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哇——!”
金田一突然被散落下来的东西砸到,大叫了一声。
“啊,阿一!”看到眼前的惨状,七濑美雪也叫出声来。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脚步声与儿子极为相似的,金田一的母亲也跑上楼来。她猛地把门推开,说道:“你在玩什么呢!”说着一把拉住儿子的马尾辫。
“痛!好痛!干什么呀!”
“不干什么,别犯傻了,赶快收拾好屋子,午饭马上就做好了。”
金田一被落下来的四个纸箱和一大堆的衣服、被子压在地上,母亲顾不得帮他,正要跑回厨房,金田一一把抓住母亲的腿喊道:“谁犯傻了!”接着说,“真是见死不救,儿子都快被压死了……”
“真烦人,没出息。这种小事一个人是可以应付的。”
“啊,阿姨,您还是帮他一把吧……”美雪说。这时,金田一正拼命地把压在身上的东西拨开。
见此情景,母亲不情愿地伸出一只手,二人合力把金田一从纸箱堆里拽了出来。
“嘿,差点就没命了,要是做大扫除的时候被砸死,可真成了别人的笑柄了。”金田一掸了掸身上的灰说。
“你的牢骚还真不少呢。”母亲又揪起他的小辫。
“好痛!谁让妈妈说开学之前不收拾好屋子就要扣零用钱的呢,所以才……”
“那当然,暑假都快结束了,房间里不能总是乱七八糟的呀。”
“房间太小,没办法呀。”
“如果要想整理的话,所有的东西都要搬到壁橱里!”
“可是除了不要的东西,壁橱里几乎没有我的东西。虽说是我的壁橱,但是都是妈妈拿的毛巾、肥皂、盘子和刀叉什么的,看!看!”
说着,金田一打开了一个布满灰尘的纸箱。
“啊呀!真的,不好意思。”
“真是的!”
“原来在这儿呀,竹盐香皂。还以为找不到了呢。”
“妈,就是这么一来,家里面才越变越小。”
美雪觉得金田一说得有理,噗地笑了一声。
“美雪,有什么好笑的?”
“阿一还说别人呢?看……”美雪一边忍着笑,一边指着堆在床下和桌下的漫画杂志。
“那一大堆漫画,至少积攒了一年多,不把那些扔掉,房间怎么能收拾干净呢。”
“傻话!这可是我珍贵的收藏。”
“不过,已经很久不看了吧?”
“那也不能扔掉呀。”
“看看,还说别人呢?”母亲有些嘲讽之意,并开始从纸箱里取出东西。
“不过,这些盘子的确也派不上用场,就当是作为纪念好了……”
她拨开破报纸,拿出一个别致精巧的青色咖啡杯,仔细端详着。
“好漂亮的杯子,阿姨。”美雪说。
“是呀,这是在轻井泽买的,你还记得吗?阿一,那时你还是小学生,大概是六年前的事了。”
“是呀,我去过轻井泽,应该是小学五年级的暑假。”
“真值得怀念啊,那个时候原本是四天三夜的旅行,结果临行那天把你一个人留在了那里,你在那个有钱人家的别墅住了三个星期呢。”
“是呀,是呀,想起来了,那里的伙伴都很好,每年都会给我寄贺卡……”
两个人说着都陷入了回忆之中,一旁的美雪问道:“阿姨,这个杯子打算怎么办呀?”
“是呀,只用过一个夏天,好不容易找到了,就拿出来用吧。”
“是呀,扔了怪可惜的。”
美雪看到这对母子的样子,忍着笑说:“那就把报纸和箱子都扔了吧。”说着把散乱的报纸收到一起,这时金田一从身旁一把抢过说:“啊!这报纸是六年前的呀!看,有电视节目表!哇,我还记得这部动画片,那时每天都看的,真值得怀念呀……”
金田一看着报纸一下子面容严肃起来。
“怎么了,阿一?”
金田一没有回答,继续出神地打量着报纸。
美雪从旁边瞥了一眼,金田一正在看社会版的小报道。
“……嗯……,浅间山中,发现遇难者遗体?这条报道怎么了?”
