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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邪宗门的不在场证明

作者:日-天树征丸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04

1

在晨雾的笼罩下,邪宗馆的沙地停车场停了数辆巡逻车,上面的警灯还旋转闪烁着。

院子里不仅有穿制服的警官,还有几名探长。

接着,一辆巡逻车又开进了停车场,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们胡乱把车一停,从里面走出两名探长。

他们开始与到场的警官、探长行礼,好像在谈论着什么。他们也许就是负责这案子的探长。

绘马龙之介一边透过窗户张望外面的情况,一边对坐在轮椅上的妻子翠说:

“好像噩梦一样,到底是谁下的毒手……”

“是呀……到底是谁呀……”翠呜咽着回答。

“一定是个心理异常的人,故意留下路标,让我们找到尸体。”

罪犯偷走了装饰在大厅里的北原白秋的诗集《邪宗门》的最初版本,撕下书页,星星点点撒在路上,作为通向放置比吕尸体的废屋的路标。

“比吕君的小说里,曾经描写过犯罪者的异常心理,一定是读过那些小说的书迷所为!”

据前来询问的探长所言,被害者荒木比吕是一个年仅17岁的少年作家,因此,很有可能受到狂热读者的袭击。

“是呀,比吕君的信件中也许夹杂着那个罪犯的来信。好,快把那孩子的信件都拿出来,让警官彻底检查一下……”

“你总该为他掉几滴眼泪吧?”翠说,“一直以来,我都把比吕君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我现在并不太关心罪犯是谁,我真的非常悲伤,可你,怎么还有心情冷静地分析案件呢?”

“再怎么哭,那孩子也会不来了!”龙之介有些焦急,声音格外的大。

“是吧。”翠说。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配合警方,为那孩子找出真凶。”

说话时龙之介有些激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

“请进。”翠自己转着轮椅,迎了上去。

推门进来的是金田一。金田一进门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都怪我,如果我不来,比吕也……”

“金田一君,说什么呀?先进来吧……”龙之介有些疑惑地把金田一请进房间。

“是真的,叔叔,这都是我的原因。”金田一的态度很坚决。

龙之介说:“发生了什么事吗?快说说,为什么你金田一来,比吕君就被人杀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您看这个。”金田一说着,从口袋掏出纸片。

“这是……”

“是恐吓信,昨晚在发现比吕的废屋……”

“什么,在那种地方,深夜?”

龙之介从金田一手中接过纸片,快速看了一遍,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尽量抑制住双手的颤抖,把纸片还给金田一,然后把手插进衣兜里说,“怎么回事?请解释一下。”

金田一抬头看着龙之介的表情。

“我因为自己的事情,和美雪去了那间废屋,结果有人把恐吓信绑在箭上射给我们,从字面上看,是要某个人离开,大概是冲我来的。所以,本想早上到其他房间看看……结果为时已晚……”说到这儿,金田一哽住了。

龙之介没有留意金田一的话,耳边反复回响着恐吓信上的语言。

“忘掉‘邪宗门’,快离开吧。否则,像地狱屏风画上的惨剧,就会席卷邪宗馆。

地狱屏风画……”

看来那件事,有人知道了。

这六年间,龙之介一直保守的秘密,被妻子以外的什么人……而且,那个人写了恐吓信,又杀了荒木比吕。

为什么?想到这儿,头脑一片混乱。

突如其来的事件,毁灭了平静的生活,一时不知如何面对。

他看了看金田一的神情,难道这个少年知道了什么吗?就是为此才来邪宗馆的吗?

听说他是名侦探金田一耕助的孙子,难道是为了调查此事而来?

龙之介心中涌上不祥的感觉。

很久以前那个操纵自己的恶魔,在心中蠢蠢欲动,一边拖曳着丑陋的躯体,一边仿佛要从里面钻出来。

不可能,他慌忙否定着。那不可能。只在别墅里住了一个夏天的少年,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就算是名侦探的孙子,也无非是学着警察,装模作样而已。

可是,刚才的恐吓信,到底是谁写的?而且,为什么又要杀掉荒木比吕?

