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邪宗馆杀人事件/邪宗馆惊魂(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作者:[日]天树征丸【完结】 > 【书香门第】邪宗馆杀人事件.txt

第二章 邪宗馆的惨剧

作者:日-天树征丸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04

1

喧闹的晚饭,在八点半左右结束了,所有人都聚集到大厅。

正如金田一所想的,常叶琉璃子果然忘记了自己说的话,开始和美雪有说有笑了。

或许是纯矢说得太重了,不过,这种转变还是让人感觉太快了。六年前也是这么感情用事,现在竟发展到这种程度。

但美雪好像也忘记了琉璃子刚才那些不太友善的话,完全没有介意的样子。能够与自己同龄的那些崭露头角的年轻艺术家说话,对于美雪来说,似乎是一件极为快乐的事。

刚刚还在和琉璃子说话,现在又和绘马纯矢、荒木比吕两个人聊得火热,跑到大厅中央的暖炉前哇哇大叫,兴奋不已。

“阿一,快过来。”美雪好像发觉了金田一的视线,回头向他招手。

“什么?”

等金田一走近,美雪在他耳边说道:“我借给你的那本《邪宗门》,是北原白秋的《邪宗门》,听说那是明治时代的最初版本,很珍贵的。”

仔细一看,壁炉上比金田一的视线稍高一点儿的地方,装饰着一个玻璃盒,里面有一本泛黄的破书。

书背面朝前,呈直角打开着竖在那里。只见表面的确印有“邪宗门”的字样。

“这么古旧的书啊。早就放在这里了吧?”

纯矢听到金田一的话音,走了过来。

“你在这儿的时候还没有。你走后不久才放到这里的。原本在二楼的书库里,是比吕在一大堆藏书中发现的。父亲觉得很珍贵,就决定把它装饰在这里。”

“嗯……”

金田一目不转睛的神情让纯矢感到意外。

“喂,金田一,你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吗?”

“不时地,如果拿到‘万物鉴定团’,说不定能卖上好价钱。”

“金田一,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呀。”纯矢笑了起来。“对我、琉璃子、比吕干的事情,从来不感兴趣,总该对研太郎的电脑感点兴趣吧?”

“完全没有。哈哈哈。”

“看样子,你也不知道我是个专职画家吧?”

“不好意思,不过,在贺年卡上多少要写上两句啊,否则我怎么会知道呀。”

“阿一,你不知道呀。”美雪插嘴道,“这种事怎么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呢。是吧,绘马?”

“还是七濑比较聪明。”说着,纯矢会心地一笑。

金田一看到美雪现在的样子,略感心安。

本以为琉璃子意外的拒绝,会对美雪造成很大的伤害。现在看来,已经可以平安无事地住在这里了。

住在这里的理由,不光是住宿费不够,主要是因为发现写有“DEJIMA”的书包和听到地下室内说话的人,也就是参加了幽灵屋探险的人,都集中在这座别墅中。和金田一一同坠入地下室的绘马纯矢也在。

从那以后,金田一离开了轻井泽,而他们都生活在这座别墅中。所以,他们也许能够提供一些有关报纸上遇难者的消息。

金田一回到沙发上,井泽研太郎开始向他询问最近的推理小说。金田一有些心不在焉,心里惦记着报道中的“遇难事故”,一定有什么内情。

“喂,金田一,你在听吗?”

研太郎有所察觉,拍了拍金田一的肩。

“我在听啊,你是说密室机关吗?”

“果然没有听!刚才你一个人好像若有所思。你突然来到轻井泽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金田一说。

金田一敷衍着换了个姿势,顺势把手插进兜里,指甲碰到了那张报纸。

金田一一狠心,把它取了出来。

“研太郎,你看过这篇报道吗?”说着,他把报纸理平。

“这是什么?”研太郎盯着这条报道。

金田一在一旁重新浏览了一遍它的内容,尽管已经看了几十次。

“浅间山中发现遇难者遗体。

十五日下午三点左右,到长野县北佐久郡浅间山山脚采蘑菇的农夫,发现了一具腐烂了的男性尸体。从死者的衣服和一旁的背包内的物品推断,死者是长野县轻井泽町的杂志编辑,名为出岛丈治,28岁。出岛曾告诉过他的家人,八月中旬到浅间山登山,结果一去不归,派出的搜查队也没有找到他。分析解剖的结果,判定死因为饿死,脚上有骨折的痕迹。当地警方判断,他是在登山过程中跌入山谷,致使脚部受伤,无法行动,最终饥饿衰弱而死的。进一步的调查正在进行中。”

研太郎默默地注视着报道,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出岛是你认识的人吗?”

