“你不认识我。”

“你……你为什么要绑架我?我可没钱,我、我只是个穷女人,别看我有些首饰,但那都是假的……”她困惑地看着他,还想继续说下去,突然发现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把枪,她盯着黑魆魆的枪口,低声问,“为什么?总有原因吧?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女人,我可以满足你,什么都可以,真的……”

“我现在只想跟你聊几句。”他冷漠地打断了她。

她仍然盯着那支枪,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动弹不得。

“你、你想聊什么?”她问道。

“跟我说说伪证的事。”

伪证!她蓦然盯住他的脸。

难道说,一切都跟那件案子有关?他是来报仇的?这么说,常豹他……

“对,常豹也是我杀的。”他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的嘴哆嗦了一下,突然之间,她有种冲动,想像狗一样爬到他面前,双手抓住了他的膝盖,一边磕头,一边向他求饶。但是那个乌黑的枪口却让她慢慢冷静了下来。像他这么冷酷的人,会被这种苦苦哀求打动吗?不会。这样也许只会让他更讨厌她,因为哭泣会让她的妆变花,她会变得更狼狈、更难看。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让他增加对她的厌恶。绝对不能!她慢慢移到床边,坐了上去,心想,他没有一见面就杀她,把她绑架过来后,也没有马上杀她,他还跟她做爱,接吻的时候虽有点凶悍,但仍然像一个正常情人。那是不是说明他对她还有那么一点点感情?如果是这样,听了她的故事后,他会不会对她产生一丝怜悯?不管怎么样,她决定试试。

“你就是想听那件事?”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我想听听细节跟我猜的是否一样。”他靠在椅背上,冷冷地说。

她眯着眼睛看他:“有烟吗?”

他丟了一支烟给她,还走过来给她点上了火。他点火时的神情,就好像准备再次向她求欢,但她明白,那种兴奋跟性无关。他会不会正在想象怎么把子弹射入她的心脏?

她吸了口烟,缓缓地说:“如果你想听,我就从头说起吧。”

“尽量简短。我没耐心听长篇大论。”

“好吧。”可她刚想开口,外面就传来一阵狂放的笑声。

有人来了!她紧张地拉直了背脊。一个声音问她,我要不要叫救命?我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

他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她听到有人在说话,但很奇怪,声音像是来自头顶!是不是又是我的错觉?

“下来!”他用枪指着她,突然命令道。

她听话地下了床,他上前夺过她手里的烟掐灭在木桌上,随后用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绳子将她双手朝后捆了起来,又在她嘴上塞了团破布。

“我出去一下。”干完这些,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就开门走了出去。她看见他从床垫下面拿出了钥匙。

隔了会儿,她听到屋顶斜上方传来说话声。

“嘿,怎么啦?”他在问。

“我们好像是迷路了,请问公园的出口在哪里?”另一个男人问道。

公园?我在公园里?

“你们是来参加舞会的吗?”他问道。

“是啊,第一次来。”

“怎么样?”

“呵呵,还不错,没想到会到那么晚,都快十二点了……那么,怎么走?”对方似乎急于要离开。

“朝前一直走,拐弯后再往前走——要不要我带路?”

“那太好了。这里的路太难找了。”

“谢谢你。”一个女人说。

这么说,现在是十二点左右。

我在公园里。这是什么公园?怎么这么晚还有舞会?她的思绪又飘远了……

中午十一点,常冒文还在沙发上蒙头大睡,就感觉有人在猛摇他的身体,他蒙蒙昽昽地睁开双眼,发现小林正双手抓着他的衣服。

“喂,你在干吗!你不是答应每天让我睡到十二点的吗?现在才刚过十一点。”他背过身去,准备继续睡觉,背上却被小林踢了一脚。

“快起来!你这个大懒虫!你老哥的旧情人失踪了!”她嚷道。

他揉着自己受伤的背部,苦着脸坐了起来。“什么旧情人,新和旧都是相对而言的,你懂不懂?”

“这一个绝对是最旧的。”小林把眼睛瞪得老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并随手丢给他一张报纸,“安娜姐,还记得吗?跟你哥拍过情侣照的。这是今天的报纸,上面有她的寻人启事。”

常冒文毫无兴趣,抓起那张报纸匆匆一瞥,便扔在了地上。“她失踪关我什么事?也许跑路了呢?她们这样的女人,本来身边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多,失踪几天很正常。别打扰我睡觉!”他重新睡了下去。

小林气呼呼地从地上捡起报纸,狠狠推了他一把。

“快起来!你也不看看,后面的联系人是谁!”