金田一仍然没有回答。好像冻僵了一样,一直盯着那条报道,然后把报纸一团,塞进了裤兜里,站起身子说:“妈、美雪!我今天要出趟远门,下月的零花钱先借用一下。”
“什么?干什么!”母亲说道,看了一眼美雪。“大扫除和作业都没做呢。”
“这个再说吧,现在顾不上。”
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动作利落地从抽屉里取出内衣和袜子,塞进一个大背包中。母亲和美雪哑口无言。这时金田一又开始在堆放杂志旧漫画的书架上翻来翻去。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这本旧杂志。”他说着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满是灰尘的旧杂志。
“你要去哪儿!总该把房间收拾好吧……”
无视母亲的催促,金田一又开始翻看从来没有使用过的书桌抽屉。
“就是这个,贺年卡。我想今年也会寄来的……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的……嗯……”
“喂,阿一!你要去哪儿?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借你钱。”
金田一把刚才取出的旧杂志摆在横眉质问的母亲面前。
“就是这里!”
只见杂志封面上写着“轻井泽杂志”。
2
夏末渐渐临近。
风从微微打开的窗户吹进。摇曳着窗帘,的确增加了几分凉意。日光和一周前相比,已显得十分柔和,感觉上已经斜射了房间深处。
森林的绿色浓得让人窒息,好像在惋惜高原之夏的短暂。
季节交替之时,我总会这么想。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会留在这个馆中吗?这座别墅简直就是心灵的牢狱……
我背对窗子,站在桌前,拿出时隔六年的日记本。
它在上锁的抽屉中静静地躺了那么长时间,现在已显得十分陈旧。把日记本拿在手上,用手指随便翻开几页。
那个时候,它就是我倾吐心里话的对象。
自从我把那个不可告人的事告诉它之后,就不再记日记了。
因为每每想记录一些往事的时候,我总能想起那一瞬间,那个不该让我看到的惨剧。
永远无法抹去的罪恶感。
打开日记的最后一页。
是六年前,夏末的日期……
“我看到了。
手在抖,膝盖发软,口中不断涌上黏稠的唾液,简直要叫出声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能也被杀掉了。
那个正在默默行动着的人影,像饿兽一样发着喘息。
我慌忙躲到了布满蛛网的桌子下,悄悄窥视着。
手电微弱的光线照在全裸的尸体上,那种狰狞的样态真恐怖。
也许不该说是尸体,它是如此僵硬,好像是狂风吹断的枯树枝。
我的下半身麻木了,一股暖流浸湿了裤子,吓得尿了裤子。
真没出息,可是已经来不及害羞了,一方面担心尿的臭味会使自己暴露,一方面害怕尿的痕迹留在这里,日后也可能被人发现。
可是,人影好像没有注意四周,正集中精力给干树枝一样的尸体穿衣服。见到此情此景,我连呼吸也感到恐怖。
从窗外时而流入的雾气,阻止人作深呼吸。倘若被雾气熏到喉咙,就全完了。
绝对会被杀死的。
心跳的声音恐怕都会被听到。
不,难道……
脑中反复涌动着这种想法,好像这样屏住呼吸已超过了几个小时。
(实际上,令人吃惊的是,后来用手表推算,只有半个小时。)
人影总算给尸体穿好衣服,把它背到肩上,拾起地上的破布袋,正要起身。
但好像不太顺利。没办法,尸体背不到身上。
人影喘着粗气,把破袋往尸体肩上背,好像就是那个背包。
人影这次终于把这个奇怪的尸体背好,尸体肩上还背着那个背包,但好像又发现了什么。
他手扶膝盖,肩背尸体,弯下腰。然后,伸着脖子,张着大嘴,去抓掉在地上的手电筒。
那一瞬间,由于手电筒没有关,我看得很清楚。
人影的真实身份,我看到了。
那个熟悉的笑容,现在成了狰狞的野兽,真是难以置信的一瞬间。
啊,多希望我什么也没看到。
无法相信,也不想相信。
他……居然杀了人…… ”
读到这儿,一股战栗袭来,真有一种要撕下来这一页的冲动。
是的。把它撕下来!试着推了推自己的肩。……不行。如果这一页被撕下,烧毁,那么,一切的罪行也会随之毁灭。
不,这种罪行如果不为人知,那么还会有新的罪行产生。
可是……那家伙会找来的。
来到邪宗馆,带着那种罪恶之夏的面容……
真的没事吗?