“叔叔……”

龙之介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金田一担心地看着他的脸。

“啊,对不起……昨天的事……可是,那恐吓信应该和比吕的死有关吧?”龙之介尽量装出平静的表情。

当然不会毫无关系。可是,二者的切合点在什么地方,龙之介无从得知。

这样一来,龙之介心中担心金田一已经掌握了他的秘密,反倒不能让他离开邪宗馆了。金田一对朋友的死感到自责,自然要离开这里,然而,从他的口气判断,他即使离开邪宗馆,也不会离开轻井泽。

他到底要调查什么?至少应把他留在身边观察一段时间,这才是明智之举。

“从恐吓信的字面看,这不一定是写给你的,你有什么证据吗?也许根本就是个恶作剧。”

“恶作剧?”

“是的,邪宗馆的孩子们都很淘气。可能是好久不见,写一封恐吓信跟你开个玩笑。可是,说不定比吕君是被什么心理异常者杀害的。不,也许搞恶作剧的人就是比吕君本人。这才是现实的想法呀。”

“……”

“警方也说,罪犯是比吕君的狂热读者。过去也曾发生过读者刺杀作家的案件,所以你没必要感到自责。”

“不,我认为有关系。”金田一的态度很坚定。“实际上,我是为了查一个案件才来到轻井泽的。”

“案件?”

“是的,是一个有隐情的杀人案。”

龙之介的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一样,不禁看了看一旁的翠。翠用手绢擦着眼泪,看不出她的表情有任何异样。

看到这场面,他心中掠过一丝寒意。

她的眼泪是真实的吗?

以前,她听到龙之介“告白”的时候,也流下了眼泪。

她半身不遂的时候,也没有失去生活的信念,而现在的她,却让龙之介感到了无穷的恐惧。

龙之介仍然不时地感到恐惧。他有时在想,轮椅上柔弱的妻子,简直就是制裁自己的法官。

“是谋杀吗?”龙之介恢复了平静。

“看来事情更加恐怖了。可是,你又不是警察,为什么还要调查这个案子呢?”

“对我来说,是一次无法忘记的失职,作为名侦探的孙子,我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才来到了轻井泽。”金田一若有所思地看着龙之介。

龙之介不由自主地避开金田一的眼神。

“总之,和你没关系,你也别总想着它了。不要总因为自责而烦恼。比吕君的事就交给警方处理吧。”

“叔叔,我有事想求你。”金田一向龙之介恳求道。

“什,什么?”说着,金田一向龙之介郑重地鞠了一躬。

“能让我在邪宗馆再待上一段时间吗?拜托了!”

对龙之介来说,金田一的这个愿望,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借此机会,正好可以看看他在调查什么,这个机会可不能放过呀。在龙之介心中,恶魔变成了毒蛇,频频点着头。

万一……这个少年像那个男人一样……

“当然可以住在这儿了。我实在是觉得那封恐吓信是恶作剧。既然是这样,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金田一不想争执,只是用眼神反驳着龙之介。

“总之,谁也不会认为比吕君的死是你造成的,不用担心了,只是,恐吓信的事,不要告诉别人,以免产生什么误会。”

“可是,总该告诉警方吧?”

“也只有这样了。”说这话时,龙之介的脚跟发软。

这个少年会对警方说些什么呢?不,也许他早就掌握了很多证据?恐怕对自己更加不利,于是拼命抑制着内心的不安。

“真是不好意思,六年才来一次,还让你碰到这事,到底是哪儿来的疯子呀?”

“我觉得不是什么疯子干的……”

“什么?”

“罪犯是很聪明的人,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等一下,金田一君。能不能说说你刚见到比吕君时的情况。听说你当时的推理连大人都十分钦佩,还捉住了化装成老太婆的小偷……可是,金田一君,这里发生的是真正的谋杀呀,真的有人被杀死!”

“金田一君,真的希望你能留在这儿,安慰一下纯矢、研太郎和琉璃子。不过,找罪犯的事就交给警方吧。我们这些外人能做的就是向警方提供线索。”说着,龙之介看了看妻子,想得到认同。

翠一边用有光泽的丝质手帕擦着眼泪,一边点着头说:“是呀。”

这是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急促的敲门声。

“打扰了!”传来低沉的声音,没等回答,门就开了。

“打扰了,先生,我是长野县警局的长岛……”他话说了一半,发现了金田一的存在。

“咦——长岛警长,真是好久不见了。”

“金田一,又是你!怎么,哪儿发生案子,哪儿就有你呀……”

“呀,不是的,我以前在这里住过。尸体是我发现的。”

“你真是个小瘟神呀!”

“真过分!”