“是谁?”

“是王警官!是王警官在找她!你也不想想,为什么王警官要找她?”

常冒文重新爬了起来,现在他已经清醒了大半。

“你是说,王警官找她是因为她跟我哥的案子有关?”

“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拿着照相簿去趟警察局,把她跟你哥的关系告诉他们!”小林把一本照相簿丢在他怀里,然后走出了他的房间。

“你居然偷了我家的照相簿!”他在她背后叫了一句。

稍顷,她手里拿了个冰淇淋重新出现在门口。

“我才没有,是它自己掉进我包里的,我现在拾金不昧把它还给你。”见他仍然呆坐不动,她又凶起来,“喂,你可以起来了吗!自从你来之后,就把我家变得暗无天日的,十一点还不能开窗。真讨厌!快点起来!”她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后,又闪身不见了。

被她这么一闹,想继续睡回笼觉是不可能了。常冒文懒洋洋地起身,走到电话机边。为了惩罚她一早上对他又踢又骂,他决定给她开个玩笑。他拨通了谷平的电话。

“喂,我是谷平。”法医的声音四平八稳的。

“我是常冒文。”

“哦,你好,有什么事?”

“信文找你。”

谷平似乎有些吃惊,但顿了一顿后,很平静地说:“请她接电话。”

“请稍等。”

常冒文捂住电话听筒,朝小林的房间叫道:“信文,电话。”

“我的电话?肯定又是编辑打来的,这次不知道又有什么事。”小林忧心忡忡地朝他走过来。

“是谷平。”他揭开了谜底。

她一惊,然后拼命朝他摆手。

常冒文冷漠地注视着她。“总好过编辑的电话吧?”接着,他又拿起了电话,“谷平,她来了,她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是吗?”谷平似乎笑了笑。

常冒文把电话递向小林,小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电话。

“嗨,谷平,你好吗?听说你已经回家了,没想到这么快……哦,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本来是想去盥洗室的,但听到小林的开场白,不禁在门口停住了。

“嗯……对,我知道你是清白的,我早就说了嘛……看过杂志了吗?……有帮助就好……嗯,不用谢……你妈?是的,我看见了,她真美,但我觉得你只有鼻子和眼睛特别像她……不不,其实还是很像的……嗯,别听他胡说,没什么事……”她回头白了他一眼,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哦,等等,真的有件事!我今天在报纸上看到叶琪的寻人启事了。你知道吗?她过去是常豹的情人……不,不是现在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情人。阿冒说,叶琪过去是为了常豹才去夜总会当小姐的……等会儿阿冒会给你送照片去,他现在刚起床,可能还得一个多小时吧……”她忽然低下了头,“谢谢,可我得赶稿子……没别的事了……再见……”

小林终于挂了电话。

“怎么样?”常冒文看着她。

“他想让我去送照片,然后请我吃饭,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不过是一顿饭而已。”

“见了面总觉得有点别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你去吧,你哥哥也牵涉其中,你去更合适。”小林吃着冰淇淋走出了屋子。

常冒文在她身后笑道:“喂,越是怕见他,越是心中有鬼哦。”

9、衔接点

半个小时后,常冒文裤兜里揣着那个装旧照片的信封,出现在谷平的办公室门口。当时谷平正埋首在一大堆案卷中,听到有人在轻敲玻璃窗,抬头一看,原来是曾经把他当做凶手报过警的常冒文。虽然两人刚刚还在电话里聊过,但是见了面后还是有些尴尬,尤其是常冒文。

“信文让我把这东西交给王警官,但我没找到他。他们说你在这儿,所以……”常冒文朝他身后瞄了一眼。

“不进来坐坐吗?”谷平问道。

“哦,不用……就在这儿好了。”常冒文不自觉朝后退了一小步。

谷平笑了笑,很多人都以为法医办公室堆满了腐烂的尸体,其实它跟普通办公室没任何区别。

“那……那就……”常冒文似乎准备告辞了。

“现在有空吗?”谷平突然问道。

“我?”

“对,你。”

“有事吗?”

