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欢坐在椅子上,弯着双眼,笑眯眯地瞧着铜镜。嗯,喜姑好好看,明欢也好好可爱……小丫头越看越是开心,反身抱着卓安婕撒娇道:“喜姑好好未,明欢粉粉地喜欢喜姑未!”
卓安婕打趣道:“那喜姑和喜福哪一个最最好呢? ”一个问题便让明欢陷入了小小的苦恼之中,害得她不得不用小小的手指支着小小的下巴,害起了小小的心思。
“大早晨的,什么事这么急? ”卓安婕随手将长发挽了,用乌木簪子斜着一插,又将手巾浸到盆中的冷水里,用力拧干了,边擦脸边问道。
罗谙空正望着她清水出芙蓉般的容颜发愣,闻言忙解释起来。原来昨日汪碧烟已将他们到访的事情告知了门主曹仲。此次他来,便是引他们去见这位曹门主的。
既然到了人家的门上,这也是应有之义。不过云寄桑身子不好,这些天来一直心神不宁,彻夜难眠,今天难得能睡个好觉,卓安婕又怎忍心叫他起来?想到这里, 她便皱眉道:“师弟还没起呢,再说我们也都没吃早饭。麻烦你转告曹门主,一个时辰后,我们自会登门求见。”
“这个……”罗谙空有些犹豫地道,“要不,我去招呼云兄一声?”
卓安婕也不多说,举起水盆,向着门口就是一泼。罗谙空吓了一跳,踮脚退开,口中忙不迭地道:“好了好了,为兄就先告退了,你们尽快,尽快……”言罢不敢啰唆,狼狈而去。
卓安婕夹着水盆,将湿手巾“啪”地一抖,松松地甩在肩上,姿态洒脱至极。明欢见了,不由大为羡慕,心想:喜姑好好的神气未,难怪喜福这般滴喜欢喜姑……
这边儿卓安婕已在灶下生了火,将罗谙空带来的早点放到笼屉里温上,又招呼明欢道:“明欢,替我看着火,水开了就叫我一声。“
见明欢甜甜应了,她这才来到寝室前,将门轻轻推开,探头瞅了一眼。帐幔之中,传来云寄桑均匀的呼吸声。
那声音浅浅的,像当年自己夜游秦淮河时身边的船桨,那么轻缓的,一下下划过彩釉般的河水,留下无声的涟漪……不知为何,她突然产生了看他一眼的强烈愿望。回头看了明欢一眼,见这小丫头正认真地盯着灶火。她身形微闪,人已遁入屋内。她蹑手蹑脚来到床边,轻轻挑开帐幔,凝视着沉睡中的他。
那张清秀的脸庞依旧有些憔悴,可神态却是安详的。甚至,他的唇角还露出了—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不知他此刻梦到了什么,看他温柔的样子,想必是个好梦吧?却不知那梦里的人又会是谁?
风,好大的风。无数的羽毛漫天飞舞着,像白色的精灵,无声无息的,飘然降临……每一片羽毛落到地面,就会像雪花一样融化掉,消失不见。而云寄桑则站在这落雪般的白色中,自在地徜徉、徘徊。
然而,这美丽的寂静被一种奇特的声音打破了,那是一种刺耳的、单调的杂音。像纺轮转动的噪声,像静夜里墓中死尸的指甲刮磨棺椁祈祷往生的咒语,悲凉而绝望……这没有生命感的声音持续着,吸引他不断地向前,向前……
眼前的白羽更乱了,茫茫的白色乱絮般迷蒙在他眼前,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却又模糊不清。于是,他继续向前走去。一步又一步,白色在脚下破碎了,当他迈出最后一步时,他终于看到了。
一个面目模糊的白衣人,坐在一把椅子上,默默刻着一个木傀儡。风吹动着他的白衣,像一面白色的灵幡,随风鼓荡着。那把刻刀在他的手中宛如活物,削、切、剜、剔、旋、压,雪花般飞舞的木屑中,傀儡的筋骨、关节、皮毛、齿发一一完备,每一处都纤毫毕现,巧夺天工。然后,那白衣人开始在傀儡的眼里刻字。
白衣人一刀刀细细地刻着,一笔一画,都是那样虔诚,似乎不是在刻字,而是在打造一个生命。当刻下最后一笔后,那傀儡的眼珠竟缓缓转动了一圈,然后诡异地向他一瞄,口中发出沙沙的杂音:“我……活……了……“
云寄桑猛地睁开了双眼。当他看到卓安婕那熟悉的脸庞,这才长嘘了一口气,抹去额头涔涔冷汗,沙哑地问:“师姐啊……现在是几时了?”
