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他惊慌地扔下手弩,转身便跑。草太长了,每迈出一步都异常吃力,细密的草叶针一般恍惚着他的视线,刺痛他的脸颊。就这样不知跑了多久,他跑得双腿发软,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了 ,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着向身后望去。
一阵大风吹过,长及腰际的草丛在风中化为暗绿的波浪,疯狂摇摆着。似乎有无数妖怪隐匿其间,正要择人而噬。甩开了吗?他庆幸地抚着胸口。想不到,竟然有这么恐怖的傀儡存在。好在自己逃得快,捡了一条命,不知其他人会不会……他摇了摇头。
"咯吱……”一股寒气从背后直冲上来,他颤抖着抬头。草丛中,那个诡异的傀偶正缓缓升起。没有面孔的脸静静对着他,明明没有任何表情,他却似乎感到对方在微笑。那是一个充满了恶意的,魔鬼般的微笑。他尖叫一声,转身便跑。那个傀儡缓缓抬起左手,长长的指甲轻轻一划。
仿佛被什么叮咬了一口,他的右腿一阵麻痹,蓦然扑倒在地。“呼……呼……:”他喘息着,抓着草梗挣扎着爬起,头也不敢回,拖着一条腿拼命向前跳。可才挪出数丈,左腿又是一麻,再次跌倒。
"咯咯……吱……咯吱……”那个傀儡迈着单调怪异的步伐,向他不断逼近。每走一步,身上便会发出奇异的声音,一首亡魂的祭歌。
“不……不要,别过来!滚开! ”他的喉咙因拼命吼叫而嘶哑了,一边将身边的—切扔向傀儡。几锭元宝,书册,一尊金佛,甚至还有一叠银票。
‘'咯咯……吱吱……"那傀儡迈着诡异的步伐来到他面前,又僵硬地停下。 他哭泣着乞求:“……求求你……放过我吧……“
“咯……吱……"傀儡侧了侧头,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听从某个命令。然后,它的右臂缓缓举起,蜡一般的手中,一把青铜匕首闪着森森寒芒。 “不要!不要!不——啊——“
绝望的惨叫声中,林鸟惊飞,啾鸣不已,似乎不忍目睹他的惨状。
【羽檄】
云寄桑和卓安婕回到偶形居,用过了午饭,卓安婕便带着明欢去那仓房中取了几个杖首傀儡出来,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耍了起来,虽然手法拙劣,将傀儡耍得憨态百出,却很是开心。
云寄桑也放下了心思,自己烧了茶,一边冲泡细饮,一边微笑着看她们玩耍。 他正在悠然品茶,忽然觉得门口似乎有动静,不由抬头望去。
淡白色的山雾中,一个黑袍曳地,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蹒跚走进了院子。老人低着头,头上的白发乱糟糟的盖在脸上,直像来自墓中的鬼魂被人唤醒,回到凡间孤独地游荡……
这不是那个傀儡门的长老欧阳高轮么?他来这里做什么?
见来了外人,卓安婕便停下来,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明欢胆怯地躲到她身后, 显然对这疯疯癫癫的老人很是害怕。欧阳高轮则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一边颤巍巍地走着,一边喃喃地说着那句口头禅:“线呢……我的线呢……”
云寄桑皱了皱眉,迎了上去:“欧阳长老,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欧阳高轮迷惑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展颜一笑:“阿仲啊,你不是下山了么? 怎么又跑来这里玩啊?对了,你看到我的线没有?我的线不见了……”
阿仲?是指曹仲么?云寄桑摇了摇头:“我不是曹门主,你认错人了。”
“不是阿仲?那你是谁啊?"老人眯着眼,凑近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道,“原来是无心啊!无心啊,阿仲常常来这里找你呢,他找了你好久啦,你见到他没有啊……”
无心?又是无心?这个无心究竟是什么人?傀儡门的弟子么?他和这个欧阳高轮又是什么关系?
