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玖和叶瑟沉默,这狗妖看来是真的没有办法。难道只能冒险一拼了?硬闯道家的阵法和结界对妖族可不是什么好事,搞不好就被打回原形。
虽然以自己的修行,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只是……叶瑟看了眼叶玖,叶玖也看了眼叶瑟,突然就笑了起来,原来自己担心的是对方。
可是,就连地府也都闯过,这小小的结界又算得了什么?闯吧,大不了损失点道行。
初次拥抱 13
又到了那个地方,山清水秀,看上去和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妖怪****。
叶瑟轻轻叹息一声,这里的风景和雪狐离去的地方何其相似,也有清流,也有山石,却是雪狐心上人的埋骨之处。
站在溪边望去,就在那靠近山的地方,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丘,土丘周围山石嶙峋,形成一个小小的结界,无论人妖,都不能接近。人接近,会被巧妙地从另一个地方送出,而妖接近,则有可能万劫不复。
叶玖的眼睛越来越绿,越来越亮,死死地望着结界,想要看出破解的关键。
良久,叶玖的身边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雾,这是护体的妖术,保护她的身体不被符咒或者道术伤害,缓缓举步走向最薄弱的一环。
狐狸的身边也起了一层红烟,上下缭绕,十分好看,笑嘻嘻的跟在叶玖的身后,走了进去。进到结界,景色立刻大变。看不到天空,也看不尽周围,只有遍地黄沙和漫天的黄雾。这沙和雾都有极强的腐蚀性,即便有红烟护体,全身还是灼烧般地疼痛。而先自己一步进来的叶玖已经不见了,该往哪边走呢?
“这边。”叶玖说话,然后牵住了自己的手,牵住手的瞬间,叶瑟重新看到了叶玖。
叶玖的表情并不轻松,有汗珠顺着她的额头滴下,显然这里让她十分难受。可是她却能看清周围,若是只有自己,怕是碰不到边吧?
狐狸抱怨:“唉,有天眸就是好。”
“你不是也有强大的幻术?”
说着话,却还是很小心,这道士,把足够布一个小操场的符咒布在这样小小的空间,就是为了封住一个吸血鬼,至于吗?现在自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燃烧的火堆里,一不小心踩歪了的话,这多年的修行就白费了。
左右穿行,避开法力最盛的地带,区区几米的路,竟走了十多分钟,而自己的护体妖气也越来越淡,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叶玖的心里不禁有些焦燥。
一股淡淡的清凉从掌心传来,是叶瑟:“别急,我们还能撑十分钟。”
狐狸的修行到底还是比自己深啊,叶玖想着,有了狐狸的帮助,身边的白雾又渐渐聚集,周身火烧的感觉轻了很多,十分钟,应该能撑到结界的眼了。
终于到了,叶玖指着前面说:“喏,前面那块石头,我们两个要合力弄碎它。”
“在哪?我看不到。”狐狸茫然,她的眼里只有一片黄沙,哪里来的石头?
叶玖拨了一根头发,往地上一扔,立刻“哧”地一声,燃起一片火焰。
“就是那个火焰的地方。”
记下方位,听着叶玖数“1、2、3”,从口中喷出一股狐火,和着叶玖发出的一道白光,直击向自己眼中的空地。
“轰!”地一声巨响,接着是“噼噼啪啪”的声音,四周的景物开始支离破碎,而两妖也承受不了结界碎裂的震荡,手牵着手,缓缓倒地。
半个小时后,一切归于平静。
两妖躺在地上,全身都酸软无力,而那微微隆起的土丘就在身边,清晰可见。
“这一下被震到,损了近百年的修行呢……不过幸好,还是破解了。”叶玖微笑着。
叶瑟叹息:“唉,都是为了我妹妹……”眼里却也满是笑意。
“现在怎么办?”看着土丘,叶玖又皱起了眉头,“他现在是吸血鬼,你妹妹是人……直接告诉你妹妹吗?”
想了想,叶瑟再次叹息,这次是真的叹息:“唉,还是让她自己选择吧。”
初次拥抱 14
胡晓独自吃过晚饭,回到房间看电视。
“胡晓,胡晓!”有人敲门,是叶玖和叶瑟,她们终于回来了。
开门,两人笑嘻嘻地并排站在门前:“走吧,出去走走吧。”
胡晓愣了一下,这场景依稀相识,就像昨晚的那个梦,只是眼前两个人的面目却是十分清楚,笑容也很明媚。
关了电视,跟着两人出门,叶瑟很自然地牵了胡晓的手:“今天会走远一点哦。”
虽然收留自己的是叶玖,但是自己对这个见面不多的叶瑟却更有好感,手牵手,淡淡的体温从叶瑟的手上传来,熟悉而亲近:“去哪里呢?”
