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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杨叛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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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 缘起 】

白色,一切都是白色的。那惨淡的白,如同白色的海水,无边无涯,淹没了一切的色彩和生机,余下的只是空洞和绝望。他讨厌白色。

苍白的海水中,那盏油灯成了唯一的亮色。许是窗子没有关好,风吹了进来。青白的波浪起伏不定,那纤细的橘黄火苗摇曳不休,却挣扎着不肯熄灭。晃动的烛光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蒙昽而虚无,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活着。原来死亡并不是痛苦,只是麻木。

素白的帷帐后,几个浅灰的人影在摇摆着,像在上演一场荒诞的皮影戏。鬼鬼祟祟的私语宛如恶毒的诅咒,锥子般剌入他的耳中:“大师兄,你说他还能挺多久?”“难说。运气好的话,也许再拖个十天半个月也说不定。”“他命真够硬的,居然又拖了这么久。换了旁人,这时坟头怕都长草了吧? ”“怎么,你等不及了? ”“……”话是怎么说的,我也只是担心而已。”“担心?担心什么?李师弟的傀儡术失传么?放心,再怎么这傀儡之术也轮不到你五师弟的头上,师父早防备着呢。“师袓在上,我可没这个心思丨”“你们在这儿胡说些什么丨”似乎又有人加入进来。两人忙打招呼:“师父……”

“怎么说你们都是同门兄弟,再说,你师弟也是受过朝廷封赏的,出殡时少不了要来些贵客。到时记得不要乱嚼舌根,免得外人笑话。”“师父,大夫怎么说? ”

“大夫说,可能熬不过今晚了。你师弟可是本门难得一见的天才,想不到就这么……”那人叹息着,“过会儿劝照雪离开吧。按规矩,男子是不能死于妇人之手的。断气后别忘了给他咬上楔齿,好方便受含。”

“知道了,师父还有什么吩咐9 ”“没了。棺椁寿衣都已备好多日了,做道场的和尚也找齐了,香烛纸钱都是现成的,就差设灵座了……这些事让小全去做就行,大家也辛苦有些日子了,明天还有得忙呢,先下去休息吧。哦,对了,别忘了告诉下人,这灯油就不要添了……”终于,那个淡然的声音盖棺定论道。

恍惚中,那些鬼影散去了。

他的呼吸仿佛被极度的愤怒哽住了,他拼命挣扎着,可挪动的却只有小指。他想枯蒌的小指一勾一勾的,似乎在呼唤着谁。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一个轻盈的身影出现在床边。

“无心,该吃药了。”她将他扶了起来,又在背后为他塞了一个枕头。一只白瓷汤匙从玉碗内舀了一勺药,缓缓递到了他的唇边,那手腕极是纤巧,雪一般白皙。腕上那只翡翠镯子闪着一汪晶绿,鬼火似的晃眼。

汤匙塞入他的嘴中,他却无力吞咽,一小半儿的药入了口,余下的大半则沿着唇角流了出来。纤白的柔荑持了块白绢,在他唇边轻轻擦拭着,雪白的袖角一荡一荡的,像一面招魂的幡。

她为什么也选择了白色?她也背叛了自己吗?药力在体内流动着,激发着他最后的潜能。濒死的眼神丝线般缠向床前的女子,黑色的瞳孔幽幽的,似乎想将对方的生命吸入自己的体内。她还是那么美,可这美丽却像他精心制作的傀儡一样,就要属于其他人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气管内挤出沙哑的摩擦声:“别怕……我不会死的……我只是暂时离开而已……总有一天,我、我会回来……回到你的身边……哪怕是……变成这个傀儡……”她缓缓伸出手,掩住了他的口,不让他说下去,泪如泉涌。

他想举起手,为她擦去泪水,可他能动的却依旧只有小指。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转过头,望向对面。

墙壁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傀儡。漆黑的长发,绚丽的锦袍,在这白色的海洋中格外刺目。恐怖的是,这傀儡竟然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全白的面孔。傀儡静静对着床上的男子,那张呆板的面孔竟似在表达着什么。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感召,他望着那傀儡,嘴唇龛动着,开始缓缓念诵一段宂语。他的念诵声极低,那幽微到了极点的诡秘之音,分明是魍魉在喁喁私语。

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似乎感到了生的喜悦,他的吐字竟然格外清晰,昭然如太古的巫歌,烨烨的堂皇间透着妖异的魅惑。是的,咒语即将完成,他即将获得新的生命。十六个字之后,将是一个圆满完整的轮回。

“朽树……”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放大。他努力挣扎着,试图吐出最后的声音。疾风吹过,烛火又一阵剧烈的摇摆后,蓦然熄灭。

那未出口的咒语随着袅袅的烛烟渐渐消散,化作了一声不甘的叹息。在众人的慌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尸体的小指竟然轻轻地勾了勾。只有对面那个没有面孔的傀儡,在静静地、静静地凝视着他。