“想跟你聊几句。”

“在哪儿?”常冒文又朝他身后瞄了一眼。

谷平很想将其一把拽进办公室,丟个骷髅头在他怀里。

“吃过午饭了吗?”他问道。

“还没有。”

“我知道附近有家西餐厅不错,我请你吃午饭怎么样?”看出常冒文有些困惑,他解释道:“我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以前有没有开车撞过人?”他随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这句话显然让常冒文十分震惊。

“我是指你开车撞人或者用什么别的办法让某个人消失了几个月,或更长时间。”他又补充了一句。

他们两人步行走出警察局,直到在西餐厅里坐定,点完套餐,谷平才抬起眼睛直视常冒文的脸,只见常冒文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这是我猜的。是车祸吗?”

常冒文轻轻点头,随后又压低嗓门道:“这事只有我跟我哥知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谷平很高兴常冒文说话还算直率。

“刚才信文在电话里告诉我,叶琪是常豹的旧情人,于是我又查了一遍陈俊雄的案卷。”常冒文的眼神似乎在问,陈俊雄是谁?谷平道:“他是个警察,跟你哥一样,三年前被人以同样的方式谋杀了。”

“他是警察?这跟我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陆九,你知道吗?”

“听说过,一个月前死的。”常冒文道。

“陈俊雄、陆九、常豹这三起案件在犯罪手法上有很多相似之处,但警方一直没能找到三起案件的衔接点。”

“可是,我知道在陆九的命案现场有我哥的人。听说警方那时候还找我哥问过话。难道这不是衔接点吗?”常冒文的反应并不慢,但谷平却摇了摇头。

“这只能说明,常豹跟陆九认识。现在我想知道的是,常豹、陆九和陈俊雄为什么会被杀?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情被连在一起的?这才是案件与案件之间的衔接点。”

常冒文看着他,又看看盘子里的鸡块,说道:“法医先生,你是不是已经找到这个所谓的衔接点?而且,你觉得这个衔接点还跟我当年的那件事有关,是不是?不然,你好像没必要对我那么好。”

谷平淡淡地笑了笑,心想,除了这些,也许我还想向你打听一下信文的情况呢?你不觉得这才是请你吃法式烤鸡的真正原因?

常冒文兴致盎然地盯着他。“那衔接点是什么?”

“叶琪。”

“安娜姐?”常冒文大吃一惊。

“就是刚才接了信文的电话后,我才想起,可以以她为目标,在陈俊雄办理的案子里找找她。结果证明这个方向是对的,我请整个档案部的人帮忙,花了整整四十五分钟,终于在一宗十年前的案子里找到了她的名字。”

“是什么案子?”常冒文的脸都快被好奇浸透了。

“十年前,在海南街发生过一起家庭悲剧。丈夫杀死妻子后,又开枪自杀了。当时,你的安娜姐就是这起案件的目击证人。她说,那天她约好去陈医生的诊所讨论隆胸的事,诊所的门开着,她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陈医生举枪朝妻子射击。”

常冒文若有所思地吃着烤鸡,问道:“她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是的。”

“一般老公灭了老婆,事先总该有个导火线吧。比如夫妻吵架,难道就没人听见?”常冒文文雅地切了块鸡放入嘴里,“知道吗?过去我爸妈吵架,整条街都能听见。”

“也未必有导火线,那就得看当事人是什么个性了,如果积怒成恨,某一方准备谋杀另一方的话,完全可能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突然发生。”谷平想,我爸妈吵架,就从来没人知道,他们总是在我面前装得很和睦,关上门后却互不理睬。

“如果想掩盖自己的罪行,当然会无声无息地进行。但是杀人者最后自己也死啦,那就没必要掩盖什么了。如果是我,下决心了结一切的话,一定会大吵一场,索性把心里的火通通发泄完再说。所以……我觉得,如果没人听见他们吵架,这点很怪。”

常冒文的话说明,他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花花公子,有时候也有点小聪明。这让谷平颇感欣慰。他想,这样至少可以让我节省不少口舌。