叶瑟微微一笑:“到了就知道了。”
走着走着,不对劲的感觉又有了,却又和梦中不一样,脚步声清晰明了,到底哪里不对劲呢?看看四周,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小镇,到了荒野,才出来不过五分钟,怎么可能这么快?又在做梦吗?胡晓咬咬嘴唇,疼痛的感觉十分明显。
似乎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叶瑟扭过头来,微笑着:“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话没说完,走在左边的叶玖停下了脚步,对着前面说:“鲁,你来了。”
天空越发地阴暗,一阵“忽喇喇”的声音,遮天的蝙蝠向自己冲来,化为一个黑衣男子,微笑着站在前面:“嗯,坐飞机来的。”
望着这个叫鲁的外国男子,胡晓一时忘记了惊讶和害怕,他有那样耀眼的金发,海一般湛蓝的眼睛,而唇角的那一抹笑容里透着异样的孤独,当他望向自己的时候,心也像要随着他的眼神溶化掉。真美,比自己梦中的男子也差不了多少吧?
“就是她吗?”鲁打量着胡晓,眼里笑意更浓,即使在笑,也像是在叹息,“她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唉,我想让她自己发现……”叶瑟回答,然后回头望向胡晓,眼神渐渐温柔:“等会不管发生什么怪事,你都不要害怕!”
自己发现什么?还会发生什么怪事?胡晓越来越迷茫,从出门到现在,就没遇到一件正常事。望望老板叶玖,那个只要白天上班就会打哈欠的人,那个她觉得应该是最正常的人,正默默地带头往前走。胡晓的世界观一瞬间混乱,这世上还有多少是大家不知道而又存在的东西呢?自己应该害怕吗?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叶瑟一定不会害自己的呢?
牵着手,不由自主地跟着叶瑟走,叶瑟开始讲故事:“胡晓,我跟你说两个故事,雪狐和吸血鬼的故事……”
一路走,默默地听完两个故事,胡晓唏嘘不已,那两个就这样错过了三世,错过了百年……只是那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叶瑟应该不会平白无故地说故事给自己听吧?
“那只雪狐就是你啊。”叶瑟停下脚步,直视着胡晓的眼睛,“你必须知道,因为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陈伦……”
找到了陈伦?默默看着自己的左手,胡晓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原来困扰自己多年的残疾,只不过因为前世的痴情。只是,现在的自己还敢不敢下这样的决心呢?
“到了。”叶瑟松开手,轻轻说。
胡晓望向四周,景色十分熟悉。山边,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溪边有树有石,细想来,竟然和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仿佛梦中的男子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初次拥抱 15(完)
呆立片刻,山还是山,水还是水,男子并没有出现,胡晓心中不由怅然,若陈伦便是梦中人,自己定是不能也不愿错过的吧。
另外三个走向一片土丘,叶瑟捡了根小木棍,往土丘上轻轻一挑,出现了一个大洞,一口漆黑的棺材浮了出来,再轻轻一挑,棺材盖子就飞了起来,滚向一边。
胡晓心头狂跳,梦中的男子就是陈伦吧?这次将要在现实中看到了。探过头去,望向棺中,一具枯骨躺在里面,衣服、轮廓那样熟悉,分明是梦中人化为骷髅的样子,原来梦中人果然是陈伦。
闭着眼冲上去,双手握住枯骨的手臂,和梦中的感觉不太一样,渗人的寒冷,心里隐隐有些害怕,更多的是欢喜,这回他不会再消失了吧?
“放开,你这样抓着他,他也回不来。”叶瑟在旁边说。
胡晓猛摇头,心想就算再害怕,也不管他是不是能回来,自己都是不会放手的了。三世情缘,半生梦境,谁放得开呢?
“你两只手那么用力,别捏断了……”叶玖也在旁边说。
两只手?试探地睁开眼睛,看看自己的左手,正紧紧地抓着枯骨的手臂,真的正常了!正常了,也不放手,泪水顺着胡晓的脸庞滑落下来……
叶玖摇头长叹:“唉,情为何物……”
吸血鬼鲁斯凡的眼里多了些奇异的光彩,走上前:“你还是让开一下,不然他就没法复活了。”
复活?胡晓眼里一亮,他是吸血鬼啊,而她们都是妖啊,是能让他复活的吧。忙不迭地放开手,躲到鲁斯凡的身后,连连点头:“谢谢你们!”