“那倒不是……”

金田一并没有十分留意研太郎的提问,心中反复思索着已经成型的想法。

那间废屋附近的草丛中的背包上也是“DEJIMA”(注:即“出岛”的读音)。

出岛这个名字本来就很少见。浅间山中,一个名为出岛的人遇难的同时,轻井泽的别墅区里,又有一个叫出岛的丢了背包。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呢?

如果两个出岛是同一个人,那么假设就可以成立。

名位出岛的遇难者被什么人绑架到轻井泽附近,不仅脚受了伤,还被关在了那个废屋的地下室中。在地下室饿死之后,又被伪装成意外事故死亡,丢弃在浅间山中。

如果是饿死的,即使尸体外部做过处理,也不会被人察觉。

不,如果说,罪犯更希望尸体被发现。

因为去登山而没有回来,周围的人很自然就会认为出了意外事故。警方也不会把它和任何案件联系在一起。

所以,被认为是意外事故的风险最小。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完美犯罪吧。

把背包丢在草丛中的理由,可能也是一种周密的、经过深思熟虑的伪装。

假设,尸体一经丢弃,立刻就被发现。如果背包被保存在室内,当然不会有弄脏的痕迹。在山中饿死的人,自然不会有干净整洁的背包。这样一来,道理才说得通。

恐怕出岛的衣服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处理的……

没错。报道中那个男子的死并不是事故。

是谋杀。

那时,在地下室听到的声音,也许正是出岛丈治饿死前的呻吟。

真有些丢脸啊。作为名侦探的孙子,由于胆小,而错过了救人一命的机会。

金田一仍然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因为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承认自己的过失,就可以展开进一步行动。所谓进一步行动,就是指解开真相的行动。为此,金田一才来到了轻井泽。

不过,现在这个阶段,想象受到了阻碍,又不能直接向研太郎他们收集情报。

难得的好友聚会,恐怕他们都没有想到,金田一原来是这样的来访目的。

“都发黄了,好旧呀,这是什么时候的报纸?”

研太郎看了看报纸背面,一边又饶有兴趣侧眼看了看金田一。

“你在看什么?”纯矢从研太郎手中抢过报纸。“是张破报纸,看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

金田一正要抢回报纸,纯矢一闪身站了起来。“干什么,和研太郎两个人神神秘秘的。”说着,把报纸递给了正在收拾空餐具的女佣远藤树理。“远藤,给你看。”

“这是什么?”

“金田一的秘密。”

“什么?”

她歪了歪头。这时,比吕又接过了报纸。

“这是什么……”

“别闹了。”

金田一从比吕手中抢回了报纸。

“不是什么秘密,你们不要太敏感呀。”

“听你这么一说,就更想知道了。”纯矢又一次追问道。

“听七濑说,金田一好像在读《邪宗门》?你来轻井泽到底是什么目的呀?是什么案件吧?与你当侦探的爷爷有关……”

“你们真烦呀,什么都问。”金田一把报纸塞进裤兜。

如果纯矢听了金田一的推理,会怎么想呢?

在废屋地下室中,把那个声音当作幽灵,跑在最前头的正是纯矢呀。

“真奇怪,是你自己拿出来的呀,不说就算了。”

研太郎无奈地竖了竖眉毛,退了回去。

纯矢不满地看了看研太郎,站起身。

“那以后再说吧。”

金田一对纯矢说道,然后把冷茶一饮而尽。

2

“快交待吧!”

金田一这边的“战斗”刚刚结束,琉璃子便迫不及待地跑来,拍着研太郎的腿说。

“研太郎,你真狡猾,刚才竟然把金田一的秘密据为己有。”

“什么据为己有呀……”

“那么,就交代吧?怎么样?金田一君?”说着,拿起了自己的蛋糕盘和咖啡杯。“请往旁边挪一挪,研太郎,你到那边去!”

“喂,喂……”

金田一敲着沙发,不知说什么好。研太郎苦笑着,拍了拍他的头,然后离开座位。

琉璃子赶忙坐在了金田一旁边的空位上,说:“我已经问过美雪了。”

琉璃子一下子忘记刚见面时那些不友善的话,现在又“美雪”长,“美雪”短的了。

金田一苦笑着问道:“你问她什么了?”