这时,他才注意到一旁哑口无言的绘马夫妇。

“不好意思。这位探长是我在轻井泽认识的,当时也是一件杀人案……”

“是你解决的案件吗?什么意思?”龙之介问道。

金田一简单地说明了事情的原委。龙之介半信半疑地看着金田一和长岛。

“真不可思议呀,你可真像个侦探呀,跟比吕说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命运。”翠夫人依然眼含泪珠。

“其实,金田一来到邪宗馆也是命运的安排。为了找到真正的凶手,金田一才来到这里的。一定是这样的。金田一,我也有事拜托你,一定要留在我们家,助我们一臂之力。”翠坐在轮椅上,深深地点着头。

龙之介难以理解妻子的用意,只感到一丝寒意。

“当然了,阿姨。”看着翠恭敬的样子,金田一抓着头发说道。

“我一定能解开案件后面的谜团。不能玷污了爷爷的名声。”

龙之介感到这话好像是冲自己来的,不禁缩紧了身子。

2

金田一和长岛警长一起走出绘马夫妇的房间,立即来到荒木比吕的房间。

通过床单上的血迹和其他状况分析,这个房间就是作案现场。

被视为凶器的锤子还留在现场,现场很可能留有暗示真凶的痕迹。

“不要破坏现场!告诉你,这次我可不是剑持警长,决不留情啊!”长岛警长严肃地对金田一说。

长岛在以前轻井泽的作家遇刺事件中,曾误把金田一当作罪犯。与警视厅的剑持警长不同,金田一是外行侦探,警长当然不欢迎这样的人来插手案件。但金田一的推理能力的确值得称赞。

“知道了,长岛,还是老样子。”

说着,金田一闯进了作案现场,尽管现场只允许警方人员进入,可金田一还是一会儿趴在地上,一会儿向外张望。长岛警长发现了金田一,呵斥道:

“喂,金田一,臭小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快坦白!不能隐瞒事实啊!”

“你想询问我吗?在这种时候,态度应该和蔼一点……”

“好了,现在来回答我的问题!”

说着,长岛警长从后边一把抓住了金田一的脖子。

“好,好,先看看这个。”金田一从口袋中掏出恐吓信。

“这是什么?”

“恐吓信呀。昨天晚上,绑在箭上射给我的。”

金田一直截了当地说箭是射向自己的。因为他知道长岛警长头脑死板,懒得跟他解释那么多。

“那么,与这案件……”

“应该是凶手干的,从时间上推断。”

长岛接过纸片,边看边说:

“嗯……如果这是写给你的,那么从内容上推断,就是让你离开,否则就会有人丧命?”

“的确是那样啊。”金田一皱着眉。

“你果然是瘟神呀!”

“别这么说,长岛,这次看来真的有我的责任……”

“嗯,谁让你不好好上学,跑到这里来当侦探,真该好好反省一下!”

“真受不了。”

长岛看金田一的反应不是那么强烈,煞有介事地咳了两下。

“总之,在没有出现其他牺牲者之前,你赶快离开这里,说不定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你!”

“你还挺关心我的。”

“别说傻话了!我是嫌你碍手碍脚的。”

长岛警长有些生气,这时走过来一位穿制服的警官,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警长,这个……”

警官拿来的东西好像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只见硬皮封面上用金字写着“DIARY”。

好像是日记本。

“是比吕的日记吗……”

死者的日记不应该这样随便地被人翻看呀,可是,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能让我看一下吗,长岛?”金田一说着,挤到他们中间。

长岛警长作为搜查负责人,戴着手套打开了日记本。

日期是从六年前五月开始的。正是琉璃子所说的,四个人刚来到邪宗馆的时候。

里面的内容与金田一所想的稍有不同。大概是受文学的影响吧,在真人实事中加入一些创作的成分。

日记逐渐转入了金田一来轻井泽的那段时间。

“咦,上面还写着你的事呢。”长岛警长边看边说。

长岛一边听着金田一的讲解,一边翻着日记本。

比吕给日记中的《幽灵屋探险》加入了一些神奇的色彩,读起来好像短篇小说一样有趣。日记转入了金田一回东京之后的事情。

这时,金田一的视线像冻结了一样,直直地望着日记本。

“我看到了。

手在抖,膝盖发软,口中不断涌上黏稠的唾液,简直要叫出声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能也被杀掉了。