鲁斯凡微笑着,原本湛蓝的眼睛慢慢变得灰白,两颗尖利的犬齿也突了出来,妖艳而美丽,伸出手,用长长的指甲在手臂上轻轻一划,鲜血涓涓而下,滴到骷髅的嘴里,“滋滋”地冒出一阵白烟。
而枯骨竟然慢慢开始长出肉来,一点一点,慢慢鲜嫩,几分钟后,一张绝美的容颜出现在大家面前。挺直的鼻梁,线条倔犟的嘴唇,这张脸,胡晓分外熟悉,就是那让她魂牵梦绕的梦中男子。
男子长长的睫毛开始抖动,缓缓睁眼,漆黑如潭的眸子十分茫然。
“陈伦?”胡晓试探着轻轻叫。
男子坐起来,疑惑地望向她,有一丝惊喜,也有一丝不确定:“允儿?”
怎么回答?胡晓一阵迟疑,伸出左手,上面鲜红的两个字:陈伦。
回到宾馆,陈伦和胡晓一直手牵着手。
自己竟然就这样和雪狐错过三世,这一世相遇,身份也已互换,自己是永生的血族,而雪狐不过是普通的人类。
唉,都怪自己没有早点表明心意,以至雪狐转世为人。一点错,全盘错,归来的路上自己又被一个道士羁绊,沉睡至今,害雪狐多受了百年的苦。
那么,现在相见,又该如何呢?两个都付出了那样的代价,誓必永远在一起吧。
“现在,到你选择了。”陈伦微笑着对胡晓说,“你愿意成为我永生的伴侣吗?”
永生的伴侣?胡晓迷惑地看着陈伦,陈伦的犬齿微微露出,眼里散发出妖异而迷人的光彩,心中恍然。
“我愿意。”看着陈伦渐渐凑近的嘴唇,胡晓闭上了眼睛。
脖子上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疼痛伴随着说不清的愉悦,鲜血顺着陈伦的嘴流进了他的喉咙,胡晓渐渐神智不清。
迷迷糊糊中,一股腥甜滴进胡晓的嘴里,浑身撕裂一般地疼痛,只有腥甜在嘴里的时候,那种痛苦会稍减一些,伸出舌头,胡晓贪婪地舔着那股腥甜,周围的声音也以平时数倍的音量撞击着自己的耳膜,别人每一次心跳对自己都像是敲了一次大鼓,难过……
恍惚感觉面前有双手在晃动,腥甜就从手上传来,是血。可是只有那血才能让自己舒服,抓过手,拼命吮吸,余光看见那双手的主人正是陈伦,陈伦温柔地望着自己,任自己吮吸血液……他也经过相同的感觉吧?
松开口,胡晓满足地沉沉睡去。
另一边,叶玖和叶瑟问鲁斯凡:“这样就行了?”
“是啊,经历过初次拥抱,她已经是血族了。”鲁斯凡微笑着,“他们应该能永生在一起了。”
永生在一起?多美好也多可怕的愿望!叶玖叹了一口气,可是终于还是达成了。
(第五部完)
链条
链条 1
序
一间老旧的房子,发黄的墙壁斑斑驳驳,到处都是裂缝。家具也很简单,一张床,两把椅子,一个有些发黑的木柜。床边悬挂着一个小小的灯泡,发着光,照在一个趴在床上写字的男孩身上。
外面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男孩眼里顿时露出惊惧之色,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醉醺醺的样子:“你这次,又,又没给老子考好?看老子打,打不死你……”说话中,抽出皮带,没头没脑地向男孩抽去,夜空中响起男孩凄惨的哭声:“爸爸,爸爸不要打我啊……”
正文
周六,三杳医学院附属医院宿舍。
因为前一晚值了通宵的班,整个白天,实习生赵炎娜都窝在床上睡觉。
可是总也睡不安稳,梦中来来回回都是些悲伤和茫然的眼睛。
睁眼,果然有双眼睛在面前,并不悲伤,眨巴着长长的睫毛,期待地望着自己:“你能看到我吗?”
又一个迷失的灵魂,赵炎娜叹了口气,点点头:“可以。”自从大三那年生了一场病之后,赵炎娜就有了一双能看见奇异事物的眼睛,而从此,就不断地有一些魑魅魍魉来寻求她的帮助。
“呵呵,你真的能看到我,太好了。”女鬼高兴地转了一个圈,身上长长的白裙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回过头,趴在床边问,“他们都说你很热心,你愿意帮我吗?”