把日记放在这里。
窗外的树木摇曳着。那种带有预兆的骚动,刺激着耳膜。
突然想到一件事。然后坐在椅子上,拿起圆珠笔。
把日记本上的“名字”乱涂了一番,然后,又在上面涂了一层白色涂改液。
这样就可以了。不会有人能分辨了。
不过这么空着也不太好。
于是,等涂改液干了之后,又拿起圆珠笔。
抬眼看了一眼窗外,若有所思地写下了“邪宗门”三个大字用来取代名字。
这是只有自己才明白的暗号。不过,或许有人可以解开这个谜……
3
从新干线的月台向外望去,一些富有现代气息的建筑物从四周的景物中浮现出来。
六年前,金田一和父母造访这里的时候,长野新干线还没有开通,轻井泽站还是个又小又破的车站。
记得当时,特快列车一到站,小贩们就一边吆喝,一边在车站上走来走去。
美雪在一旁十分兴奋,金田一则感到有些无聊,便对她说:
“怎么一下子变成这么漂亮的车站了。”
美雪好像没理解金田一的用意,回答也有些出乎意料。
“轻井泽可是长野冬奥运会冰球竞技场呀。奥运会自然有很多国外的选手和游客,为此,才开通了新干线呀。当然,车站也要建得漂亮一些了。”
金田一显得没有兴致,了无情趣。
“喂,美雪,你为什么要跟来呀?这是我个人的问题。”
“我很担心你嘛,什么也不说就走,这可是很不寻常的事呀,而且两个人来,可以从你妈那儿得到两份旅行费……”
“总之,你跟到什么地方我不管,但住宿我可不负责。”
“阿一,要住在什么地方呀?”
“我嘛,事先打过电话,可以住到六年前的朋友那里。”
“我也可以住在那里吗?”
“我可以帮你问一下。不过,人家要是不同意,就没办法了。”
“恩,多谢了。”
“真拿你没办法。”
要是平时,金田一是很乐意和美雪一起旅行的。作为初次交往的对象,既是优等生,又是青梅竹马的美少女,金田一自然很愿意和美雪在一起。可是,只有这次……
金田一从裤兜里掏出旧报纸,紧紧握在手中。
这是幼年时的小小冒险。还有丢在草丛中的背包。标有“DEJIMA”的背包,也许是报纸上那个遇难者“出岛丈治”的物品。
也许那时,那个小声说话的声音与这篇报道有关……想着想着脑海中便浮现出报道中的“遇难”两个字。
真的是那样吗?也许事故中有什么“内幕”……
六年前,金田一由于恐惧而从地下室逃了出来。
可是,那也许不是幽灵的声音。也许是带有“DEJIMA”的人呼喊救命的声音。
自己是捂着耳朵逃离现场的。如果再鼓鼓勇气,也许还能救人一命呢。这么一想,心里有些悔恨之意。
对了。
那个时候,金田一把脚扭伤了。打开脏背包时,里面有……
“是的,美雪!那本书带来了吗?”
正顺着月台楼梯向上走的美雪,被金田一猛地一拉,差点儿摔倒。
“带来了呀,小心点,好不好?”美雪撅着嘴,打开了肩上的小挎包。
“是这个吧?‘邪宗门’,北原白秋的……在你爸的书架上找到的。不过,为什么这么旧呀?还以为是废品呢!”
“好了,快给我!”
是破了皮的文库本,金田一一把从美雪手中抢过书,翻开泛了黄的书页。只见扉页上写着标题:
“邪宗门”。
他抑制住兴奋,继续往后翻。
“……是诗集吗?”
