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矢?他不是豪华别墅中的独生子吗?……”
“跟那个无关,纯矢以前上学的时候受到同学的欺侮,多次自杀未遂。”
“自杀未遂?还是小学生呀?”
金田一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小学时代。每天一放学,就和伙伴们到外边疯玩,一回家就看电视、玩游戏,装成学习的样子看漫画……就是这样的生活。无论遇到多痛苦的事,也不会想到自杀。
“所以我们才能成为‘朋友’呀。邪宗馆就是我们的圣域。你明白吗,金田一君?六年前的夏天,我们聚在这里,绝非偶然。那时,我们的人生刚刚开始,其他三个人一定和我想的一样。金田一君对我们来说,是那个夏天不可缺少的‘朋友’。”
金田一闻听此言,一时相对无语。
金田一没有那样痛苦的经历,无法真正体会。金田一心里所想的,是如何破案,是对罪犯的憎恶。他要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为他们排除烦恼,而那些灾难并没有真正降临到他自己身上。
对金田一来说,琉璃子只不过是他幼时的玩伴,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了。
“对不起,琉璃子,我还是……”
“金田一君。”琉璃子没有让金田一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待到明天早上吗?在这儿?”
“什么?”
“如果你明早离开的话,至少今晚,我想和你在一起。”
“等,等一下,这不太好吧?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了,虽然还不到成年,可是……”
金田一的话语无伦次,不过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意思。总之,不能答应呀。
如果琉璃子在金田一的房间里过夜的事被其他几个人知道……不,如果被美雪知道,到时有口难辩呀。就算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喂,琉璃子这不太好,如果美雪知道了……”
他迅速穿上衣服,从浴室中跳了出来。
“琉璃……”
站在那里的不是琉璃子。
是美雪。
美雪看着金田一,说道:“让我知道了,有什么不好呢?”
“不,可是?琉璃子呢?她刚才还在这儿……哈哈哈。”
她看过的杂志还没有合上,床上还留有她坐过的痕迹。
“我进来之后,他就出去了。”
“啊,是吗……”
他长出了一口气,而又有些遗憾。如果美雪不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难道就那样……
美雪若有察觉的样子,有些不悦地质问金田一道:“阿一,为什么琉璃子这么晚还在你房间里?”
“什么?不,你瞧,《轻井泽杂志》,她是来看这个的。”
“嗯……”
这种不合情理的借口,更加让人感到奇怪,于是他急忙换了话题:“美雪,有什么事吗?”
“我一个人睡不着。”
“什么?”
“先是去那种幽灵屋,然后又遭到攻击,我一个女孩子,怎么睡得着呢?”
美雪说着,擅自钻进了金田一的被窝。仔细一看,原来她连自己的枕头都带来了。
“喂,那是我的床。”
“好了,一起睡吧。”
“什么?不太好吧?”
金田一正说着,一个枕头飞来,打在脸上。
“如果你有什么不好的念头,我就用这个砸你!”说着,美雪举起了《轻井泽杂志》。
8
他刚搬完重“行李”,浑身都是汗,感到非常疲劳。不过,手上的颤抖似乎缓和了许多。
随着心跳与呼吸的平稳,心情也平静下来。周围静谧得吓人,自己也感到一丝恐惧。
刚才自己的处乱不惊好像是做梦一样。为什么那么沉着?刚才可杀了人呀……
“嗯……”
不过,还是很累。刚才搬了那么远的距离,况且尸体又那么重。
经常走山路,还以为自己的体力超过常人,现在累得好像要虚脱了。可是,工作还没有结束。必须用石子工地上的独轮车,徒步沿坡路再前进十分钟。先把尸体放在行李车上,警惕着周围……
于是他来到石子路上。
没有人看到吧?
