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壁画完整地讲述了返魂香的来历。"他看都没看,一边在地上寻找什么,一边回答我。
"哦?说说看,那第一幅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那是一位高僧在坐化,然后当时的著名妖怪九尾狐为了得到高僧的舍利,幻化成人形嫁给了当时的印度君王也就是那位高僧的儿子宾头沙罗。"
"儿子?和尚有儿子?"我听得费解了。
"宾头沙罗的确是那位高僧的儿子,第一幅画中的僧人叫旃陀罗笈多,他是孔雀王朝的建立者,同时也是个虔诚的耆那教信徒。耆那教是筏陀摩那在公元前6世纪所创立的宗教,同印度教和佛教一样,相信灵魂解脱,业报轮回,主张非暴力、不杀生、行善积德。当他死后被火化,留下了三颗类似于宝石的东西。九尾狐希望得到这三颗东西,而这些东西都交给了旃陀罗笈多的儿子保管。但是九尾狐没想到旃陀罗笈多的儿子也十分厉害,识破了它的身份,并把它赶出了印度。"
"旃陀罗笈多的儿子?我听得混乱了。"
"你一定很熟悉的,他就是阿育王。"原来如此。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好奇地问,我可没想到他能看懂印度文字。
谢依达默然很久,忽然说道:"我妻子是印度人。"然后就什么都不说了。我只好继续看壁画,果然后面描绘了九尾狐被一个英武的年轻人提着剑赶出了皇宫的场景。不过似乎后来它又来到了另外一个国家,而后面的画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上面的人物很明显就是中国春秋战国时代的人物啊。
其中的一幅也是一位君王手拿一块圆形的透明的东西在与一位妃子把玩,而那位妃子正是前面出现的九尾狐,那块东西则很像传说中描述的和氏璧。
"还是跟我解释一下吧,我又看不明白了。"我只好再次央求他。
"印度的一位高僧把那三块类似舍利的宝物中的其中一块带到了中国,并且央求当地有名的玉石工匠将其和一块名玉镶嵌在一起,那块玉就是和氏璧。所以传说和氏璧有神奇的力量,更有人说得璧者得天下。九尾狐自然又打它的主意。不过战乱纷争,九尾狐后来与玉都失踪了。后来另两块舍利一块留在了印度,另外一块在辗转中落到了月氏族人手中。再后来你也知道了,张骞把它们带回了中土,印度的一块在玄奘法师与印度的佛法交流的时候也带到了大唐长安供奉,另一块在后来唐玄宗的时候也就是753年随着中日佛法交流被鉴真和尚带去了日本。带去日本的那块却引起了日本的动荡,成为了众多妖魔争抢的宝物。在公元794年,恒武天皇建京不到十年,被错杀的皇太子早良亲王怨灵不散,天皇被迫移都至平安,设了幕府将军。扳上田村麻吕像镇摄皇太子的鬼魂从此拉开垂天下以治四百余年的平安时代的序幕。而追踪而至的九尾狐却没想到会被一群凡人打败,并被永远封在了杀生石里面。那块舍利最后也失踪了。"
"它倒挺可怜的。"我不禁惋惜道,"但这和返魂香有什么关系?"