“你说得对,我也觉得很奇怪,”谷平表示同意,“但没有证据证明叶琪的说法有问题。警方通过调查得知,陈医生夫妇俩平时的关系就存在问题,在家里,妻子永远很强势,丈夫永远是受气包,而最有趣的是,他们家最了解内情的人——两夫妇的儿子,竟然在案发当天失踪了。当时也有种猜想,说案子的真凶可能是这个儿子,但他跟父母关系融洽,没有杀人动机,而且有多位邻居说,那天一大早,他们看见陈医生的儿子陈展庭骑自行车离开家去参加高考的。案件发生在七月八日。自行车、高考、七月八日,十年前——你,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谷平看见常冒文脸上的表情正在慢慢起着微妙的变化。他怔了一会儿后,才低下了头,开始慢慢切鸡,“你说得没错,车祸就是发生在那年的高考期间,大概是七月八日吧,我不记得具体日期了。那天我偷偷开着我哥的跑车出去,刚出门没多远,从旁边小路里突然冲出一辆自行车来,我措手不及,于是就……”

哈,果然被我猜对了!谷平差点用拳头撞击桌面,但他不习惯做这么激烈的动作,于是只是推了推眼镜急切地问道:“那后来呢?”

“我把那人送到医院去了。他伤得不轻,一直昏迷不醒,在医院里待了几个月才出院。我曾经去看过他好几次,他出院时,我还对他说,假如他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了他,还给了他我的电话号码。为这事,我哥把我狠狠教训了一顿,不过,最后他还是付了医药费,临走时,还让我给了那人一笔钱。”

“你哥见过那个人吗?”常冒文摇摇头。

“他哪有空来管这些,撞个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要不惊动警察,悄悄把事情解决就行了。”

“那你知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我撞上他后,急于把他扛上车,也没留意他的包。我想可能是发生车祸的时候被撞飞了吧,反正他到医院后,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我想联系他家人,也没办法,再加上他头部受伤,好像一开始还失去了记忆,根本想不起他自己是谁了,所以他出院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说到这里,常冒文忽然紧张起来,“我实在搞不懂,你怎么会猜到这件事的?”

“凶手说,你曾经帮过他的忙。”

“我不懂你的意思。”

“陈医生家发生的案子,在日期上跟你那起车祸发生的日期很吻合,对不对?”

“对。难道你是想说,那个人就是乌鸦?”

“我觉得很有可能。”

“可是乌鸦说,我救过他的命。”

“虽然你用车撞了他,但是,很有可能你真的救了他的命。”

常冒文自嘲地笑了笑。“对,我没弃之不顾,我把他送进了医院,毕竟是我造成了他的重伤。知道吗?他的头上缝了十五针,从额头一直到头顶,有很长的一条疤,他走的时候,头发都是剃光的,我还给他买了个假发套。他的手臂上有一条十公分左右的口子,还有左边小腿和右边大腿上各有一条十至十五公分的疤……我怎么都不像是他的救命恩人。”

“假如他父母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谷平道。

常冒文举着叉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没那么简单?你想说什么?”

“看看你哥的下场,看看陈俊雄的下场,现在我还不知道陆九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但现在安娜姐也失踪了……”谷平低头切着香炸鱼排,又抬起头来,“没发现吗?相关的人都出了事,为什么?假如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庭矛盾,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相继死去?”

常冒文的叉子终于落到了盘子里,他眼睛里闪烁着恐惧、不安和震惊。

“你的意思是,医生夫妻是被谋杀的,而那几个被杀的人,包括我哥在内,都跟那件事有关。”

谷平把一块鱼排放进嘴里咀嚼着。

“假如,我说的是假如,假如医生夫妇真的死于非命,那他们的儿子应该也不会幸免于难。谋害医生夫妇的人,一定也会杀了他。没理由留下他这个活证据来证明,他们夫妇的感情其实还不错吧?”

“所以,他说我救了他的命。因为在医院里躺了那么久,他才躲过了一劫。他们没法找到他?”常冒文缓缓地说。

“不过,幸亏常豹没到医院去看过他,否则我想……”

“是啊,也亏他幸运,假如让我哥看到他……”常冒文脸上再度露出自嘲的微笑,“你知道,很多事……在他那样的位置,只能这么做。就好比你,他们如果丢给你一具尸体,你不想看也得看,对不对?……这就是人各有命吧!”