“已经是巳时了,你这一觉睡得倒长……”卓安婕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又做噩梦了?”云寄桑摇了摇头。想必是自己昨夜所见在心中留下了阴影,这才有了这样一个古怪的梦,不必让师姐担心。
卓安婕也不多问,在被子上用力一拍:“起来吃饭吧,曹仲等着见我们呢,再不快点儿,那头骡子又该啰唆了。”
一夜的休息后,明欢又活蹦乱跳了,足足吃了三碗饭。云寄桑却依然没有胃口,只吃了小半碗饭,他便撂下了筷子。
“再多吃点儿。”卓安婕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
“师姐,我……”
“要不要我亲自喂你? ”卓安婕斜了他一眼。
云寄桑只得无奈地端起碗,硬着头皮将余下的半碗饭吃了下去。看他吃饭如同吃药的样子,卓安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苦涩。
用过早饭,三人便出门前往千丝堂。
傀儡门的建筑布局像一个巨大的“米”字,偶形居在“米”字的最左端,而千丝堂则位于这“米”字的中心。 云寄桑踏入殿门的瞬间,寒气油然而生。殿堂高大幽深,梁栋之间,数百个形态各异的人体静静地悬吊在空中。他们之中有大贤隐士,有圣君明主,更有妖魔鬼怪,佛祖神仙。这些人无不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只是耷拉着的四肢表明了它们的身份---一个个没有生命的傀儡。
“这些都是敝门的祖师傀儡。”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寄桑循声望去,—个青衣云冠的中年人肃立在大堂之上,面色沉静地望着自己,罗谙空正垂首侍立在一边。
想必,这便是傀儡门门主曹仲了。曹仲今年不过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虽然人到中年,可他身材高大,皮肤白晳,眉如墨刀,称得上是个美男子,只是他的鹰钩鼻略显阴鸷。破坏了整个人的气质。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傀儡门的当代门主衣着格外朴素,不仅穿着一身半新的粗布青衣,脚上的靴子更是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云寄桑上前一步,颔首为礼:“云寄桑见过曹门主。寄桑身有残疾,不能全礼, 失礼之处,还请门主见谅。”
“哪里,云少侠乃国之栋梁,断臂为国,更见高风大义,何谈失礼?请上座!”曹仲朗声道,又向卓安婕见礼。
寒暄过后,几人纷纷落座。云寄桑环视大堂,发现堂内陈设甚是简朴,桌椅也都是些普通货色,想起傀儡门富有的传闻,不觉微感诧异。而卓安婕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悬空傀儡,显然对此颇感兴趣。
曹仲微微一笑,从柱旁的木架上取了一根长杆,挑了一个傀儡下来,递给卓安婕。这个木偶是个猴王的形象,制作得极为精美,可手脚上都有丝线,显然不是摇发傀儡。卓安婕随口问道:“这是悬丝傀儡么?” “正是,卓女侠也喜欢傀儡吗?”
卓安婕笑道:“我在蜀中游玩时,看过‘劈山救母’的傀儡戏,那些傀儡虽然没有你们的傀儡这样精细,个头却都很大,也可以穿衣、点火、喝茶、叩首、舞刀,着实有趣得紧……”
“卓女侠看到的定是杖头傀儡,那东西本就是川人的最爱。和龙溪的布袋戏、 合阳的线腔戏以及潮州的铁枝木偶齐名。”说着,曹仲又挑了一个身下带有连杆的傀儡下来,拿在手中,解释起来,“你们看,这便是杖头傀儡,它的头下有命杆相连, 双手和肘部则有手杆相接,艺人在下面操纵命杆和两根手杆,便可让傀儡做出各种动作。这种傀儡的右手拳型固定,拳心中空,可以插放道具,舞刀弄枪,所以又称为武手,而另一只则是文手,文手又分为笔手、比触手、花童手和提物手。”
明欢也凑了过来,盯着它使劲看了一会儿,她好奇地问:“喜姑,它咋么没有脚呢?”卓安婕这才发现,那傀儡下体中空,果然没有脚。
“杖头傀儡大多没有脚,若有需要,则需另外配脚,也称打脚,若要一只脚,便称打单脚,要两只则称打双脚,若是这木偶不穿鞋子,那么就要称为……”
"打赤脚。"卓安婕接口道。
“别月剑果然聪慧绝伦。”两人相视一笑。
【化俑】
云寄桑皱了皱眉,问道:“这些傀儡都是门主的大作么?“ "这些祖师傀儡都是本门前辈的遗作。"曹仲爱惜地抚摸手中傀儡,低声叹息道,“我傀儡门的弟子,临终之时必会造傀儡为记。此间的每个傀儡都是历代先人的隹作,每当曹某仰望这些傀儡,念及先辈们的辉煌,又想想如今的窘境,每每惭愧不已。“