“金田一君的功绩呀。听说已经超过了警视厅的警长了,是名侦探吧?果真不出所料。”

“哈哈……这没什么呀!”

虽然被夸奖,心中十分高兴,但还是不好意思地谦虚了一番。表达感情的方式还和以前一样。

琉璃子掀起裙子,露着大腿,像小孩一样坐在沙发上,这让金田一又回想起了六年前她的样子。

胸中好像蜷缩着什么东西似的,于是他禁不住凝视着琉璃子的侧脸。

琉璃子有所察觉,一边望着金田一,一边像小鸟一样笑了一声。

她含笑的举止,衬托出了成熟女性的柔软曲线,而她幼小的躯体让人感到有些不平衡。

就这样抱着膝坐在沙发上,琉璃子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六年前那个夏天,金田一和她在邮局见面时的情景。

五个人在湖中,一起用脚划船的回忆。随龙之介去美术馆时,几个人都无心看展览、追跑打闹之间,险些打碎了雕刻品。在采野菜时,又遭遇了山中的一大群猴子……

金田一一边默默地聆听着琉璃子讲述回忆,一边思索着。

擅长小提琴的琉璃子,有一种难以接近的成熟气质。可是,为什么回忆起以前的事情,她却又像个小孩子呢?“现在”的她有些难以捉摸,于是金田一便问道:“琉璃子,你一直在说以前的事呀。”

“不好吗?”琉璃子像鸽子一样歪了歪头。

“不是的,只是,琉璃子现在应该有很多值得一讲的成绩呀,哈哈哈……”

“我喜欢以前的事。”

“是吗?”

这话听起来有些像老太婆,不像十七岁的少女。

琉璃子直率的双眸中,清澈明亮,一尘不染。

“是的。”琉璃子嘴角挂着一丝笑容,“应该说,我最喜欢说六年前的事,那之前的事我可不想回忆。那个夏天,对我来说是人生的开端……”

金田一看得很清楚,在说这话的同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他又猛地瞥了一下研太郎和比吕,两个人正在房间一角小声说话,都紧锁着眉头,注意到金田一的目光之后,才勉强微笑了一下。

馆主绘马龙之介的学生——三岛几真的杯子中倒满了威士忌。可是,他一口都没有喝。

女佣远藤树理拿着茶壶,从厨房出来给大家添加红茶。

这个年轻又聪明的女子,原本是护士,为什么要来深山中作女佣呢?

金田一对这些同住一馆的人,产生了一种“不和谐”的感觉。

希望这与来此地的目的无关,金田一想。

“好了,差不多该回房了。”龙之介从沙发上站起来,说道。低沉的声音,略显一丝疲惫。

金田一看了看手表,已经夜里十点了。对金田一来说,现在正是打电子游戏机的时间。

可是……

他凝视窗外,外面漆黑一片,天地一色。别墅四周包围着寂静的森林。

金田一面对这深夜的寂静,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3

大厅的聚会散了,金田一回到了房间,没有洗澡就开始了行动。

他想一个人走在夜深人静的森林深处,这种想法虽然有些疯狂,但他实在是等不到第二天天亮了。

随着与邪宗馆中的人接触,那种不祥的预感就更无法抑制了。

金田一手中的报道,还有想象中的神秘“犯罪”。

难道,邪宗馆中的某个人与这起“犯罪”有关……

走访轻井泽,借宿邪宗馆,这一切也并非偶然。

也许是从名侦探的祖父那里继承的宿命,金田一总是有一种难以说明的境遇。

总之,为了更快找到蛛丝马迹,无论如何都要马上行动。要走访幽灵屋!那是一切谜团的原点。

于是,他为从家中带来的手电筒换上了电池,拿出登有轻井泽简易地图的旧杂志,正在准备行动之时,传来了敲门声。

金田一蜷起身子,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一,在吗?”是美雪的声音。

“这么晚了,在干什么?”