【古派】

“喜福……风好大的哟!明欢都吃灰儿嘞!”稚嫩的童音如一根银线,细细地拉着,刚一出口,便被风儿吹散了。说话的女孩儿坐在靑驴背上,烦恼地晃着小红弓鞋。

风确实很大。尘埃卷成一条条灰白的柱子,在荒野中游弋着。新嫩的苦公菜和马齿苋被风撒了满身尘埃,变得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野蒜辛辣的气味,驴子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想将这味道甩开。

“再忍一会儿吧,明欢乖,别让你师姑笑话。”女孩儿身后,灰衣青年用右臂处空荡荡的袖子挡在她的小脸前,轻声安慰着她。

“喜姑才不会笑明欢嘞!侬好好的未,系未喜姑? ”女孩儿拨开他的袖子,探出小脑袋问骑马的白衣女子,双眼弯成了讨好的月牙儿。女子微笑着,向她摇了摇手中的葫芦,浅浅啜了一口,姿态潇洒。青年瞥了女子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喜福,还有多远未?”女孩将小手搭在眼前,眯起双眼努力眺望。

远方,一轮红日正倦倦地坠落。日落处,绵延的山峦蜿蜒起伏,如狮如象,勾连不绝,巍巍然如卧龙,盘踞于大地的尽头。

“快了。”望着天边那条折断了天空的青黛,断臂青年呢喃着,“看,那就是太行山了。……”断臂青年就是云寄桑。鬼缠铃一案后,他带着小徒崔明欢,在师姐卓安婕的陪伴下黯然离开了平安镇。随后,三人一路过涿州、定兴、安肃,在保定府逗留了数曰后,西行进入了平定州。他们要造访的傀儡门正隐居在太行山的深处。虽然是传承千年的古老门派,可在江湖上,傀儡门只是一个以制造机关傀儡见长的小门派,并不为人所知。他们之所以登门拜访,是因为傀儡门擅长制造义肢。据说傀儡门所造的义肢灵活精巧,在内家高手的操控下,甚至可以捉住掠飞的蚊蝇。

山势险峻,峭壁如城。三人一驴一马,沿山缓缓而行。

虽是早春,可山色却依旧苍凉。深灰的天空下,一片悲凉的荒芜。森森的林木像斑驳的苔痕,遍布于山谷之间,和山顶的积雪一起,在暮色中消沉着。

山路渐行渐陡,危峦之上,青石嶙峋如鬼面,森然垂视着下方的旅者。每逄大风吹过,便有怪石微微摇动,似乎随时都会倾轧而下。风声中不时传来断续的猿啼,啼声如泣如诉,仿佛在传颂着一个凄美的传说。明欢听得害怕,不由将小小的身子缩在师父怀里。

“别怕,明欢……“云寄桑轻轻拍打她的背脊,低声安慰着她。

又走了一段路,眼前林木渐渐繁茂起来。白马和青驴也不时驻足,啮食路边出芽的嫩蕈。明欢看得饿了,忍不住抬起头,可怜价地望着云寄桑:“喜福哎,吃滴还有未?‘摸了模她的小脑袋,云寄桑温言道:“怎么又饿了?带的干粮路上都吃光了,再忍忍吧,就怏到了。“卓安婕催马来到近前,笑道:……”一路上,十成干粮里倒有九成都被咱们明欢当零嘴儿吃了,却总是填不满她的小肚子。我看哪,明欢的肚子定是长了个洞,把一路上吃的东西都漏出去了。“明欢听了,便撅着小嘴儿,捧着小肚子模来摸去,似乎想把那个莫名其妙的洞给找出来。

云寄桑微微一笑,抬头环顾四周,忽而双目一亮,纵身而起。在卓安婕玩味的目光中,踩着树梢在林间穿行,绕了一圈后,又飘然落回驴背,手一张,掌心中却多了几个红红黄黄的野果。

“果果!”明欢欢呼了一声,正想接过,云寄桑却道:“先等等……”说着断臂微动,随即目光又变得黯然。

卓安婕催马过来,轻声道:“我来吧。”将野果接过,掏出手帕,仔细擦干净了,这才递给明欢。

明欢没有发现师父的异样,开心地接过野果,咬了一口,苦着小脸叫道:“好好的黢!”接着又报复似的瞪圆了眼睛,狠狠咬了果子一大口。

云寄桑眉宇间淡淡的落寞,针一般轻轻剌在了卓安婕的心头。

在她的印象中,从小到大,他一直没有真的快乐过。在师门中,他看起来很随和,却常常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中,轻轻地抽噔。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要哭呢?