卓安婕点了点头:“这法子有意思,人死了,傀儡却留了下来,倒很有些虽死犹生的意味。“
曹仲闻言脸色微变,岔开话题道:“听谙空说,云少侠想装一具义肢? ”见云寄桑点头,便笑道,“此事简单,我那二弟子令狐天工做的义肢还算过得去,此事便由他来做。不过,云少侠却需在敝门多盘桓几日了。”说着,他不由捋须微笑。云寄桑身为大明双杰之一,名震天下,曹仲当然不会拒绝这个令傀儡门扬名的好机会。
罗谙空忙插口道:“二师弟正忙着赶制潞王府的傀儡百戏呢,怕是抽不出空来,我看,不如此事交给阿簧来做。虽然他手艺略逊二师弟,却最是肯下功夫的。加上有我在一边照看着,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胡说! ”曹仲的脸一沉,“这又不是做学问,讲究什么勤能补拙,本门之内,一分手艺就是一分天赋,差半点儿也不成。阿簧什么根底你会不知道?云少侠的事关乎本门声誉,还轮不到他出面!“
"好了!好了!说得好好的,发什么火啊! ”汪碧烟手持托盘,花蝴蝶般从后堂转了出来,将盘上的小碗一一摆在众人面前,“我熬的燕窝银耳羹,来,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罗谙空双手接过,笑道:“小师娘这般善解人意,手艺自然是好的。” “手艺这东西,还不都是练出来的?原本我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么多年下来,不也烧出了一手好莱?可见只要肯用心下功夫,就没有学不成的。老四人 是笨了点儿,做出来的东西不够精巧,好在他人实在,什么活儿到了手里,就从来没出过岔子。"汪碧烟身子一转,站到曹仲身后,轻轻捏着他的肩胛。
“妇人之见。"曹仲哼了一声,举碗啜了一口,皱眉道,“这样的东西怎能拿来宴客?我记得房里不是还收着二两血燕么?”
“老爷怎么不记得了?上个月徐参政六十大寿,那二两血燕不是当寿礼送出去了么。"汪碧烟一脸的委屈,“我当时便说人家不会稀罕这些东西,送几个精致些的傀儡便行了。可老爷偏偏不听,结果徐府当天收的血燕有几十斤,咱们那点儿东西根本显不出来,如今我又落得个埋怨。唉,谁叫我是个妇人呢,说出的话,怕比那二两血燕还轻些。”
“好了好了,是我的不对。”曹仲不想再喝,又不好放下碗,只得这么托在手里, —边皱眉道,"我不是说阿簧手艺不行,只是云少侠是我大明的功臣,又是在国战中受伤的,如今寻到本门头上,那是多大的面子,咱们总得拿出最好的手艺来吧? ”
汪碧烟眼珠儿一转.笑道,“我又没说令狐的手艺不好,只是阿簧人踏实,虽然做出来的东西不够花哨.却更让人放心。我看不如这样,让他们俩各做一副义肢给云少侠。让云少侠自己来挑,挑中的那个平日戴着,余下的那个备用。以免到时出个毛病什么的,身边没人能修。”
曹仲点头称是:“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这么定了。就让令狐和阿簧去做吧,好赖凭本事说话。”似笑非笑地瞥了罗谙空一眼,“阿簧的手艺虽然不行,可有你这个大师兄帮衬着,总不至于做出入不得眼的东西来。” 罗谙空忙低下头去:“弟子一定尽心。”
党同伐异,抑或是邀买人心?毫无疑问,罗谱空和张簧关系匪浅,而汪碧烟则与两人同属一党。只是不知令狐天工身后又站着哪个? 一人成事,二人成党,三人自成江湖,傀儡门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门派,却也免不了倾轧争斗。就像汪碧烟昨天唱的那样“识人多处是非多",一个小小的傀儡门,竟也有这许多的勾心斗角,要想寻一方净土 ,怕真是“牵个线儿无处容身躲。”云寄桑默默喝着燕窝,口齿间尽是淡淡的苦涩。
曹仲沉吟片刻后道:“呆会儿你先带云少侠去阿簧那里,知会他一声,顺便替云少侠量一下尺寸。令狐那里,我自会交待他,就不用你出面了。”
“弟子遵命。”罗谙空毕恭毕敬地道。
汪碧烟忙道:“要不,我也跟着去关照一声?顺便看看小四那里缺什么东西,也好从库里补上。”
曹仲一犹豫,点了点头,随即又吩咐道:“呆会儿彼得神甫他们要来叙话,到时记得备茶。
"那……上雨前龙井可好?“
曹仲皱眉道:“雨前龙井就不必了,味道太苦,我怕他们喝不惯,就用我书房里的花茶好了。他是佛朗机人,想来也喜欢香味浓些的茶。“
