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厂长,问你一件事。你们厂里的貉皮,都是活剥的吗?”
“不是全部……”姜厂长似乎不太明白汪静的意图,声音有些犹豫,“放心,我们的皮毛都是最健康和新鲜的,不会有病、死皮……”
汪静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要活剥毛皮呢?那些也是生命。”
姜厂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汪总说笑了,呵呵,反正都是要它们的皮毛,怎么剥有什么关系呢?不光我们厂,整个行业都是这样操作的,因为工人活剥皮毛会更方便一点……”
整个行业都是这样操作,只为了工人剥皮更方便一点?不仅仅是小玲,连肖莉都听不下去了,凑过去,对着手机大声说:“区别大了,你也是要死的,你是希望自己死得平静点,还是给人活剥皮了死?”
话筒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姜厂长有些生气的声音:“汪总,虽然贵公司是我们的大客户,但你同事也不能这样说话……”
“她的话虽然难听,但是道理就是这样。”汪静也有点生气,“你们那叫虐杀,懂吗?不管怎么样,我希望凡是我们公司收购的皮毛,都被不是活剥下来的。”
挂了电话,汪静心里很不平静,还有那么多的工厂,不光是貉,还有狐狸、貂、兔子……也都面临着被活剥皮的命运。正想着,却发现小玲不在面前了。
小玲站在一片棕色的浓雾中,周围苍苍茫茫,似乎无边无际。
她的对面坐了两个女人,一红一白,正是叶玖和叶瑟。
“别担心,我们不会和你为敌。”说话的是叶玖。
叶瑟垂着细长的眼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一双修长的手上指甲长长短短,变幻不停。
“不会为敌?”小玲的姿态依旧保持戒备的姿态,“她的杀意很浓啊……”
叶玖回头望望叶瑟,叹了一口气:“我们和你一样,你以为只有你恨?”狐狸皮毛和猫的皮毛,也是常见的皮草材料啊。
小玲若有所思地看着叶瑟,半晌,软软地倒在雾中,从她身上跨出一道虚影,慢慢地凝固成一个穿棕色衣服的女人,试探地伸出手,摆出邀请的姿势:“我叫何贺,一起复仇如何?”
“你准备怎么做?”叶瑟抬起狭长而妩媚的眼睛,望向何贺。
“从这个剧院开始,以命换命。”小玲狠狠地,一字一字地说。
一丘之貉 10(完)
雾骤然更浓,有淡淡的红烟缓缓地渗入棕色的雾中,衬得周围如梦如幻。
叶瑟面无表情,指甲暴长到2寸左右,迟迟没缩回去。
叶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起来,狐狸叶瑟真的很想无视人妖相处的原则,接受何贺的邀请。那么自己呢?也有相同的想法吧。
这么多年的相处,自己和叶瑟早已将人类视为了同类,想和同类为敌,是到了多伤心的程度呢?
叶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半晌,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地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那个叫汪静的女人说的办法不可行吗?”
何贺默然,虽然悲伤、虽然愤怒,她的内心,其实也是不愿意与人类为敌的吧。
妖和人类并存于这个世界上,并不希望人类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异类存在。因为那会引起人妖之争。虽然人类脆弱的生命,并不足以和妖类抗衡,可是还有天劫等其它原因,让妖类并不敢过于招摇。即使取人性命,也必须不露痕迹。
更多的妖沉迷于人类的社会规则里,模仿人类,学习人类,以此打发漫长的人生。它们的心里,也像叶玖和叶瑟一样,以人类为同伴了。
何贺这次在容纳两千人的大剧院里的所作所为,已经犯了妖族的大忌,如果真的用妖法取那么多人的性命,她自己也一定会性命不保。
叶瑟的眼里依旧悲伤,浓浓的杀机却慢慢消散:“何贺,我明白你的必死之心,刚才我也有。只是那样于事无补,除了向人类宣告,这世界还有我们妖族存在,除了一些无辜的人受牵连,又或者引起新一轮的人妖大战,没有好处。”
说着,叶瑟站了起来,眼里闪着暗红色的光:“从古至今,弱肉强食,吃肉剥皮,原也正常,只是人类不该活剥,不该虐杀,让其他的生命承受不该受的酷刑。”
“对于人类来说,轻视其他生命,已经是一种风气了吧。”叶玖接口,“以暴易暴,也不是不行,那得不动声色,不然白白牺牲自己,还没效果。我倒是觉得汪静的主意挺好,以人类之口,发出关爱动物的呼声,以服装公司之名,拒绝皮草……会更有效吧?”