那时的她,很有些看不起这个爱哭的师弟。后来,她也失去了至亲之人,伤痛之余,一个人,对着一轮明月,静静地饮酒。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那样的伤痛往往沉淀在心灵之渊的最深处,即使是最坚强的人也无法承受。随着她游剑天下,阅历渐长,她终于能够以满洒的姿态面对一切,可是自己这个师弟,却依旧不能放下心中的伤痛。毕竟,从灵魂的深渊中跋涉而出,是一个艰难而漫长的旅途。

也好,就让我伴你一路同行,穿越这片荒芜的黑暗,直至你找到心中的那一抹展光。而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我的……师弟。她淡淡笑着,目光掠过云寄桑空空如也的右袖:“看你方才穿花绕柳的身法,虽尚嫌迟钝,但真气却是运用自如了。内伤可是好些了?”“嗯,已无大碍了。”

“伊腾博昭这人,我听说过。”卓安婕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扶桑九大上忍之一,道行深得很。纪伊忍术诡异莫测,怕没那么容易破。内伤还好办,可要恢复你的六灵暗识,只凭药石之力怕还不够。”

“勿药有喜,如山永安。”云寄桑淡淡地说。

“说得轻巧,求人的却是我。”卓安婕白了他一眼。

“有劳师姐了,又要欠下一个人情。”云寄桑的笑容依旧有些勉强。

“虽说求人不如求己,可求一次人,换来一世方便,那也值了。”卓安婕又饮了一口,将葫芦塞住,倚依不舍地挂回腰间,“再说,我欠的人情,又有哪次还得不厚?那头骡子若是知道我去求他,不知会有多开心呢。”云寄桑不禁哑然失笑。师姐奉行的处世原则向来便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投我以瓦石,报之以金戈。”只是她身手高明,从不轻求易人,相形之下,倒是报之以金戈的时候较多。

据我所知,罗谙空擅长制造机关暗器,他做的七星连弩一弩七发,可谓江湖一绝。只是此人名声不佳,江湖上都传他为人贪鄙,做生意只论钱财,不论正邪。这样一个人,师姐是如何结识的?“卓安婕弯腰掐了根梃直的菖蒲梗,随手把玩着:“说来有趣。你也知道,我对其他东西向来不上心,唯独喜好美食美酒。五年前路过苏州时,听说楚风楼的黄鱼做得好,便找上门去。偏生那里讲究多,每日只做十条。那天我去时,刚好只剩了一条。偏巧罗谙空这个老饕也在场,我们两人便为这条黄鱼争了起来。我自然不如他多金,他却不如我能打,争来争去,他便落了下风……”她说到这里,云寄桑已忍不住微笑起来,卓安婕白了他一眼,又自得道,”结果自然是鱼我吃,他只能在一边干瞪眼。好在你师姐有气量,念他也算同好,便邀他共饮。就这么着,结了个酒肉之交。后来他又请我饮过几次酒,不过我见他这人有些功利,心思也多,渐渐就疏远了。说起来,也有五、六年没见了。

明欢在一边听了,忍不住问:喜“姑,那鱼……它系好好吃的么?”“可不,那黄鱼都是酱酒泡过的,炒得喷香焦黄,再用豆豉、甜酒和秋油那么一滚,末了再加上糖姜。那个味道,啧啧……“卓安婕双眼微闭,一副陶陶然的样子。

明欢咽了一大口口水,看了看手里酸涩的野果,有心丢掉,又有些舍不得,心中很是踌躇。

卓安婕看了她的小模样,忍不住笑道:“好了,不逗你了,转过前面那个山坳就是傀儡门。到了那儿,有的是好吃的果果,随你吃个够! ”

明欢的眼睛亮闪闪的,满足渴盼:“真的未?”“骗你是小狗。”卓女侠口无遮拦道。

明欢睁大圆圆的眼睛,侧着头,努力想象着师姑变成小狗的样子,摇摇头,问云寄桑:“喜福,什么是傀儡?”“这傀儡么,又叫傀儡子。据《事物纪原》记载,当初汉高祖在白登山被单于冒顿所围,七日不得脱困,军中绝食,眼见不支。围城的一面由冒顿之妻阏氏领军,陈平探知阏氏生性好妒,便造了一个姿容绝色的木偶人,以机关舞于陴间。阏氏遥遥望见,以为那是真人,心想若攻下城池,冒顿定会纳了这美女为妻,妒念一生,便擅自退军。汉髙祖由此得以突围。为了纪念这段往事,人们便以傀儡为戏。”明欢眨了眨大眼睛:“喜福,那傀儡和我们真的一样未? ”

“当然不一样。”云寄桑笑了,“傀儡可不会像明欢一样饿肚子。我带你去庙会时,明欢不是见过木偶戏吗?”

“明欢见过,好好玩的未!”

