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田一好像被带回了六年前的邪宗馆。
那年夏末,扭伤了脚,被父母接回家。从此往事就湮没在了时间的长河中,而今想想,真让人吃惊呀!
这个案子对金田一来说,好像突然让他回到了过去。总有这种感觉。
“该走了?”
美雪好像厌烦了这样沉重的空气,离开了座位。
金田一翻着钱包,准备付高额的咖啡钱。美雪走到服务台前,拿起一本杂志。
“啊,这个,和阿一带来的一样,是最新版?”
她啪啪翻看起来。金田一从旁边靠过去看。
“什么?差不多,可内容大不一样了。”
“不是那样的。”服务台中的店员插话说。
“《轻井泽杂志》的特集报道是由季节而定的。所以,看上去没有多大变化,在王子饭店附近新建成了购物中心,我们又在那儿建了新店。只有这一带没有多大变化。您六年前来过吗?”
“那时在这儿买过东西。”
金田一从美雪手中抢过自己带来的《轻井泽杂志》递过去,店员歪了歪头。
“什么?这不是六年前的,是七年前的。”
“什么?”
看看封面,按上面的日期推算,果真是七年前的。
“奇怪,七年前没来过轻井泽呀。”
“是不是当时把一年前的《秋号》当成当季的买回去了?一年前的杂志我们也会摆在这里的。”
“我记得当时买的是最新号,难道被骗了?”
“不是被骗了,是阿一搞错了。”
“有的店是免费赠送前一年的杂志。”店员说。
“也许是免费赠送的?嗯……忘了,没想到连六年前的事都记不住了。可是,连一年前的东西都没有发现不对劲儿的地方,看来也没有必要买最新号的了,美雪?”
“拜托了,这本最新号的钱也加在里面。”
“……”
金田一回头一看,美雪没有听他的话,而买下了这本杂志。
“喂,听我说呀!你没听到吗?店员说第二年就免费赠送了。”
“不行,不行,轻井泽最有名的就是购物中心了,而且变化很快,必需得买最新版。”
“最后都一样的。”
“阿一之所以买了头一年的杂志,就是因为缺少有关轻井泽的知识!”
“那时是小学生呀!”
“是呀,所以,才要好好学习一下,就算内容不变,关于它们的话题却多种多样,所以,才有买的价值。”
“你好像一下子变成轻井泽迷了。”
“我是有这个打算。”
“啊?目的是购物中心呢?还是咖啡店呢?”
“啊,不光是那些了。看,这杂志,有采蘑菇特集。《寻找美味的野生蘑菇指南》,马上就要到秋天了,是采蘑菇的季节了。”
“还是吃呀,我那本特集上也有相似的内容。”
“你真啰嗦,阿一才应该多学习一些轻井泽的知识呢。轻井泽有很多作家,还有文学碑和有来历的地方。室生犀星,还有堀辰雄,都以轻井泽为舞台,写过很多小说。”
“什么犀呀,堀的?”
美雪有些吃惊,“是有名的文学家,名字总该听说过吧,谁让你在语文课上总睡觉的。”
“反正日本人不学日语也会说。你看过他们写的小说吗?”
“当然。”
“你真是个优等生呀!”
她嘟囔着走出店,天渐渐暗下来。尽管是八月末的盛夏,日照时间还是渐渐变短。
“可是,阿一。”美雪认真地说,“这次案件发生地是邪宗馆,又与《邪宗门》有关,所以知道一些文学常识是会有帮助的。《邪宗门》的作者北原白秋也是与轻井泽颇有渊源的,那首有名的诗《落叶松》写的就是轻井泽道路两旁的树木。而且,被杀害的荒木也是作家。”
“这么说,就拜托你了。”金田一说。
美雪昂了昂头。“嗯,好呀。喂,阿一,没后悔把我带来吧?”
金田一没有回答,走在停车场的沙地上,美雪看着金田一,默默在后面跟着。
两个人相处那么久,美雪是很清楚的,金田一在忽然沉默的时候,心中一定在思考着什么。
的确是那样。可是,不知道他思考的事情是否已经成形。
金田一的脑中浮现着零乱的单词和理论,像水草一样漂着。都是过去的记忆,模糊的和忘却的事实。
北原白秋的《邪宗门》……
时隔六年重读它的不和谐感,如果缺少有关知识,就无法察觉。
沉思。
不变的。
改变的。
“喂,美雪……”
他忽然站住,回头看着美雪。
“什么,阿一!”