"我们找的是玄奘从印度带回来的最后一块。这块后来被张骞的后人拿到后归还给了月氏族人,并且希望可以归还给它的故乡印度,不过没有成功,但一位印度僧人画下了这些壁画在这里,以证实它的来历。而这块东西最后还是放在了由他们修建的张骞墓中。"谢依达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明白了。那最后的舍利子就是返魂香?"我恍然大悟,谢依达对我点了点头。
原来扰乱天下将近一千多年的宝物就是这个啊。"别多想了,我们时间不够,赶快找吧。那位印度僧人画了这些壁画,同时也设计了这里的机关。月氏族人也不会轻易让人拿走返魂香。"
我点头称是,也和他一起寻找。果然,半小时后我们找到了最后一幅壁画,也就是一位印度僧人修建墓室的那幅。看上去好像可以推动一样。可无论我们从哪个方向用力都没有反应。最后谢让我和他站在相反的方向使劲。我笑道,这样哪能推开,力量不互相抵消了么。但没想到,这幅画原来是由两个空心石墙互相套在一起。果然,推开之后出现了两扇仅可以由一人进出的小门。
时间不多,我们只好分开走。谁先找到返魂香就扯动互相绑在脚上的绳子,一来不容易迷路,二来也好尽快通知,而且我们还带了对讲机。
谢依达走左边,我走了右边。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绝不选右边。(朋友笑着对我说,我心想以他那种什么都不怕的性格,必定是遇到了极其凶险的事了。)
通道很狭窄,我若胖点还真走不过去了。大概走了二十米之后,右边出现了一个不长的台阶,每一级台阶都很凹凸不平,踩上去的感觉很怪异,不过光线很黑,我也就没有多去留意。当走下台阶的时候,我感到了前方有着不寻常的亮光。果然,在台阶下去的房间尽头,一位类似于木乃伊似的僧人打扮的骸骨坐在那里,他身上有一个黑色的盒子。我猜想这应该是了,马上呼叫谢依达,但声音很嘈杂,可能信号不好。我只好拉动了一下绳子,并且自己去拿盒子。
我不是傻瓜,当然先用东西试探性地动了动,很好,没有机关。盒子很沉,应该是金属制的。很奇怪盒子外面看不到有锁一类的东西。这个时候好奇心害我不浅。谁又不想看看那能令人起死回身的宝贝呢?我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盒子,但我忘记了,我身边就有死尸。
盒子刚打开,就闻到摄人的香气,是那种闻到会让人精神一振的味道,而且感觉会上瘾一样。我一看盒子里面,一块如鸡蛋大小的光滑的物体被四条龙嘴牢牢镶嵌。盒子里面还刻有好像印度文一样的文字。看来就是它了,我高兴地把盒子关上放到背囊里面,全然没留意后面有东西正在慢慢地朝我爬过来。
这个时候对讲机响了,我暗骂,这玩意不需要的时候反而灵光。马上接通,谢依达在里面着急地喊叫:"你是不是拿到了?拿到后千万不要打开,赶快出来。"
"为什么不要打开?"我刚说完,忽然感觉后面一阵凉风。我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居然看到身后站着数个形如僵尸手持古代兵刃的战士,它们大部分都已成了骷髅了,看来刚爬起来不久,因为我看见它们的脸上还直往下掉粉末。我暗叫苦也,难道是刚才打开盒子使它们苏醒了?难怪没什么机关,原来它们就是最大的机关。我回头望了望那坐化的僧人,奇怪的是他却没有苏醒过来。也好,少一个就少对付一个。不过面对这群非人的怪物我可没什么办法。房间里空间有限,它们正拿着兵器向我一步一步逼近,我只好一步步往后退,边退边对着对讲机大喊:"没时间废话了,快来救我!"
刚说完我就听见谢依达在另一边骂娘了。
这时我发现我刚才下来的楼梯居然不见了,又看见其中一位士兵的肩膀上赫然有我的耐克运动鞋的鞋印,原来它们一直都躺在那里,我说怎么台阶睬上去怪怪的。不过现在没时间思考了,一柄长枪划破寒风已经刺向我了。我心里叫道,这下完了。忽然听见砰的一声枪响,长枪落地了。那些怪物猛地回头,其中一个的骷髅脑袋马上随着第二声枪响被轰得粉碎掉在我手上。我赶紧扔掉,那手感真的很恶心。
"你来得真及时,开始我看着他们还以为是你亲戚。"我趁那帮怪物注意力转向高台处的谢依达的时候撞开一条路,被谢依达伸手拉了上去。他一拉我上来就赶紧叫快跑。
"怕什么,骷髅难道还能跳上来?"我拍了拍土,回头一看,它们的确不能跳,不过它们一个一个踩着对方上来了。看来它们远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人在危难中表现出来的运动力果然非同凡响。我和谢依达飞快地跑出过道,并且在那些怪物出来的一瞬间把石门再次拉上,任凭它们在后面再怎么击打也不管用,毕竟它们不是练了乾坤大挪移的张无忌。