他定睛望着最初的那首诗。
“《邪宗门秘曲》:
我在思索,末世的基督教切友丹天主的魔法。
黑船的船长,红毛的不可思议之国。
红色的玻璃,香气诱人的康乃馨。
南蛮的丝织品,还有蒸馏酒和葡萄酒。
青目的多米尼加人诵着祷文,像梦中的语言。
禁制的宗门神,还有,血染的十字架。
显微镜下的芥子粒如苹果一般。
用望远镜窥望天国。
石造的屋子。
油倒在玻璃壶中,点亮黑夜。
美丽的越历机的梦沾满了天鹅绒的香气。
映照出珍奇的月亮世界中的鸟兽。
听说,化妆的材料是从毒草之花中提取的。
腐石上油画着玛丽亚的像。
还有,青色的拉丁、波士顿的名。
充满了美丽与悲伤的欢笑。
赐予我吧,幻惑的神父大人。
百年缩成一刹那,死后化成血的脊梁。
珍惜吧,这红色的奇梦,愿望是极神秘的。
主啊,今天让我的肉体和心灵都浸满香气。”
第一次见到《邪宗门》,是在小学五年级的夏天。
那个时候他视其为汉字连篇的难懂书籍,根本不知道其中的意思,只是随便翻翻而已。
即使是上高中的时候,金田一也无法理解那些难懂的语句。只是……他总觉得是一些不可思议的话语的罗列。
这样一来,虽然不明白意思,但用眼一扫就好像被拉进了一个美丽而又奇异的幻想世界。
简直是语言的魔术……
可是……那奇幻的景象无论如何也浮现不出来。
他觉得第一次见到它的那年夏天傍晚,有些……
听说,人脑可以把一个人的见闻归纳到一起。只是,唤起那些记忆需要一些玄机。
经历了很多案件,金田一从经验上推断,这本《邪宗门》正是那个玄机。
“不行,什么也想不出来……”
金田一一边叹息,一边小声嘟嚷道。
“阿一,阿一,你在干什么,这边!”美雪在步行桥上向金田一招手道。
“哦!”
刚跑到站外,一股凉风便掠过了脸颊。
金田一透过夕阳,眯缝着双眼,雄伟壮观的景色跳入他的视线,
“是浅间山……”他心想,不禁说出了六年前母亲告诉他的山名。
“啊,那个,好大,好像富士山。”美雪发出了与六年前的金田一相同的感慨。
“走吧,美雪。步行桥下应该有人在迎接我们。”金田一拿起美雪脚边的旅行包,快步走下桥。
“等一下,阿一!”
金田一不顾美雪的叫喊,眼盯着约定的地点。这时一辆小型“奔驰”映入眼帘。
“就是那个吧?”说着,金田一正要跑过去,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金田一,助手席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位栗色长发到肩的少年。
此人个子大约不足170厘米,比金田一要高出近10厘米,给人一种成人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六年前的稚气。
端庄的眼鼻、薄唇细颚、略带栗色的头发,给人一种天然之美。
简直如模特儿一般的美少年,不,从年龄上来说,应该是美青年。
他一边直视着金田一,一边缓缓走近。
“……研太郎?井泽研太郎!”
“好久不见,金田一。”原本高亢的声音,经过变声期已经变得低沉厚重。
“哇,你变样了,研太郎!不仅个子长高了,人也变得稳重多了。”
“不过,你可一点都没变呀。”
“你不会是奉承我吧。”
井泽研太郎看到了紧追在金田一身后的美雪,“那个美女是……”他轻声问了一句。
“啊?研太郎,这句话不会也是奉承吧?”
美雪使劲拽了一下金田一的小辫,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我叫七濑美雪。金田一妈妈委托我做他的监护人。请多关照!”说着,他神采奕奕地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我是井泽研太郎。”
“美雪,这家伙小时候脑子很灵。曾干过电脑编程。”
“真棒呀!”
“编程嘛,现在也在做。而且,也是一项不错的收入来源呢,”
“真的吗?是不是学生企业家呀?”
“我可没那么伟大,不过,最近倒是想过要进公司,一个人的能力毕竟有限呀。”
“还像以前那样有雄心呀。”
“其实我算不了什么,其他三人才叫厉害呢。”
“什么?其他三人,是指比吕,纯矢……”
说到这,金田一回想着其他三人的面容。
比吕是严重的神经质,由于不愿意与别人目光接触,所以总是把帽檐压得很低。绘马纯矢是绘马的独生子,家里拥有豪华别墅。还有那个无可挑剔的美女……
“还有……常叶琉璃子。”
“是啊,现在他们可是小有名气呢。听说比吕刷新了获芥川年龄最小的纪录。纯矢那家伙画一手画,已经能够卖出大价钱了,在日本文化绘画展中,还获得头奖——‘金笔奖’。虽然只有十七岁,已经可以称得上画家了。”
“嗯,是绘马纯矢吗?难道就是……”美雪在一旁插嘴道。
“什么,你知道他吗,七濑小姐?”
“知道,当然啦!杂志上登过,不是美术杂志,就是时装杂志。听说他和一些艺术家朋友一起住在轻井泽的一个很有来历的别墅中。嗯?刚才说的那个常叶琉璃子,就是那个小提琴家吧?”