那些木偶便是最普通的傀儡,只不过没有陈平造的那么漂亮。云寄桑说完,摸了摸明欢的小脑袋“明欢懂了么?”明欢用力点点头。

不是说陈平以重金买通了阏氏么?怎么又变成傀儡欺敌了? “卓安婕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道。

云寄桑笑道“若仅足以重金贿赂,阏氏怕是未必肯退兵吧。若能攻下城池,汉军之财物自然尽归匈奴人所有,何须为了区区财物退兵?所以傀儡之说还是可信的。我猜陈平一方面以重金贿赂阏氏,一方面则造傀儡攻阏氏之心,双管齐下,高祖这才得以脱身。只是这法子近乎儿戏,不够光明正大,所以史书上记载陈平解高祖之围时只说‘其计秘,世莫得闻,。史家小气,倒是委屈陈平了。”“看你言之凿凿的,倒像亲眼目睹了一般。莫非陈平是你鬼谷智流的先辈?”卓安婕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云寄桑笑而不答。

“果然。陈平六出奇计,若非鬼谷一派的人,哪有那么多鬼心思?难怪叫傀儡 

“半人半鬼是为‘ 傀 ’,立人于垒上,又正是个‘ 儡 ’字。单只这傀儡二字,便不枉陈平演这一出好戏了。“

“怎么,师姐讨厌陈平? ”

“这家伙弃楚投汉,事事居于幕后策划,文不过张良,武不如韩信,只靠着阴谋诡计上台,最后竟然爬上了宰相之位。这样一个阴险小人,我自然看不过眼。”云寄桑对她的态度并不惊讶,微微一笑:“陈平用计,救高祖,去范增,诛韩信,活樊哙,虽无平定天下之功,却将天下豪杰玩弄于股掌之间。若说这样的人是小人,那其他人不成了小人指间的玩偶? ”

“算了,说不过你。”卓安婕白了他一眼,催马向前奔去。云寄桑正待跟上,突然又勒住缰绳,皱了皱眉。

“怎么了? ”卓安婕驻马问。

云寄桑摇了摇头:“没什么。”风声中似乎隐约传来呜咽声,也许是自己听错了。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产生错觉了。如今的他,在失去了六灵暗识后,已经再难保持那敏锐的知觉了。他催动驴子,继续前行。

“咔嚓!”

枯枝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云寄桑猛地勒住缰绳:“谁?谁在那里?”树林中,一个低矮的身影缓缓移动,灰白的乱发隐约可见。一个满身补丁的老婆婆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走了出来。蓬乱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着,每走一步,她都要停下来,发出一声沙哑低沉的叹息,嘴里不住嘀咕着什么,仿佛在念诵一个诡秘的咒语。

“婆婆!老婆婆”云寄桑大声招呼着,那老婆婆停了下来,身子侧对着他们,却没有回头,嘴里不停嘟囔。

“婆婆,请问傀儡门离这里还有多远?”老婆婆嘴里的嘀咕声突然消失了,她缓缓扭头,尚他们望了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眼啊!那眼中包含了无数的怨毒、仇恨、恐惧与诅咒,它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一道火焰,将所有这些情感烧熔了,铸成钉子,狠狠钉进云寄桑的心中。云寄桑的身子不禁微微向后一缩。

“傀僵门……”老婆婆的喃喃声在风中飘忽着,“快了,就快了。”又转头望着空空如也的身侧,一脸恐惧地叮嘱,“小山子,和奶奶回家吧,天要黑了,天一黑那东西就会出来,快回家吧,千万别被它抓去了……”被它抓去?被什么抓去?云寄桑望着近乎疯癫的老婆婆,心中惊疑不定。

“来,跟奶奶走。”老婆婆伸出手,拉着她那不存在的孙儿,踽踽远去。风呼啸着,卷起漫天枯黄的败叶,老婆婆佝偻的身影在这凌乱的枯黄中缓缓湮灭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风中的幻象。

“看来,这傀儡门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卓安婕皱眉道。

“喜福……”明欢察觉到气氛的异常,仰起小脸,望着云寄桑。

云寄桑沉默良久,才低沉地说:“我们走吧。”

风在林中穿梭着,将隐秘的私语一棵树接一棵树地传达下去。渐渐地,树开始摇摆起来。不是一两棵,而是大片大片的,整座树林就像一群傀儡,随着风的指令,一起挥摆着枯瘪的肢体,发出呼啦呼啦的巨响,似乎要挣扎着脱离大地的束缚。云寄桑不由双腿一紧,加快了速度。直到将树林抛在了身后,他才勒住了坐骑,轻嘘了一口气。

“喜福,侬看……好奇怪的山未……”明欢突然道。云寄桑抬头望去,茫茫云雾间,一座青黑色的人形山峰静立在他们面前。

“想必这便是俑山了,世间居然有这样的山……”云寄桑喃喃道。

“的确是一座奇特的山……”身边,卓安婕也发出轻叹。

是的,这山是奇特的。它的形状像极了一个站立的人偶。层层的青黛是它的毛发,累累的苍岩则是它的肌肤,而山脊间那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便宛如它腰间低垂的飘带。它站在那里,凝视着他们,同时也凝视着天地间的白云苍狗,生死爱恨。