美雪没等回答,就打开门,看到金田一正在准备行李。

“我想现在就去‘幽灵屋’探险。”

金田一把地图一团,和手电筒一同放入腰包中。

“幽灵屋?”美雪皱着眉,歪了歪头。

“是的。是森林深处的废屋,离这里有段路程。里面曾发生过杀人案。以前去过一次的。”

“这与阿一来轻井泽的目的有关吧?”美雪问道。

金田一无心应答,走到了走廊上。

“就是那样的,你应该告诉我你突然来轻井泽的原因,还有那本《邪宗门》的事。”美雪挽起袖子,继续问着。

金田一有些不知所措。

“等我从幽灵屋回来再说吧。”金田一边敷衍,边加快了脚步。

他本想对美雪说出实情,但还是希望多掌握一些证据之后再说明。

不过,美雪还是不罢休,抓住金田一的胳膊。

“你不说,我就跟你去。”

“喂,喂!几点了,已经夜里十点多了。”

“我知道。”

“深山里的废屋,说不定真有幽灵呢?”

“我要是害怕,就不跟阿一来了。”

“反正,不行的。”

“不,我一定要去。”美雪不肯让步。

“别胡闹了。”金田一大声嚷了起来。

“你们在吵什么?”

琉璃子从他们正在经过的房间中露出脸来。

“啊,琉璃子,你来说说看。你还记得那个鬼屋一样的废屋吧?”

“是六年前的那个幽灵屋吗?六年前,大家去探险的那个?”

“是的,我现在想去那儿看看,可她非要跟去,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可是,金田一君为什么这么晚还要去那种地方呢?”说着,琉璃子瞪大了眼睛。

“不,其实,有一点事情要……哈哈哈。”

“事情?”这引起琉璃子的好奇心。

金田一后悔自己多嘴,这下可不好收拾了。

“我也想去,金田一君,再去探险吧,三个人一起,我去拿手电筒!”

“不行!琉璃子去,我也去,阿一!”

金田一说不过这两个女孩,只好答应了。

4

必须赶快动手了。敲打键盘的手在颤抖着。

那篇“报道”已经被带到邪宗馆了。

简直是命运的捉弄。

敲打回车键。然后,没有保存,选择“印刷”,指定打印机。

快,快。

确认打印用纸。然后,点击“OK”。

他留意着走廊上的动静,喘了一口气。思绪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为什么没有在金田一来馆之前就猜到他的目的呢?

如果事先料到的话,就可以想办法让他远离这件事。

不,没办法了。他不可能觉察不到。他怎么会把那么旧的报纸一直留到现在,真是不可理解。

六年前的报道……

这样一来,就无计可施了。只能用这一手了。

为了以防万一,防止留下指纹,从二楼的热水房里拿来橡胶手套,戴上它,握住鼠标。

短短的恐吓信。

再检查一下内容,不能让别人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有些迟疑,这么写能行吗?

关键是,其中的意思只能让金田一看懂。

看来,他现在还不会把报道背后的“事实”告诉别墅内的其他人。

这样一来,有可能逼他返回东京,而又不生出其他事端。

如何逼迫他呢?

他从小就好奇心很强,又很有胆量。如果直接从他下手,只能是火上浇油。

这么写还是不行。

关闭打印指令,重新切换到文字输入界面。

他正打算重写一份。这时,从走廊里传来了男女说话的声音。

他心脏咚咚直跳。于是稍稍靠近走廊,分辨那个声音。

金田一、美雪,还有一个人是……常叶琉璃子。

他靠在门上,等着三个人经过。这时,他们的谈话传入耳中。

“可是,那个幽灵屋里有什么呢?”

“琉璃子,告诉你,他不会说的。不过,他现在在看《邪宗门》,而且还隐瞒了一些事情。”

“你真烦,美雪,别管那么多!”

幽灵屋?是那间废屋吗?还说在看《邪宗门》……之前就听说了,到底为什么看那本书呢?……理由不太清楚,但《邪宗门》一定让他的记忆与那篇报道联系在了一起。

心跳加剧。怎么办?