我和谢依达累得一下子坐在地上。我指了指门:"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估计是当时造墓留下来的卫兵。只要有人打开箱子它们就会苏醒。都叫你别开了,要不是你拿到箱子,真不想救你。"谢依达责备我道。我自知理亏,只好笑了笑。
"返魂香的力量果然很强。我们得马上离开。你把它搬离了原来的地方很快这里就不得安宁了,不走的话就没机会了。"谢拿出了一个类似遥控的装置,按动了按钮。我们等着被拉上去。我看了看表,刚好离两小时还有五分钟。
但是我们并没有如计划地被拉上去,谢依达按了几次都没反应,看来是机器出故障了。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一阵很灼热的风,回头一看,壁画上的九尾狐走了下来。
它的火焰几乎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全身通红的毛全部竖立了起来,这使得它本来就十分巨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房间,还有它标志性的九条尾巴。我几乎被这神话中的妖怪吓得呆滞了。
"没想到它也来了。"谢依达懊恼地叫道。
"你不是说它被封住了么?"我问。
"这不是它的本体,而是它对返回魂香执著的意念形成的新的妖怪。它的脑子只会思考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杀了我们,拿回箱子。"谢依达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说。
如果刚才的几个骷髅士兵我们还能用枪对付,对它恐怕就没用了。九尾狐的意念体一边向我们靠近,一边露出锋利的牙齿。它的眼神像火一般燃烧着盯着我背后装着盒子的行囊。
"怎么办?这鬼时候机器又坏了。我们只能硬抗到机器自动拉我们上去。"谢依达无奈地说。
"你认为我们能抗五分钟么?"我指着正步步把我们逼到尽头的九尾狐。
"别怕,它不过是个意念体,估计应该没多少本事。"谢依达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个所谓的意念体一爪子拍向一块石碑,那块石碑像豆腐一样碎了一地。我们吞了一口唾沫。
我已经可以清楚感受到它对我手中的返魂香的热情了,我衣服的边角都已经开始冒烟了。
"你不是很了解这个墓室么,想想办法啊。"我拉着谢依达的衣服。
谢依达迅速地打开我的行囊,从里面掏出一件半圆形的透明物体,并且从自己的口袋里也拿出同样的一块,两下一合并居然发出洪亮的撞击声。他手中居然多了一块圆形的透明玉盘。
"和氏璧?"我惊呼道。
谢依达没有理会我,只是口中念道希望管用,就将它朝九尾狐扔了过去。
"你疯了?那是和氏璧么?"
"是,不过已经没用了,里面的那块返魂香已经被我用掉了,否则我也醒不过来。但愿它可以暂时安抚一下暴躁的九尾狐的怨灵。"
果然,九尾狐的念体似乎对和氏璧很感兴趣,它的怒火平息后身材也小了很多,就如同一只猫在玩耍玩具一样,把和氏璧叼来叼去。
"还有两分钟,希望别被它发觉。"我看了看表。
时间过得真慢,两分钟如同两年一样,我知道这比喻很俗,但的确是这样。
"还有10秒。"谢依达长舒了口气。我们也听见了头上机器发动的声音了。正当我感觉绳索一紧的时候,九尾狐像是发现我们要离去,竟猛地冲过来咬住了谢依达的腿!
我啊的一声叫了起来。的确很奇怪,被咬住的谢依达没什么反应,我反倒叫了起来。但见他拿出腰间随身带的砍刀一下就把自己的腿砍掉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流血。
我们目送着狂暴的九尾狐在下面怒吼,谢依达的残腿也被它扔到了一边。
"你,没事吧?"一边上升,我一边问他。谢依达只是满脸的无动于衷,从鼻孔哼出一个嗯。
我们两人迅速地上升,脱离了洞口,但恐怕我们没想到,还有客人在欢迎我们。
刚刚上去就是当头一棒,我被打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人还在洞边,不过早已经被五花大绑,谢依达自然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我看了看旁边的人,居然有几个好像似曾相识。
"老谢,收到你的信我就赶来了,你看我对你多够兄弟。"其中一个身材矮小戴着茶色眼睛的中年人冷笑着对谢依达说。我终于想起来,他们就是当年和我一起见证谢依达死亡的人,谢依达说给他们也寄了邀请信,不过不是说他们没胆量来么?
"没想到你小子和这个愣头青居然真的拿到了返魂香,真不简单啊。"另外一个穿着风衣的高个子我认识,他是现在黑市上最大的文物贩子。他的手里正拿着我们辛苦拿来的返魂香!