明明一间普通的办公室,从小玲消失后,汪静和肖莉就试图离开,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汪静有些绝望地想,小玲明明友善了许多,又去了哪里?自己不会永远被困在这里吧?
正想着,凭空出现了穿红色、棕色和白色衣服的三个女人,冷冷地看着自己和肖莉,她们的眼神和小玲如出一辙,有憎恨,有悲伤,只是又好像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希望。
棕衣女人就是何贺,她直直地望着汪静:“如果模特秀还没被破坏,你打算怎么做?”
模特秀还没被破坏?汪静和肖莉心里也燃起希望:“我会马上和企划商量,背景那些改不了了,由主持人解说新的主题‘关爱动物,不穿皮草’,然后向所有的媒体宣布森富新的理念……”
背景改不了,何贺的嘴角带出一丝笑意,那有何难?
一阵风吹过,迷了汪静和肖莉的眼睛,再睁眼,身边是如潮的掌声,台上是模特们的表演。自己真真切切地坐回了观众席上,而台上还在展示第四组服装,看看时间,离停电和服装的皮毛被盗不过3分钟。
刚才所经历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梦,可是不是梦,后台一角,明明有红、棕、白三个女人,在向自己招手。
两人对望了一眼,重新向后台走去。
后台的工作人员和模特们,正神情紧张地窃窃私语,看到她俩,有些尴尬和害怕地说:“汪总、肖总……有怪事啊……”
“没关系,这是特意安排的。”汪静微笑着说,“请主持人过来一下,小杨,你叫企划部的同事也来一下。”说着,和肖莉一起向三个女人走去。
“你们喜欢皮草吗?那几乎是名贵、华丽、漂亮的代名词。”主持人站在舞台中间,娓娓道来,“但是,你们知道这些皮草是怎么来的吗?”
伴随着轻柔哀伤的音乐声,舞台后方缓缓降下一块幕布,幕布上,是自由快乐的野生动物,有貉、有狐狸、有熊……镜头不断转换,换成了养殖场的低矮的铁笼,换成了工人血淋淋地活剥动物皮毛……无数的小动物们悲伤而无辜的眼光中,金色的字定格成主题“关爱动物,美丽由内而外-森富冬季时装秀”
观众里有人惊呼,有人沉默,显然都被震憾了。这些人,还会买皮草吗?
“美丽的皮草背后,是这样的残酷。”主持人带点哀伤地说,“关爱生命,关爱动物,是我们这次演出的主题,森富希望在这个冬天,不仅仅带给大家时尚美丽的服装,也给小动物们带来希望……”
语声中,又是一片如潮的掌声,人,大部份还是善良的吧?
时装秀圆满结束,汪静和肖莉都松了一口气,其他该担心的事,都明天再说。
散场时,林晓希十分开心地对叶玖和叶瑟说:“我决定了,以后就买森富的服装,关爱生命,多好的品牌啊……不管是不是作秀,但是至少,代表了一种声音,我喜欢。”
叶玖和叶瑟没有出声,那只叫何贺的貉妖在演出结束前,就离开了。
她去哪里了?应该是接受了自己的意见,要复仇,也得不动声色吧?
所以,那些虐杀动物的人们,都得小心了。
(第八个故事完)
讹
讹 1
序
三杳市,普通的居民小区。
夜已经很深,路灯清冷地照着小区的花园,高大的树木和低矮的草丛,在夜色中显得斑驳而迷离。
有风吹过,影影幢幢间,钻出一只巨大的兔子,却又不是兔子,因为它分明有张胖呼呼的人脸,竟是个兔形人脸的怪物。
怪物陶醉地眯着一双小眼睛,对着一栋住宅楼,使劲地吸鼻子,吸着吸着,晃晃身子,就不见了。
正文
六点,是人们下班回家的高峰期。
从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车上挤下来,走在回家路上的申华,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那种感觉很明显,似乎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有人紧贴在她的身后。
而当她真的忍不住回头去看的时候,却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离她最近的人,也在两米开外。
她不由加快了脚步,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了一整天。从早上起床开始,就觉得有人在她的身后,上班的时候也一样,就算是在洗手间,那样狭小的空间,明明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存在,她还是觉得有人形影不离地跟着她。
真是很莫明其妙的感觉,谁会跟着她呢?又怎么可能完全看不到?申华想着,然后安慰自己,肯定是看多了恐怖片的缘故,等会儿回家冲个凉,再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她的步子迈得更快,几分钟,就到了她租房的小区门口了。
进小区的时候,发现门边的两个保安正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盯着她,很厌恶和鄙视的样子。
申华不由稍稍愣了一下,搬到这个小区已经有半年多了,和保安也混了个脸熟,平时进进出出,互相都会微笑着打声招呼,偶尔买多了水果,她还会停下来,分一部份给他们,相处得算是愉快。但是现在,他们干嘛这样看自己?