“就是那个常叶。”
“呀,阿一,你可真有本事呀,有这些出色的朋友,我都不知道。”
“什么呀,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这么厉害。”
其实,他们发来的贺卡上都没有提到过这些事。
“阿一从来都不好好看报纸。”
“没有的事,电视节目表和小版块新闻我会过目的。”
“小版块新闻,是指社会版吗?应该有很多案件吧?一定又是受到了爷爷的影响。啊,井泽,你应该了解阿一的爷爷吗?”
“金田一耕助,日本最有名的侦探。你这么说我一下子就回想起了小时候。那时,我和琉璃子在邮局被误认为是小偷,还是你来帮我们解围的呢。你用道理说明我们不可能是小偷,说服了营业员,还当场抓住了真凶。”
“啊,是有那么一回事。伪装成驼背老太太的人,实际上才是真正的小偷。男式手表的晒痕还留在他手上呢。真可笑呀。”
“一般人都注意不到这一点。况且,谁也不会想到男扮女装呀,真不愧是名侦探的孙子呀。”
“然后和井泽成了朋友,又住到了井泽的别墅里?”
听美雪这么一问,井泽研太郎微微一笑。
“不,那别墅不是我家的,是绘马家的。园主是纯矢的父亲,我也是借宿。不只我还有比吕、琉璃子,这之后就说来话长了。”
“啊……”
研太郎忽然推了金田一一下。“走吧,走邪宗馆吧。大家都等着呢。”助手席的门没关,说着研太郎坐了进去,“暑假结束之前你们就要回去了吧?”
“如果我们能留到那时,那当然好了。”金田一说着,打开了后门。
也许是受研太郎的影响,金田一显得很有风度。
“我也可以住在那里吗?”
美雪拍着手,很是高兴的样子。
“当然了,你可是位不寻常朋友的女朋友呀。”
“啊,不是的,我们可不是那种关系!”
美雪在一边连连摇头,而金田一却对研太郎口中的那个“朋友”感到一丝奇妙。
六年前,他们四个人就这么说,好像比普通朋友多了一层特殊意义,有些排他的意思。
这也没什么,他们四个人关系就是不寻常嘛。不过和六年前相比……
“好了,开车吧,远藤。”研太郎对一旁的女司机说。
“好的,研太郎先生。”
那个被称作远藤的年轻女子,发动了引擎。她声音明朗清亮,好像戏剧演员一样。
其实,一切都像戏剧一样。
“奔驰”车中的美青年,把他称为“先生”的女佣一样的女子。还有,他们即将到达的,金田一曾生活过的豪华别墅。
邪宗馆……
寻思这一切,金田一忽然有一种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不过,不是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但绝对不是由于高原空气的寒冷。
这种预兆,也许和轻井泽过去的案件有关。或是别的什么……
随着金田一的思绪,承载了四个人的“奔驰”启动了。
4
金田一他们坐着车,驶过了游客众多的街道,沿着别墅区进入一条又细又弯的小路。
建造在密林中的旧式别墅渐渐映入眼帘。以旧银座街为中心的观光地的繁华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苍郁的森林与浓重的静寂。
与金田一以前来访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一切如昔。
银座街就不用说了,听说轻井泽这一地带是日本明治以来开发最早的别墅区。短短六年时间,对于百年的历史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恰如云烟。
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最终变成只允许一辆车通行的小路。透过树木的空隙,已经可以看到目的地了。
他们打开车窗,向外眺望。
“看,美雪,邪宗馆!”
与其说是对美雪,倒不如说是对金田一对自己发出的感慨。
在高大常绿树木的包围中,一座别墅赫然耸立,记忆中外壁好像是乳白色的,但透过斑驳的树影,太阳把它映成了淡橙色。
车如同漫步一般在小路上慢慢前进。
别墅在苍郁的树木中,时隐时现。
其实,它要比一般的别墅大一些,好像旧式的宾馆。
窗户一律是格子窗,树影在玻璃上映得歪歪斜斜。听纯矢的父亲——绘马龙之介说:这些玻璃都司大正末期由法国人设计完成的,玻璃面不是平坦的,而是有波纹的。
“很漂亮吧,这幢建筑?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也很惊讶呢。”
被井泽研太郎称为“远藤”的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把车子驶入了院子一角的停车场。
“真的吗……奥……”
美雪正说着,那女子把车停住了。
“我叫远藤树理,七濑小姐。我是住在邪宗馆的女佣。”说着,从座位上回过头来。
“啊,嗯,请多关照。”
在姓氏之前竟被冠为“小姐”,美雪有些受宠若惊,连连点着头。
金田一心里暗想:她洞察力十分敏锐呀。
她知道美雪的疑问,于是马上作了自我介绍。然后又通过研太郎与美雪的简短对话,晓得了美雪的名字。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头发很短,细边眼镜,没有化什么妆。仔细一看,人也很美,反应也很快。
除了女佣,应该还可以做一份收入颇丰的工作。况且,她又为什么偏偏来这样偏僻的山中别墅呢?看来有必要试探一下。
“那个……远藤,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工作的?”