他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六年前发生的事……

等三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悄悄地来到走廊上。

只有跟在他们后头了,有必要看看金田一走访废屋的目的。而且,如果一有时机……

屏幕一下子切换了画面,启动了打印机。

检查一遍打印好的文章,急忙跟三人而去。

目的地很明确。又只有一条路,应该很快就可以追上他们。

不多久,他看到两道手电筒的光芒在黑暗中晃动,似鬼火一般。

以防被发现,他关掉了自己的手电。这一瞬间,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包围住了。不过,没有不安的感觉。

从六年前的那天开始,已经走访了几十次。

心中的秘密不能向别人吐露,这种痛苦,只有到废屋的时候才能减轻一些。

他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孤零零走在没有灯光的森林小路上,逐渐产生了一种犯罪者的心境。

不,应该说自己正在变成罪犯。

快觉醒吧,觉醒之后,慎重采取行动。想办法把事情解决好,为了平稳的生活……

5

“一点意思都没有呀!”金田一不禁感叹道。

“真的……”琉璃子说。

好像在六年前来过之后,就再没有人来过一样。

那倒是。只是,幽灵屋探险只要一次就足够了,也没有理由经常来这个废屋。

“阿一,真应该等天亮了再来呀。”美雪紧贴着琉璃子说。

如果是两个人,美雪现在一定会抓住金田一的胳膊。可是,在琉璃子面前她没有那么做。

从门口钻了进去,为的是不去碰已经腐烂的大门。

金田一忽然回想起六年前的事。

“和那时一样。”

“什么?”琉璃子问道。

“看,蛛网破了。好像最近有人从这里进去过。”

“怎么可能,谁会来这个废屋。是风把蛛网吹破的吧?”琉璃子的理由,和六年前研太郎说的一模一样。

金田一的心中,又唤醒了一些逝去的回忆。

是啊,那个时候走廊深处的确有一幅图画,画中的女子戴着帽子。

他们走过大门口,当然是穿着鞋走进废屋内部。

直觉得寒气逼人,霉臭刺鼻。他们顺着吱吱作响的走廊走向深处。

美雪回头一看,琉璃子一脸不安,伸着脖子。美雪完全被她的样子吓倒了。她像老太婆一样,弯着身子,拉着琉璃子的手,艰难地挪着步子。

“看,不要紧,这,这算什么!”

美雪硬装坚强,放开琉璃子的手。

“琉璃子,你不怕吗?”

“很怕呀。”琉璃子却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不过,六年前来过一次。所以,想想那时的事,反而觉得很令人怀念。喂,金田一君,是很令人怀念吧?”

“不,不,我其实……哈哈哈。”金田一苦笑着。

在走廊上走了10米,就来到了尽头。以前觉得很长,大概是因为那时身体矮小的缘故吧。就像上高中以后,就感到小学的校园很小一样。

“在这儿,你们说的那幅画。”

戴帽子的女子面无表情地向下看着金田一。

与六年前相比更破旧了。可是,和邪宗馆一样,感觉不出有什么变化。

“就是在这儿,咱们兵分两路的。”琉璃子抬头看着画,说道。

“啊,我和纯矢向左,你和研太郎、比吕向右。然后,我和纯矢就掉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美雪问。

“这房子有地下室吗?”

“有,我和纯矢还……”

本想提到听到说话声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美雪,是怕琉璃子听到会节外生枝。

可是……

后来,纯矢没有把听到说话声的事告诉其他三个人吗?

不记得自己告诉过别人。因为当时脚扭了,痛苦难耐,第二天就跟父母回东京去了,应该没有机会对别人讲。

“金田一君和纯矢,怎么了?”琉璃子问道。

纯矢好像没把听到声音的事告诉琉璃子。大概是不好意思吧,因为他是害怕幽灵而逃走的。

在金田一看来,纯矢很喜欢琉璃子,而且自尊心又很强,当然不会说的。

“怎么了,阿一,和绘马两个人,怎么了?”这次轮到美雪发问了。

“差点儿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金田一敷衍了一下,从画前走开了。

“真的吗?又瞒着我们什么吧?”

“没瞒你们,快走吧,我想看看地下室。”

那扇上锁的大门,就是在那儿听到声音的。他催促着美雪和琉璃子,一个人顺走廊向左走去。

两个人不满地相视一望,都抽身离开了那幅画。

正在那一瞬间,“咚”一声,传来沉重的声音。好像那幅画传来的。

琉璃子猛一回头,美雪尖叫了一声。

金田一本能地用手电照过去。只见戴帽子的女子浮现在光圈中。

她前额一带突出一个长棒状的东西,刚才还没有呢。

“啊……”站在画旁的琉璃子高声尖叫起来。

“是箭,哪儿来的箭?”美雪紧紧地抓住金田一。

的确是很粗的金属箭,射穿了画中的女子的前额。女子又脏又破,像死人一样,好像被箭射穿额头的尸体。

“是用弩射出的箭。”

见此情景,金田一惊恐万分。

他处理以前的案件时,曾亲眼见过一种西洋武器,箭就好像用枪发射的子弹一样,一击就可以致命,威力惊人。

记得废屋门口大厅的墙上挂着一把用弩做的装饰,一定是有人把它取下来,用来攻击我们。

“走廊对面有人,混蛋!”