“嗯。”赵炎娜再次点了点头。
女鬼更加高兴,再转了两个圈,回来问:“那你能告诉我,我是谁吗?”
“你……不知道你是谁吗?”赵炎娜有些为难了,若是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自己可以尽量帮她达成,可是一个失忆的鬼魂,自己怎么知道她是谁?
女鬼细细地观察赵炎娜的脸色,慢慢地神色黯然:“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要是知道,也不会来找你了……”
虽然很想帮这个女鬼,但是自己真的没办法,她可能来自任何地方,也可能来自任何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赵炎娜只能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女鬼已经不见了,赵炎娜有些发怔,虽然有了天眼,自己的能力却实在有限,很多问题都不能解决。
再也睡不着,起床,出门,赵炎娜拖了一起实习的同学夏媛去逛街。
走在路上,用余光看到那个女鬼并没有离开,远远地跟在自己后面,神情沮丧,赵炎娜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也许不管怎么样,自己都应该试试看吧。
吃过晚饭,赵炎娜一头钻进宿舍里属于自己的单间,嘴里念道:“那个要我帮助的,请出来……”
抬头吓了一跳,满满一屋子的鬼魂,都期待地望着自己,而那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女鬼却没有出现。
拍了拍额头,赵炎娜拿出纸和笔:“说吧,你们都还有些什么未了的心愿?不要太过分的,那些我可能做不到……”
生活在忙碌中继续,工作或者帮助异类。
女鬼在身边时隐时现,只是再也没有和赵炎娜说过什么,慢慢地赵炎娜发现她很喜欢小孩,只要见到小孩,女鬼脸上的神色就特别地温柔和慈爱。
不觉就轮到在儿科实习了,女鬼出现的次数就更多,赵炎娜经常看到她对着那些生病的孩子发呆,神色温柔中带点愤怒和凄凉,这个时候,和她打招呼,她是十成不理的。
为什么呢?或者她是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吧,可是她却又什么都记不起来。
周六,轮到带赵炎娜和带她的老师覃华值夜班。
夜已经很深,看看没什么新病人,两人正准备回值班室睡觉,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带着哭音的喊声:“医生,医生,救救我儿子……”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怀抱一个满身鲜血的小孩冲了进来。
“先把孩子放到急救床上。”看了看孩子的状况,覃医生对赵炎娜和尾随而来的护士说:“孩子需要立刻清创止血。”
再仔细检查,覃医生的脸色沉了下来,男孩不过七八岁,双目紧闭,稚嫩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脱掉衣服,身上横七竖八,新伤痕累着旧伤痕,显然长期受到虐待。而他最严重的伤势在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到,血肉模糊,因为还没来得及照“CT”,不知道臂骨怎么样了,但是看情形,八成是粉碎性骨折。
覃医生冷冷地扫了一眼男子:“你儿子怎么受伤的?”
男子双目红肿,隐隐有些酒气,听到问话,瞬间有丝悔怕的神色,低下头嚅嗫:“我……不知道,是摔的吧……”声音低沉嘶哑,带着说不出的难过。
现在知道难过了?孩子身上那么多伤痕是哪来的?真是不配为人父母。覃医生摇摇头,转身对赵炎娜说:“娜娜,准备手术……”没有回音,看看赵炎娜,发现这个实习生正呆立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链条 2
从男人进来的瞬间,赵炎娜就有些透不过气,她的眼里,进来的不是一个抱着小孩的男人,而是一群“人”。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个个衣衫褴褛,神色茫然,尾随着男人,鱼贯而入,片刻就挤满了急救室。
不用仔细看,都可以看到一根手腕粗的铁链从他们胸前穿过,一个接一个,把他们连在一起,就像是串长长的糖葫芦。铁链的前端有一个巨大的钩子,从男子的后背弯进去,男子动,队伍就动,而每动一步,这些“人”便痛苦地哼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灵魂为什么跟着这个男人?又为什么被铁链穿透胸膛?这男人身上的钩子又是什么?自己接触过那么多的灵魂,还从来没见过什么东西能实实在在地束缚住他们……自己该怎么办?
捂着胸口,正在发呆,值班护士李英已经准备好了清创用的器皿,走过来碰碰她:“娜娜,准备手术了。”
洗手、消毒,配合覃老师为小男孩清洗创口,包扎止血,赵炎娜忍住穿过灵魂瞬间恶心的感觉,假装看不到这些可怜的灵魂。而这些灵魂也与以往不一样,两只眼睛只是痛苦而茫然盯住自己的前方,似乎看不到也听不到周围的一切。
一个小时后,手术结束,护士将小男孩推进了观察室。
摘下口罩,写完住院记录和手术记录,覃医生长长叹了一口气:“周正这孩子真可怜,才7岁,身上那么多伤痕,很可能被虐待过……”
李护士刚好从观察室过来,接口:“但是他爸爸周强似乎又挺疼他的,刚刚还在哭,说是对不起孩子,让孩子受苦了……”
“那都是表面……”覃华说,“不然孩子身上的伤是哪儿来的?”