不能被抓到啊!还没结束呢。不,从现在才正式开始……
嚓嚓地发着声音,他把尸体放到铁制的独轮车上,在石子路上推着。
也许是因为极度疲劳和异常兴奋,感觉恐惧的那条神经早就麻木了吧。
他来到在黑暗中耸立着的废屋前,拿起放在尸体上的手电,照了照门口。
门没有关,于是缓缓将独轮车向里推。
长长的杂草阻碍着车轮的前进,拼命推过门口之后,和独轮车一起倒在了地上。
“啊……啊……啊……”已经到极限了。
卸下尸体后,必须休息一下,还有很多事要做。独轮车要放回原处,还有……
等呼吸缓和后,动摇感又马上涌上心头,胸中感到阵阵绞痛。
用锤子从后面击碎头颅,血几乎不会飞溅。
于是,手上还留有那种用锤子砸入粘土时的感觉。就这样,“他”已经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不可能一丝悔意都没有吧,可是……
那时,“他”的话刺激着自己的耳膜。“他”知道那篇报道的事了。
说“六年前就知道了”,还用了“杀人”这样的词。
“还是忘了吧,以前的事,还是忘记为好。”
同样有罪,才把“他”杀死。一念之间,抄起了桌上的锤子。
锤子好像是“他”准备修旧桌子,从工具房拿来的。
如果“他”把锤子放回原处,可能就会免去一死。当场只有锤子能让“他”立即毙命。
这样一来,自己也杀了人。不,不是。是“他”被杀死了。
自从那篇“报道”被带入邪宗馆的那一瞬间,就应该是这样的命运。
手扶着地,站了起来,然后,挥去后悔之意。
越想以前的事,就越感到后悔。
还有很多事要做。不,现在才开始。是的。
就像“通知单”上写的,“惨剧”发生了,还将继续。
现在,有必要避开被怀疑的可能。
他脑海中涌现出了“陷阱”两个字。
是的。就是陷阱。思虑至此,一阵兴奋感袭来。心中的污泥正在不断扩大着。
犯罪者就是这样的,卑劣与傲慢交杂,近似疯狂。
心中隐藏着恐怖的魔物,脑海中浮现出“邪宗门”这个词。
我的名字是“邪宗门”,是觉醒的魔物,在这伪装的圣域,能够招致惨剧。
在天亮之前,必须做好一切准备,胜负就看早晨了。
调整好精神,欢迎早晨的到来。
是呀,不能忘记,为了陷阱,有人必须消失。
浮想出的人物,当然就是“他”。陷阱设置好了,接下来……
9
早晨相安无事,一切如故。
从大厅的阳台向外望去,飘来了高原夏末清凉的风。
要到餐厅吃早饭,必须通过大厅而不是走廊。
要经过走廊的话就必须从厨房旁边绕一个弯,那是管理人堂本夫妇和女佣远藤树理专用的通道。
“真是令人愉快的早上啊,阿一!”美雪站在窗前,沐浴着清风,感叹道。
“啊……”金田一打着哈欠,说。
他看了看壁炉上面的座钟,继续道。
“刚刚七点,啊,真想再睡一会儿。”
昨晚,美雪一晚上都睡在金田一的旁边。实在是睡眠不足呀。
青梅竹马的两个人,从小就经常一起睡。不过,成了高中生之后,意义就有些不同了。
美雪每次翻身,都把金田一往旁边挤,最终金田一睡到了地板上。
“阿嚏!”由于冷空气吹进鼻子,金田一打了个喷嚏。可能感冒了。
金田一吸着鼻子,从后面传来了健康的声音。
“喂,金田一,刚起床吧?”是井泽研太郎。
他很有精神,好像早就起来,抱着个篮子,里面是刚刚采来的草莓。
“看,真红呀,是让远藤采来的。”
“哇,真诱人。”美雪眨着眼睛。
女人都喜欢草莓。金田一的母亲和亲戚朋友去超市购物时,总会买回两盒草莓,一盒叫“丰之香”,一盒叫“女峰”。
金田一不讨厌草莓,所以三个人一天就能吃掉两盒。
“哇,真不错,研太郎。”
听到金田一的声音,常叶琉璃子从餐厅跑了过来。
她好像在厨房帮忙准备早饭,所以身上戴着大兜的围裙。
“有很多呢,留一半作为饭后的甜点吧。正好,可以做一个草莓蛋糕。”说着,她从篮中拿起一个草莓。
“不行,琉璃子,洗过再吃吧。”绘马翠说着过来了。她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毛毯。
纯矢一边推着轮椅,一边说:“不要紧的,妈妈。没有用过农药,不用洗就可以吃。”
“哎,让你爸爸听到他又要说了。地面上生长的东西,怎么能不洗就吃呢?”