"还给我们,有本事自己下去拿!"我高喊了一句,换来的只是肚子和脸各挨了一拳。
"别冲动。"谢依达劝道。随后厉声喊道:"你们不就是要返魂香和和氏璧么?犯得着杀我这样一个半死之人么?只要你们放了他,我告诉你们怎么使用。"
"那太好了。"站我旁边打我的那个人说话了。这个留着光头的秃子也是当年的三人之一,看来他们全来了。原来只有我不知道返魂香的事。
"当年大嫂用那不纯的宝物把你暂时救活,我们就跟上你了。你和大嫂还真不愧是我们这一行的翘楚。连月氏人和印度人自己都没史料记载的张骞墓你们都能找到。可惜大嫂为了救你吸了过多瘴气已经死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拿了也是浪费,不如给我们几个去造福人类多好?"矮子一嘴的冠冕堂皇。
"好,好得很。不过没死人我怎么帮你们演示呢?"谢依达轻轻的一句就让他们三个忽然愣了一下。站在我旁边的光头还没说话,我就看见高个子的手抬了一下,光头哼都没哼一声就扑通倒在我旁边,他眉心的一个小洞还在流血。我回望高个子手里那把消音手枪还在冒烟。
高个子把谢依达松开,与其说一只手扶着他倒不如说用枪指着他。一旦他们知道使用方法我和谢依达都活不了,不知道谢依达到底想干什么。
谢依达把返魂香拿到手中,看来那三个人已经把它彻底撬出了盒子的龙嘴。现在这块形同黑玛瑙一般的宝物彻底摆在我们面前了。谢依达用双手用力擦拭着香的两侧。没多久,我们都闻见一阵幽香,接着眼皮开始打架。后来我竟睡着了。
"醒醒,醒醒!"我感觉有人大力地抽我嘴巴,正要发怒,发现居然是谢依达,再看看旁边的那几位都像死猪一样睡在地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站了起来,发现绳子也解开了,不过脚还有点软,差点没站住。
"返魂香还有另外一个功用,在香的两侧以双手摩擦可以使人暂时昏厥。"谢依达解释道。
"那你怎么没事?"我摸着头问他。
"因为那只对活人有效。"谢依达低声回答。我没做声,而是问他这几个人怎么办。
"扔下去吧,下面的九尾狐正在发怒呢。"谢依达冷笑了,样子很是骇人。
"扔下去?"我有点不忍。
"你忘了他们刚才要杀我们了?"
我无力争辩,按照他的吩咐把三人包括光头的尸体扔了下去。矮子下去的时候似乎没死,看来应该是摔在高个子身上。
"谢依达!救我上去啊,求求你了!我所有财产都给你!你也念在我给你那么多古玩字画的分上救我出去啊!"矮子的哀号不断,接着听到了九尾狐暴怒的吼声和矮子惊恐的叫声。没多久就没声音了。矮子临死最后一句话如同地狱发出的哀号。
"谢依达!你不得好死!"
谢依达在我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正往洞口走,听到这话回头笑着说:"我已经是死人了。"
我搀着他走出了墓穴,再次回到他的书房。书房已经被翻得一塌糊涂。不用说自然是刚才那几个家伙干的,估计机器的故障也是他们捣的鬼。
"走,快,背我去莱伊的房间。"他似乎很着急。我只好背起他在他的指点下来到他妻子的房间。
我一进去就感到一阵寒意,原来莱伊的房间完全是一个冰库。冰床上躺着的正是谢依达的妻子莱伊。她几乎没什么变化,不过面无生气。
"她死了几年了,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寻找真正的返魂香救活她。我一个已死的人不值得她为我付出。"谢依达边说边哭着,原来他找返魂香不是为自己完全复活,而是为了救他的妻子。
"返魂香只能救一个人?"我问他。
"不,但每使用一次就要三十年,当年李世民死去数天后复生就是依靠返魂香的能力。不过要复活首先要死者的尸体不能腐烂,所以我建了这个冰库。"
"三块之中,和氏璧的那块威力已经减弱,而且你已经使用过了,带去日本的那块也不知去向,那这块就是最后的一块了?"我问谢依达。
"是的,但我没把握是否真能救活莱伊。"谢依达把返魂香点燃,靠近妻子的鼻子。我又闻到了奇特的香味,不过这次没再晕倒了。
奇迹出现了,莱伊的脸渐渐红润起来,而返魂香的光泽却在慢慢暗淡,最终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光滑的黑色石头。
看着妻子的眼睛慢慢张开,谢依达的眼睛却如同返魂香一样渐渐失去光彩,倒在了莱伊身上,然后迅速地枯萎,不到几秒钟就如同一副被烧尽的柴火。我刚要用手去扶他,谁知道一碰他的身体他就化为了灰烬。我呆呆地站在莱伊床边,看着那些灰一点一点消失。
"他真傻。"莱伊醒了,面无表情,但脸上却挂着泪水。
"的确,不过他走的时候是很高兴的。或许你根本不该在几年前救活他,本应死的就应该死,本应活的最终还是活了下来。"我用手拍了拍莱伊,把返魂香交给她。
"这是他最后的遗物。"
"不了,我看着这件东西会想起太多的事。你能和他一起去冒险拿出返魂香,相信他一定很信任你,这个送给你做个纪念吧。"莱伊刚活过来,话一说多就喘气。
我望着手中的返魂香,虽然它已失去光泽,却依然散发着神秘的魅力。我无法拒绝,于是这个世人皆想zhan有的宝物却戏剧性地落到我手中。(朋友笑嘻嘻地眯着眼睛看着返魂香。)
"莱伊后来怎样?"