“无心啊,你是好孩子,就不要和阿仲吵了,啊……他也不容易呀,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疼没人爱,和你一样呢……”老人低着头,絮絮叨叨地劝着那个无心,云寄桑和卓安婕对视一眼,莫明其妙之余,又都有些好笑,“无心婀,你把我的线藏哪儿去了?我的线不见了……”
云寄桑心中疑惑,口中却和声道:“你的线不在这儿,你还是回去吧。”
“不在这里?那又在哪儿? ”欧阳高轮一脸惘然,慢慢转身,“我要找我的线,线呢?我的线呢……”这样喃喃自语着,佝偻着身子,缓缓出了院子。
突然,卓安婕心头微悸,秀目锐芒一闪,向门口望去。那里,静静站着一个矮小的黑影。它出现得那般突兀,就像从阴影中暗自生出的毒花,无声地开放在淡淡的雾气中。卓安婕的手本能地按上了剑柄。
“等等……"云寄桑按住了她的手。
“是那个傻全? ”卓安婕这时才看清对方,竟然是欧阳高轮身边伺候的那个童子,“这傀儡门好生奇怪,放着本门前辈就这么痴痴傻傻地到处走,也不多安排几个人照料,就不怕他一跤跌到山下摔死?"望着老人和小全的背影,她不以为然道。
“也许曹仲正指望着他出点什么事吧? ”云寄桑淡淡地道,“你没发现,这偌大的傀儡门中,竟然只有欧阳高轮一个长老?”
卓安婕似笑非笑地道:“真看不出来,师弟的心思倒是越来越深了,连我都有些看不透你了,哪天说不定被朝廷抓去,入阁做大学士了,到时可别不认我这个师姐啊……”
"师姐这是夸我还是讽刺我?"云寄桑苦笑道。“当然是讽剌。"卓安婕白了他一眼。
云寄桑哭笑不得。师姐什么都好,就是喜欢以取笑自己为乐,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自己可从来没得罪过她啊?
不过,在战场上身临绝境时,心中所想的,却依旧是师姐来信中那些带着淡淡嘲意的话:“今日过武陵下村,于崔婆井沽酒数斗,其色微黄,香馥扑鼻,饮之数斗, 醉卧山坡,醺然间见一乡农牵牛而过。思及师弟曾咏牛云:‘几度扶犁家国债,还此市上千刃身’。深恶之,遂买牛一具,烹之……”这就是师姐。即使再挂念自己,话中也不忘讽剌几句。可正是这样的话,给了自己生存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不知不觉中,紫彤的霞光渐渐暗淡,黑夜挟无上威压君临大地。
千丝堂宽敞的大殿中,蜡烛高燃。烛光照耀下,空旷的大堂鬼影憧憧,幽深有如黄泉冥殿。那些高悬的傀儡脸色随着烛光的摇曳明暗不定,仿佛已从白天的沉睡中苏醒,恶意地注视着下方宾客。
堂上设了流水席。居中而坐的自然是门主曹仲,一身沉香缎襦袄的汪碧烟紧挨着他。这个娇媚的女子巧语声声,眉目流转生辉,多少为这深寂的大殿带来了几分生机。坐在曹仲左手边的是他的师叔欧阳高轮,这个疯疯癫癫的老人已经无法自己进食了,只能靠童子小全一口口地喂他。
当然,他还会时不时停下来,说一下他那古怪的口头禅。云寄桑坐在客位上,对面一席则坐着彼得神父和他的弟子李钟秀。老神父显然对大明的美食兴趣极高,每上一道莱,他都要嘀嘀咕咕地向李钟秀问个半天。而罗谙空则坐在云寄桑的下首,这位傀儡门的大弟子显然刚洗过澡,又换了身簇新的大红过肩云缎袍,看起来甚是精神。他兴致极高,口中滔滔不绝, 将每一个人都招呼得周到,唯独对临席的令狐天工不加理睬。
昨日林中云寄桑便没有看清令狐天工的容貌,今日再看,才发现这位傀儡门的二弟子异常消瘦,宽大的锦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有如一只披了旗帜的鹤。据说他大病初愈,怕风怕光,即便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也戴着兜帽,将大半个脸遮住。即便是吃东西,他也低着头,慢条斯理的,很是斯文雅致。自始至终,他露出的只是一双白晳修长,柔若无骨的手。和令狐天工相反,和他同席的洪扩机不仅人胖,吃起东西来也是狼吞虎咽,肆无忌惮,案上的食物十之八九都进了他的肚子,夸张的吃法令人侧目。虽然贵为门主之子,可因为入门晚,在傀儡门这种等级森严的古老门派中, 曹辨也只能和谷应兰坐在末席。他今天敷了些粉,灯光下,苍白的脸上透着异样的嫣红。倒是谷应兰,头戴玉花头箍,一身盈盈如水的沉香细折裙,分外惹人怜爱。
“云少侠,你和卓女侠都是本门的贵客,本应好生招待,只是这乡野之地,无以待客,只好让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把各自的傀儡拿出来亮个相,以博方家一笑。 雕虫小技,若有不入眼的地方,还请云少侠不吝指教。“