那个正在默默行动着的人影,像饿兽一样发着喘息。

我慌忙躲到了布满蛛网的桌子下,悄悄窥视着。

手电微弱的光线照在全裸的尸体上,那种狰狞的样态真恐怖。

也许不该说是尸体,它是如此僵硬,好像是狂风吹断的枯树枝。

我的下半身麻木了,一股暖流浸湿了裤子,吓得尿了裤子。

真没出息,可是已经来不及害羞了,一方面担心尿的臭味会使自己暴露,一方面害怕尿的痕迹留在这里,日后也可能被人发现。

可是,人影好像没有注意四周,正集中精力给干树枝一样的尸体穿衣服。见到此情此景,我连呼吸也感到恐怖。

从窗外时而流入的雾气,阻止人作深呼吸。倘若被雾气熏到喉咙,就全完了。

绝对会被杀死的。

心跳的声音恐怕都会被听到。

不,难道……

脑中反复涌动着这种想法,好像这样屏住呼吸已超过了几个小时。

(实际上,令人吃惊的是,后来用手表推算,只有半个小时。)

人影总算给尸体穿好衣服,把它背到肩上,拾起地上的破布袋,正要起身。

但好像不太顺利。没办法,尸体背不到身上。

人影喘着粗气,把破袋往尸体肩上背,好像就是那个背包。

人影这次终于把这个奇怪的尸体背好,尸体肩上还背着那个背包,但好像又发现了什么。

他手扶膝盖,肩背尸体,弯下腰。然后,伸着脖子,张着大嘴,去抓掉在地上的手电筒。

那一瞬间,由于手电筒没有关,我看得很清楚。

人影的真实身份,我看到了。

那个熟悉的笑容,现在成了狰狞的野兽,真是难以置信的一瞬间。

啊,多希望我什么也没看到。

无法相信,也不想相信。

他……居然杀了人……

邪宗门……杀了人……”

“……‘邪宗门’?”看到这里,金田一不禁喊出声来。

邪宗门杀了人,的确是那样写的。

是创作吗?还是……想到这儿,他脑海中浮现出恐吓信的话——忘掉“邪宗门”。

“又是‘邪宗门’……”

“什么?”长岛皱着眉靠近金田一。

“给我的恐吓信中写着‘邪宗门’,废屋中的纸片上,还有装饰在大厅里的最初版本都是‘邪宗门’。另外,日记里还说‘邪宗门’杀了人,难道是巧合吗?……”

“嗯……”

“什么?”

金田一凝视着日记本上的“邪宗门”三个字。

“这之前好像用修正液涂改过。”

“什么?的确是那样……”

长岛用手遮了遮窗外的阳光,想透过修正液窥到下面的文字。金田一也在旁边看,可是辨认不清。

“不行,看不清。”长岛说。

“好像先用圆珠笔乱涂一气,再在上面加了一层修正液,所以根本无法辨认。”

“好像是那样的……比吕不想让别人知道杀人者的真正身份。所以,就把‘邪宗门’作为暗号,代替那人的名字……”

他对自己冲口而出的“暗号”,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

“对了,就是暗号!如果解开这个暗号,就可能知道杀死比吕的真凶!”

“喂,金田一,你在嘟囔什么呀?什么‘邪宗门’,什么暗号,什么真凶的……”

“还不清楚。”金田一边想边说。

“从日记推断,六年前,比吕知道了某人杀人的事实,如果那个人就是比吕所说的‘邪宗门’,那么,比吕被杀的理由就可以成立了。”

“你是指杀人灭口吗?”

“是的,六年前,比吕目击了杀人的经过,之后,又被罪犯‘邪宗门’发现……”

“等一下,金田一。在下结论之前,你能确定日记的内容没有问题吗?”

“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他的创作?别忘了被害者荒木比吕是个作家,听说还得过不少奖,这也许是六年前凭空想象的作品?”

“不,谋杀案已经发生了呀。”金田一斩钉截铁地回答。

“什么?”

“看这个。”

金田一把那张旧报纸递给长岛警长,说明自己来轻井泽的理由,正是为了六年前的那个案件。

“嗯……丢弃的背包,还有地下室的声音……”长岛交叉着双手,小声说,“的确有些蹊跷,作为警察,也不能轻易把谋杀当作意外事故呀。”

金田一有些焦急,面对长岛的迟钝无可奈何。

“你还想象到什么东西?背包上的‘DEJIMA’是用罗马字拼写的人名,本来就是个少见的名字,来这里的日期,又和日记中的极为相近。一方面在浅间山中遇难饿死,一方面又在那间废屋里,发现了装有《邪宗门》的背包。而今这里,又发生了‘邪宗门’参与的杀人案,这能说是巧合吗?!”