谷平不想反驳常冒文为常豹做的无理辩解。

“你还记得当时把他送到哪家医院吗?”他问道。

“你想去?”常冒文愕然地望着他。

“我想去找找他的病情记录。”谷平道。

叶琪的家就像被人洗劫过了。王立开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凌乱让他骤然紧张起来,但等他检查过整个房间后,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猜错了。因为卧室床上随便丢弃的衣服、半开的抽屉、地上的脏纸巾、梳妆台前摆得乱七八糟的各类化妆品,以及地上横七竖八的各种高跟鞋,只能说明这女人离开时曾经试图把自己装扮一新。她是带着急于讨好对方的心去赴约的。所以王立可以肯定,她要见的一定是个男人。

按照惯例,他查看了她的通讯录和固定电话里的留言记录,有一条电话留言引起了他的注意。

“安娜姐,我是露露,不好意思哦,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我家那个死男人不让我出门,只好你自己去啦。”说话的是个声音娇滴滴的女人。

留言时间是昨天下午一点十分。看起来,当时叶琪已经出门了,所以对方打电话没人接,只能留了言。

王立根据来电显示的号码打了过去。

“喂,是安娜姐吗?”接电话的好像就是那个女人。

“我不是。我是A区警察局的刑警。”

“啊!”女人一惊,随即就紧张起来,“我今天在报纸上看到了安娜姐的寻人启事。警官,她是不是出事了?你怎么会在她家里?”

“我在她家做例行检查,刚好听到你的留言,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她的什么人?”

她越发不安了,发抖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王立的耳朵里。“我、我叫黄彩霞,原来跟安娜姐一起在‘夜巴黎’上班,两年前,我结婚了……警官,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们正在调查。黄小姐,我听了你的留言,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是不是昨天本来约好要跟她到什么地方去的?”

“是的,”她答道,“我们本来约好一起去市中心逛街的,但我身体突然不舒服……”

“你们约好几点见面?”

“下午两点,在太平洋百货门口。我本来以为她会在家,就打电话过去了,但没想到她已经走了。后、后来我、我又直接给她打了手机。”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你打她手机的时候,她在哪里?”

“她在太平洋旁边的一家小鞋店试鞋。”

“你知道她准备买些什么吗?”

“她说,她想买件塑形内衣。我怀疑她有男人了,否则她不会特意跑去买那种东西。我本来想见面后好好问问她的……”

挂了电话后,王立觉得有必要派人到黄彩霞说的鞋店和太平洋百货的内衣柜台去查问一番,但他不敢保证,事隔一天,每天阅人无数的营业员是否还会记得她。

他刚打电话给下属指派完任务,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请问,是王警官吗?”打电话的男人声音很拘谨。

王立紧张了起来,最近这两天,他的手机号码频繁出现在报纸上,他相信陌生人的来电很可能与此有关。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男子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其实,我不想惹麻烦,所以如果非要我说出名字的话……”

“先说说是什么事吧。”

“好吧。我是想告诉你们,我见过那幅画。”王立避开了让那个男人为难的问题,对方说话立刻显得流畅多了。

哪幅画?黑背鱼?

“是吗?在哪里?”

“我过去的老师曾经画过这种鱼。”

“你的老师?你是学校的吗?黑背鱼是老师?”

“不,他是个整形医生,名叫陈关清,耳东陈,关门的关,清水的清。我曾经在他的笔记本里看见过这种画,我不敢肯定是否完全一样,但很像。他说他家乡有这种鱼,他从小就喜欢画它。”

原来是整形医生。真没想到!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王立问道。

“没有。我已经好多年没跟他联系了,他十六年前就离开了医院,后来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不过听说他开了家私人诊所,生意很不错。对不起,车来了,我要说的就这些。”那个男人匆匆挂上了电话。

“你说什么?他的病历资料不见了?”常冒文怒视着眼前的中年护士。

她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前几个月,有人闯进档案室,把所有档案翻得一塌糊涂。我们也不知道丢失了哪些病历,现在看起来,你朋友的病历是不见了。但这也不能怪我们,他们是破窗进入的,窗子都被碰碎了。”

常冒文回头看看谷平。

“看起来,他先到了一步。”

“没什么,未雨绸缪,这才像他。”谷平淡淡地说。

“那现在怎么办?”

谷平在医院的长廊上找了张椅子坐下。“他当初接受治疗,总不会以‘无名氏’命名吧,你有没有给他取过名字?另外,你记不记得,当时是谁给他做的手术?”

常冒文在谷平面前来回走了三四圈,苦思冥想了十几分钟,才想起他当初给这个人起的名字。

“常胜。呵呵,这就是我当初给他取的名字,还不错吧?”

“谁替他做的手术?”

“外科的,好像也姓常,巧不巧?”