沉默,是啊,爱和折磨从来都不冲突,多少人以爱为名,折磨他人啊。
早上,赵炎娜跟着覃老师一起查房,进到周正的病房,就看到女鬼痴痴地站在床前,两滴血泪挂在脸上,说不出的悲伤。
小周正已经醒来了,半闭着眼睛,精神十分萎靡。
“正正,告诉阿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覃医生边检查他的伤势,边问,动作和声音都十分轻柔。
周正不敢看医生,小小声地说:“疼……”
“嗯,手臂疼是吗?”覃医生温和地说,“阿姨在帮你治,等治好就不疼了。”
小家伙点了点头,望向门外,眼里顿时露出惧怕的神色。
赵炎娜瞬间也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回过头,周强蓬头垢面地提着早餐,到了病房门口,身后是一串形形色色的痛苦的“人”,再看看床边,一直站在那的女鬼,不见踪影了。
看着早餐,覃医生皱了皱眉头:“周正上午查血和尿,不能吃早餐,再说等CT出来了,还要动手术,也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周强有些谦卑地点着头:“我不知道,就想给他加点营养,我听您的,听您的……”
像是个好爸爸,可是为什么小周正却那样害怕?自从周强进门,周正原本苍白的小脸上更加没有血色,目光闪躲,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
链条 3
下完医嘱,白天就可以休息了。覃医生让赵炎娜先下班,自己在医院多等一会儿,她想早点知道CT的结果,然后决定什么时候给周正动右手臂骨折的手术。
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所有的检查都应该有结果了吧?覃医生站了起来,却看到周强拿着一叠报告,愁眉苦脸地站在走廊上,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请进,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吧?”
“都做了,这是结果。”周强进来,递过检查报告,然后犹犹豫豫地问:“医生……手术费要多少?护士说还要交钱……”
覃医生接过报告,边看边说:“嗯,你先交五千,多退少补……”
“五千啊……”周强脸色更加暗淡,半晌期期艾艾地问,“能不能再便宜点,钱不够……”
覃医生叹了一口气:“你儿子骨折了,不是小病,别因为省钱,耽误了治疗。”
周强的头慢慢低了下去,不是省钱,是确实没钱,自己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三千,昨天已经全部交到了住院部,到今天就花去了将近一半,而最重要的手术都还没做,怎么办呢?该去哪里找钱?
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儿子的病房走去,周强心里又急又悔,真不该喝酒喝得失去理智,用椅子砸儿子,砸得儿子骨折,得花大钱治疗,如果不治,怕是会落下残疾。
进了病房,护士正在给周正挂吊瓶。周正本来乖乖地躺在病床上,看到爸爸进来,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护士的针一下刺歪,一滴鲜血从左手背上渗了出来。
“啊,疼不疼?正正别动。”护士擦掉血滴,重新再扎了一针,回头看到周强,“你儿子身上怎么那么多伤?做大人的要保护好孩子啊……”
“是,是我没看好他。”周强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儿子,穿着病号服,右臂上裹着纱布,小脸苍白,目光闪躲,瘦小而无助,心里愈加后悔。他走上前去摸儿子的头发,小周正僵着身子,任由爸爸抚摸。
护士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爸爸不对。”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良久,周强开口,“爸爸不该打你……但是爸爸也是为你好,要你用功读书,不要像爸爸一样没出息……”
小周正一动也不敢动,每回爸爸痛揍过自己后,总会抱着自己后悔,可是过不了半天,他又会暴跳如雷,将自己再痛揍一顿……今天,自己还会挨揍吗?