山脚下是驻马的红土广场。广场不大,朝南的一面修了马棚,两匹棕色的老马在棚里悠闲地甩着马尾,咀嚼着干黄的草料。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自下而上,笔直地伸向山腰。甬道底端,一个头扎双髻、身披红袍的童子笔直地站在那里。

二人将坐骑拴好,来到甬道前。这才发现,那个迎客的童子却是一个木制傀儡。当他们来到它身前时,那傀儡一手缓缓举起,指向身边那个巨大的木斗,显然是在示意他们登上木斗。

“这东西满有趣的!”卓安婕笑道,纵身一跃,抢先坐进木斗。

明欢对傀儡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地问:“喜福,它能见到我们未?”“傀儡怎么可能看到东西呢?”说着,云寄桑环顾四周,又低头看看脚下,心中已是了然“你们看,我们脚下的石板设有机关,一旦石板负重,便会触发机关,让木偶抬手。这设计虽然巧妙,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说完抱起明欢,坐了上去。木斗很大,估计可坐十人,斗中设有红木条椅,上面铺着紫绒软垫,坐着很是舒适。

两人刚一上木斗,那傀儡的手便垂了下去,木斗轰然一声,开始沿着甬道缓缓上行。

“上去嘞!我们上去嘞!”明欢大呼小叫,兴奋得像只踏春的小鹿。

“你倒说说看,这又是如何做到的?”卓安婕似有心考校云寄桑。

云寄桑正搂着明欢,以免她乱动,闻言微微一笑道:“这也不难做到。想必是木斗下设了轨缘,上面再以铁索牵弓丨。而这牵引之力么……想必便是那里了。“说着,向瀑布方向一指。卓安婕探头看了一眼,果然,甬道上设了两条石轨,木斗前的一条铁索正牵着他们不断上升。

“得意吧,又让你说对了。”她满意地缩回头,纤长的腰身懒懒地倚在斗沿上。

风温柔地吹动她的长发,缭乱她的视线。卓安婕抬起手来,将眼前的长发轻轻拂开,向云寄桑嫣然一笑。那一瞬间的风姿,便温柔地吹皱了他的心池。

转眼之间,木斗已升至山腰。

瀑声隆隆震耳,喷如风雷,水气如射烟飞云,濯洗青壁。蒙蒙水汽中,不时有白鹭鸣叫着从青色山崖边掠过,随即又隐没不见,似乎已化在茫茫云雾之中。

云寄桑凝目望着瀑边的石台。青石台上,巨大的水轮在瀑布的推动下缓缓旋转,将乌黑的铁索徐徐收起。

惊鸿一瞥间,他看到一个黑衣女子静立在石台边缘。强烈的水风中,她那极长的秀发泼墨般随风乱舞,长裙如同浓黑的雾霭,将她纤长的身影裹住。他心中一惊,正要凝目细看,水雾弥漫,那女子已消失不见。

“怎么了?”卓安婕察觉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什么。“云寄桑摇了摇头,将那个黑色的背影从脑海中挥去。

“喜福,侬看那个……“明欢指着前边叫道。

云寄桑抬头望去,甬道的尽头处,一座髙大的靑石牌楼赫然在望。牌楼两侧,各有一个傀儡童子在左右侍立,似乎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三人下了木斗,行至牌楼下。左边的童子默默拱手,随即转身,沿着一条青石甬路吱吱呀呀地向前行去。

卓安婕望着那童子笑道:“这便是傀儡门的领路傀儡了,我们随它去吧。”明欢好奇,追着那傀儡看个不停,有时又跑到它身前,看着傀儡慢悠悠地绕过自己,欢呼一声,拍拍手后,又追了上去。

“这是摇发傀儡吧,果然精巧。”云寄桑赞道。

“师弟也知道摇发傀儡?”卓安婕漫步跟在明欢身后,随口问。

云寄桑微微一笑:“所谓摇发傀儡,是傀儡中最为精巧的一种。其多以机簧为动力,上足发条后,傀儡便会自行运动,无须人力驱动。早在春秋时,便有‘鲁班作木鸢,每击楔三下,乘之以归 ’的记载,这也是史载最早的摇发傀儡。东晋时的开门拜妇,唐开元年间的水运浑天仪,以及后赵石虎的仙都苑北海二十四架等等都是摇发傀儡中的佼佼者。”“不对吧,我记得做木鸢的应该是墨子吧? ”卓安婕怀疑地扭头。

《淮南子》上的确记载着,墨子曾以木为鸢,三年而成,蜚一曰而败。但师姐别忘了《墨子·鲁问》上说过‘公输子削竹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连墨子自己都承认那个木鸢或竹鹊是鲁班做的,师姐还要替他老人家打抱不平么? “