被看得实在很不舒服,她勉强向保安点点头,飞快地走过大门,刚刚松了一口气,背后隐隐飘来两个保安的对话。
“她原来是这样的人,真没看出来。”
“是啊,我也没看出来,啧啧……”
他们在说谁?是在说自己吗?申华忍不住停下来,回头向保安看去。
保安的脸上还挂着鄙视,一直望着自己,他们的确是在说自己。但是自己有什么让他们鄙视的?
间或有几个邻居从身边走过,远远地看到她,邻居们的眉头都紧紧地皱了起来,平时满脸礼节性的笑意都化成了不屑,似乎她是一只惹人厌的苍蝇,飞到了人群中。
有带着小孩的邻居更加夸张,直接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远远地绕开:“别看她,她不学好,可别跟她学坏了……”
看着自己就是学坏了?站在小区的花园中,申华有些茫然。自己和这些人根本就不熟悉,都市的生活中,人和人之间关系原本就很淡漠,就算相邻多年,也不一定认识彼此。
他们为什么,又凭什么这样看自己?
背后那种被人跟着的感觉更加明显,耳边还隐约有“桀桀”的怪笑声传来,申华回头四顾,还是什么都没有。
讹 2
定了定神,正准备回自己租来的房子,却看到花园一角,有几个阿婆聚在一起指指点点,大声说话。
“瞧,就那个女的,长得还挺斯文的,原来是个第三者……”
“这还不止,听说她初中就堕过胎……”
“嗯,她自己还到处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
“……”
开始听,申华没觉得什么。她自己的初恋是大学同学,毕业时,因为她留在三杳工作,而他回到了家乡,所以两人很自然地分道扬镳,再也没有联络过。
在现在这家礼品公司工作后,也谈过几次恋爱,都是交往几个月就分手了,慢慢地年龄大了,不再对爱情怀有浪漫的梦想,变得更现实和挑剔,家境、性格、工作,只是却一直没遇到合适的男人,就这样,她成了奔三,连男友都没有的剩女。
她这样的人,和那些阿婆们说的“初中就堕胎的第三者”,能有什么关系?
可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阿婆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手一点一点的,指的分明就是自己。
这些阿婆,吃饭时间还在外面乱嚼舌头,真是莫明其妙!申华转身,朝自己租住的房子走去,反正并不认识那些人,就让她们去说吧。
回到家,刚刚下好面条,准备吃的时候,手机响了。
看看来电显示,是好友申婷打来的。申婷是她大学的同学,当时两人住同一间宿舍,又同姓,关系十分要好。毕业后申婷也留在了三杳市,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两人时不时地会聚一聚,聊聊工作和感情,聊聊单纯的校园往事。
而在忙碌的生活中,在远离父母的三杳市,申婷也是她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了。因为越大,也越难和别人交心,朋友,只有学生时期的才更纯粹吧。
所以在感觉有人跟着自己,却又什么都没发现时,申华给申婷打了电话,只是当时申婷很忙,没说几句,就挂了。现在她打电话,可能是问自己中午为什么找她。
“华子,今天忙了一天,现在才空下来。”话筒里传来申婷略带疲惫的声音,“找我有什么事啊?要不现在我请你吃饭吧,老地方,火锅。”
“好。”申华答应着,把面条往厨房一放,洗洗手,拿了包就出门了。
除了时刻被人跟随,现在还加上了小区里人们的指指点点,她太想找人倾诉了。
拦了辆的士,直奔华心街,那里有家川味火锅店,味道很正,又刚好在她家和申婷家的中点,是她俩经常聚会的老地方。
进了火锅店,申婷已经先到了,笑嘻嘻地在两人常坐的角落,冲她挥手。
正是晚餐时间,火锅店里已经满座了,喝酒吃饭,人声喧哗。
申华从桌椅间的过道间隙挤过去,坐下,还没开口,就发现申婷本来准备点菜的,扬起手,却停在半空,笑容也僵在脸上,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申华被看得有点心虚,摸着脸问申婷,“你在看什么?怎么了?”