“还真的很巧。但愿他还活着。”谷平自言自语道。

他的后半句话让常冒文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他见谷平向咨询台走去,便忧心仲忡地跟了上去。混蛋,希望你记得,是谁替你做了手术,是谁救了你的命!你他妈的,总该有点人性!但是,当他走近看见谷平转过身来时的脸色,知道事情不妙了。

“怎么样?怎么样?”他追着问。

“她说,常医生在三年前遇到车祸死了。”

“车祸?难道也是他……”

谷平茫然地注视着前方,摇了摇头。

“不知道,总之他死了,跟那些人一样。”

“他干得真彻底!”常冒文沮丧地吼了一句。

“不过,这也等于告诉我们,我们的猜测是对的。”

他们一起朝医院外走去。

“难道他想一直就这么没完没了地杀人吗?我知道叶琪已经失踪了,叶琪之后又会是谁?”

“他在每颗心脏送抵警察局的时候,都会附送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五分之几,如果叶琪的尸体被发现的话,就是五分之四。”

“那还剩一个?”常冒文停住了脚步。

谷平点了点头。

“会是谁?”

谷平若有所思地走出几步后,突然回转身来,问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问题。

“你还能记起他的长相吗?”

他盯住谷平。

“我没印象了。我都不能肯定十年前的他是否跟你长得一样。”

“过去的他,跟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一定有出入。常冒文,你很可能是现在所有的涉案人员中,唯一见过他过去长什么样的人。”谷平神情严肃,看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说,他最后要杀的人是我?”他很震惊。本来他还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了一劫。 ’

“这很难说,俗话说,罪犯的心,天上的云。”谷平冷冰冰地说着,回头瞄了他一眼,忽然又问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你现在跟信文住一起?”

这个问题让常冒文大跌眼镜。

啊哦!这家伙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常冒文忍不住在心里嘿嘿干笑了两声。虽然之前的话题让他汗毛直竖,但现在,他觉得事情可能并没有谷平说得那么可怕。如果黑背鱼真要杀他,当时就可以杀,不必绕回去,等杀了“态度/5”后,再来杀他。这多麻烦?而且,以他的级别,好像还够不上罪犯的分子式。他可没参与什么“陈医生谋杀案”。所以,法医阁下的分析,很可能是另有所图。

“哦,是的。我不想回别墅,所以只能睡她家的沙发了。”他的口气轻松起来,问道:“你去过她家吗?”

“没有,”谷平似乎颇感遗憾,接着他又说,“你可以去跟你的女朋友同住,我知道你的女朋友很多。光盘问她们,刑事科就浪费了不少警力。”

“呵呵,我知道。可是最近我不想跟她们见面。我心情不好,而且,我跟信文打赌输了,眼看着我就得跟我的旧情人见面了。”

“你们打什么赌?”谷平感兴趣地问道。

常冒文把他跟小林打赌的事说了一遍。

“这么说,你真的要跟你的初恋情人结婚?”谷平问道。

常冒文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是个守信用的人,而且简妮也不错,她很漂亮,也许重新发展一下会很不错呢?对我来说,这很有新鲜感。”常冒文看着谷平,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主意,他直言不讳地问道:“法医先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是不是想追信文?如果是真的话,我可以给你制造一次机会。但条件是,你要保护我,不让黑背鱼伤害我。”

谷平停下了脚步,目光直视着前方,随后又慢慢转过来,停在他脸上。

“怎么制造机会?”

“你最近会有什么改变吗?”

“譬如——”

“譬如改变一下发型、衣服,或者有什么惊人之举,譬如在酒吧门口脱光上衣,”看见谷平露出惊异的神色,他笑道,“我可以跟信文打赌,我说,假如你在酒吧门口脱光上衣,她就得主动约你吃饭,怎么样?”

看起来谷平不太喜欢这提议。他深思了一会儿,说:“还是改变发型好些。”

“好,我跟她打赌,假如你在案件结束后改变了发型,她就得主动约你吃饭,怎么样?当然,在这之前,你要想办法坚决地向她表明你不会改变发型。”他观察着谷平脸上的表情。

谷平想了几秒钟,终于向他重重点头。

“好主意。”他笑了,现在他看上去显得友善真诚多了,他道:“要保护你的最好办法就是,在叶琪的尸体被发现之前找到他。我相信如果他的下个目标是你的话,他不会先绕开叶琪的。”

“呵呵,那要等多久?”