中午,周强去医院附近的小餐馆买了午餐,和儿子一起吃了,然后拜托护士照看周正,自己去拿钱。
可是钱在哪里?周强又急又愁。自己一个打零工的,每月的收入不过几百,送儿子上学以后,所剩无几。去借,谁会借呢?自己的人缘一向不好。唉,如果孩子的妈妈还在,她应该能借到钱吧?至少,她可以回娘家拿些钱救急。
想了半天,周强还是决定去找儿子的外公、外婆,虽然自己曾那样对他们的女儿,但是周正毕竟是他们的外孙,他们不会看着不管的。
打定主意,周强回家取了自己那辆又破又旧的自行车,向三杳市西郊骑去。
过了城西的鲤水河,再五里,就是自己的丈人家了。可是到了丈人家门前,发现一把大锁锁住了大门,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这么大年纪,能去哪呢?敲门问邻居,邻居见是他,“砰”地关了门,根本不理他。
连敲了几户人家,都没人肯和他说话,无可奈何,周强只能回到丈人家门前等。一直等到太阳偏西,还不见丈人回来,周强只好骑着破自行车回三杳市了,孩子还要吃饭啊。
也许,自己只能去找他了,周强心想。
链条 4
回到医院,给儿子准备了晚餐,周强又骑着自行车匆匆离去。
他要找一个人,一个外号叫“四哥”的人。
行有行规,打零工的也不例外,都有自己的地盘,也有自己默认的工头。工头自己不做事,接了活,分给大家,然后从中抽成。所以能当工头的,或多或少都有些背景。
四哥也是一个工头,但是又不那么简单,他除了给手下的工人分配活计外,还偷偷地放高利贷,做一些游走于法律外的事情。
周强是四哥地盘上最不起眼的零工,只有最脏、最苦的活,四哥才会想起他,所以他一个月就赚那辛苦得来的几百元钱,虽然不满足也没有办法。
周强也并不想借高利贷,只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前面那座低矮的民房,就是四哥的地下钱庄之一。
锁好自行车,进到房内,周强哈着腰,跟里面的人打招呼:“四哥在吗?我想借点钱。”
“你?借多少?”里面有四个人,正在打牌,其中一个绰号叫金毛的斜着眼睛问周强。
“八千……”
“八千?你为什么借?老K!”金毛出了一张牌,接着问,“拿什么还?”
没有人愿意赔钱,放高利贷也一样。如果你这个人一无是处,明显有借无还,他们不会借给你。因为你要是赖账,就算打得你半死,他们一样也赔了钱。
“我儿子住院了,差医药费,以后我做工的钱,留点生活费,其他的都给你们拿去。”周强陪着笑,他知道眼前的这些人都是四哥的得力手下,只要他们同意了,四哥基本上也就没有意见了。
金毛嘲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月能有多少啊?每月都只够还利息……”
正说着,从门外进来了两个人,其中白白净净,穿着西装,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是四哥。他的身边还跟了一个瘦瘦小小的黑衣老头,大家就都不认识了。
“强子,你也要借钱啊?”四哥一开口说话,打牌的四个人都站了起来。
金毛说:“是啊,他儿子住院……”
“嗯,儿子看病是重要的事,该借。”四哥微笑着说,“借多少?”
“八千……”周强心里有些忐忑,会借吗?四哥出名的精明。
“行,以后每月从你的人工里面扣就是了,金毛,你给他算算。”四哥有些漫不经心,回头对着黑衣老头,“就这里了,刘大师,您看看这里行不?”
刘大师没说话,只是眯缝着眼睛看周强,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看得周强心里有些发毛。良久,叹了一口气:“可怜。”
链条 5
借高利贷的人,都是可怜的人吧?众人的眼光一下聚集在周强的身上,干瘦的身材,蜡黄的脸,卑微的笑容,可憎倒是有几分,可怜却未必。
四哥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大师,刘大师却没再说话,转身自顾自地出了门。
“我先走了,希望你儿子早日康复啊。”四哥拍拍周强的肩膀,也跟着出去了。
坐在车上,四哥边打方向盘边问:“这里怎么样?不行的话,我们再换个地方……”
“就这里了。”刘大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说。
四哥停下车:“既然就这里,我们不用好好看看,计划一下吗?”