申婷再看了她半晌,然后一言不发,起身掉头就走。
申华追了出去:“婷子,你怎么了?”
追到门口,看到申婷拦了一辆车,绝尘而去了。
申婷,这是怎么了?
讹 3
身后又传来“桀桀”的怪笑声,回头望去,店里人声鼎沸,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发出那样的笑声。
申华心里开始恐慌,在门口呆了几秒,拿出手机给申婷电话,她要弄清楚,申婷为什么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莫明其妙地跑了。
电话打过去,先是没人接,然后就不在服务区了。
闷闷地回到住所,厨房里的面条已经糊掉了。热了面条,却没有胃口吃下去。
想了想,申华开始给申婷发短信:“婷子,你怎么回事?请我吃饭,一句话不说,就跑了?还不接我电话?”
几分钟后,申婷回过来信息:“你还好意思说,亏我一直当你是好朋友,你居然……算了,不说了。”
“我怎么了?”申华很不解,再想了想,加了句,“婷子,我遇到怪事了。”
这条信息刚发过去,手机就响了,是申婷。
“你遇到什么怪事了?”申婷的声音有些冷淡。
不过再冷淡,她还是打电话来了,毕竟两人是最好的朋友啊,申华想着,说:“我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感觉被人跟踪了……”
“错觉吧?”
“不知道,但是那种感觉很明显,不像错觉,还能听到声音。”申华讲了怪笑声,讲了小区里莫名其妙的流言,最后说:“还有你也奇怪,约我吃饭,一句话都没说,就跑了……”
“一句话都没说吗?”电话那头传来怀疑的声音。
“说了什么吗?我刚刚坐下来,你就跑了……”
“没有的事,你说了很多。”申婷的声音变得肯定,“你说了那些以后,还想怎么样?我是亲耳听到的,别否认。”
“我说了什么?”申华有点茫然,“我什么都没说啊,才坐下几秒钟,能说什么?菜都没点……”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不可能,才坐下几秒钟我就走了?”
“是啊,你怎么了?刚发生的事就不记得了。”申婷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吧?
“我记得在火锅店聊了至少有十分钟……”
申华打断申婷的话:“怎么可能。你六点二十分给我电话,我打的到火锅店是十几分钟,你从火锅走之后,我立刻就给你电话了,你看来电显示,看看你约我的时间和未接电话的时间相差多少。”
电话沉默了一下,申婷的声音有些迷惑:“是有些奇怪啊,你是六点三十二分给我电话的,从我约你,到我走了你给我电话,才十几分钟,刚好是我们去火锅店的时间,那我们聊天的时间哪去了?”
“我们什么都没聊!”申华放重语气说,“婷子,我真的不明白,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就把我晾那里了,现在还非说我们聊了半天。”
“真的是有怪事啊。”申婷显得更加迟疑,“我明明记得你说了很多,还把我气跑了……你说我不是你的好朋友,你之所以从学校就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长得太丑,可以衬托你的漂亮,还说……”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真的不对劲,记忆中申华的确说了这些话,当时她的嘴脸,可憎得让自己很想打她一巴掌。可是现在不但申华不承认,而且确实没有说那些话的时间。
讹 4
电话这边,申华听得满头雾水:“等等,什么衬托,什么漂亮?我什么时候说那些话了?你是公认的美女,就算衬托,也是我衬托你吧!我脑子又没进水,和你说那些……”
申婷沉默,申华一直没有自己漂亮,又是多年的好朋友,的确是脑子进水都不会说那些话的,何况根本没时间说。但是那十多分钟的记忆,又是哪里来的?
申华也默然了,如果申婷不是在开玩笑,那什么原因能让她有这样离谱的记忆?
透过窗,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申华的心情也像这天色一样暗淡,奇怪而可怕的一天啊!