汪碧烟眼中的鄙夷之色一闪即逝,脸上又露出那媚得出水的笑容:“还是老爷想得周到,我这就去预备,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曹仲摇了摇头,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今天见到夫人了么?早饭时便没看到她,该不会又独自下山了吧?“
"这个我可不清楚……"汪碧烟手一松,放开了曹仲的肩头,若无其事地道, "姐姐可是世外的仙子,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我区区一个凡人,哪有资格过问她的事……”
“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曹仲皱了皱眉,显然对汪碧烟很是不满,"照雪也真是,就算她一心向佛,可门里来了贵客,她总要出来见一面吧?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师父,彼得神父来了!"洪亮粗犷的话音中,一个身披褐色袈裟,身材高大的胖头陀手捻佛珠,昂首而入。
曹仲脸色一缓:“是扩机啊,你们怎么这么早便过来了?我不是说上午有客,让你们下午再过来么?“
"嗐,弟子不就是听说门里来了贵客,这才心急火燎地过来见见么!再说,彼得神父和钟秀也想认识一下我大明的英雄人物。"那胖头陀毫不在意地道,一双圆溜溜的小眼不断在云寄桑三人身上滚来滚去。
云寄桑则在打量跟在胖头陀身后的一老一少。两人都身穿教袍,显然都是传教士。那个老人红发碧眼,满脸褶皱,肤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身边的少年容颜俊秀得像个女孩子,脸上挂着腼腆的微笑。进屋之后,两人都彬彬有礼地向曹仲致敬。
“彼得神父,今天请你来,本来是想请教几个关于水压机械方面的问题,只是我这里还有几个朋友要招待,所以您还要再等一会儿,希望您不要介意。”曹仲极为客气,显然,这个老神父彼得是个颇为重要的人物。那个清秀少年在彼得耳边低声地将曹仲的话翻译了一遍。
“哪里,门主客气了。”老神父恭敬地说,一口怪异生硬的官话,让云寄桑颇感好笑。
明欢见了老彼得金发碧眼的样子,心中好奇,悄声问:“喜福,这老公公的眼珠好好的蓝未,是染的么?“
云寄桑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当然不是,他的眼睛天生便是如此。” 明欢听了,点了点头,心中纳闷:为什么他眼睛天生就是蓝的?他眼睛这么蓝,一定被人当怪物看,真是可怜未。
“这个老神父彼得,是师父请来的佛朗机人,那个年轻的叫李钟秀,是他新收的弟子。老彼得精通西洋机械之术,咱们门里之所以能造出自鸣钟,颇得他的指点。”罗谙空在他们耳边低声说。
“他们就那么好心,竟然主动上门帮忙?”卓安婕怀疑地问。
罗谙空飞快地瞥了一眼,见彼得正和曹仲谈笑,便压低了声音道:“当然不会有那么便宜的事,这老家伙是盯上了我们的傀儡秘术,你没见他当初看到摇发傀儡的模样,差点儿便把那对蓝眼珠子瞪出来了。”说着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过他想和我们斗心眼儿,火候还差点儿。他脑子里的那点儿东西快被师父掏光了,可这摇发傀儡的边儿他还没摸着呢。不过这些天他倒是和二师弟打得火热,说不定想从他身上钻出道缝来。”
这时那胖头陀过来拱手笑道:“这两位便是云少侠和卓女侠吧?洪某久仰二位大名,只恨不得一见。想不到日思夜想之下,今个儿竟见到了。还得多亏罗师兄面子大,否则怕是把咱们几个绑在一块儿过秤称,那分量也不够重,请不到二位大驾啊!”
罗谙空见曹仲脸色微变,忙道:“五师弟这话说得差了,云少兄他们不过是慕名而来。而我傀儡门之所以能有今日,还不都是师父的功劳?至于说师兄我,那不过占了个引介之功而已。”他这番话说得很是巧妙,不仅捧了曹仲,又摘清了自己。曹仲听了,微微点头,脸色又缓和下来。
“大师兄太谦了。种什么瓜,得什么果,药到病除,那也全在药引啊!大师兄江湖人面广,能结下云少侠、卓女侠这样的人物,传出去咱傀儡门也大有面子不是?”洪扩机的胖脸上笑意盎然,大拇指挑得老高。
罗谙空皮笑肉不笑:“若论面子,有谁能和五师弟你比?自从去年正元节上献技后,潞安府的大户哪家不把五师弟你当生佛供着,就连潞王他也是对五师弟青眼有加,我听说他老人家还有意请你去做供奉?”
曹仲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扩机,可有此事?”