“偏你知道的多……”卓安婕撇了下嘴,忽又莞尔,“不过你小时候就很喜欢这些东西,记得你八岁时还做过一个抓鱼的木獭。獭嘴里有鱼饵,獭腹内有石头。木獭沉到水里后,一旦有鱼进入獭口吃饵,就会触动机关,石头从獭腹脱离,木獭就会带着鱼浮出水面。开始我还笑话你,谁知那只木獭果然好用,只半天工夫,就抓了十几条鱼……”“是啊,我还记得那些鱼都被师姐吃了……”“你又不喜欢吃鱼,我为什么吃不得? ”卓安婕横了他一眼。

“师姐吃都吃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对于自己这位师姐的巧取豪夺兼强词夺理,云寄桑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过从那以后,你就不再摆弄那些东西了,我一直觉得可惜呢……”卓安婕叹了口气。她很清楚云寄桑为什么不再摆弄机关。他九岁时,读了《论衡·儒增篇》里鲁班因巧亡其母的故事。鲁班做了辆机关马车,又用木人做车夫,载着母亲出去,结果机关出了毛病,木人架着马车一去不复退,鲁班就此失去了母亲。想起云寄桑的身世,她不由黯然叹息。

小明欢好奇地跑到那引路傀儡身边,拉起它的衣襟看了看下边,然后跑回来,失望地遒:“喜福,它没有脚未,下边就系三个轮子。”“它不过是个傀儡,自然不会有脚。”云寄桑微微一笑。

“那……它有心未?”明欢又好奇地问。

“傀儡又怎会有心呢?”云寄桑轻声地感叹道,“若有了心,它又怎会甘心做别人的傀儡? ”明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怜悯地望着那个领路傀儡:“没有心,那它不是好可怜未……”在一道朱红的曲廊前,引路傀儡停了下来,僵硬地举起右手,向南遥遥一指。

茫茫的山雾中,十余座楼阁忽隐忽现,错落山间,白墙黑瓦隐庇于青黛的山势间,幽静如这俑山的古老识海。

“傀偶门,传承了千年的上古门派……”卓安婕轻声道。

【 心魔 】

望着那蒙蒙山雾间的古老门派,不知怎地,云寄桑心头忽然一阵悸动。巨大的压抑和不安便这样突如其来,深深侵入他的内心深处,摧残他的灵魂。

风忽然大起来,恍惚中,眼前的楼阁也随风摇摆着,向他倾轧而下。万丈悬崖之上,那个身着黑裙的女人正缓缓转过脸来……

云寄桑冷汗淋漓,心跳如鼓。他跑到路边,拼命呕吐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脊背紧弯如弓,咔咔响着,似乎随时都会绷裂。

“喜福丨喜福侬怎么了! ”明欢急叫着,眼里盈满了水雾。

“你师父只是旧疾发作,马上就没事了……”卓安婕轻轻拍打着云寄桑的后背,真气绵绵输入他的体内,疏导着紊乱的经脉。

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多时候,云寄桑只是沉默、发呆、缺乏食欲,但严重起来时则会像现在这样,整个人毫无征兆地突然崩溃。每一次,卓安捷都愁眉不展,心乱如麻。因为她知道,师弟的道心又为心魔所乘了。心魔,内家高手最恐惧的恶症。和其他伤病不同,心魔无方可解,无药可医。每一个陷入心魔的人下场都极为悲惨,要么失去神智,疯疯癫癫,要么身心崩溃,自绝而亡。一代天才徐渭正是因为耽于心魔,先后九次试图自尽。其中一次以斧斫首,以至“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狂性大发下,他杀死了后妻,最终潦倒面死。从小到大,她从未怕过什么,可如今面对被心魔折磨的师弟,她在束手无策之下,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惶恐,一丝动摇,甚至一丝绝望。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护得师弟平安?

呕了一会儿,云寄桑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也开始恢复。

“出了什么事?”卓安婕轻声问。每次云寄桑的心魔发作都有诱因,只是不知这一次又是什么。

云寄桑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低声说:“刚才在瀑布悬崖边,我好像看到了一个黑衣女子。”卓安婕心中一紧:“是她么?”云寄桑自然知道卓安婕口中的“她”是何人。扶桑大忍伊腾博昭——那个夺去了他的右臂,并破去了他六灵暗识心法的恐怖女子。他喃喃说道:“不知道,也许……是我看错了。”仅余的左手轻轻颤抖着。

望着他失神的样子,卓安婕又是一阵心痛。一路行来,她已知晓了云寄桑的心魔来历。

在遥远的异域,终日面对着血腥和死亡,他心中的悲伤和愧疚形成了巨大的压力,日积月累之下,坚定的道心便逐渐迷惘。而伊腾博昭那—掌,更摧毁了他的心防,将一颗邪恶的种子埋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只要他的心志稍有动摇,心魔的种子便会破茧而出,长成一株食人的幻之花藤,在他心中造出种种恐惧的幻觉,伊腾博昭更化身为鬼魅,纠缠着他,诱惑着他,一次又一次将他拉入黑色的漩涡。