“漫画杂志,你一般从什么地方读起?”
“从开头读起呀。”
“然后呢?”
“……啊,然后一目十行地往后翻,看一些精彩的片断。”
“是精彩的地方吗?”
“什么?”
“漫画中的精彩,不光是画面精彩吧?”
“什么意思?”
“就算随便翻翻,也要看一些文字吧?这样才知道是否有趣,然后再从头读起。”
“有什么不对吗?”美雪思索着,“不过,也有意外的,我在电视中见过速读报刊的人,只有快速翻看时,才能看懂意思,有些时候,无意识也能起一些作用呀!”
金田一点着头走在路上。
自己也许抓住了什么……
某种提示瞬间闪过,金田一边想边走着。美雪默默跟在金田一的后面。
他们好像一对吵架的情侣,不知不觉,金田一走过了邪宗馆,向着那间废屋走去。
6
绘马龙之介大脑一片混乱。
自从在警方那里看到荒木比吕的日记,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日记中,写在修正液上的“邪宗门”三个字,肯定是“暗号”。龙之介很清楚那个答案。
六年间一起生活、如同亲生儿子一样的比吕,知道了一切。即使这样,平日里仍然泰然自若地和我说话,一想到这个少年的内心世界,浑身都在颤抖。
这么说,在他的作品中,已经不知不觉中把六年前的事情都描述了下来。
“没办法,那个!”龙之介抱着头陷入沉思。
是的,没办法。小小的过失,搅乱了整个棋局。
本打算弥补的。我已经尽力了。被那个男的纠缠,简直无法摆脱。
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恐惧,无法承受巨大精神压力,向妻子吐露了实情。这时才感到松了一口气。
辞掉大学的工作,来到深山中,这之后的每一天都像做梦一样。
六年了……记忆都变得模糊了。
“没办法,真的!”他重复着相同的话。
如果可以,希望金田一能够知道,杀死比吕的“那个人”。
这时忽然传来敲门声。
“请进。”
龙之介赶忙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而他万万没有料到,进来的正是“那个人”。
7
来轻井泽之后,已经是第三次走访“幽灵屋”了。发现荒木比吕尸体的地方,留有警方检查过的痕迹,四周围着绳子,好像宗教仪式一样。
警方除去了那道破门。
肮脏的地板,也被鉴识课员打扫得干干净净。听剑持警部说过,鉴识课员要利用那些灰尘之类的东西进行分析,有可能发现罪犯的遗留物。比如,衣服上的线头或毛发。
也许,里面还夹杂着自己的遗留物。想着,金田一从腰包中掏出手电筒。
“啊!”美雪在背后大叫。
“怎么了!”金田一不禁缩起身子。
“对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美雪躲在金田一的后面,指着废屋院前两米多高的石塔。
金田一小心翼翼地用手电照过去。
森林中,光线越来越暗,树叶摇曳的婆娑声带来一种恐怖的气氛。没有什么东西在动。
大概是美雪的错觉,金田一想着,拨开草丛,靠近石塔。
“啊!”
他吓了一大跳,忽然跳出一只动物,金田一吓得倒在地上。
那动物发出怪声,逃向森林深处,是只野猴。
大概是只迷途的野猴,大口喘着气。
“吓死我了……”
他扶着石塔站了起来。
“不要紧吧?阿一!”美雪跑了过来。
“啊,差一点就没命了。”
金田一苦笑着,不经意地看了看石塔。
“……”金田一注视着石塔上的金属板。
好像门牌一样,是一块刻了字的铜板。也许这两座石塔先前是废屋的门柱。上面破旧不堪,好不容易才认清上面的字:
“邪宗馆”。
的确是这样的。在这一瞬间,金田一脑中杂乱无章的碎片好像都联结了起来。
“这废屋也叫邪宗馆……”金田一嘀咕着。
“什么?”
美雪感到很奇怪。金田一对她说:“这个破建筑以前也叫邪宗馆!看,我说过的,轻井泽与《邪宗门》的作者北原白秋有很深的渊源,所以这儿又冒出个邪宗馆。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个废屋也叫邪宗馆……”美雪一边看着铜板上的字,一边大口喘着气。“真意外啊,有两个邪宗馆,而且离得又这么近,是什么人在这儿住啊?阿一。”
金田一没有回答。
对于美雪不经意说出的话,金田一联想到其他的意思。
有两个邪宗馆。
难道……想到这儿,金田一坐立不安,顺着石子路跑了回去。
8
傍晚时分,金田一和美雪赶回了邪宗馆,等待他们的是警车的轰鸣。
“出什么事了,长岛!”