"我一直和她保持联络,她已经致力于保护文物事业了。她说印度和中国都有几千年的文明,里面蕴涵的神秘力量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她希望有生之年能多挖掘一点。"
我望着那块神奇的石头,忽然问道:"现在它还有什么力量么?"
"有!"朋友肯定地说,"虽然无法使死者再生,但是对治疗顽疾很有用,而且带着它睡觉,你会在梦中见到你已经过世的亲人或者朋友。"
"真的?今晚借我用一下吧。"我上去拿返魂香,不料被拒绝了。
"不行,唯有今天不行。我去睡觉了,明天再借给你吧。"他逃似的跑了出去,生怕我和他抢。
"真小气啊。"我抱怨着躺了下来,看了看表,表上的日历清楚地记着今天是七月十四,我猛地想起,他的父亲就是今天去世的。
"祝你晚上能做个好梦。"我轻轻地说道,随即也睡了过去。
第七夜:七月半
七月半是中国传统的鬼节,这一天小孩都被大人们提溜着耳朵告诫道,一旦天黑千万别在外面溜达,如果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答应。
"名字哦,有什么关系,名字不是用来喊的么?"我浏览着网上的这段话自言自语道。
"你个蠢材,你肯定没听过阿光的故事吧,如果你知道了,七月半的夜晚有人喊你名字就不会爽快地答应了。"
"哦?那是个怎样的故事?"我知道他又要开始了。果然,朋友把手上的书一扔,拿出两罐啤酒,讲起了阿光的故事。
(以下是以朋友的口吻记述的。)
阿光是我在乡下的儿时玩伴。我记得和你说过,托八尾猫的福赐,我们家在当地是有名的望族。阿光小时候其实是作为我的陪玩比较恰当,因为他的母亲就在我们家工作。
儿时对他的记忆就是聪明,聪明得有点狡诈了。他巨大的脑袋上为数不多地装饰着几根烂草,一双斗眼经常四处乱转。他比我矮半头,身手异常地灵活,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都是他去。虽然我比他大半岁,却老显得我是他小弟一样,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他也总是教我一些新奇的玩意。虽然我只在乡下待到读书的年龄就回城里了,但阿光无疑是我童年无法忘记的重要记忆。
那年我中学毕业,我很想念儿时的玩伴,想念小时候无忧无虑的生活。
八月的一天,我终于又回到了家乡。见到了阿光。
阿光的个头已经比我高了,身体也比我结实得多,浑身裹着紧绷而健壮的肌肉。他已经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了。虽然长年辛苦地劳作,但他依旧看上去非常机灵狡猾。
"你回来了。"阿光看见我,咧着嘴笑道,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手上正忙着农活。
"嗯,走,去玩玩吧,我们很久没见了。"我热情地邀请他。阿光看了看父亲,一位已经靠拐杖走路的老人,阿光是老幺,所以他父亲也快六十了。
他父亲笑着挥挥手,示意可以去。阿光兴奋地抛掉手头的东西,在身上擦了两下,朝我走来。
那天玩得很疯,几乎把小时候玩过的游戏都重复了一遍,连空气都充满快乐的味道。但我们没发觉,天已经黑了。八月份的天黑得很突然。好像刚才还有点点残光,眨眼四周就漆黑了。
"走吧,天黑了,今天是七月半呢。"阿光抖抖身上的土,拉着我回去。我有点不情愿,毕竟我觉得能来这里的时间太短暂。
"好吧,明天再来哦。"我也站了起来。阿光似乎很急,步子很快,我们一下就拉开了几米。
走在回村的山路上有点吓人。白天不觉得,一到天黑感觉路十分难走,我诧异阿光竟走得如此之快。
忽然他停住了,对着我说了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奇怪地赶上来问他。
"你刚才不是叫我么?阿光阿光地叫。"他也奇怪地问。
"没有啊,你听错了吧,估计是风声。"我解释道。
阿光的脸色大变,黑夜里他的眼睛闪着光,很像老人描述的鬼火。他不停地四处看着,脖子转动得很快。
"你,你怎么了?"我有点害怕,毕竟我那时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阿光没有回答我,拉着我的手飞快地跑回家,他的手劲很大,我几乎是被他拖回去的。
阿光把我送回家就走了,临走前我看到他的脸惨白惨白的,一点生气也没有。
我在乡下的老家很大,我睡在二楼,隔壁就是我堂叔,他就是我那位曾经见过八尾猫的叔祖父的儿子。他个子很高大,但脾气很好,一脸长者之相。所以每天我都缠着他给我讲鬼故事,今天当然也不例外。不料他拒绝了。
他用厚实宽阔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笑着说:"今天不行,今天是鬼节,我们不讲那些故事了,否则你晚上很难睡觉的。"说完转身就要回去。
我忽然叫住堂叔,问道:"堂叔,如果有人喊你名字但你又看不见是怎么回事?"