“啊,吵死了!”长岛用手推开了耳边唠唠叨叨的金田一。

“总之,先查一下那个叫出岛的遇难者的资料,如果是谋杀的话,一定有杀人动机。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那男子是被饿死的,那么理由就可以成立了。这样一想,很可能是报仇……”

“这就是还未查明的事实。也许是杀人灭口。”

“嗯,是呀。”

“无论是报仇,还是灭口,总之,人已经被杀了,死人是开不了口的!真麻烦呀!”

“真是一个接一个的难题啊。”长岛恶狠狠地瞪着金田一。

“参照过指纹了吗?”金田一问道。

“那当然!”长岛说着,打开了部下送来的报告。

“除了你和七濑,被害者的房间里几乎查出别墅里所有人的指纹。当然,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指纹。除了凶器锤子以外,其他都没有擦拭过的痕迹。”

“放《邪宗门》的玻璃盒子呢?”

装饰架上的盒子,是手指一按、前盖会自动打开的那种。

在经常有人经过的大厅,如果要偷走盒子里的书,不太有机会带着手套作案。

长岛啪啪地翻着报告书。

“这里也有记录。认为可以打开盒子的指纹有六个人,还包括你呢。”

“能让我看一下吗?”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报告,只见上面写着:

绘马龙之介……右手1指、2指。

绘马纯矢……右手3指、4指。

远藤树理……左手1指、2指、3指。

井泽研太郎……右手2指、左手2指。

常叶琉璃子……右手2指、4指。

金田一……右手3指、4指。

报告中指的是金田一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是昨天晚饭后,美雪告诉他盒子里有书时留下的。虽然他不记得,但肯定碰过。

其他指纹,也都询问过本人是在什么时候留下的。除了纯矢和金田一一样,是在昨天晚饭后碰过以外,其他人都说是在前天之前碰过的。

“可能罪犯使用了手套和手绢,而没有留下指纹。凭盒子上的指纹不能判断罪犯的真实身份。”长岛说着,合上报告。

“可是,血迹呢?”金田一说。

“在用锤子敲击比吕头部时,罪犯身上可能溅到血滴?搬尸体时,也可能沾到血?”

“关于那个,现在正在调查。可是,经过验尸发现,敲击头部时几乎没有溅出血来,所以不足以依赖这个结果呀。”

“可是,床单上倒是留下了很多血迹。”

“可能是把尸体放在床单上时,流出来的。由于房间离旁门很近,拖动尸体时走廊中也留下了一些血迹。”

“原来如此。这说明罪犯是拖着死者的脚离开的。这样一来,不容易把血迹留在自己身上。”

“嗯,是这样的。顺便说一句,被害者的血型是AB型RH+,而凶器锤子上还发现了另外一种血型,O型RH+。现在正在调查这是谁的血型。”

“是锤子吗?只能想象成敲击别人头部时,不小心弄破了自己的手指。”

“知道了,总之,你现在赶快收拾行李,离开这里。正像恐吓信里说的那样,又要有人被害了。如果真是那样,就会发生‘地狱屏风画一样的惨剧’。真是‘地狱’的话,就后悔莫及了!”

长岛催促着金田一。然后,一边向所辖警局的探长们发着指令,一边把金田一留在那里,加入了现场调查。

金田一朝着长岛说:“我要留在这儿。”

“喂,臭小子……”

金田一打断长岛的话,快步走出荒木比吕的房间。

“你要逃跑吗?”

金田一来到走廊上,大声喊道,好像对自己叫喊一样:

“如果嫌我碍事,就朝我来吧!”这次是朝着别墅中某处的罪犯叫喊的。

如果罪犯为了把金田一赶走而杀了比吕,金田一实在想不通。

收到恐吓信是在昨夜。金田一本打算今天早上离开邪宗馆的。可是,罪犯毫不宽容地杀害了比吕。恐怕是天亮之前的犯行。

还有比吕日记中的《目击记录》。

没错。

罪犯——“邪宗门”早已有杀害比吕的动机了。罪犯的动机一定是因为比吕六年前看到了他杀害出岛丈治。

如果能解开比吕日记中的暗号——“邪宗门”,也许就可以知道罪犯的名字了。

他好像感觉一下子接近了罪犯的真实身份。可是,也有一种茫然的感觉。

明明可以看到彼岸,但怎么也渡不过去,心里有些焦虑。

3

除了绘马夫妇,所有人都集中到大厅。

早餐时没有露面的三岛几真也来了。他插着双手,靠在壁炉上,脸上已没有昨日的神采。

管理人堂本夫妇不知在忙着什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琉璃子、研太郎和纯矢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在祈祷一样。

“阿一!”