第二天,申华努力让自己像平常一样,早早起床,买早点,挤公车,上班。
因为,不管遇到什么怪事,生活还得继续。
可是从进到公司的那一刻,那些平时面带笑容的同事,望向自己的眼光,就和平时不一样,厌恶、轻蔑。
而她经过的地方,则是一片切切私语。
“她好像是谁的二奶……”
“别靠近她,听说她有……”
“少和她来往吧……”
“……可怕,公司怎么不开除她?”
再听到这些话,申华感觉自己快要疯了,这些都是她的同事,昨天都还好好的,只一夜,竟然也像小区的邻居们,当自己是瘟疫一样躲避和厌恶。
怎么回这样?自己到底招惹了什么?
逃也似地回到座位,申婷眼泪刷地流了出来,她现在很想回家,虽然孤单和害怕,但是总比被人指指点点的好。
坐下一会儿,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部门经理张远。
“喂,申华是吧?”张经理的声音听来客气而疏远。
用纸巾擦了擦眼睛,申华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正常一点:“是的,张经理,有什么事?”
“你现在去办理交接手续,然后去财务室领工资,以后不用来上班了。”张经理很快地说完,不等申华回话,就挂断了电话。
申华手里拿着电话,一时没有明白经理的意思。当话语再从脑子里面过了一遍,她跳了起来,她被公司炒了。可是为什么?
从大学毕业她就到这家礼品公司上班,平时工作认真负责,因为没有家庭的羁绊,还经常加班,就在上周,经理还表扬过她,今天……怎么就辞掉她了呢?
周围是同事们幸灾乐祸的眼光,哪怕是和自己关系要好的李妮和刘琴,也同样是一脸的庆幸,似乎她被炒是理所当然的。
讹 5
申华站在自己的座位边,头脑里一片空白。
她想不出公司为什么开除她,也想不到同事们会这样对待她,平时明明关系都还不错,转脸,就变得这样冷漠。这,就是所谓的人情冷暖吗?
只是不管怎么样,自己要一个交待。她拿起包,直接闯进了经理办公室。
经理张远正在打电话,见她进来,圆脸上小小的眼睛中有丝慌乱和戒备。捂住话筒,远远冲她挥手:“你就站那,先别过来。”
申华愣了一下,习惯性地想站定,再转念,都要被开除了,何必这样听话?略微迟疑,便走到了办公桌前,面对着张远坐下。
张远有些无奈地放下电话,椅子退后,尽量和申华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丝毫不掩饰嫌恶地说:“不是说得很清楚吗?你直接去财务拿工资,以后不用来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地辞掉我?”申华直视着张远,“昨天你还交待了很多工作给我。”
“辞你,是因为公司的职位不合适你。”张远再往后退了一点,“你还是去财务结算吧,都已经安排好了。”
“不合适?上周你还表扬过我工作出色。”申华冷笑,经理的嫌恶,让她很伤,也让她更想知道为什么公司要炒掉自己,“你不说出真正的原因,我不走。”
张远捂着鼻子望着申华,半晌,有些无奈地说:“小申啊,你既然已经得了那种病,就不合适在公司工作了。传染给同事,你过意的去吗?说你不合适公司职位,是为你好……”
“病,什么病?”申华糊涂了,又有什么新的传言吗?
张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装了,今天到公司,你自己说得了那种病,很多同事都听到了,包括我……”
申华的心沉了下来,为什么,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说,经理会说是自己说的?这样的事,昨天也发生过,好友申婷认定自己说了一些莫明其妙的话,而自己却根本就没说。
如果他们都不是开玩笑,那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又是谁在传播这些流言?
张远站起来,拿了包绕到门边:“我现在要出去了,你自己去财务结算吧。”说完,不等申华回答,就出门了。
申华垂着头,慢慢地从经理室出来,外面又是一片议论纷纷。
“得了那种病,还要留在这工作,想害大家啊?”