自从离开平安镇后,他的情形便越来越差。先是整夜整夜地做噩梦,随即便开始出冷汗,呼吸困难,食欲消退,起床时甚至会发现身体无法行动。好在有卓安婕在身边呵护,明欢又不断地逗他开心,他的这些症状才渐渐轻了些,近半个月几乎没有再犯,谁知竞会在此时突然发作。难道,他们在这傀儡门又会遇到什么诡异恐怖之事? ……想到师弟的病情,卓安婕几乎想立刻带他离开这里。可云寄桑面对独臂时那寥落的神态,又让她心中犹豫。毕竟,这是他唯一恢复使用双手的机会,她又怎能轻易放弃?

云寄桑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身躯,笑道:“师姐,放心吧,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卓安婕依旧皱眉道。

“千真万确。”“好了未!喜福没事了!没事了!”明欢高兴地跳起来,拍着小手。

云寄桑抚摸着她的头,心像灌了水银一样,沉沉地坠着。刚才那种心悸的感觉他最是熟悉不过……那是噩梦即将降临的预感。

到底,会发生什么?

回廊幽深曲折,山雾中一切都是模糊的,似乎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三人走了许久,才来到回廊的尽头。

“得、得、得……”雾气中突然响起蹄声。那蹄声僵硬而单调,不具备任何生命的气息。明欢听得害怕,跑到云寄桑身后,又紧张地将小脑袋探出来看。云卓二人对视一眼,都凝神提防。

蹄声越来越近,雾中隐约可见一个高大怪异的身影正缓缓行来。

“喜福,那系什么?”明欢怯怯地问。云寄桑紧盯着那高大的身影。

雾气渐散,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头高大的木牛。木牛高约五尺,方腹曲头,一脚四足,角齿俱全,粗犷威武。牛背上端坐一个青衣人。

卓安婕一见那人,便微微一笑:“喏,他就是罗谙空。多年不见,他倒是胖了许多。”云寄桑仔细打量着对方。

罗谙空身材不高,圆墩墩的一张脸,留着八字胡,头戴东坡巾,穿着件油绿麒麟缎褶子,墩布袜,脚踏云履,体态臃肿,显得甚是富态。可能是因为凸起的眉骨压住了双眼,让他的神色有些阴沉。

驭牛来到近前,罗谙空伸手将牛舌一扳,那木牛便停了下来。他跳下木牛,长笑一声:“才接到铃信,我说是谁来了,原来竟是‘ 别月剑 ’大驾光临!多年不见,故人风采依旧,谙空真是欣慰至极,欣慰至极啊”

卓安婕笑道“姑苏一别数年,你这头骡子的名气却是越来越响了,你捣鼓出来的七里连弩如今已是五百两银子一把,兀自有价无市。你这家伙发了大财,却忘了老朋友,连酒也不肯请一杯,真是小气。”“安婕说笑了,天下又有哪个男子不想与‘ 别月剑 ’共醉?”罗谙空夸张地大笑,目光落在云寄桑身上,犹疑道,“这位是……”卓安婕落落大方地介绍:“这是我师弟云寄桑,此次来访,便是想请你帮他一个忙。”“好说好说!”罗谙空打个哈哈,突然脸色一变,失声道,“云寄桑?莫非是在鸣梁助李舜臣大破倭军,被誉为‘小留侯’的云少侠?”

“罗兄夸奖了,云某不敢当此谬赞。”云寄桑脸色冷淡,微微颔首。

罗谙空忙拱手施礼:“山野之人罗谙空见过武略将军。将军以白衣麾大军,结紫绶,扬威异域,实在是我江湖中人的荣耀。”云寄桑微一皱眉。离开高丽时,朝廷降旨,封了他一个武略将军的散阶头衔,以示嘉奖。此事知者极少,罗谙空在这与世隔绝的俑山上居然也能知晓此事,消息可谓灵通至极了。

卓安婕笑吟吟地道:“你不是一直和我说要报效朝廷么?这次我来,便是想给你一个为朝廷出力的机会。我这师弟为国赴难,失了右臂,是大明功臣。你尽尽心,做副义肢给他,不就是为朝廷出了大力?”“这个好说,好说。”罗谙空得知云寄桑身份后,笑容更盛,脸上几乎便要开出花儿来,“云兄身为兵部参赞,屡败倭宼,深受邢大人器重。罗某若能为云兄尽些许绵薄之力,那真是荣幸之至了。不知云兄可用过饭了?在下正好备了些薄酒,不知是否有幸和云兄同饮?”云寄桑微一皱眉,正待说话,丈外的树林里却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大师兄此言不妥吧?云少侠名满天下,是本门的贵宾,大师兄若是一个人接待了,又置师父于何地?”云寄桑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站在树下,整张脸被树阴遮着,只露出华丽至极的一袭大红织金曳撒,拖在草丛中,就像红色的狐尾。