美雪看到金田一回来后,十分高兴地站起来,眼睛有些湿润。美雪昨天刚刚作为客人来到邪宗馆,却经历了一场恐惧和担忧。

“怎么样,还不清楚,有消息他会告诉我的。看来,那个人不太相信我呀。”

美雪留意着琉璃子他们的视线,靠近金田一。

“你还是决定今天离开吗?”她小声问。

“不,我决定不走。”金田一说。

“不要紧吗?那个……”

听到美雪的再三询问,金田一只是点着头,没有回话。

“各位,我有话要问你们!”

说着,金田一边拍手,边来到沉默无语的琉璃子他们中间。

“怎么了,金田一!”纯矢对金田一的态度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又想像以前那样玩侦探游戏吗?这可是真的谋杀案呀,而且被杀……”

“别闹了!”琉璃子喊道。

“别再说了,拜托了!”研太郎不耐烦地站了起来。“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琉璃子。纯矢,你也不要那样对金田一说话。他的推理是可以信赖的,这你也是知道的。”

“研太郎,你还是总向着金田一说话呀,我承认,你和金田一脑子好使,可是……”

“好了,让金田一问吧,有什么不方便的吗,纯矢?”

“什么?”纯矢脸色变得极差,站了起来。

“好了!”

金田一挤到两个人之间。然后,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包括正在值班的警卫。

“我现在有话要问各位,当然是有关今天这个案件的。事先告诉你们,我是受长野县警局的长岛警长之托来向你们调查情况的,希望你们把知道的事如实地告诉我。”

紧张的气氛油然而生。

说成是警长的委托,实属无奈。因为过去在玩侦探游戏时,纯矢一向是冷眼相对。如今说是警方的委托,纯矢也不能不听了。虽然他不情愿地坐在沙发上,闭着嘴。

“那么,先确认一下早餐时的不在场证明。”

纯矢听金田一这么一说,又站了起来。

“喂,金田一!不在场证明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们中间的某个人杀了比吕吗?”

“不是的,纯矢。”金田一说道。

“正是为了证明没有杀人,才要确认不在场证明的。请合作一下吧。”

“真是狡辩,和以前一样。”

“好了,不在场证明又怎么样,反正大家都在吃早饭。”

琉璃子大声说道:“是呀,除了比吕,大家都在,没有人能够杀死他,再把他拖到远处。”

“不是的,琉璃子!”金田一说,“比吕是在昨夜被杀死的。早饭时比吕没来,是因为已经被杀死了。搬运尸体不知是不是在那个时间。不过,从验尸报告中尸体的僵直状况就可以分析出来。”

“验尸还可以知道那些吗?”研太郎问。

“啊,死后是否被移动,只要看僵直状况就可以了。我在以前的案子中,记得也是用这种方法。”

那是发生在孤岛“歌剧院”中的第二桩案件。那时,通过舞台上死尸的僵直程度,给金田一的推理带来了很大提示。

“发现比吕尸体的地方大概是一个成年人走十分钟的路程。如果在深夜或是清早,发动汽车搬运尸体的话,应该能听到引擎声或是磨擦地面的声音。而且,也要花好长时间。如果用人力推车的话,周围不能太亮,否则也会被人看到。所以,我想,杀人之后,没有马上搬走。”

“那么就与早饭时的不在场证明没有关系了。”纯矢说。

“有关系的,你回想一下,纯矢,那个时候,把我们引到废屋的是那本《邪宗门》。”

“啊,哪个?”

“你认为那本书是何时被偷的呢?”

“这个……”纯矢沉思着。

“是呀。大家早上去食堂时,的确,那书还在壁炉上。”

“我也看到了,不过,早饭快完的时候就不见了。是吧,美雪?”