“不用。”刘大师犹豫了一下说,“回去也行,不过得先拿下你手上开过光的佛珠。”
四哥下意识地摸摸手腕:“这不是保护我,让我不撞邪的吗?”自己前几年夜里常常睡不安稳,身上也经常莫明其妙地青一块紫一块,有段时间更是走路摔跤,开车抛锚,倒霉得喝凉水都塞牙缝,直到遇到从泰国回来的降头师刘测。
刘测很直白地告诉他,他倒霉是缺德事做多了,被鬼缠的缘故,要化解也不难,带个护身符,让鬼怪不敢近身就行了。
于是四哥花了大价钱从刘测手中买了这串手链,此后真的安稳了,运气越来越好。
而他的一些生意,经过刘测的指点,也逐渐风生水起,只是人心不足,他总觉得以自己现有的局面,再赚钱,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所以今年,又特地将刘测从泰国请来,想要扩大自己的生意和影响。
只是这一回,刘测先是不肯出主意,再三问,才说:“你自身福份本来不多,只因走了偏门,才发了偏财。再想发展,需要更多的运气、财气还有煞气……”
四哥可不管什么运气、财气、煞气,只要是能让他赚更多钱的事,什么都愿意做。
“办法倒是有,养鬼仔。”在四哥给他一笔可观的费用后,刘测笑眯眯地建议,“鬼仔分油鬼仔、鬼仔像、邪鬼仔三种。其中最厉害的是邪鬼仔,他能帮助供养者事事顺利,无论财运、人缘、姻缘还是健康,都很有帮助,还能挡灾劫、保护家人,也不必再怕其他的邪鬼缠身了。”思索半响,刘测继续说:“你要想发大财,最好请它。只是它也最凶猛,请来了,就不能送走,平时也要格外爱护,否则邪鬼仔的报复,那可……”
当然不会送走,能帮助自己运势的东西,干嘛送走?自己肯定会拿它当宝贝一样对待。四哥急不可奈地要求刘测马上开始帮他养鬼仔。
“哪有那么容易?”刘测捻着两撇胡须,“新生的鬼仔很脆弱,受不了阳气,所以先要找到一个阴气深重的地方,作为新鬼仔的养生之处,同时还要寻找合适的婴尸,再等我开光作法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你才可以请回家……”
于是四哥,就带着刘测寻找他口中的阴气深重的地方。先从自己的场所开始,只是没想到那么顺利,第一天带着他看,就找到了合适的场所。
但是为什么要自己拿掉手链呢?现在鬼仔不是还没开始养吗?四哥疑问地望着刘测。
刘测一笑:“养鬼仔虽然不难,效果也很好。但是麻烦了一点,还要担心反噬,今天发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你连婴尸都不用找了,帮助你运气的效果也只会更好……”
“什么机会?”四哥有些好奇地问。
链条 6
刘测没有回答,反问四哥:“刚刚问你借钱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周强,都叫他强子。”四哥答,眯着眼睛再问刘测,“他怎么了?”
“机会在他身上。”刘测坐直了身子。
四哥正想再问,手机响了:“嗯,找到了?是什么样的?好……”挂了电话,四哥微笑着对刘测说:“婴尸找到了,是个未足月就被打掉的畸形胎儿尸体。”
“畸形胎儿尸体……”刘测眼睛一亮,也是好材料,原本被打掉的胎儿怨气和煞气就最重,何况畸形胎儿?自己倒是可以留下这个。
“刘大师,现在婴尸和阴地都有了,就靠您了。”四哥笑笑地,“不过您刚才说机会在周强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测沉吟了一下:“他被冤魂缠身了。”
“冤魂缠身?”四哥不以为然,“有什么奇怪吗?”
“奇怪着呢,有几十个冤魂跟着他。”刘测微笑。
“几十个?”四哥吓了一跳,“这小子做什么了?”
“他做了什么不知道,更奇怪的是这些冤魂不是自愿跟着他的,是被一根链条穿过心脏连在一起,勾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会这样?”四哥越听越奇怪,“这又是什么机会?”
刘测看了四哥一眼:“那可是几十个怨气冲天的鬼魂啊……”然后回头从车窗望向屋子,“如果能把他们合起来炼成傀儡降,比鬼仔可要强多了,有他们,你想多发达,就能多发达……”
周强从金毛那拿了八千元,回到了医院。
晚上还是轮到覃医生值夜班,科室内轮班一般是连着上三个相同的班,休息一天,再接其他三个相同的班。
赵炎娜陪着覃医生去病房巡视了一圈,走到周正的病房时,发觉跟着周强的那些鬼魂有些不太对劲。他们的神色依然是痛苦而迷茫,有几只却变得透明,每一步都无法支撑的样子,他们……受伤了?怎么会呢?