长岛警长从巡逻车里走了出来,金田一就跑了过去。
长岛不耐烦地回着头,
“你怎么还在这儿啊,臭小子?”他大喊着,“又死人了,怎么办呀?你这个瘟神。”
对于长岛的这句话,金田一无以应答。
这次又是谁被杀了呢?
难道原因还是自己没有离开邪宗馆吗?
罪犯无论自己离开还是留下,似乎都没有打算终止犯罪。金田一的推理让自己陷入了沉思,脑中闪现出最坏的念头,眼泪即将夺眶而出。
看着金田一的样子,长岛感觉自己的话说重了,于是低声说:“你还是先反省一下再说吧,据报告显示,这次自杀的可能性很大。”
“自杀?是谁呢……”
长岛对金田一的追问有些不耐烦。
“是屋主绘马龙之介。”他回答道。
“叔、叔叔他……”
“怎,怎么会!”美雪双手捂住嘴,大眼睛湿润了。
长岛更加不耐烦了,“自杀只是当时巡逻警官的看法,现在还不能断定,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龙之介很有可能是杀害荒木比吕的凶手,也就是所谓的悔过自杀。”
“叔叔杀了比吕……”
金田一联想起发现比吕尸体后龙之介的样子,看来的确有些异常,好像隐藏了什么事情……
“长岛警长,能让我看看现场吗?”
“又来了。好吧,跟我来吧。”
长岛随两名随行的部下,快步走进邪宗馆。
金田一让美雪留在大厅,自己跟着长岛走向现场。在走廊中,金田一的脑海飞快整理着所有与真相相连的线索。
邪宗馆有两个,两座别墅的主人是否有什么关联。
难道……
金田一抑制住内心的兴奋,跟在长岛后面。
他们快步通过走廊,来到绘马龙之介的书房。
现场已看不到龙之介的尸体,进门处的地板上,依然用白色塑料绳勾勒出尸体的形状。
金田一躲开它,小心走入室内。
龙之介虽然辞退了大学教授的职务,但似乎依然持续着当年的研究,在房间深处,窗口旁大桌子上的书架里,摆放着许多难懂的书籍。
可是,最引人注目的,是重叠在尸体形状上的一本旧书。
封面上是极为熟悉的书名和作者。北原白秋的《邪宗门》。
封面已经破旧不堪,虽然不是最初版本,但也相当古老。
“这个……”
金田一不由自主地弯腰去捡,被搜查员制止了。
“喂,这书是?”金田一还没有开口,长岛便询问道。
“是的,这是被害者手中的书。”
“是死者……”
“是的,第一发现者是女佣远藤树理。她在进房间时,发现门被堵住了,她感到不妙,于是强行打开门,发现尸体倒在地下……”
“这一点可以确定吗?远藤没有撒谎吗?”
“不太清楚,警长。巡逻的警官是听到她的叫声才跑过来的。”
金田一一边听搜查员和长岛谈话,一边扫视着房间。然后,他指着门旁边一把带扶手的大木椅子。
“这椅子是叔叔坐过的吗?”金田一向搜查员询问。
搜查员看了看长岛的表情,似乎要得到他的许可似的。
“是的,应该是坐在堵在门内侧的椅子上死去的,死因是中毒身亡。”说话时,他盯着地板。
地板上散落着咖啡杯的碎片,并留有咖啡洒过的痕迹。
“大概是在咖啡里下了毒,咖啡是从那边的咖啡壶里接来的。”
的确,墙边的橱柜上放了一只大咖啡壶,壶里还留有咖啡,不过电源已经拔掉了。
“死亡推定时间是两小时前,所以是在我们调查完荒木比吕被杀案之后,不到一小时就断气了。完全是被罪犯钻了空子。”他苦笑着皱了皱眉。
金田一留意着搜查员口中“断气”两个字。
“真的是自杀吗?”问道。
“首先当然要这么想了。”长岛警长从旁插嘴道。
“尸体是坐在堵在门口的椅子上。绘马决定自杀后,在咖啡中下了毒,为了告诉我们他是自杀,坐在了门口的椅子上,然后饮下放有毒药的咖啡,就这样死去的。他手里拿着《邪宗门》,是为了向警方暗示,他是杀害比吕的凶手,用来代替遗书。如果明确写出自己是杀人真凶,就会在报纸上曝光,这样一来,就会给家人造成很大麻烦,所以用模糊的形式坦白了罪行。我认为真相就是这样的。”
金田一对长岛的“推论”感到极大的疑惑,但没有反驳,对搜查员说:“导致死亡的原因的毒物是什么?”