洪扩机脸上的横肉一颤,忙道:“传言!那些都是传言,没影子的事儿!我是什么货色,有几斤几两的分量,师父您还不清楚?潞王爷那是什么身份,哪里看得起我这种半路出家的?他老人家倒是和我提过,说师父您德高望重,又是秀才出身,身上有功名在的,说是要将您推荐给在工部的故友,指不定哪天朝廷便要大用的。”
曹仲眉梢微扬:“哦?有这等事?怎地没听你说过?”
“我不是怕潞王爷说客气话么?真要贸然和师父您说了,事情又没办下来,您心里不痛快不说,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脸上也不光彩。不过这些天看这架势,朝廷上怕真要派人过来,弟子先在这儿给师父您道喜了。”
“无稽之谈,没事少在客人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让客人们笑话。”虽然口中这样说着,那曹仲眼角皱纹中的笑意却几乎溢了出来。
戏,他们在唱戏。这是云寄桑看到这一幕的第一个感觉。曹仲在唱戏,罗谙空和洪扩机也是。三人表面的一团和气下,却是明枪暗箭的魍魉心计。只是不知这出戏演到最后一幕时,是喜剧,还是悲剧?
曹仲等人一边说着话,那少年李钟秀便一边在彼得身边翻译。老神父连连点头,向曹仲深深一躬,一长串的番话脱口而出。正当众人不明所以时,李钟秀浅笑道:“神父说,曹门主是当世之才,若真得朝廷重用,那是大明百姓的福气,也是上帝的福音。神父还说,他会替门主祈祷,让上帝保佑门主。”他的声音清脆优雅,只是带着几分淡淡的脂粉气。
曹仲笑道:“替我谢过彼得神父,就说我若真能入朝为官,定会将上帝的福音传给更多的大明子民。”
“我记得夫君大人从来都是拜老君的,何时又信起上帝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云寄桑望着那个婷婷而入的身影,心跳顿止。墨黑的长裙,苍白的脸庞,如瀑的长发披垂至足边,正是他昨天在瀑布边看到的黑袍女子。她的裙袂随风旋舞,疾如黑烟,浑身散发着幽冷的气息,仿佛刚从黄泉归来。那种气质,那个语气,正和他噩梦中的身影一模一样。她是来找我的吗?云寄桑的胸口一阵痉挛。一只温暖的柔荑伸过来,握住了他冰冷的左手,是卓安婕。
“喜福,侬咋么了?”明欢抬起头,脆生生地问。
“我没事,真的。”云寄桑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
“照雪,你来了。”曹仲面带微笑,起身相迎。
原来她就是曹仲的正妻梅照雪。云寄桑放松下来,最近自己的心越来越乱了。案下,卓安婕的手传来淡淡的温暖,让他舍不得放开。仿佛放开她的手,他便会沉沦在永恒的黑暗中。
梅照雪冷冷望了他们一眼。当她看到云寄桑时,蓦然一震。两个人的眼神撞在一起,几乎是同时,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眸深处的黑暗。
罗谙空起身介绍“师母,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起过的云少侠,他是……”
“你也可以看到的,是么?”梅照雪望着云寄桑,突兀地说。
“什么?”罗谙空一脸茫然。
场中没有人明白她在说什么,除了云寄桑自己。
是的,我可以看到。虽然失去了六灵暗识,不过自己对于那个由黑暗与死亡构成的世界却更加敏锐了。每个人的心中,都有那样一个黑色的世界。而他,便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盘踞在心头的黑暗。可是,她也可以么?为什么?难道她和自己一样,有过极为恐怖的经历?
“照雪,不得无礼,这位是大明双杰之一的云寄桑云少侠,这位女侠便是他的师姐卓安婕卓女侠,大名鼎鼎的别月剑。”曹仲忙道。
明欢忙举起小手,自我介绍道:“囡是明欢未!喜福的明欢未!”
梅照雪望着她的小脸,冰冷的玉容露出了一丝暖色,随即向云寄桑道:“我记得,云少侠是公申前辈的高足吧?”
“不敢,家师正是公申衡。”
梅照雪深深凝视着他,缓缓道:“都说云少侠得公申前辈的真传,博闻强记,颖悟绝伦,每每可破窥暗秘于管豹之间,果真如此么?”