回到医生办公室,看到失忆的女鬼坐在窗台上,一直死死地盯着自己。
赵炎娜拿起手机,走到女鬼身边,假装接电话,轻轻地对女鬼说:“你不是要我帮你吗?怎么都不理我……”
女鬼沉默,半晌说:“我似乎有想起什么……”
“真的?太好了……”
女鬼垂下头去:“我想起来我有一个儿子。”
赵炎娜回头看看覃老师,覃老师正在看病历,于是走到了阳台。
女鬼果然跟着她到了阳台。
“你儿子叫什么?长什么样子?”赵炎娜问。
女鬼摇头:“都不记得,只记得我有个儿子……”
“……”赵炎娜提示,“你使劲想想,说不定能想起来……”
“我想了……就是心痛……”女鬼的神色又悲伤起来,“我儿子可能也不在了,不然我不会这样心痛……”
两个一起无语,赵炎娜是不懂得怎么劝慰,女鬼是自己默默神伤。
这女鬼是要陪自己好一阵子了,换个话题吧,赵炎娜想了想说:“那个周强身后跟了一群的魂魄,还被铁链穿在一起,那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女鬼瞬间有些茫然:“啊,有这回事?我没看到……”
怎么可能?明明经常看到她和周强前后脚守在周正的身边,自己还以为她是特意躲周强身后的那一群鬼魂,原来她竟然没看到?赵炎娜也奇怪了:“你现在过去看看,就是你常看的那个小男孩的爸爸,他身后有一大群……”
女鬼消失在赵炎娜的面前,几秒钟后重新出现,摇摇头:“没有,没有看到。”
链条 7
没有看到?赵炎娜看了女鬼一眼,转身向周正的病房走去,果然刚才还在那的周强不见了。天这么晚了,他去哪了呢?回家了吗?明天可是小周正的手术呢。
再坐了一会儿,覃华医生回值班室睡觉了,她要给明天下午的手术,留些精力。
早上查房完毕,下完医嘱,覃医生和赵炎娜都回去休息了。
下午三点,两人再来到医院时,周强还没回来,
“什么家长?听说手术前要禁食,就扔下孩子一个人在医院不管了。昨天也是,就喂孩子吃吃饭,一整天都在外面……”护士李英十分不满,抱着病历跟覃医生发牢骚,“今天,我从中午就开始联系他,到现在都没联系上。他以为交了手术费,就万事大吉了?”
是啊,都要做手术了,病人亲属怎么能不在呢?覃医生也有些着急,她和手术室预订了四点的手术,所有的器械和药品也都准备好了,但是没有亲属签字,手术今天就不能做了。
一晃四点就到了,手术室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覃医生只能取消了手术,然后请了特护照顾小周正,小孩子总得有人照顾。
什么样的家长会把才七岁,又准备动手术的孩子一个人扔在医院里呢?两种可能,一种是家长不负责任,第二种是家长自己出事了,会是哪种可能呢?赵炎娜边往宿舍走边想。
刚到医院门口,就看到周强满头大汗地跑来了,身后那一串的鬼魂被他拉得一仰一仰,铁链和他们胸前的骨头碰撞磨擦,“咯咯”乱响,他们痛苦地用手抓住铁链,不停地哀号,形状十分凄惨。
赵炎娜有些不忍看下去:“走慢点,周强。”等周强到了面前,赵炎娜深吸了一口气:“今天下午是周正的手术,你怎么才来?”
周强擦擦汗,心急而尴尬:“我……我儿子手术做了没?”
“你没签字,谁能做啊?”赵炎娜又看了下周强的身后,当周正停下来后,那些魂魄不再尖叫,只是茫然地望着手中的铁链,轻轻地呻吟,是什么让他们变成这样子?赵炎娜叹了一口气,“覃老师帮周正请了个特护,像你这样怎么照顾你儿子?定好的手术时间,都不来。”
周强低下头,十分懊恼。昨天半夜,四哥约自己打牌,自己既欠了他的钱,又希望将来他有赚钱的活能交给自己,再者四哥平时说一不二,今天约你不去,恐怕会被报复,何况这也是巴结他的机会,所以自己立刻赶了过去。
先是看着他和别人打了半宿的牌,接着又去喝了酒,结果喝得人事不知,半小时前才在四哥名下的一所房子里醒过来,醒来记起儿子的手术,慌慌张张地往医院赶,还是迟了。
“你去找覃老师,她还没出来,再和她约下手术时间,下回可别迟了。”
周强感激地点点头,然后向病房走去。
赵炎娜目送着周强,听着那些鬼魂发出的刺耳的声音,心里充满了无力感,自己就只能看着他们这样吗?
链条 8
远远的一道白影从周强身边晃过,赵炎娜一眼就看出是那只失忆的女鬼,这下她该看到周强了吧?
正想着,就看到那只女鬼笑嘻嘻地站在自己面前,心情不错地样子。
“你看到周强和他身后那一串鬼了吧?”拿过手机,假装讲电话,赵炎娜边走边对女鬼说,“你刚从他们身边经过。”
女鬼很吃惊:“没有啊?哪有?哪有一群鬼?”
赵炎娜停下来,指着周强的背影,“诺,就那个穿灰衣服的男的,他身后就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