“正在分析呢,不太清楚。我认为是一种叫做‘鸟兜’的植物。”
“鸟兜是种毒草吧?”
“啊,玻璃碎片上还附着植物纤维呢。听被害者的夫人说,这座别墅中有一个植物园,里面就种着鸟兜。那是一种剧毒植物,少量就可以致人死亡,大概是把它的根磨碎后放在咖啡中的。”
“不大对劲呀。”
“什么?”搜查员和长岛警长异口同声地说。
“龙之介叔叔是有洁癖的,从山里采来的野菜和蘑菇,如果不洗干净,他绝对不会用手去碰。所以,从这个角度分析,他绝对不会去碰那些沾满泥的鸟兜的根。”
“说什么?反正要死,还管什么干不干净呀!”长岛反问道。
“不过,你听说过吗,有恐高症的人绝对不会跳楼自杀,有洁癖的人怎么会服毒自杀呢?想死的话,可以找更简洁的方法嘛,比如上吊,割手腕……”
“怎么有这种道理,那么被害者坐在门口又怎样解释呢?”
“这只是一个初步的陷阱,不,应该说是单纯的误导。”
“你说什么?”长岛对金田一的话感到不快。
金田一动了动尸体坐过的椅子。
“请试着坐在这把椅子上,长岛,就当自己是尸体。”他招着手说。
“真有意思,试试看吧!”
长岛撑大了鼻孔,坐到门口附近的椅子上。金田一向搜查员借来金属卷尺,通过椅子腿,拉出卷尺,走到门外。
金田一看了一眼哑口无言的搜查员,从关闭的门外使劲一拉。
“哇!”门对面传来长岛的声音。
金田一放开卷尺的一端,一边往回收,一边说:“请把门打开。”他看了看走廊里的制服警官。
制服警官听到后,正要推开门。门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长岛警长坐的椅子。
“好了,知道了!”
门从内侧打开了。长岛的情绪有些低落,金田一看后很得意。
“怎么样?第一发现者远藤,虽然是个女孩子,仍然轻易地推开了门,所以,让坐了人的椅子在地板上滑动,是轻而易举的事。看,为了防止椅腿划伤地面,上面还绑了布垫。所以,通过门缝,利用绳子或卷尺一样的东西,就可以轻易用椅子堵住门。”
“可是,地板上的玻璃杯碎片和咖啡,又如何解释呢?从位置上看,他是坐在门前,喝完后,再掉到地上的?”
“杯子摔得粉碎,就更不自然了。不小心把杯子掉在木地板上,是不会碎的,而且又是坐着的高度……应该说是从与膝盖同高的地方自然滑落的,按理说,不应该碎成这样。”
“那又是怎样的情况呢?”
“应该是这样的情况:罪犯突然进入龙之介叔叔的书房,从咖啡壶里接了咖啡,递给书桌前的龙之介叔叔。然后,叔叔饮咖啡身亡,罪犯迅速擦干地板上有毒的咖啡。这时杯子应该没有碎。就像刚才说的,如果坐着把杯子掉在地上,最多摔掉一个杯子把。”
“之后,就像刚才示范的那样,让叔叔坐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重新倒上咖啡,再把杯子摔到地上,正好是坐在门口的位置。可是,这是站着的人轻易可以做到的。所以,粉碎的杯子就显得非常不自然。”
“嗯……说的倒是,到底是谁干的呢?”长岛若有所思地问金田一。
“现在找找有没有线索。”金田一背对长岛离开书房。
9
“干掉了……”
一个人走进房间自言自语说道。
应该没有人听到吧。可是,仍然看了看四周。
然后,又一次自言自语道。
“干掉了!那个男人!”