堂叔呆了一下,猛地冲过来攥住我的手,急声喊道:"你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你答应了?"
我被吓到了,连忙说没有,他这才安心下来。出去前又再三叮嘱,最近几天晚上不要出去,倘若听见有人喊你,别急着答应,必要好好看看,确定是谁在叫你。
我蒙着被子睡觉,眼前老浮现阿光恐惧的眼神和堂叔着急的样子。我隐隐觉得似乎这个村子藏着一些事情,或许那是出于孩子好奇的天性。
第二天我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阿光,我生怕他会出什么事,但具体会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当时就是没来由地担心。
阿光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打着哈欠说怎么大清早就来吵他。我很高兴自己的朋友没事,这一天自然又是在一起疯玩。不过我们见太阳刚刚擦边就马上回家了。
这样看上去安全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农历七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阿光的生日。那年他刚好十六岁。由于农忙,我有几天没去找他了。
那天早上村子很安静,大家都去忙事了,早上起了雾,不过等我来到阿光家时雾已经散了。我端着昨天晚上央求阿婆煮好的红蛋来庆祝他的生日。
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那时候人们不习惯锁门,特别是家里还有人在。我估计阿光还在睡呢,自从我来了他老陪我玩,回去还要忙活,当然很累,所以我也有些过意不去。想想今天一定和他好好过个生日。
"阿光?阿光?"我走了进去。阿光家很暗,虽然外面的太阳已经很大了,但他家只要进去就觉得非常阴暗。阿光的房间在阁楼上,这个阁楼是硬搭出来的,本来是没有的。阁楼很矮,只能低着头进去。
我一遍一遍叫着阿光的名字,但不大的房间仿佛死一般沉寂。我小心地攀上楼梯。阁楼很暗,我又呼喊了一遍,没有人说话。我以为阿光出去了,刚要转身下楼,忽然看见阁楼黑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是阿光么?怎么不说话?"我高兴地爬过去,前面说过了,阁楼很矮,我只能爬着过去。
阁楼有一扇窗子。当我爬过去一点一点地靠近,阳光也一点一点地射进阁楼时,我最终看到了,看到了阿光。
我惊讶地张着嘴,才几天不见他整个人我几乎完全不认识了。以前那个健壮的阿光似乎死掉了。在我眼前的他非常的瘦弱,黑色的眼圈深深地凹陷进巨大的眼眶,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吓人,他没有穿上衣,我看见他的肋骨像琴键一样根根凸起,只有在看到他眼眶里偶尔翻动一下的眼白,我才知道他还活着。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啊?"我一边摇着他硕大的脑袋,一边哭着问他。他一言不发,呆滞地望着我身后。
"它在叫我名字了,它又在叫我名字了。它要带我走了。"阿光如同梦呓般从喉咙里嘀咕着这几句。
"它?它是谁啊?阿光你别吓我,我这就去找人救你。"我放下阿光,刚要下去找人,忽然他死死抓住我的衣角,力气非常大,几乎把我拉翻。
"别走!它来了,我看见了,它就在你后面!"阿光声嘶力竭地高喊,手指着我身后漆黑的阁楼,非常激动。
我恐惧地转过头,发现身后什么也没有。我赶紧抱着阿光的头,看着他的眼睛,希望他能缓过来。
"没有,阿光别害怕,什么也没有啊。"我安慰他。可没等我说完,我在阿光无神的眼球,不,应该是瞳孔里吧,看见了一样东西!