云寄桑自谦道:“那都是江湖传言,在下不过喜欢关注些末节细行,以此推情度理而已,算不得什么高深的学问。”
“见微知著,洞察一切;隔山观海,明见万里。若连这都算不上高深,那还有什么学问称得上高深?”梅照雪淡淡地道。
“夫人过奖了。”
“有云少侠这样的人来我傀儡门作客,真是敝门的大幸……”梅照雪盈盈一礼,也不多话,径自进内堂去了。
大幸?梅照雪这话说得好生古怪,难道说,她希望我在这里能发现什么……云寄桑不由向曹仲望去,却见这位傀儡门门主面沉如水,显然心中恚怒至极,而汪碧烟和罗谙空的神色也都颇不自然。一时间,场中的气氛因为梅照雪的一句话而变得微妙起来。
“天色不早了,不如我这就带云少侠他们去阿簧那里,看看他在不在。”还是汪碧烟心思活泛,开口打破了冷场。
曹仲显然也没有心思会客了,颔首道:“去吧,谙空也一起去,帮阿簧拿捏一下。”罗谙空点头应了。云寄桑起身告辞,几人一起出了千丝堂。
刚一出殿门,卓安婕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地方阴森得很,骡子,你每天都要到这里问安,倒要记得多穿些,小心着了风寒。”
罗谙空哭笑不得,只得道:“四师弟的院子在正东,我们这就去吧,想来还能在他那里蹭顿饭吃。”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行人已到了张簧家的院门前。
和罗宅比起来,这里的几间青砖瓦房就朴素多了。花园内除了几棵老松,也没有任何花草,这张簧定是个极为低调的人。
罗谙空上前叩门,却无人应答。他又喊了声:“四师弟,有贵客到访,还不出来迎客! ”屋内依旧寂静无声。
罗谙空脸色微变,轻轻推门,门应声而开。他毫不犹豫,迈步进屋。云寄桑和卓安婕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汪碧烟脚步稍慢,落在后面,进屋后见罗谙空皱眉而立,忙道:“怎么了?四师弟呢? ”
“四师弟不在。”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汪碧烟松了口气,拽了个绣墩坐下,“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想必是他有事出去了。放心,阿簧就是个属蜗牛的,离开这壳儿久了就活不下去。我们先在这几等着,过会子他就回来了。”罗谙空点了点头,却依旧皱眉不语。
见房内诸般摆设都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简陋,云寄桑便知这张簧在门里也是个不得意的。这样一个人,罗谙空为何要殚精竭虑地帮他?仅仅是为了拉拢人心么?想起昨晚的情形,他不由皱了皱眉。
卓安婕却没想那么多,在一边没心没肺地逗弄着明欢,一大一小玩得甚是开心。云寄桑笑了笑,见案上镇纸下压着薄薄的一本书,便随手抽出翻开,入目的却是一篇经文:
唵 唆罗修 哚罗修 修罗哚 波露吒 华露吒 真灵吉帝吒 麻陀……
他自幼便博览群书,知道这是道家的祭炼心咒。据传这咒文为道家秘法。施法时用白米六粒,书"灭罪超升”四字后,盖以金书玉篆,再以青灵诀对米虚书,同时不断诵念此咒。若是白米放光,则可消除罪孽,生入人天。云寄桑自然不信此道,正要将书合上时,却见页边另有人用朱笔写了几个小字:“丁酉年四月,试之,不验。” 字迹飞动优美,却和昨晚那本<墨子> 上的批注一模一样。匆匆翻开首页一看,果然 也有“无心”的藏印。这个“无心”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他要研究道家的灭罪密咒?仓房中那个傀儡眼中的字又是什么意思?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案上。几摞书籍的缝隙中,似乎有细小的闪光。他挪开书籍,几个细小的银珠迅速滚动开来。他用手指轻轻一捻,放到眼前细看。
这是……水银?
【无面】
张簧打算用水银做什么?炼丹么?自古以来,这可溶解黄金的神奇液体便一直令古人着迷不已。古人不仅用它来殉葬以防止尸体腐败,还拿它治疗和美容。而更多的时候,则被应用在炼丹上,其衍生物丹砂更是道家至爱,被葛洪等道家高人奉为仙药圣品。傀儡门一个弟子的书房里,为何会出现水银?
他正想得出神,门却猛地被推开,一男一女闯了进来。 前面的少年大约十七八岁,青虚虚的一张脸,目光散乱,瞳孔又小又黑。他的手哆嗦个不停,手中的鞭子便也跟着一抖一抖的,像一条垂死的蛇。一个梳着双鬟,穿着粉红比甲的清秀少女神色慌张地跟在后面,见有客在,她急忙停下脚步, 低下头去。
“张簧,你给我出来!别以为躲起来就可以没事了!”少年一进屋,便怒冲冲地喝道,等见屋内有人,不由一愣,随即目光落在卓安婕身上,盯着看个不停,云寄桑不由暗暗皱眉。
汪碧烟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个毛躁小子是我家夫君的独子,曹辨。”又向粉衣少女努嘴道,“这丫头叫谷应兰,也是本门年龄最小的弟子。别看她年纪小,若论心思巧妙,在门里却是数一数二。”
这时罗谙空已迎了上去,殷勤道:“曹师弟,小师妹,你们怎么来了?找四师弟有事?”