“叶琪是个在风月场上混迹多年的女人,乌鸦又是个二十八岁的年轻男人,应该还蛮孤独的,在这种情况下,也许他会多留她几天。这就给了我们时间。”

常冒文朝他微微一笑,心里除了赞同外,还在想,不知道你改变发型后,会是什么鬼样子。

10、整形医生

王立很快就在陈俊雄的案卷里发现了“陈关清枪杀案”的档案资料。令他很意外的是,档案科的人告诉他,就在三个小时前,谷平曾经要求全档案科的人帮他在陈俊雄办过的案件中,寻找叶琪的名字,结果,经过四十五分钟的快速査询,四名档案人员终于在陈关清的案件中找到了她。

这小子怎么会比我快一步?王立有点困惑又有点不服气。“陈关清枪杀案”发生在十年前,也就是一九九九年的七月八日。那天正好是高考日。一清早,陈关清的儿子陈展庭就骑着自行车奔赴考场,有邻居看见夫妇俩送儿子到门口时,还反复叮嘱答题要仔细些。送走儿子,陈关清跟正准备去市场买菜的邻居秦太太聊了几句,但他太太似乎不太高兴,进门的时候,把门关得很重。秦太太说,那是因为前不久她曾经跟陈太太为诊所客人的事发生过争执。

“陈医生是开整形外科诊所的,我知道他是好人,但他的病人有时候真的很不识相。前些日子就来过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把痰吐在我家门口,我去跟他理论,他还凶得要命。后来那个陈太太还说我骚扰了他的病人,影响了诊所的生意,你们说她讲理不讲理?还是陈先生好,后来他特地到我家偷偷跟我道歉,说对方可能是有点黑道背景的,其实他也不想做,但又怕不做会得罪人,所以只好勉为其难地接了。”邻居秦太太后来还告诉警方,陈医生曾向她透露,他偷偷藏了点私房钱,“他藏钱不是想跟别的女人有什么,而是为了有时候参加朋友聚会时,可以给对方买份礼物。男人活到他那份上够窝囊的。”邻居秦太太认为,陈医生家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很可能是陈太太对陈医生多年来过于苛刻造成的。但她也承认,她从未听见两夫妻吵过架,案发当日也是如此。

由于七月八日天气炎热,案件又发生在一天中最热的中午,当时大部分邻居都因开空调而紧闭门窗,所以没人听见枪声或吵架声。

案件的唯一目击证人是叶琪。她说她是在中午十一点准时到达陈医生的诊所的。这是她跟陈医生在电话里预约的时间。她到达时,诊所的门开着。根据她的陈述:“我推门进去,看见陈医生脸色通红,手里拿着一把枪正对着他太太的脑袋,当时她正蹲在地上收拾一个打碎的瓶子,根本没注意他的举动。陈医生在我眼里一直是个脾气很好的男人,所以当他扣动扳机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发生什么后,我马上就逃了出去,并报了警。”经过勘察,警方确定陈医生手里的枪曾射出过三颗子弹,第一颗射入了他太太的脑袋,第二颗似乎是打偏在墙上,第三颗则射进了他自己的嘴了。警方在陈医生的手里发现了火药残留物,最后确认这是一起因家庭矛盾引发的悲剧。

唯一奇怪的是,陈医生的儿子自当天上午出门后,就没了踪影,学校称陈展庭没来参加当天上午的高考。后来的几天,警方一直在寻找陈展庭的踪迹,却始终没能找到。他好像就这么失踪了。

陈医生的儿子后来有没有出现,陈关清枪杀案的卷宗里没有提及,但王立的同事回忆起一件事来。

多年前,有个年轻人曾经来警局找过陈俊雄,当时两人闹得很不愉快。年轻人情绪激动,还企图上前推搡陈俊雄,幸好被旁边的人拉开了。后来,陈俊雄提出到外面找个地方详谈,年轻人勉强同意了,两人就此离开了警察局,自那以后,那个年轻人再也没出现过。

王立从档案里查到了当时“陈关清枪杀案”的现场一海南路三十四号。通过当地的社区管理委员会,他了解到这栋房子至今仍空着。他决定亲自跑一趟。

叶琪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当她再次醒来时,他没在房间里。但她能肯定,他一定回来过,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松了绑,那根绳子就丢在床边,而在绳子的旁边是一袋食物,里面有汉堡和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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