“是呀,是绘马叔叔发现的,还问我们知不知道。”

“是的,之后去叫比吕的你回来了。然后我们就去了比吕的房间,又发现了纸屑,这之间不到五分钟。也就是说,罪犯偷走书后把它撕碎,再撒到单程有十分钟的路上,这似乎不太可能。”

大家听着金田一的解说,都面面相觑。一边互相看着,一边思索着自己所做的事。

金田一也思索着,最后坚决地说:

“大家都明白了吗?就算今天早上吃饭时有人出去上厕所,或者去叫人,都不可能完成往返需二十分钟的路程。即使一直待在厨房里没有露面的人也不可能做到。所以,今天早上来吃早饭的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4

“等等,金田一!”三岛几真插进众人的谈话。

“按你这种说法,好像是没来吃早饭的我干的喽?告诉你,我事先有约,出去了。我可没杀掉荒木君,又偷走《邪宗门》!”

“有约?为什么那么早?”金田一追问。

“是呀,别装傻了呀。”三岛说着,看了看琉璃子。

琉璃子不明白什么意思,看了看金田一。金田一说道:“是和琉璃子有约吗?”他质问三岛道。

“啊,是呀。我早上醒来,门下面就塞进来这个。”说着,三岛从裤兜里拿出一个信封。

“是信吗?”

“是琉璃子小姐给我的。上面写着一起吃早饭好吗?于是我就匆匆忙忙地准备好,出发了。”

“我不记得写过什么信呀!”琉璃子大声地否定着。

三岛无奈地叹着气道:

“好像是这么回事,不知是谁的恶作剧。不,也许是陷阱?制造一个陷阱,让我拿不出不在场证明……一定是罪犯干的。”

“能让我看看吗?”金田一问。

“请,是用电脑打出来的。”

金田一接过信封,打开信。和昨晚恐吓信的风格差不多,恐怕是一台电脑上打出来的。

“真可恶,写什么到万平饭店吃饭好吗?蛮像回事的。结果,完全是谎言,害我苦等了一个小时,哈哈哈。”

三岛苦笑,周围的人都看着他。

三岛有些为难地说:

“真有些糊涂呀,被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一大早叫出去吃饭,想都没想就去赴约。结果……其实,也有情可原,常叶琉璃子是古典音乐界的偶像,谁会拒绝她呢?信上的内容好像还很严重。”

“谁都没有怪你呀……”金田一说。

“只是,必须确认,你是否真的因为上了信的当而出去的。有人可以为你证明吗?比如,饭店的服务生?”

“不,没有,你看看信。约见的地点是停车场大牌子附近,我一直在那儿等待。早晨的停车场应该不会碰到什么人吧?”

“你不觉得在这种地方见面很奇怪吗?”

“万平饭店是过去轻井泽中又小又旧的饭店,在轻井泽很有名。小姐也很喜欢,我想约琉璃子小姐在那里吃午餐,结果,当时就被拒绝了。所以,这次就深信不疑地去了。”

这个人真是口无遮拦,连约会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女孩吃饭也会毫不掩饰地说出来,金田一有些吃惊。不过看来,他应该没有撒谎。

这时,金田一在想:如果自己是罪犯,会怎么想呢?

罪犯要嫁祸于他,就用琉璃子的名义把他骗出去。昨天看到他时,就知道他对琉璃子心怀鬼胎。

而且金田一一眼便知,琉璃子对他没有好感,而他还执迷不悟,真是又自负又愚蠢。还要约在停车场见面。

三岛身高足有一米九,就是在大厅见面,也可以一眼看到。这样一来,饭店的工作人员也不能帮他提供不在场证明了。

一定是认为停车场不显眼。

的确如三岛所说,罪犯要嫁祸于他,给他设置了一个陷阱。

可是……反过来,三岛自编自演这个陷阱的可能性也不可以排除。说有人嫁祸,实则是逃避责任。

反正,金田一见过那种没有不在场证明,又要编出一些看似合理的理由的犯罪。

三岛倒不像那种人,不过也许内心是那么想的?