曹辨回过神来,怒道:“张簧这家伙偷了我的黄金罗汉,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就知道,这个混账东西手脚一直不干净,如今居然偷到本少爷头上来了,真是不知死活!大师兄,这次你什么都别说,我定要让父亲将这厮逐出傀儡门!否则我也枉做了傀儡门的少主!”说着又瞥了卓安婕一眼。
罗谙空搓手踌躇道:“这个……不妥吧,就算你丢了东西,也不一定是四师弟拿的啊?无凭无据的,就这样凭空指认四师弟为贼,还要将他逐出师门,又让大家如何心服?”
曹辨恨声道:“还能有谁?再说,小师妹看到他从书房里出去的!”
罗谙空一愣,转向谷道:“小师妹,果真如此么?”谷应兰双手绞在一起,垂头不语。
“小师妹,你倒是说话啊!你刚才不是还说,看到张簧偷偷摸摸地从我房里出去了么? ”曹辨焦急地大喊。
“我……我是看到了……张师兄他……他……”谷应兰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又说不下去了。汪碧烟接口道:“看到他进了曹师弟的书房? ”谷应兰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他出来时,手中可曾拿着东西? ”汪碧烟又问。
“这……”谷应兰面带犹豫之色,迟迟不能开口。
“兰儿也不能肯定,是么?”汪碧烟笑吟吟地道。
“除了他还能有谁!”曹辨烦躁地挥了挥手,随即又攥紧了拳头,“今天早上我还摆弄来着,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门里喜欢到处顺手牵羊的只有张簧那家伙! 哼,上次父亲书房里丢的几本书就是他拿的,昨天二师兄书房失窃,十有八九也是他干的。那些书籍图册也就罢了,我那黄金罗汉,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他也敢偷, 真是胆大包天!再这么下去,我们这门里不成了贼窝了! ”
偷东西么?云寄桑望了一眼手中的书,想必此书也是他从偶形居偷走的。只是他为何要这么做?是喜欢顺手牵羊?还是说有其他原因……
“四师弟虽然喜欢动别人的书,但那都是因为他求学之心太急所至。至于那些边角碎料,都是我们用不到的东西,他捡去又有何妨?他来门内这么久,何曾真的偷过别人财物?”罗谙空还在试图为张簧辩解。
“不偷财物,那更是居心叵测,说不定,这厮便是天机宫打入傀儡门的奸细!”曹辨大声道。
“曹师弟,这话可不能乱说!”罗谙空惊道。天机宫以能工巧匠闻名江湖,与傀儡门本来相安无事,可自从傀儡门造出了自鸣钟后,天机宫便对此大为眼红,一直试图涉足其中,只是一时不得其法罢了。
“是不是奸细,到晚上就知道了。到时他若还不出来澄清此事,自然就是做贼心虚逃走了。大师兄,我知道你和张老四交情好,不过这件事你最好撇干净了,否则门主的位置未必就轮得上你!”曹辨依旧是气呼呼的。
罗谙空脸色一变,随即笑道:“看你说的,要是四师弟真拿了你的东西,自然要按门规处置,我又怎会包庇他?”见曹辨仍偷瞥卓安婕,便笑道,“对了,这两位是本门的贵客,正好给曹师弟介绍一下……卓安婕卓女侠,大名鼎鼎的别月剑……“
曹辨听了,色心顿时一清,愣愣地道:“她就是别月剑?那个斩了十二道魔的别月剑?”