我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再靠近一点,果然,他眼睛里的确有东西,我慢慢地转过头,但我什么也没看到。可我感觉得到,有东西正从我后面一点点靠近阿光,就像有一条蠕动的物体从我脚边慢慢爬上阿光的身体。
阿光痛苦地抽动起来,我按都按不住。我看见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几乎要跳出眼眶了,在黑色的瞳孔里面有一个人形的白影,由远及近,渐渐变大,最后充满了阿光整个瞳孔。
阿光在我怀里最后抽动了几下,死了,死前带着微笑。我知道他终于解脱了。我虽然抱着他,但感觉怀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惧和悲伤,大哭起来。就这样我抱着他的尸体哭了足足几个小时,一直到大人们上来,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当我醒过来时我在自家床上,头很疼,嗓子也很疼。我看着站在我床边的堂叔,挣扎着起来问他阿光究竟怎样了。堂叔神色暗淡地说死了。
我又晕了过去,然后是昏昏沉沉地睡了好久,期间仿佛看到道士一类的在我床边做法,好像又有亲人在旁边询问,好像又看到阿光在向我招手。就这样三天后我完全苏醒过来。
堂叔见我醒了,赶紧通知家人,大家都很开心,阿婆更是求神拜佛。我问堂叔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却避而不答。最后实在被我追问得没有办法,才告诉我。原来,村子里的人都很在意,在七月半的夜晚,千万不要上山,更不要随便答应别人叫你的名字。后山曾经是古代战场,里面据说有万人冢,埋葬着无数不知道名字的阵亡士兵。每逢这个时候,村里都会请人来做法事安抚他们。
我听完后感到自责,我知道是我间接害死了阿光,他一定是知道这一禁忌的,如果不是和我玩疯了怎么会忘记?或是如果不是和我在一起,误以为是我在叫他,他又怎么会答应?我对不起阿光,对不起我这儿时唯一的伙伴和朋友。
病好后我去了阿光的家,他的父母没有太大的悲伤,反而对我的道歉很忙乱,他们摆着手说这不是我的过错,都是阿光的命,最后阿光的母亲还是哭了。
我离开了那个村子,以后很少再回去。我始终不明白那天为什么是阿光被喊了名字,而不是我,或许阿光在潜意识下为我答应了?
总之,七月半的夜晚不要随便答应人家的喊话,尤其是在喊你的名字。
"阿光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我把啤酒喝完忽然感到一阵凉意。
"不,恰恰是开始。"很少见他严肃的样子。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或许的确如此,后来我忙着考大学,后来父母也去世了,这些你都知道。但当父亲去世我按照规矩回了家乡一次,把他的骨灰埋葬到祖坟。但没想到儿时那恐怖的记忆居然如录音机倒带一样,被完全重复了一次。"他喝掉最后一口啤酒,继续说。
父亲的死没给我太多悲伤,因为如果你的亲人是一下离你而去,比如车祸或者其他之类你可能会很难受。但父亲一直身体不好,几乎是给癌症折磨着,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完那痛苦漫长的路。所以他去世我觉得对他倒是一种解脱。当然,我不是冷血动物,毕竟世界上我最亲的人走了。当时的我只觉得压抑,非常地压抑。来到村子后又想起了阿光的死,更加烦躁。我把父亲的骨灰埋下去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正是七月十五。
当时我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村子里自酿的酒不停地喝,那种酒很纯很好喝,但后劲很大。我边喝边无目的地走着,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走到了村子里最为禁忌的后山里了。
扶着墙吐了一阵,感到头很疼,接着忽然一下非常凉爽的冷风把我吹醒了些。我开始有点知觉了。七月半大家很早就睡了。从后山看村子只有点点微弱的灯光,像烛火一样。
我开始知道我走到哪里了,但我还未觉得害怕。我忽然想起了阿光,在旷野里仗着酒大声喊着阿光的名字,边喊边往回走。
就在我刚要离开后山回到村子的时候,耳边似有似无的听见一句"小四",小四是我的乳名,极少有人知道,但阿光也是其中一个。
我以为听错了没有在意,继续摇晃着回家。接着又听见一句,这下非常清晰,仿佛就在耳边,我甚至感觉到有呼吸就在我耳朵后面。
我这下完全醒了,把瓶子一扔,大声喊道:"谁?谁在叫我?"