想来想去,金田一陷入一连串的推理中。在这种时候,直觉往往比推理更准确,这是从他祖父那儿学的。

金田一反复问自己。

还是按祖父说的,凭直觉排除三岛的嫌疑,挑战更深一层的“不在场之谜”。

作为名侦探金田一耕助的孙子,金田一偷偷扫视着大厅内所有人员的神情。

每个人都在为比吕的死而感到悲伤,好像都想为比吕找出真凶。

可是,也许中间的某个人正在演戏。

罪犯可能就在邪宗馆的居住者之中。罪犯在深夜潜入比吕的房间,杀害他。到第二天早上,再偷走装饰在大厅的书,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外人所为。

这样一来,金田一有一件事应该做。就是推翻早饭时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一定有什么机关,可以超越那“二十分钟”的屏障。

金田一至少有两件事应该做:一是解决这个不在场之谜;二是破解比吕日记中的暗号“邪宗门”。

布满谜团的案件中,依稀可以见到杀人动机。

六年前,比吕目击一起杀人案,罪犯为灭口而杀了他。

这样看来,罪犯不可能来自外部世界。

因为从外部侵入是很难拿走《邪宗门》的,这一点警方也应该承认。所以,绘马龙之介对警方说是“书迷”所为,是要有意掩盖一些事实。

金田一正想着,从大厅入口处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各位,请听我说几句。”

是长岛警长,背后还有几个探长和警官。

“调查先告一段落,我们要回去了。只是,罪犯也许就在别墅中,为确保安全,我们留下几名警官,有事可以向他们汇报。拜托了。还有……”长岛锐利的视线看着三岛几真。

“三岛,请你跟我们去一趟警署,可以吗?”

“怎么了?”三岛不平地喊着。

“为什么要把我带走!我什么都没干……是不在场证明吗?就因为我没有证明?”

三岛紧盯着金田一。金田一对警方讲了不在场证明的事。

“并不是要把他你带走,三岛,只是希望你协助破案,提供一些证据。”

“协助……如果我拒绝,就更要被怀疑了吗?混蛋,走就走,反正我没杀人!”

三岛愤愤不平地跟着长岛走出大厅。

5

“混蛋,太奇怪了!”金田一胡乱摔着空咖啡杯。

“等等,阿一,杯子会碎的。碎了,要赔的!这是理查德牌的!”美雪小声说。

“真烦人,你怎么知道这个牌子,是不是去过那个恶男的公寓?”

恶男指的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明智健悟警视,此人是和金田一有些关系的人物。

最近,美雪常到他公寓去玩,金田一有些不快,毕竟美雪是他的准女朋友。

“你吃醋了吗?”美雪边吃东西边说。

“没,没有啊。”

“真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混蛋,现在没工夫跟你说这个。”

“是呀,好不容易带你来这家店,是想让你换换心情,也许还能对破案有帮助呢?”

两个人只要一杯咖啡,就可以在店里待上一个多小时,“咖啡天堂”是这儿的店名,在轻井泽无人不晓。

透过阳台的窗户,可以看到漂亮的庭院,不光是店内,就连阳台上也都是人。

“真的是为了我吗?不是自己想来吧?”

在金田一的追问下,美雪只好坦白了。

“不好意思,被你看出来了。是在阿一带来的杂志上发现的。所以,就想来看看。”

“啊,别让店里的人听到,这么好的店,当然还在了。还有其他几家想去的店,等办完案子……”

“你真是处乱不惊,还有心情……”

金田一知道美雪是想鼓励他一下,才这么说的。想着想着,金田一靠在椅背,环视着店中。

内部装饰与自然环境浑然天成,金田一一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现在,他也对这种品味产生了兴趣。砖瓦式的外观最适合轻井泽。

美雪想来,的确有她的理由。听美雪说,这里的装饰是阿尔·努波式的,还有温和的曲线设计,配有植物的电灯是其最大特色的设计。

金田一不太懂这方面的事,但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什么“阿尔·努波”。

“对了,比吕说过,邪宗馆的单间就是阿尔什么式的……”金田一朝着屋顶念叨着。

比吕说这话时正好是昨天的这个时候,真没想到,现在已经……

“是呀……”美学的表情有些阴沉。

“你是不是说简单的阿尔·努波式装饰很不错?能映出外面的绿色,不愧是作家呀,可是已经不在了,荒木……”

金田一品味着口中苦涩的咖啡,心里浮想联翩。

自己该如何接受比吕的死呢?一转眼,自己的好朋友就被人杀了,这一点本身就是一个打击。

可是,他的死……应该说这个案子可能会给金田一带来更痛苦的打击。

作为一个非职业的侦探对自己朋友被杀的案子指手画脚,本身就已经和纯矢、研太郎、琉璃子站到了不同的立场上,他们又会怎么想金田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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