“就是啊,私生活不检点也就算了,还……”
“对哦,不知道后勤部那边的消毒水买好没?真怕被她传染。”
“……”
申华呆呆地站在公司的中间,看着这间工作了几年的办公室,看着周围同事熟悉的面孔,一瞬间感觉那么陌生和孤单。
讹 6
再回到座位,默默地整理文件,收拾物品,要离开公司了,申华的心里空荡荡的,仿佛被谁扯断了根,一下子变得无依无靠,这就是失业的感觉吧。
一个小时后,桌面清空,该交接的东西都交接了,只有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申华自己的茶杯、小盆景等玩意。
坐在椅子上,背后被什么东西附着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似乎只要回头,便能碰到某张脸。申华不由烦躁起来,咬着牙狠狠地靠向椅背,心里有莫明其妙的想法:叫你在我背后捣鬼,挤死你!
正在发狠,包里的手机响了。
申华取出手机,电话那头是一个清脆的女声:“申小姐吗?我是九夜灵感工作室的林晓希……”
九夜灵感工作室?申华回想着,这是上周张经理让自己联系的,专门做宣传、策划、创意、设计的一家公司,准备对自己公司的新产品进行包装宣传,不过现在也与自己无关了,这些工作都交给了别的同事。
“申小姐,根据上次的沟通,我们做了一个初案,已经发到您的邮箱……”林晓希还没说完,就被申华打断了话头。
“不好意思,林小姐,我已经离职了。这件事已经转给别人负责,晚点,他会联系你。”
“啊,好的,麻烦了。”
挂了电话,申华直接去了财务,领了三个月的薪水,离开了公司。
游荡在街头,申华不想回租来的房子。
平时盼着休假,可是休这样的“长假”,却让人难以安心。虽然说工作可以再找,但是一时半会也不一定能找到合意的。而手里那点积蓄,原本是想看套房子,付个首期,然后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窝的,这一失业,买房的计划就搁浅了。
申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想起申婷,想给她电话,却又害怕再出现无中生有的传言。
逛着逛着,路上行人的目光渐渐也让她难以忍受了。
似乎人人都在看着她,议论她,鄙视她,嘲笑她……
怎么会这样?自己精神有问题了吗?越想越害怕,申华拦了辆的士,回到租来的房子里了。
回到家,重重地把门摔上,隔离了人群,现在安全了吧?申华还嫌不够,跑到卧室,关上门窗,缩在了床上,用被子把头紧紧地捂上,现在安全了。
申华晕晕沉沉在床上躺了两天,没喝水,没吃东西。
两天里,隐约有过电话声,隐约有过敲门声,她只是睡,一概不理。
她迷迷糊糊地想,理了干嘛?让别人加一些莫须有的罪名给自己?让别人轻视自己?让别人嘲笑自己?她不要。
更重要的是,虚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对她说话。
讹 7
“快起来,找人聊天去!”
“一个人呆在家里很闷啊,出去吧!”
“你不出去,我就不能胡说八道了,多无聊啊!”
“……”
申华用被子蒙住耳朵,不去管这些声音,这几天遇到的怪事和倒霉事够多了,也不在乎这点幻听。
门外,又响起急促地敲门声。
敲着敲着,就变成了拍门声,夹杂着熟悉而焦虑的喊声:“华子,快开门啊……”
是申婷。
那天,申婷在和申华通完电话后,心里十分迷惑。
她清楚地记得申华亲口说过那些很伤人的话,申华不但一口否认,而且也真的没有说那话的时间。那倒底是怎么回事?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联想到申华讲的其他的怪事,申婷决定第二天再找申华,问问清楚。如果申华真的遇到了什么怪事,就算自己帮不了她什么,起码能倾听和安慰她。
毕竟在远离家乡的三杳市,只有申华是她真正的好朋友。
可是第二天,当申婷忙完工作,却发现找不到申华了。
打她手机,不接,打到公司,说她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怎么会?这才是大事啊,昨天申华怎么没告诉自己?
下班后,申婷直奔申华的住所。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申婷只能给她发信息,让她看到留言后,立刻给自己回电话。
申婷等了两天,没有等来申华的电话,而申华的手机关机了,打到她家里,也没有人接听。她去哪了?
下班后,申婷再一次来到申华的住所,还特地问保安,申华这两天有没有出入过。
“没有,就前天晚上回家,她一直没有出来过。”保安很清楚地说。
“你确定?”申婷再问。
“当然。”保安的眼里就露出鄙视来,像申华那样糟糕的女人,出入都会引起一阵指指点点,他们当然记得她有没有进出过。
申婷心里急了起来,如果申华不在家,那还好说,她可能回家乡了,可能出去散心了。但是申华明明在家,却不接电话,关了手机,甚至不给自己开门……她,不会想不开,出事了吧?