倒在床上,回想着自己的行动。没有留下证据吧?不要紧。
这个房子里到处都是我的指纹和头发,不必担心。
更重要的是……那男人捂住胸口时的样子。
悄悄放入咖啡中的毒草提取液,没想到如此见效。为了防范效果不佳,还随身携带了用来割腕的剃须刀,结果也没用上。
他几分钟内就断气了。
把比荒木比吕还重的尸体放在椅子上,再把新沏的有毒咖啡洒到周围。擦去桌旁的咖啡,就大功告成了。
这是巡逻官站在大门口时迅速完成的。
“这样就可以了……”
凶手大声对自己说着,驱散了莫名涌上来的空虚感。
这一段时间,都要用杀人者“邪宗门”的身份了。至少要等金田一离开……
10
金田一边发着牢骚,边和长岛来到书库。书库规模很大,让人无法相信是个人藏书室。
听纯矢说,放在大厅里的《邪宗门》的最初版本,就是比吕在这个书库里发现的。
书库里积累了绘马家历代的藏书。金田一像迷途的小狗一样,在里边徘徊,长岛有些生气。
“你在干什么?金田一!”他一把抓住金田一的肩膀。
“痛,好痛!”
“你不要吱声,自己干自己的。你到底在找什么?”长岛愤怒地责问着。
金田一在一边检阅着架子上的读物。
“我在找《邪宗门》,另一本《邪宗门》。”
“什么?”
“我想应该有,因为有两个邪宗馆。知道了,这书库是按书名分类的,不是按‘A、I、U、E、O'的顺序,而是按‘I、RO、HA'的顺序。这样一来就不好找了,这都是古人干的事情……”
“你们这些年轻人连‘I、RO、HA'都不懂,‘邪宗门’应该在架子深处。”
“啊,是吗?谢谢!”
“你说邪宗馆有两个,是什么意思?”
“发现比吕尸体的那个废屋,原来也叫邪宗馆。”
“你说什么?”
“很意外吧?我也很吃惊,不过,看到那个,似乎得到一些暗示。譬如比吕日记中的‘邪宗门’。”
“那是暗示某个人的名字吧?”
“是的,那你知道是谁的名字吗?”
“不,先用同样的圆珠笔划过,再在上面盖一层涂改液,根本无法分辨。”
“是呀。”
“日记中的‘邪宗门’怎么了?”
“无论是那个暗号,还是给我的恐吓信,无论是装饰在大厅里的书,还是变成路标的纸屑,还是我以前发现的那本书,这个案件……邪宗馆的周围出现了太多的‘邪宗门’。”
“你想说什么?别卖关子了!”
“也就是说,我想比吕所说的是暗号,然后反复翻着美雪借我的《邪宗门》,都没有得到答案。按理说,我对破解暗号是很拿手的,谜语书中的难题,没有我解不开的。不过,只是‘邪宗门’这个词让我摸不着头脑。至少,在美雪的那本《邪宗门》里,我无法联想到比吕日记中的‘邪宗门’。”
“看来,这个暗号只有比吕明白。”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只需要划掉名字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在修正液上写上这个呢?也许,比吕想到自己会遭不测,所以才……”
金田一说着,看了看书架。
“怎,怎么了?”
“只有这一块空着。”
“那又怎么了?”
“仔细看看,书架上的这一部分都是《邪宗门》,只有这里的书被人抽走了。难道……”
“是和龙之介尸体在一起的《邪宗门》?”
“是的,也许就是从这儿拿走了……”
正说着,金田一留意到书的封皮。
“找到了!比吕暗号的答案。”
“什么?”长岛探过身子。
金田一指着空处附近的一本旧书,然后抽了出来。
“看,这个。另一本《邪宗门》。”
封面上的确用现代的装饰文字写着《邪宗门》。可是,作者名却不是北原白秋。
“是芥川龙之介的《邪宗门》。”长岛说。
因为第一次听说,所以有些意外。金田一叹着气。
“知道了吗,长岛警长?这就是比吕日记中的那个‘名字’。”说着,指了指封面上的作者名。
“芥川‘龙之介’,也就是暗示,绘马龙之介。”
“是吗?”
“比吕所指不是北原白秋,而是芥川龙之介的《邪宗门》,因此,用这个作为暗号,取代名字。总之,在这个书库中发现《邪宗门》最初版本的也是比吕,我以前来这儿的时候,他也总是泡在这里,所以,他一定知道这本书的存在。”
“因为邪宗馆是以北原白秋的《邪宗门》为模本建造而成的,所以,就算日记里写着‘邪宗门’,那么,读者首先联想到的也会是白秋的版本,而不会想到‘龙之介’这个答案……不过,等等,比吕这家伙到底是希望谁来解开这个暗号呢?”