金田一边躲进走廊的拐角,边窥视着箭飞来的方向。

真黑啊,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人的迹象。用手电的光柱照过去,慢慢扫视,没有活动的物体。

长长的走廊对面,只有一扇左右开的门,用以区分走廊与门口大厅,玻璃已经碎了。

“在这儿,别动。”说着,金田一慢慢爬向走廊。

“别去,阿一!对方有凶器!”

金田一没有顾及美雪的小声制止,继续向前。心里想不要紧,不要紧。

装饰在大厅中的弩上方,应该只有一根箭,所以,不会再遭到攻击了。

金田一确信自己的判断,站了起来。飞奔向大厅。

“……”

手电的光束照射在丢弃在地上的弩。墙上的弩不见了,看来果真使用了这个。

从破碎的窗户朝外看,再用手电照,都没有感觉到有人在场。

“逃跑了吧?”说着,他松了一口气。

“阿一!”背后传来了美雪和琉璃子的声音。

“不要紧,好像已经逃走了。”

“可是,这个!”美雪拿出一张叠好的纸片。

“看!绑在箭上的。”

金田一打开纸片,用手电一照,只见:

“忘掉‘邪宗门’,快离开吧。否则,像地狱屏风画上的惨剧,就会席卷邪宗馆。”

从“邪宗门”这个词,金田一联想到两件事。一是装饰在大厅中的北原白秋的《邪宗门》的最初版本。另一件就是六年前发生的事。

草丛中那个背包里发现的《邪宗门》。

这是给金田一的恐吓信,但好像不光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是那样的话,“地狱屏风画”是什么意思?

金田一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个放箭的人决定给金田一恐吓信,一定是金田一来到这里之后不久的事。

胁迫者要金田一离开这里,也就是赶快离开邪宗馆,回东京去,否则就会发生恐怖的事情。是这个意思吧?

可是……“地狱屏风画”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战战兢兢地读了几遍,总觉得有些别扭。是不是谜语呢?他正想着,琉璃子从旁边探过头来。

“这是恐吓信!”她大喊着用双手捂住脸。

“那支箭是冲我来的。我刚一离开那幅画,就听监‘咚’的一声……是不是让我离开邪宗馆……”

琉璃子的声音有些颤抖,金田一说道:“不是的。这是给我的留言。看,上面写着忘掉‘邪宗门’,这是指我六年前见过的一本书。他没道理攻击你,不用担心。

“真的吗?”

“啊,还是提高警惕为好。总之……”话说了一半。

是的。

恐吓者的意思是,如果不离开,“惨剧”就会席卷邪宗馆。想到这儿,他胸中涌上一种沉重的不快感。

对金田一来说,对恐吓言听计从是一种耻辱。可是,自己如果不离开,危险就会殃及到他人。

恐吓者的卑劣令人憎恶,但又必须听从他的指示。一旦出现意外,后果无法挽回。即使不住在邪宗馆,也可以在轻井泽偷偷找个住处。这样也可以达到目的。

琉璃子好像察觉到了金田一的想法,说:

“不行,金田一君,上面说让你离开,那我可不同意,时隔六年,好不容易又见面……”

“话虽如此……”

“这个过后再想吧,总值现在应该立刻回邪宗馆。对了,美雪、琉璃子,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我不想把其他人也牵连进来。”

“可我们是‘朋友’呀,什么牵连不牵连……”

“正因为是朋友。好了,琉璃子。”