申婷急急地跑到申华门前,开始敲门,接着就拍了起来,边拍边喊:“华子,快开门啊……”
门始终紧闭,申婷开始翻电话薄。当初申华租房时,是自己陪她和房东签的协议。当时自己也记下了房东的电话,现在派上用场了。
听说房客可能会在房子里做傻事,不多时,房东就带着钥匙来了。
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所有的门窗也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十分气闷,并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一定在卧室。”开了灯,申婷就去拍卧室的门,边拍边看着房东。
房东对着卧室,有些犯愁了,卧室的门锁,申华住进来不久,就换掉了,他没有钥匙。
“你没有钥匙吗?踢门吧……”
房东想了想,找了把起子,对着门撬了几下,开了。
讹 8
一股阴冷发霉的空气扑面而来,房东不自觉地捂住了鼻子,后退了两步:“你进去看看,我在门口等你。”
申婷望了房东一眼,硬着头皮一个人进了卧室。开灯,看到床上果然有人,缩成一团,连头一起蒙住。
“华子,你没事吧?”申婷走到床边,试探地扯被子。
却没有扯开,显然里面的人也在用力拉扯被子。
申婷心里顿时轻松了下来,还能扯被子啊,那就是没大事了。
于是加大力度掀被子:“起来了,华子……”
被子里的人死死地抓住被子,就是不放手。
房东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走进来:“可能是生病了,送她去医院吧。”
说话中,申婷扯开了被子,吓了一跳。
两天不见,申华像是生了一场重病,原本的圆圆的脸,变得又尖又瘦,眼窝深陷,目光迷离,显得十分茫然和憔悴。
“好,马上去医院。”申婷心疼地抱住申华,一瞬间有种错觉,似乎抱住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只毛茸茸的动物,不由愣了一下,感觉立刻消失,她的怀里还是虚弱的申华。
在房东的帮助下,申婷将申华送进了三杳市医学院附属医院。
“你朋友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吃点东西补补,就能恢复。”经过检查,医生很严肃地对申婷说,“不过,她的精神状况很不好,必须转精神科。还有,你尽快通知她的亲人。”
申华精神有问题?申婷心里一颤,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止不住地难过了起来。
办好了住院手续,房东就先离开了。
申婷买了皮蛋瘦肉粥,送到病房。申华却说什么都不吃,用被子蒙住脑袋,不言不语。
申婷也在糊涂着,从进到医院开始,明明申华蒙住脑袋,连话都不想说,自己却觉得申华在不停地说着什么。
很难听的话语,很离谱的故事,一张一合不停翕动的红色嘴唇,在自己忍不住想叫她闭嘴的时候,又发现她其实一直蒙在被子里。
她到底有没有说话?自己听到的又是什么?难道自己也幻视幻听了?
想着烦着,不觉,夜已经很深了。
申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现在只希望申华的父母早点赶来,虽然和申华是好朋友,但是自己还要上班,实在没精力照顾申华。
她的内心深处,也有点害怕照顾申华,因为和申华一起,她自己似乎也有点精神分裂的症状了。
走出精神科,望着满天的星斗,申婷的心情更加黯淡。今天就这样过去了,明天呢?明天也会是灰暗的一天。
正在乱想,迎面而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看到申婷,愣了一下,放慢脚步,向路边靠去。而在互相经过的时候,明明相隔有一米的距离,女医生还是侧了一下身子,好像在躲避什么。
她在躲什么?当自己是传染病人吗?申婷自嘲地摇了摇头,快步地走出了医院。
讹 9
年轻的女医生走了几步,回头看看申婷的背影,然后打了个寒颤。
女医生叫赵炎娜,是三杳市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实习医生,现在正在心内科实习。这也是她实习的最后一个月,马上就要回学校了。
虽然毕业后的去向问题还没定下来,但是赵炎娜并不担心。因为医生虽然会是她一生的职业,她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就是帮助一些可怜的,并不被人们所察觉的异类。
什么是异类?异类就是存在于人间,却并不为人们所知的各种精灵鬼怪。
赵炎娜以前并不相信鬼怪的存在,但是大二那年,她莫名拥有了一双天眼,亲眼见到了很多奇异的生物,并且还和一只叫叶玖的猫妖、一只叫叶瑟的狐狸精,成了很好的朋友。
所以,她的将来,应该是和异类相关的吧?也许毕业后,她会开一家诊所,在为人类治病的同时,有足够的自由,帮助那些想和人类沟通的异类。
今天,轮到赵炎娜和老师一起值夜班,老师让她去急诊室还点东西,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奇怪的女人。
从赵炎娜的天眼看来,那个女人周身围了一层奇怪的黑雾,黑雾给人的感觉并不好,阴冷晦暗。在靠近那个女人的时候,赵炎娜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直觉只要被黑雾粘上,就会倒霉。
那黑雾是什么东西?