金田一想着,陷入了沉思。长岛警长从金田一手中抢过《邪宗门》,胡乱地翻看起来。
“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作品呀。”他自言自语道。
“无所谓,反正是警察,不知道也不要紧。”金田一心中又涌上了新的疑问,轻声说道。
“傻瓜!我可是大学文学专业毕业的……不,也许这是未完成的作品?”
“什么,长岛警长还读过大学吗?还是文学专业!太不可思议了!”
“什么?”
“那么,那个芥川龙之介,是不是写过什么什么蜘蛛的人呀?”
长岛难以忍受金田一这种愚蠢的问题,拍了拍他的头。
“真拿你没办法,连《蜘蛛之丝》都不知道。臭小子,他是大文豪呀,还写过《鼻子》、《地狱变》等名作哩。”
“地狱?”
金田一若有所思,从长岛手中抢回书,翻看起来。
印刷字体有些模糊了,而且,仍然是一些无法理解的语言的罗列。可是,看着整篇文章,金田一的脑海中产生了奇妙的感觉。
“一些熟悉的记忆的片断。
微暗的森林深处。
草丛中的湿气。
被虫鸣包围着,仰望天空,透过树木,可以看到深蓝色的天。
湿润的风掠过鼻翼,好像要打喷嚏。 ”
这种半梦半醒的感觉,像泉水一样,涌入金田一的身体。
“怎么了?金田……”金田一好像丢了魂,长岛见状问道。
金田一一下子被拉回现实中,盯着书中的内容。虽然意思不太明白,只能看看字面。
“从前,在大殿下一代中,讲述着最最骇人听闻的地狱屏风画的由来。 ”
金田一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这个!”他不禁叫了一声。
“怎么了,忽然……”
“是给我的恐吓信!”他对着惊讶的长岛大叫道,“‘像地狱屏风画一样的惨剧’!?说的就是这个!混蛋,终于想起来了!《邪宗门》指的就是这个,难怪从北原白秋的《邪宗门》中得不到启发。写恐吓信的家伙知道这个,所以才……不,等一下。怎么回事?”
金田一又一次陷入沉思,长岛则感到气愤。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大喊着。
毕竟,连金田一也没有一个完整的答案。可是,的确有一种难以预测的恐怖。他内心深处激烈地动摇,拼命要摆脱这种可能性。
不过,越是寻找其他出路,迷宫的出口就越向一个方向集中。
“是的……动机。没有动机!”
不经意说出这话时,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11
长岛从西服兜中掏出手机。
“是,我是长岛。”刚一接电话,他的表情便严肃起来。
“是的,好久不见了!是呀……他现在在这儿,我叫他来听电话?”
长岛瞥了一眼金田一,把手机递过去。
“过来!你的电话。”
“什么?谁呀……”
金田一拿起手机,刚听到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心中便涌上一种不快感。
“明智警视,出什么事了?”
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明智健悟警视。在某种意义上,他和金田一既是情敌,也是狐朋狗友。
明智有些气势压人地说:
“呀,金田一君,又给长野县警察添麻烦呢?”说着,他小声笑了笑。
“什么添麻烦!你才麻烦呢!什么事?”
看着金田一对长辈的警局干部如此无礼,长岛感到十分不快。
“你还是那么厉害呀,一点都没变!轻井泽这种避暑圣地是不适合你的,竟然还牵连上了北原白秋的《邪宗门》。听说死者是芥川奖提名的少年作家,还有著名菌类研究家。你这个劣等生,虽然懂得一些推理,但是由于缺乏知识,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你已经苦战数日了吧,要不要我来帮帮你呀?尽管问吧!对了,对了,比如《邪宗门》这个题目,就有三位著名作家使用过,一个当然是北原白秋,另一个是文豪……”
“芥川龙之介。”
“呀,你知道呀,真意外。”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向你求助了?是美雪求你帮助的?”
“这次倒是挺机灵的,是呀,七濑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苦战数日,让我来帮帮你。”
“美雪!……真多事呀!我可不记得求过你。”
“那么,你已经查明真相了?”