琉璃子无奈地点着头。

6

微暗的房间中,井泽研太郎躺在床上,翻看着旧相册。那是他家人生前的相册。

有一次,研太郎和家人来轻井泽滑雪,由于雪堵住了汽车排气管,车内充满了废气,他的家人由于吸入了过量的一氧化碳而窒息身亡。

一时间他失去了父母和年仅五岁的妹妹。发生事故时,研太郎因为发烧留在了宾馆中,才幸免遇难。

已经过了10年,那本相册中仅有的几十张照片,是研太郎对家人的唯一回忆。

如果不看相册,他甚至记不得年幼的妹妹的模样。在稍有褪色的照片里,自己好像是一个外人似的。与现在的井泽研太郎判若两人。

就这样研太郎成了孤儿,又没有收留他的亲人,只能生活在收容所中。

从进入收容所到来邪宗馆的数年间,研太郎几乎没有回忆过这件惨剧。

失去家人之前的事,现在也已经记不得了。

进入邪宗馆简直是自己人生的开端。

研太郎作为义子,被绘马龙之介带到邪宗馆,是在六年前的春天。

龙之介是在众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中间发现他的过人才能的。研太郎那时在长野县内的收容所中,接触到了电脑编程,又在企业软件开发竞赛中获了奖,这才引起了龙之介的注意。

除了研太郎,邪宗馆中还有另外两名孤儿,就是在小提琴方面才华横溢的常叶琉璃子,因写小说而获得文艺杂志新人奖的荒木比吕。

半年前,琉璃子的双亲和两个弟弟在浅间山脚露营时,食物中毒死亡。那时,龙之介作为学者参加了警方的调查工作,看中了琉璃子的小提琴才华,决定照顾她的生活。

比吕是在琉璃子之后被接到这里的。他在记事之前就生活在收容所了,是刚一出生就被抛弃的。

当时是大学教授的龙之介,从他的编辑朋友那里知道了比吕,只有十一岁的比吕,那时就已崭露出了文学才华。

龙之介自己的儿子纯矢,因为不堪忍受学校生活退了学,他希望自己儿子和有才华的同龄人生活在一起。直到最近,研太郎才理解了龙之介的用心。

纯矢拥有毋庸置疑的美术才能。可是学校这种地方几乎都是平庸的孩子,有才能的孩子往往会被埋没,有时也会成为被欺负的对象。

所以,在学校以外的地方,为儿子找来有才华的同龄人,这样他才能适应。

一定是这样的用心。我们只是让纯矢放光的试金石。

不过,作为孤儿,研太郎他们受到有钱人绘马龙之介的援助,已经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了。而且,我们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却像对待纯矢一样对待我们。同样让我们上学,给我们找优秀的家庭教师,买必要的东西。

研太郎他们为了不辜负龙之介的期望,刻苦努力着。

现在,荒木比吕作为小说家,崭露头角;常叶琉璃子已经成为众人瞩目的小提琴家;而研太郎呢,已经开始为企业开发了许多优秀的软件程序。

还有纯矢,在著名的展览会上多次获奖,尽管只有十七岁,他的画已经相当有价值,也称得上是画家了。

同具才华的人互相激励,这才是龙之介的目标,现在可以说大功告成了。

现在不要说是研太郎、比吕和琉璃子,就连自己的儿子纯矢,也不再需要龙之介的援助和庇护了。

可是,现在他们都无法离开邪宗馆。长年生活在一起的友情,对这座旧馆的热爱,把他们紧紧地维系在了一起。

可是,研太郎至少感觉到了一些其他的“力量”。不是友情和热爱,而是更加坚固、难以摧毁的像“锁”一样的东西。

研太郎一生也忘不了四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比吕是秃头,一直低头不语。琉璃子没有任何笑容,第一次看到她笑,是在一周以后。还有纯矢,好像因为饱受了小学的煎熬,变得寡言少语。

在收容所研太郎是孩子头,四个人的事自然由他负责。盛夏来临之时,他就带大家出去玩了。

直到那年夏天,又增加了一个“朋友”——金田一。

作为名侦探的孙子,他每天松松垮垮,成绩也不怎么好。在研太郎眼中,他也算得上是一类天才。他严谨的推理和灵敏的反应,让不愿服输的研太郎感到一丝自卑。

琉璃子对金田一的好感,也让研太郎把金田一视为头号对手,因为研太郎也很喜欢琉璃子。

这种心情现在犹在,简直是挥之不去的心情。

六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季节还没有结束。

他不能抛开金田一的存在,而斩断那道束缚自己的枷锁。研太郎不禁感到一阵战栗。

7

金田一回到邪宗馆,一边洗澡,一边想着绑在箭上的恐吓信。

首先谁是放箭的人呢?

那人一定是在他们离馆之后,就一直跟在后边的。如此一来,一定是馆中人所为。

金田一回想起大家聚集在客厅时的情景。

那时,纯矢说过,他从美雪那儿听说了金田一正在读《邪宗门》的事。美雪对纯矢说这话的时候,当时到底有谁在场呢?