“那是爸爸太敏感了。谁让他是研究菌类的呢,他是从来不碰我们采来的野菜和蘑菇。”
“那你们还害怕虫子呢。”从纯矢后面走来的绘马龙之介把手搭在儿子肩上,说道。
“啊,你在这儿呀,爸爸!”
纯矢不好意思地坏笑了一声,他的神态也引起了众人的欢笑。
真是一个其乐融融的早晨。至少到现在还很平静。大家都高兴地走向餐厅,却没有发现,其中缺少了“两个人”。
也许大家认为他们过会儿会来,至少现在是这样认为的。
10
主人龙之介面前,端来了刚刚烤好的吐司,随即,“邪宗馆”的早餐开始了。
金田一有些担心空着的那两个位子,可看着大家兴致很高地吃着盘里的东西,他也取来了一根香肠。
透过朝东的阳台窗户,阳光隔着树叶照了进来,一直延伸到餐桌上。
看着摇曳在白色桌布的条纹上的光线,金田一回想起昨夜袭来的那支铁箭,以及充满恐怖的恐吓信,简直像夏夜的噩梦。想着想着,他瞥了一眼琉璃子。
她戴着围裙在餐桌前走来走去,脸上看不出异样的神情。
昨夜的事,她对别人说了吧。去幽灵屋的事。在那里收到了恐吓信。不过,我告诉她要保守秘密的……
金田一边想边吃着焦黄的吐司。这时,龙之介说:“比吕君和三岛君真慢呀。”说着,看了看妻子翠。
“是呀,不过,三岛君有时心情不好就不吃早饭……”
“的确是这样,不过比吕君彻夜写作的时候,总是第一个跑出来。谁去叫一下吧,是不是闹钟坏了。”
“那我去吧,爸爸。”纯矢站了起来。
“那我去叫三岛吧。”研太郎说。
两个人没有吃完饭就出去了,饭厅显得很空旷。
琉璃子和远藤树理拿来了大盘的草莓,可是,只有金田一和美雪伸手去拿。
金田一喝着碗中的牛奶羊油蛋汤。龙之介匆匆吃完饭,留下妻子走出了大厅。
“喂,琉璃子,你不吃草莓吗?”金田一问道,琉璃子坐在椅子上。“我在厨房吃过了,你俩尽量吃吧。”
说着,倒了一些咖啡。
“喂,琉璃子……”
金田一真想问她昨晚恐吓信的事。
“喂,翠,你知道吗?”龙之介大声喊着,走了回来。
“什么?”翠回头问丈夫。
“书。装饰在大厅壁炉上的《邪宗门》不在盒子里了!”
“什么?不清楚,那么高的地方我也够不着呀。”
连金田一都要仰望的那个装饰架,坐在轮椅上的翠当然够不着了。
“说得倒是……”龙之介看了看金田一。
“喂,金田一君,你看到那本书了吗?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本书很珍贵,刚才还在大厅的。”
金田一回想在通过大厅时的情景。
用木头雕制而成的高大装饰架,上面有一个玻璃盒,和昨夜一样,旧书成直角立在那里。
泛黄的封面。上面标有“邪宗门”……
“的确还在那里,因为装饰架与视线差不多高,所以经过时瞥了一眼。”
“是吗?”
“我也看到了,应该在架子上。”
龙之介听美雪这么一说,更加纳闷,说:“知道了,一定是有人拿走了,把大家都叫来问一下,就清楚了。”说着,快步返回大厅。
金田一和美雪相视着站了起来,跟着龙之介走进大厅。
这是只见纯矢一溜小跑进了大厅。
“爸爸!”
纯矢大叫着跑到龙之介身边,在耳边窃窃私语。
“什么?”龙之介的脸色有些异常。
纯矢发现了金田一,赶快说:“金田一,你也来!”一边招手,一边和龙之介离开了大厅。
“怎么了?纯矢!出什么事了?”
金田一追问着那两个人,没有得到回答。
从龙之介的表情推断,一定发生了异常事情。
纯矢刚才应该是去叫比吕的,难道是比吕出了意外?
脑海中闪现出昨晚的恐吓信。
他想到此,心情急切,心脏咚咚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
比吕的房间在一楼深处,离旁门很近。金田一跟着龙之介和纯矢冲进房间。
“怎么了,金田一,比吕出什么事了?”