“还差一步,就是动机。”
说着,自己的脑海中,将否定的可能性与真相连接在一起。还是无法摆脱这样的结论……
可是,如果动机是……
不,不光是这个。不在场之谜还没有解开。
还有,罪犯为什么伪造了一封信,要嫁祸给三岛几真。
解释全部事实的那根红线应该就在某个地方。
金田一握着手机,陷入沉思。
明智警视对他说:“如果不行就放弃吧,你又不是警察,揭露真相的事不做也罢。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会明白,老朋友是多么珍贵。如果硬要当侦探而失去一个朋友的话,那是非常不明智的!”
金田一有些紧张。
“可是,这个案子对我来说,是对过去的一种补偿,对小时候那次失败的补偿,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是吗?那就随便吧。”
“我会那样做的。”
“只是,不要给警方添麻烦。”
“我什么时候添过麻烦呀?”
“你只是没有感觉到而已。”
“啊,你真烦!总之,‘邪宗门’已经解决了。少年作家和细菌研究家也与你无关了,不要你费心了!”
明智又笑了笑,“看看,又生气了!”他话中有些嘲讽之意。
“什么?”
“你刚才所说的有一点错误,你没发觉吗?”
“你倒说说,是什么错误?”
听了明智的解释,金田一顿时哑口无言。手中芥川的《邪宗门》也掉在地上。
由于巨大的冲击力,书的硬纸封面掉了下来,泛黄的书页散落在地上。
那是最后的机关。
他从长岛警长手中拿回那条报道,又从腰包中拿出“某件东西”。
“……”好像被锤子迎头痛击。
这两天来发生的事情像爆炸了一样,在脑中闪现,那些混沌的东西也变得清晰了。
“是吗!所以,三岛几真才会上了那封信的当!”金田一不禁冲着电话嚷道,“多谢了,明智……”尽管刚才态度恶劣,他现在又变得毕恭毕敬了。
“没什么。现在还说不需要我的帮助吗,金田一君?”
“啊……”金田一充满了自信,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明智说,“谜底——全部解开了。”
12
井泽研太郎在电脑室中面朝显示屏。电脑已经接入了因特网。
他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网页,一边进入了聊天室。那里汇集了世界各地的“朋友”,大约聊了三十分钟。这成了研太郎的每日一餐,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比吕、琉璃子和纯矢。
聊天室中的通用语言是英语,而且都要用文字表现出来,让人感到不舒服。
每天的谈话都非常投机。
研太郎没有提起邪宗馆里发生的事情。
他很想在生活中结识那些从未谋面的人,网络另一端的“朋友”又会怎么想呢?
就算不说出全部情况,仅仅是“今天早上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死了,之后,帮助过自己的恩人也死了”,他们又会如何回答呢?
一定会送来同情的语言吧。
忽然,他手指像被什么操纵了一样,不由自主地敲打起键盘。
M U R D E R
“杀人。”
愤怒、恐怖和悲伤一起涌上心头,研太郎关上了电脑。电脑也好像断了气一样,一瞬间停止了全部功能。
他用拳头敲打键盘。
那把把自己和邪宗馆连在一起的大锁,不知不觉被挣断了。在空虚的解脱感中,研太郎流下了眼泪。
到底是为谁,为什么流下的眼泪,他自己也不清楚。
常叶琉璃子在音乐室。
昨天的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厨房里帮管理人夫妇和远藤树理准备晚饭。
可是, 现在没有心情干这个。她害怕和别人见面。于是 ,琉璃子决定拉小提琴。
每每拉动琴弦,心里就会平静一些。
两年前,滑雪时扭伤了脚,在那种痛苦的时刻,琉璃子就是通过拉小提琴来减少痛苦的,似乎很有效果,也许是心理作用吧。
小时候,母亲曾讲过一个寓言,一个少女的鞋永远不停地在跳舞。后来,少女被伐木人用斧子砍掉了双腿,可是,那双鞋仍然没有停止跳舞。它一边跳着,一边和砍折的双腿一起消失在森林的深处。就是这样一个恐怖的故事。
已经记不得少女是犯了怎样的罪行,才受到这样的惩罚。只是,后来少女换上了假肢,到教堂做了修女,最后得到了天使的宽恕。
琉璃子每次听到这个故事时,都非常烦恼。少女就是因此得救的吗?