不,如果声音很大的话,所有的人都应该能听到。因为大厅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他不断敲打着记忆的大门,搜肠刮肚地琢磨着。

的确,除了管理人堂本夫妇,全都到齐了。远藤树理应该也在场。

那当中,可以排除两个人,一个是遭到攻击时和金田一在一起的琉璃子,还有一个人是坐在轮椅上的绘马翠。

她下肢瘫痪不可能跟着金田一他们爬山,也不可能放箭后马上离开。当然,她下肢瘫痪应该不假。

对了,研太郎说过,她六年前就已经坐上轮椅了。

这么一来……

金田一脑中列出了“嫌疑犯”的名单:

绘马纯矢、荒木比吕、井泽研太郎、绘马龙之介、远藤树理、三岛几真……

恐吓信,应该是这六个人之中某个人写的。

首先看到那条报道的是研太郎,然后是纯矢,远藤树理也看过了。而且,金田一的确是从比吕手中抢回那张报纸的。

“看来这四个人最可疑……”

可是,远藤树理是从去年夏天才开始在这里工作的,应该和六年前的“事件”无关。

“所以,范围就缩小到了研太郎、纯矢、比吕三个人。”

金田一犹豫着,不知是否可以这样下结论。

胁迫者应该与报道中的“事件”有一些关联。可是,事件发生的时候研太郎他们还是十岁的孩子,不可能把大人关在地下室,又扔在山中。

假设是比吕、研太郎、纯矢三个人一起干的呢?那他们也不会把毫无关系的金田一带到那间废屋。况且恐吓信的字面也令人不解。

“像地狱屏风画一样的惨剧”到底是……

“啊,不明白!”金田一边自言自语,边打开浴室的门。

“你出来了,金田一君?”

“琉,琉璃子!”

琉璃子坐在床上,随便翻看着金田一带来的旧杂志。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好意思,门没锁,我就进来了。”

“不要随便进别人的房间呀!”金田一声嘶力竭地大声喊着,“总要说一声吧,我也好穿上衣服,连这点礼貌都不懂。”

琉璃子没怎么上过学,自然不懂太多礼数。不过……

“你不必生气,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不是说这个呀!总之……快帮我把衣服递过来!”

“知道了。”

琉璃子像小鸟一样笑着,隔着门递过衣服。

“有什么急事吗?”金田一冷静下来问。

“刚才的恐吓信……”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是给你的!”

“不是的,金田一君,我是来问你,真的会离开邪宗馆吗?”

“什么?”

金田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因为不走的话,会波及他人的安全,所以必须离开。可是,听着门外琉璃子伤心的声音,不知如何回答。

“这个……不过,我很快就会再回来的。到时候再和你们好好叙旧。”

“不要走,好不容易才见面。”

“我说过了,不想给你们添麻烦。”这次的口吻很坚决。

“是吗……”琉璃子叹了口气。

“对不起。”

“嗯……”

“喂,琉璃子,有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不想让我走?”

“我们……是‘朋友’呀……”

“六年前,我们也只不过相处了短短的三个礼拜,你对我如此热情,我很高兴,但还是有些不大明白。”

琉璃子迟疑了一下,回答道:“金田一君,你经历过痛苦得要死的事情吗?”

“什么?不,还没有那么痛苦的事。”

“我有。”

“是吗?”

“在龙之介叔叔收留我半年之前,我的家人都死了。他们在浅间山野营时,误食了毒蘑菇。”

“……”

“我那天闹肚了,妈妈说蘑菇不好消化,我就没有吃……所以才……不过,喝了煮过毒蘑菇的汤进了医院。”

金田一没有说话,听琉璃子讲述着与研太郎相同的失去亲人的经历,只是第一次如此详细。

“叔叔当时作为学者,参加了警方的调查,警方来医院询问事故经过的时候,他也在场。真的非常痛苦,一想起来就浑身颤抖……真想一起死了算了。”

“原来是这样啊!”

“是的,研太郎也有相同的经历,是汽车尾气造成的事故。”

“我听研太郎说过。”

六年前的确听过研太郎讲述失去双亲和妹妹的经历,还看了他和家人的照片。

“比吕呢?”

“他从记事以前就生活在收容所了……”

“听说比吕在收容所受到了严重的虐待。”

“……”

“不过,最痛苦的也许是纯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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