“从去年夏天开始,我原来是当地医院的护士。有幸认识绘马先生,于是就来这里工作了。”
“啊,原来是护士啊?”
这就不奇怪了。护士通常都是给人这样的感觉:人亲切,脑子又快。
“远藤还负责照顾翠阿姨。”研太郎说。
说着,远藤打开车门,赶快跳下车,跑到美雪那边,帮着拿行李。
“翠阿姨出了事故,现在必须坐轮椅。”
“什么,真的吗?”
金田一说着,一边推着美雪跳下车。
“我在的那个时候,她还很好呢……出了什么事?”
研太郎拿着美雪的行李,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是你走后不久的事情。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脊椎出了问题……因为这个,龙之介叔叔也辞了大学的工作,那一年整个夏天,大家都待在邪宗馆中。”
“什么?大学,叔叔在大学工作吗?”
“你不知道吗?金田一,叔叔是上田理科大学的教授啊。专业是菌类研究。”
“咦,真没想到。”
六年前那个稍带洁癖的叔叔,竟然是研究细菌的,真没想到。
“在日本也是屈指可数的细菌专家之一啊。”
研太郎笑着说,话中好像带有什么其他意思。
“那个……,可以提个问题吗?井泽?”
趁着这个话题岔开的时机,美雪追上井泽研太郎问道。
“井泽,你为什么会住在邪宗馆呢?你和龙之介叔叔是亲戚吗?”
“不是的……”
研太郎停住脚步,回头看美雪。
“我,荒木比吕和常叶琉璃子三个人都是借宿在这里的,我们都是孤儿。我和比吕直到小学四年级时,都住在公共设施中。然后,我们被纯矢的父亲龙之介收留,现在,倒成了自己的别墅……”
金田一接着研太郎的话说:
“总之,可以算是他们的经济收养人吧。大概是因为纯矢的父亲看中了他们的才能。哎,本来自己的儿子纯矢就很有才能,当然要找一些和他层次相当的朋友啊。”
“喂,你怎么这么说!阿一。”美雪打断金田一的话语。
研太郎苦笑道:
“喂,喂,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金田一,尽管时隔六年,还总是说这些挖苦人的话。”
“这话是你六年前说过的呀。”
“是吗?哈哈哈。那时是小孩啊。现在当然应该感激叔叔了。”
“看来你的想法也成熟多了。”
“不过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无论想法,还是外貌,这才是难以置信呢。”
“别这么说了!”
“不过,你的这个个性并不令人讨厌。”
“啊,是吗?那我这回可就不跟你客气了,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
“阿一,你不要太过分呀!”
美雪说着用肘部撞了一下金田一的肚子。
“对不起,是我说得有些过火了……”
研太郎发现美雪有些不悦,龇了龇牙,继续道:
“这都是六年前的事了,现在大家都是一家人。而且,如果当时叔叔不收留我们,也没有我们的今天,我们也不会成为朋友了……对了,赶快进去吧,金田一,大家都等着你呢。”
看着匆匆走进大门的研太郎的背影,金田一微微感到似曾相识。
说起来,六年前的夏天,研太郎也总是这样走在大伙的最前头,即使去幽灵屋探险的时候……
不过,与那时的小学生相比,现在的背影自然是完全不同了。
周围的树木和院中的花草也不可能一成不变。尽管如此,还是有一种奇妙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金田一抬头仰望经历岁月消磨的别墅。
如果研太郎没有说错的话,里面应该有一些人正等待着金田一的到来。
见了面该说些什么好呢。他们对我有怎样的期待。
有一种预感。一种不祥的预感。
曾经有好几次,而且这种预感很灵验。
5
车胎在地面上沙沙作响,打断了正在练琴的常叶琉璃子。在集中心神演奏的时候,任何细小的声音都会显得格外刺耳。
一定是因为感觉热,才打开窗户练琴的。今天有六年未曾谋面的客人,所以才特地花上两个小时来练习,结果没有一次演奏成功。
“终于来了!”