“二师弟何出此言?”虽然有人插话,罗谙空却毫不在意,转过身子,吟吟笑道,“两位贵客是来访师兄我的,若我不亲自接待,那才是失了礼数。稍停我们叙过话后,自然会禀告师父。师弟多虑了。”“如此最好。”言罢,那人便静静退入林中。那袭曳撒也如一条斑斓的彩蟒,缓缓拖入树后,消失不见了。自始至终,那人都未曾露出面孔。

“云兄可是觉得奢侈了?”罗谙空俯身在甬道上屈指一敲,果然清音袅袅,不绝于耳,“不瞒你说,我们傀儡门虽然还称得上富裕,却也没资格这般铺张。之所以修这样的甬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须知路面越是光滑,傀儡才能走得越远。否则路面只要稍有颠簸,傀儡便可能失去方向,甚至撞损摔毁。而傀儡在这甬道上不仅行走平稳,行走间更是清音不绝,令人闻之忘俗。本门来客,都是赞不绝口。”“原来如此。”云寄桑点头,难怪傀儡门会下这么大工夫。

“我说骡子,你们傀儡门是靠卖傀儡起家的,若是你们的傀儡都要走这样的路,怕是没几个人用得起吧? ”

“这个……”罗谙空微一犹豫,坦白道,“本门的傀儡本多供豪门世家玩乐,那些人原本也只为了取乐炫罐,哪里想过用傀儡做事?至于这甬道么,我也以为傀儡若是太过依赖甬道有些不妥,这才开始硏制这木牛流马之术,希望能造出不受甬道所拘,可以随意行走的傀儡。”

云寄燊的目光落在远处一间金色的大殿上。

大殿坐落于高台之上,大斗墩柱,巍峨壮观。殿顶立有一只一丈五尺高的铜雀,雀尾饰以黄金,下有转枢,每当大风吹过,那铜雀便会随风而转,似欲振翅而去。“那是什么地方?”云寄桑问。

“那是千丝堂,门主的私宅,也是本门议事和宴客之所。“罗谙空憧憬地望着那间金色的大殿,眼中尽是热切之色,”据说门主是三国魏武帝的嫡系子孙,平生最仰慕的便是曹孟德,不仅言行多加模仿,对曹公所建之铜雀台更是十分向往,所以才在殿顶修了这只铜雀。“云寄桑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落日下,那殿顶淡淡琉璃与金色的霞光融为一体,散发着炫目迷人的光彩。可他总觉得那华丽的金色之中,隐藏着某些异样的气息。

“喜福,喜福,侬看……”明欢突然指着路边道。云寄桑循声望去,不由莞尔。

一个绿竹短篱的小院里,迎春、腊梅等早春花儿悠闲地开着。一个矮墩墩的木偶正在给花儿浇水。这木偶大约三尺高,为原木所制,浑身瘤瘿斑斑,看上去虽然粗粮,却也憨态可掬,别有一番天然风趣。

说是浇水,也不过是木偶手上拎了个喷壶,慢悠悠地自花丛间行过,喷壶中的水淋洒了一路。木偶转了一圈后,便回到一个竹筒搭成的水管下,将喷壶接满,然后再去浇水。

“奇了,这木偶怎地不停? ”卓安婕好奇道。寻常傀儡都是机栝制动,上好发条后,傀儡便会行走,发条力尽,傀儡便会停下。可眼前这木偶走了数圈,似乎犹有余力,确是奇特。

“这个么……”罗谙空笑吟吟地望着云寄桑,“云少侠师出天下第一智者公申前辈,想必已看出其中端悦,不如请云兄来说一下其中的道理。”

云寄桑望了接水的木偶片刻,忽而一笑:“是了,这木偶的手臂接水时上下摇摆,定是利用水压和棘轮重新上了发条。这才能反复浇水,不知我说得可对?”罗谙空眼中闪过诧异,拇指一挑,赞道:“不愧是小留侯!这设置如此巧妙,却被云兄轻易看透,真不知世间还有何机关能瞒过君之慧眼。”

卓安婕瞥了云寄桑一眼,似笑非笑:“我这师弟,就是一双眼睛厉害。别说区区木偶,就是活人的心思,任你如何叵测,他也一眼便能看透。”

罗谙空脸色微变,随即堆笑道:“那是,云兄慧眼如炬、慧眼如炬啊。”“不知这傀儡是哪位高人所造? ”云寄桑一路虽已见了数个傀儡,但若论构思巧妙,实以这个粗陋的木偶最佳。

“这是罗某师母的园子,这片花团也是她亲手培植的。昕说里面很有几种稀有花卉,云兄若感兴趣,我们不妨在此驻足片刻。”云寄桑未置可否,向明欢望去。明欢跟在那木偶后面,小心翼翼地,生怕碰倒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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