听到骚乱,去叫三岛几真的研太郎出现在背后,推开了金田一。
“怎么了,比吕不在?”研太郎环视了一下房间,说道。
比吕的确不在,可是,除了敞开的窗户,屋内没有引人注意的异常。
“喂,纯矢,到底怎么了?”
金田一话说了一半,纯矢走进屋,指着床单。
“看,这是什么?”
金田一和研太郎及龙之介同时屏住呼吸。
那是血迹,清楚可见。纯白色的床单上,留下了黑红色的血迹,足有手掌那么大。
金田一本能地环视着房间,目光注意到了桌子上的锤子。待走近一看,也有少量血迹,还沾了一根像是头发的东西。
咚!心跳的声音刺激着耳膜,他瞬时展开了无穷的想象。
最坏的想象。
挥起锤子,然后向着比吕的头部……然后离开现场,走向敞开的窗子。向外张望,没有人的踪影。
向窗下看,但见散落着白色的纸屑。
如果只有一点,金田一可能还察觉不到。可是,纸屑不只有一点,在铺有沙粒的地面上,零零星星延续数米,似乎是给金田一指引方向的路标。
“阿一!”
“金田一君!”背后传来了美雪和琉璃子的声音。
金田一踩着窗框,跳了出去。
捡起落在地上的纸屑。
“是旧纸片……”
“金田一君!发现什么了?”琉璃子露出脸,正要跳出去。
“琉璃子,喂……”金田一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跳到了地面上。
“等等,琉璃子!”研太郎和纯矢也跳了出来。
“怎么了,比吕出什么事了?”
金田一对焦虑的琉璃子说:
“还不清楚,只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金田一背对着哑口无言的琉璃子,把捡起的纸片打开。
那是泛黄的书的一页。来轻井泽之后,多次看到这种语言的罗列。难以理解的,像魔术一样牵动人心的诗。
《邪宗门秘曲》。
他脑海中马上回想起刚才的骚乱。
忽然从架子上消失的《邪宗门》的最初版本。这一页一定是从那上面撕下来的。
按着星星点点的纸屑的指引,金田一边捡一边向前走。琉璃子和研太郎跟在后面。
正要走出邪宗馆的时候,美雪和龙之介从旁门绕了过来。
纸屑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坡路上。除了第一张以外,余下的纸到处都是将一整页撕成两三块,然后又团了一团。也许是为了“节约”。
“路标”延伸了好一段距离。
一边捡纸片,一边走在黑色的石子路上。渐渐地,进入了森林,光线也变弱了。
这时,金田一开始判断出了目的地的位置。
昨夜也来过这一带的。是的,是通往幽灵屋的路线。
应该要走上十五分钟左右。正如金田一所想,纸片把他带到了废屋。
金田一在最前面,研太郎跟在后面。正好和六年前的“冒险”时一模一样。
可是,这回也许是真正的“案件”。
这种预感让金田一迟疑了一阵,研太郎便超过金田一,抢先进入了大门。
即使是正午时分,发着霉臭的废屋内依然漆黑一片。
金田一等琉璃子最后一个进来之后,继续走向走廊深处。之后,必须用手电筒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要带这个。无奈,只有用龙之介的打火机照明了。
“阿一,我还是待在这儿吧?”美雪在走廊前犹豫着。
“啊,你就待在那儿吧!”金田一说。
那样会比较安全。大概……
正在走廊中慢慢前进,门口大厅又传来了美雪的声音。
“阿一!”
“怎么了,美雪!”他大声回应着。
“这儿又有纸屑了,好像是封面!果然是装饰在大厅里的《邪宗门》最初版本。”
果真如此。
有人偷了它,然后把书页撕下来,撒到地面上,用来做路标,把金田一他们引导这座废屋……
来到走廊的尽头,墙上依然是那幅画,依然是那个戴帽子的女子。额头上还插着那根铁箭。
金田一像昨天那样,正要向左转,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摔倒了。
“好疼……混蛋……”
他又一次打亮打火机,照了照障碍物。
“哇……”
不禁大叫着跳了起来。
是尸体,一具变冷而僵直的尸体。是荒木比吕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