她胡乱把琴弓往谱面一扔,站起身来,从敞开的窗户向外望去。
还没有熄火的“奔驰”车后座上,并排坐着两个人。
“两个人?金田一君不是一个人来的呀?”凝视之际,她脱口而出道。
研太郎首先从前门下车,打开车子后门,接过旅行包,接着走出一位长发少女。
没见过。
是谁?
不出片刻,金田一从对侧的门走出。一眼就知道是他。老远就看到浓重的眉毛,还有手插在兜里,走路蹦蹦跳跳的样子,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与六年前不同的是,辫子长长了,个子也长高了。
“真怀念啊……一点都没变……”
原本就记忆力超群的琉璃子,对于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感觉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历历在目。仿佛她所喜爱的那些乐谱一样,全都清晰地装入了记忆中。
尽管上了年纪,但总能记住久远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年轻时的快乐太值得回味了吧。
轻井泽不仅储藏了辛酸痛苦的回忆,还有那些令人激动的回忆。
那个夏天治愈了我失去家人的伤痛,而让我回忆那些往事的钥匙,就散落在这座邪宗馆内,这也真是我喜爱它的原因吧。
草木的浓绿和芬芳、清风的凉爽,还有别墅区深处的寂静,像闹铃一样逐一唤醒着我的记忆。
所以,除了去东京开音乐会录制专辑,琉璃子一有时间就会回到轻井泽。平时一些杂志的采访,也会在这座馆中的客房内进行,否则就会在当地中意的店铺内。
现在虽然成了出名的演奏家,但小提琴课还不能少,讲师都是由“叔叔”绘马龙之介请到家里。
邪宗馆里应有尽有。绘马纯矢又是经常讨论艺术的好对手。像哥哥一样听之任之的井泽研太郎。还有最可信赖,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找他商量的荒木比吕。
和他们都是一生的朋友,无论什么时候都相依相伴,互相争论,分享幸福。
这是琉璃子现在最大的心愿。
如果再加上一个所谓“朋友”的金田一。
虽然每年都给他寄去了“暑中探望”的明信片,但一次也没有得到回应。有时感到悲伤,他是不是对我们没有兴趣了。但是他没有忘记,这比什么都令人高兴。
金田一渐渐走近,而没有注意到琉璃子的视线。脚踩着小路上的小石子,连这种声音都能勾起人的回忆。
他仍然是“朋友”。六年前那个夏天的面孔都聚到了邪宗馆,好像凑齐了最后一件收藏品,令人心情愉悦。
可是……金田一旁边的少女。那女孩是谁?应该不是朋友。
稍有不快,但琉璃子还是抛开这样的想法,离开了窗边。
6
绘马纯矢焦虑而沉默地挥动手中的画笔。
纯矢已经是出了名的年轻画家,同一张画经常可以收到多份订单。不过,他的画多以生物为主,所以每画一次,在他心中都会减少一份新鲜感。
这样一来,一幅画要反复多次,对于以画为乐的纯矢来说,并不是一件快乐的工作。
“啊,累死了!”他把画笔往调色板上一丢,用手抓着头。
这花的黄色过于明亮,凑合一下吧。……不,不应该半途而废。
妈妈总说一件事要由始至终,做到满意为止。
但是,这花的颜色……
于是想在调色板的黄色中加入一些深色,正准备用调色刀搅拌一下的时候,“纯矢,可以进来吗?”敲门声和琉璃子的声音一同从门外传了进来。
“等一下!”纯矢慌忙站起来。
“我头发很乱,不要开门。”
“又说这种话,头发乱不要紧的。”
“房间也很乱。”
“画室本来就应该乱一点嘛。”
“这不太好。”
的确不想让琉璃子看到乱糟糟的房间和头发。希望在她面前有一个完美的形象。
自知自己不是完美的人,但在“朋友”的面前总要装出完美的样子,纯矢总是这样想。
“如果是你,练习时头发很乱,也不希望别人进来吧?”