我喊了一嗓子,没有听见任何回音,空旷的山村除了几声狗叫和风声,我能听见的只有自己浓重的呼吸声。
我拔腿就跑,一路跑回家里,脸也没洗倒床就睡。其实一晚上没睡,耳边全是"小四""小四"的叫唤。
直到第二天早上,声音没有了,我熬着黑眼圈下了楼。家里人问我我也只说是伤心父亲。堂叔看了看我,叫我过去,他从上衣口袋里郑重地拿出一个护身符一类的小袋子挂在我头上,对我慈祥地笑了笑,并叮嘱千万不要弄丢之类的,还当我是小孩呢。
之后连续几天没有再出现那种声音,我也没放在心上,例行公事般地去熟人家里看望。他们无不夸赞我长大成人,又都怀念父亲的离去。
最后,只剩阿光家了。
我本不愿意去,我惧怕少年时候那段痛苦的回忆。但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着我又走到他家。
阿光家已经荒废了。阿光死后,他家里人接二连三地出事,要么重病,要么发生意外。尤其是那个阁楼。据说晚上老听见有人喊阿光的名字,不过倒也没谁亲耳听过。
后来阿光的家人搬家,走了,房子也没人敢要,自然废掉了,不过并没有锁上。我很容易地推开了门。里面如阿光死的那天,摆设居然一样。我感到一阵头痛,时间仿佛迅速倒退到那天。
一样的摆设,一样的步伐,一样的寻找。我一步步走向阁楼,那个阁楼还在,房子更加阴暗了。我不想上去,但是却非常渴望见到他,我不知道他是否就在上面等我。我爬上楼梯,每踩一阶就会嘎吱一声,长年未使用的木制楼梯似乎已经不堪重负。
我终于进了阁楼,很闷,里面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不过里面很亮,与那时不同,阳光很温暖地充满了这个不大的房间。
我慢慢地爬到当年阿光坐的那个地方,就和他的姿势一样,望着前面。
"阿光,你在么?"我在心底问道。
"小四。"就当我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我醒过来了。
"小四。"又是一声,我恐惧了。我当然知道禁忌。这时我才清醒过来,奇异自己怎么到了这里。我爬到出口想下去,却发现根本没有梯子!
阁楼离地面并不高,不到三米,但这时看上去却像万丈深渊一样。
"小四!"呼喊声变得凌厉了起来。我大叫着:"别过来!"但阁楼里什么也没有。
我无助地挥舞着双手,但空气里只有我翻腾起来的灰尘,在那束阳光里快速地翻滚。
"小四。"
我终于看见了,是阿光,他就在那时他坐着的位置上看着我,不过并不像他临死时那样恐怖,他如以前一样,似乎从来没改变过。我仿佛回到我们一起戏耍的少年时代。他还是那样聪明健康,而我则跟在他后面傻笑。
我哭了,泪水不住地落下来,我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激动,但我说不出话来,我只能哭泣。
阿光笑着慢慢地爬过来靠近我,一边过来,一边喊着我的名字。每爬一寸,地板上就会响起他的指甲刮出的刺耳声音。
越来越近,近到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摸到我的脸了。
"小四,我一直在等你啊。"阿光爬到我面前停住了。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如同他当年睁着眼睛一样。在我的瞳孔中他的样子越来越大,我的眼睛几乎快要被他的身体充满了。
我要绝望了,或许是件好事,这世上没什么我值得留念的了。
这时候猛然之间我可以动了,也可以说话了。而阿光的影像却不见了,阁楼里依旧只有我,刚才的事似乎压根没有发生过。
我喘了好久的气才使自己恢复过来。等我爬到入口一看,楼梯好端端地在那里。
我恐怕是违反这禁忌却唯一活下去的人吧,我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动。但我想错了,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人却非常悲伤。
当我询问一遍才知道,堂叔在客厅读书的时候好好地就去了。没有任何先兆,就在刚才。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堂叔的尸体,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我跪在他面前整整一天一夜。最后我晕了过去。后来他们告诉我,堂叔在临死之前说的唯一一句是等小四回来,告诉他要多爱惜自己。
"由于我,我害死了我最亲近的两个人,我不怪阿光,他无从选择。我只怪自己,如果我能多思考一点,少冲动一点,或许事情的结局不会这样。"我第一次看他如此悲伤,朋友把脖子上的护身符拿出来。
"这就是堂叔给的,我会一直带着的。"他望着我,又说道,"现在知道了么?记得别在七月半的夜晚随便答应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