回到值班室,老师已经先去睡觉了。
赵炎娜想了想,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虽然大部份异类是无害的,也有一些是穷凶极恶的。所以一旦遇到能伤害人的异类,赵炎娜第一时间就是通知自己的好朋友,猫妖叶玖和狐狸精叶瑟。
在赵炎娜的心目中,只要有她们在,自己就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担心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话筒里传来猫妖叶玖柔和的声音。
“娜娜?”
“是我!阿九,我刚才看到一个女人,全身都裹着一层黑雾,感觉碰到那个黑雾,就会倒霉,那是什么东西?怎么办?”
“嗯,我没听明白,是妖气吗?还是其他的什么?”
“像是沾上妖气了,这妖气还有传染性很强的感觉……”
解释了一会儿,叶玖还是没听明白,赵炎娜有点无奈了:“哎呀,电话里面说不清楚,要不然,下次我看到她的时候,给你电话,你自己来看?”
挂了电话,赵炎娜走到阳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不自觉地望向精神科,那个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
刚长天眼的时候,同学们都以为自己疯了,所以被送到这里的精神科住院。那些往事还历历在目,却已经过去几年了,现在自己在这里的实习生活,都快要结束了。
正在感叹,就瞥到一股黑气在精神科病房的一个窗口涌动。
黑气的感觉,像极了刚才遇到的那个女人身上的黑雾,只是更浓、更阴、更冷。
赵炎娜赶紧拿起手机,又给叶玖拨了电话:“阿九快来,我发现源头了,好重的黑气啊!看着都不舒服!”
讹 10
妖,就是有效率。
几分钟后,一个一袭白衣,面目清秀的女人,就到了赵炎娜的面前。
女人就是猫妖叶玖,一双清亮的眸子带着笑,微微向赵炎娜点了点头,转头向黑气望过去,边望边嘟哝:“哎呀,有点麻烦,它怎么出现了呢?”
“它?它是谁?”赵炎娜好奇地问。
“它啊,是讹兽。”叶玖想了想,“这件事你别管了,离它远点。你说得没错,不管谁遇到它,都会倒霉。”
“讹兽?是山海经里,那个人面兔身的讹兽吗?”赵炎娜更加好奇,“还有,你遇到它也会倒霉吗?”
叶玖点点头,眯起眼睛微笑:“我?也会吧!”
说着,凌空一抓,拎出一只全身乌黑油亮的大猫:“黑猫避邪,我家乌卡卡借你当护身符吧。有它在,只要不是直接面对讹兽,你都不用担心受黑气的影响……”
“啊,乌卡卡!”赵炎娜高兴地去抱黑猫,“乌卡卡,我最喜欢你了……”
在赵炎娜的双手快要碰到乌卡卡的时候,黑猫轻轻一扭,就跳到了栏杆上。琥珀一样的黄眼睛斜斜地看着赵炎娜,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赵炎娜尴尬地缩回手,有点担心地问:“乌卡卡自己不会受影响吗?”
叶玖笑眯眯地拍拍乌卡卡的脖子:“不怕!猫族有看透事物本质的天赋,只要不见外人,谣言对它没什么影响……”想了想,加了一句,“知道不,乌卡卡也是小妖精,会隐身了,你要是没有天眼,根本看不到它。”
听着叶玖的话,乌卡卡昂起头,轻轻地“喵”了一声,似乎很是骄傲。而它的周身果然有淡淡的妖气萦绕。
“行了,知道你厉害!”叶玖对乌卡卡说,再指着黑气的方向,“你们两个记住哦,我不在场的时候,你们离那边远点。我先走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