“正是。”罗谙空笑吟吟地点头道。
曹辨讪讪一礼:“不知卓女侠大驾光临,曹辨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卓女侠担待。”
“哟,真是少见啊,咱们的少掌门也有老老实实的时候。”汪碧烟扭着腰肢走过来,吃吃笑道,“莫非,辨儿对卓姐姐一见倾心了?可惜啊,晚了,人家早就有意中人了!”说着,向云寄桑瞟了一眼。
曹辨横了她一眼,向云寄桑抬抬下巴:“这又是谁?“
“江湖散人云寄桑,只手不能见礼,少掌门见谅了。”云寄桑微微颔首。
“云寄桑?没听说过……”曹辨不屑地哼道,蓦地睁大双眼,“云寄桑?大明双杰中的那位小留侯?“
罗谙空略显自得:"这位正是壬辰之战中名震天下的小留侯。曹师弟,云少侠可是本门的贵宾啊。日后朝廷加封师父之时,若是能请得云少侠到场,定会为大礼增色不少。”
"确是如此!确是如此!”曹辨连连点头,“云兄这回定要多住些日子,我好向云兄多多请益。”看得出来,曹辨此言倒是真心,云寄桑也只好客气了几句。
曹辨倒是来了兴致,拉了张凳子坐下,对壬辰之战的详情问个不停。眼见推脱不过,云寄桑只得捡一些有趣的说了。不仅曹辨听得手舞足蹈,许多事连卓安婕也第一次听他说起,抱着明欢,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中,午时已过。
望着正午的阳光,罗谙空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之色,转身道:”小卓,云兄,你们先聊着,我去找找四师弟。”说着向汪碧烟使了个眼色。
“这个阿簧,也不知去了哪里耍乐,要我们在这里枯等。”汪碧烟起身笑道,“要不,我们就别等了,正好今晚我家夫君要设宴招待二位,你们先回去歇着,缓缓乏, 晚上我再去招呼你们。我那边儿还有些事情要看顾着,就先走了。”云寄桑点头应了,起身相送。
曹辨被汪碧烟扰了兴致,心中不快,哼了一声,大声道:“正好,晚上张簧要是还不出来,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我倒要看那时还有谁护着他! ”说完甩袖走了。谷应兰微微一福,默默地跟了出去。
罗谙空有些尴尬:“曹师弟被师父宠坏了,你们别介意。“
“看曹门主的气度,不像是宠溺孩子的人啊?"云寄桑微感诧异。
"儿子再怎么也比徒弟亲吧? ”罗谙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那四师弟向来老实,只是他出身不好,在傀儡一道上又没什么天分,门里就属他手头最紧,也最容易受人欺负。你们也看到了,无凭无据的,就诬蔑他是内奸。要真有这样胆小老实的内奸,上山的头一天怕就露馅了。好了,我先去找人了,晚上见。"摆了摆手,这位傀儡门的大弟子急匆匆地去了。
"你说,那个张簧真是偷了曹辨的东西后,只身逃走么?"卓安婕低声问。 “谁知道……”虽然这样说着,云寄桑却想起昨夜听到的隐晦对话。毫无疑问, 张簧和罗谙空之间另有隐情,张簧偷东西十有八九罗谙空是知晓的,只是其失踪 却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
暗暗揣测着,云寄桑将手中的书卷放回桌上。书页上,赫然是三个工整的汉隶——《化俑录》。化俑?什么意思?云寄桑皱眉思索着,却想不出有何典故。若是 “蛹”字,倒好解释,可这"俑”么,却让人费解了。难道说,和这俑山有什么联系?书中记录的道门祭炼心咒又是何意?所谓灭罪,又是指的什么?如此大费苦心,莫非此人所作的,竟是……杀孽?
一阵大风破窗而入,吹得那本《化俑录》呼啦啦地不住翻动。就像一只无形的妖魔在肆意翻动着书页,窥视着书中那些诡秘的咒语。
云寄桑抓起镇纸,“啪"地按在书上。那本《化俑录》终于寂静不动。云寄桑来到窗前,向外眺望。
远方,黑云密布,雾锁重山。莽莽苍苍的密林在大风中狂舞着,似有无数山精鬼怪出没其中。
密林深处,一个年轻男子身背包袱,正拼命奔跑着。一边狂奔,他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似乎身后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不断逼近。
跑着跑着,他脚下被树根一绊,狼狈地摔倒,包袱也跌落在地。他慌忙爬起,继续狂奔,跑出几步后,发现包袱不见了,又转身跑回来捡。他刚刚捡起包袱,正要转身,耳中却似乎听到了什么,掏出一把手弩,紧张地注视着身后密林,同时侧耳细听。 四周静静的,只有风的声音。他松了口气,将手弩放入怀,擦了把冷汗,转身准备离开。
“咯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传入他的耳中。他全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去,目光定定地落在了一棵松树上。
树后,缓缓闪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傀儡。它穿着一袭华丽至极的锦袍,金银丝线在黄昏的阳光下闪烁着妖艳的光芒。它那长而直的黑发披散着,一直垂落到 足下,黑色爬藤般缠绕着它精致的身躯。大风过处,黑发蓦然分开,那张惨白的面 孔上,竟然没有任何五官!丨
"你、你是谁?不……不要装神弄鬼……我知道,你是本门的人!你们做的那些事,我都清楚! ”他掏出手弩,紧张地对着那傀儡。
‘‘咯吱……咯吱……”傀儡缓缓向他逼近。他一咬牙,扣动扳机。 "嗖! ”一支弩箭射入了傀儡的胸膛。那傀儡只是微微一晃,继续向他逼近。 “嗖!嗖!嗖!”一支又一支弩箭流星般地射出,每一支都没入了傀儡胸口。那傀儡恍若不觉,继续在怪异的“咯吱"声中向他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