她没有怨恨天使和神吗?她每次都问母亲同样的问题,让母亲十分为难。
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想起过这个故事了,也有很长时间没有想起过家人了,此时此刻又一一在脑海中闪现。
琉璃子想要赶走这一切,便用力地拉着琴弓。
高亢的乐声让人额头发麻,激烈的旋律刺激着浑身每一个细胞。
啪!像停电一样琴弦断了,是G线。
与此同时,琉璃子心中那件很重要的事好像也断了线,像琴弦一样无法修复。
绘马纯矢在画室中面对着画板,用调色刀在画板上胡乱敲打着。
不知要画些什么。
只是为了让内心平静,就这样站在画架前胡乱敲打着绘画工具。空白的画板不断被填满,就这样心不在焉。
可是,似乎呈现出一些轮廓,这些轮廓与纯矢的意识无关。
好像那个离开人世的亡灵,牵引着自己的手腕。
太令人恐惧了。整个身体不住地颤抖。
不过,他没有停下手中的调色刀。
眼泪流下来,泪珠涟涟,顺着脸颊滑落到地面。他一边呜咽着,一边继续画着。
不一会儿,画板上呈现出别墅的样子。刹那间变成那座废屋,好像在对自己说,你很孤独。
你仍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一点他很清楚。六年前的夏天,他发现自己是养子。
他后悔自己偷听了父母的谈话,真希望永远都不知道真相。
不能对任何人说,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无法开口。
看到父亲尸体的那一瞬间,纯矢仿佛形只影单地站在沙漠中。
也许一直如此吧,只不过一直都没有发觉。
他凝视画板中呈现出的废屋,仿佛听到了黑暗深处传来的呻吟。
六年前的夏末,在废屋的地下室中,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从慌忙逃窜的那一刻起,也许自己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金田一的到访,似乎也早已写入了剧情。不知是神,还是恶魔的安排……
远藤树理在厨房配菜。
从早晨就接待了很多前来调查的警官,不断地准备着面包和水果。
不过,晚饭要拿出一些像样的东西。
心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手中握着菜刀。材料都准备齐了,不必出去买。
不过,她由于疲劳,身体有些虚弱,控制不好菜刀,浪费了很多材料。
昨晚,看到那条“报道”的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树理心中悸动。
这时,出岛丈治这个名字映入眼帘。出岛是树理的恋人,六年前在浅间山遇难。
他生前给树理讲过很多有关这座别墅与别墅主人绘马龙之介的事,这便促使树理来邪宗馆工作。
死去的恋人已渐渐忘却,那时的悲伤也不再想起。
由于与出岛的生离死别,她便比别人更热爱轻井泽,因为这是他们邂逅的地方。
以前在医院工作时,她曾经照料过邪宗馆馆主的妻子,去年邪宗馆招募女佣时,她便开始在这里工作了。
已经一年了,回想在这座美丽别墅中度过的平稳生活,心里就感到一阵酸楚。
一天之内,一切都毁了。今后又会怎样呢?
沉思之际,菜刀划破了指尖。鲜血在白木菜板上蔓延着,红色充斥着树理的双眼。
树理没有马上进行包扎,而是凝视汩汩的鲜血。
以后该怎么办呢……
“翠阿姨,这是在旧轻银座街买的点心,尝一点吧?”
美雪把一盒点心递到绘马翠面前。
翠坐在轮椅上,两眼无神。“谢谢你……”翠一边强颜欢笑,一边拿起一小块点心。
搜查人员都回去了。只留下两名警官,以预防发生意外事件。
昨天还门庭若市的大厅,现在只剩下美雪和翠两个人。
在美雪眼中,翠简直就像一个老太婆,一日之内仿佛老了十岁。
没办法。
从今早到现在的短短一天时间内,翠所依赖的丈夫,以及亲生儿子般的荒木比吕,几乎同时身亡。
警方还把龙之介的死推定为自杀。
比吕一定是被别人杀死的。这样看来,凶手还在别墅中。或许,自杀的龙之介就是真凶。美雪正在思索的时候,高个子的三岛几真出现在大厅门口。
“没想到,我不在的一段时间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三岛望着翠的脸,口吻稍有不敬。
“对不起,三岛,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难得来这里做客……”翠还是勉强低着头说。
“这不是你的错,夫人。这时警方的疏忽,现在他们可以解放了,真不像话。”
“那个……三岛。”美雪插嘴道,“现在别说这种话了,阿姨的丈夫,还有荒木比吕……”
“知道了,侦探‘夫人’。不过,我还是离开为好,我已经买了新干线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