“我是女生呀,这是很自然的事。”
“其实我也不想看到头发乱糟糟的琉璃子。”
“总值我有急事,快打开门。”
“等等!马上就来。”
正像纯矢说的,不到一分钟他就出来了,琉璃子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真慢。”她撅着嘴说到。
“什么事?”纯矢边梳头边问。
“金田一君来了!”
琉璃子说着龇了龇牙,心情又好了起来。
“怎么回事?”纯矢问。“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知道他马上就要到了。”
“你怎么这么平静呀,纯矢?六年前的‘朋友’全部到齐了,你还记得吗?那年夏天对我们来说是多么不平常。”
琉璃子边说边快步走在走廊上。
“说的倒是啊。”
纯矢没有反对,但心里却想:对自己来说,只有六年来一起相处的这三个人才算“朋友”。特别是琉璃子和荒木比吕。
至于研太郎嘛……总有些不足的地方。首先,他不是艺术家。他的确很聪明,但是与纯矢的画、琉璃子的小提琴、比吕的小说相比,他缺少那种感性。
况且,金田一六年来都没在邪宗馆里住过,早就称不上什么“朋友”了。
“喂,纯矢,琉璃子!”
楼梯旁传来了比吕的声音。
“快来啊,金田一来了,他一点都没有变,真让人吃惊!”比吕高兴地招着手。
纯矢跟着琉璃子走下楼,对这像小孩子一样兴奋的比吕说:“已经17岁了吧,怎么还能像小学生一样呢?”
正说着,有人从后边使劲拍了一下纯矢的肩。
“喂,纯矢!”
“金,金田一……”
“哇,吓着你了?”
金田一边抓着头,边露出狡猾的表情,简直和那时一模一样。
“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参加同学会的时候,大家也是这么说。很少有人像我这样啊。”
“真是好久不见了。”
纯矢心想,即使见面也无话可说。但是,眼前金田一的神情令那年夏天的事一一在头脑中苏醒,心情有些痛苦。
六年前,正像琉璃子所说的,他在别墅的那个夏天,对纯矢有特殊的意义。
“好久不见,纯矢。一看到你,我就想到那次‘幽灵屋’的探险。”金田一说。
是的。那个夏天最难忘的事。
“那可真是令人怀念啊……”琉璃子插嘴说。
金田一这才反应过来,大声说道:
“是琉璃子吗?你也很了不起啊!现在变得这么漂亮了!”
“刚一见面就说这种话,金田一君。”琉璃子红着脸笑了笑。
纯矢有些嫉妒那样的表情。其实,在众多“朋友”当中,琉璃子对金田一评价最高,而且很乐意和他说话。
也许是她初恋的对象,正想着,那个跟来的不认识的少女,从金田一的身后露出脸来。
“那个……初次见面。”她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你是哪位?”
金田一插嘴道:“这是个临时决定,忘记打电话了。这是我高中同学,从小一起长大,叫七濑美雪。刚才跟研太郎说过了,希望也能留她在这里住几天。”
“这当然没问题。我跟爸爸说一声,他一定很欢迎的。”
父亲绘马龙之介非常好客,这一点纯矢非常清楚。
现在,父亲把曾经教过的学生,三岛几真作为讲师留在家中,其实也没有原因,已经有两个星期了,邪宗馆的十几间客房,年年都是客满。
“大家都不会介意的,七濑留在这里……”
纯矢看了看在场的比吕和琉璃子。
“那当然!”比吕说。
“我不愿意。”琉璃子的回答令人感到意外,“‘朋友’们好不容易凑到一起,我可不想有外人介入。”
这种意外的回答,使当时的空气变得紧张。
七濑美雪没有开口,金田一却合不上嘴。比吕也有些不知所措。
“喂,算了,琉璃子。”
面对纯矢的劝阻,琉璃子没有退却。
“纯矢和比吕也是这么想的吧?”
“朋友又带来新的朋友,有什么不好?”
“纯矢,这不是好坏的问题……”
“算了,过后再说吧!对不起,七濑。她很久没有见到金田一,可能是过于兴奋了,所以满嘴胡话,你不要介意。好了,比吕,快带他俩去房间吧。”
纯矢没等比吕回答,就强行把琉璃子拉离了现场。
7
“我还是找家旅馆吧……”
荒木比吕看这双眼湿润的美雪,忙安慰说:“哈哈哈,不要紧,不用担心。”然后他强颜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