"曹门主客气了。”云寄桑微微颔首,"贵门所制的傀儡独步天下,云某区区一个江湖小辈,指教二字从何谈起?我看罗兄所制的木牛流马便是当世一绝,足以称得上‘巧夺天工’四个字。"
"若真是他亲手制的才好……”有人突然冷冷地说。云寄桑循声望去,却是令狐天工。
罗谙空脸色一变:“二师弟,你这是何意? ”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令狐天工淡淡地道。
罗谙空怒道:“这木牛从头到脚,都是罗某一人所为,怎地不是亲手制的?“
“是么?"令狐天工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忽而诡异地一笑,"你这么说,就不怕无心师弟今晚爬出坟来找你?“
场中突然一片死寂。
罗谙空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令狐天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曹仲表情木然, 手里的酒杯仿佛凝固在空中一样。就连言笑无忌的汪碧烟,也脸色苍白,双唇颤抖。令狐天工的话仿佛触动了一个禁忌的枢纽,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无心?又是无心?云寄桑心中一沉,脑海中不由又浮现出那本《化俑录》中的咒语。这个无心究竟是什么人?是了,傀儡门中,罗谙空是大弟子,令狐天工是二弟子,张簧和洪扩机排行第四和第五,曹辨和谷应兰是最后入门的。莫非,这个无心是那个从来不曾露过面的三弟子不成?只是,为何没人提起他?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得安宁,让在世者得解脱。"彼得神父在胸前缓缓画了个十字,喃喃道。这几句话说得倒是字正腔圆,显然是他常说的。
"解脱?如何解脱?"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一个黑裙女子缓步而入,正是梅照雪。随着她的到来,堂中的气场似乎产生了奇异的波动,连静静的烛火也一阵颤抖。一直垂着头的令狐天工飞快地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
随着梅照雪的前行,丝裙如黑云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拖曳而过,仿佛她披散的长发泻入了地面。她就这样来到彼得面前,苍白的面孔美丽而平静:“神父,你以为,死者真的能够得到安宁,活着的人真的可以得到解脱么? ”
"是的,只要归于上帝的怀抱,无论身上的罪孽有多重,仁慈的主会宽恕他。" 似乎抵挡不住她那黑色火焰般的美丽,老神父垂下了头。
"真是这样……就好了……"梅照雪抬起头,怅然地望着烛火。烛火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一阵剧烈的摇摆。她扫视众人,深深望了云寄桑一眼,这才在曹仲身边坐下。
“姐姐怎么来得这般晚?莫非去见什么人了?天这么黑,山又高,可莫要迷路了,掉到山涧里去。好好一个美人儿,要是摔成肉泥了,还不把夫君给心疼死?”汪碧烟一脸的殷切和关心,语气却恶如毒药。梅照雪默然静坐,容颜似雪,肌肤如玉, 宛如一尊黑玉雕琢的观音像。
“人都到齐了吧?开始吧。”曹仲问道。
曹辨大声道:“父亲,张老四还没到呢。” 曹仲皱了皱眉:“哦?他人呢? ”
曹辨哼了一声:"他偷了我的黄金罗汉,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罗谙空忙起身辩解:“师父,四师弟未到必有其他缘故,也许……也许是在山上采药……“
"采药?外边天这么黒,他采哪门子的药? ”洪扩机嘿嘿一笑,"大师兄,就算你要为四师弟开脱,也得找个像样的借口不是?还是说,你以为师父他老人家老了,好糊弄了?“
"四师弟为人向来谨慎,怎会偷曹师弟的东西?“
“没偷?那他干吗要躲起来?总不会被鬼吃了吧?再说,他偷别人的东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当年他不就是偷了……”
"好了!都别说了,成什么样子!"曹仲怒斥。两人这才想起还有外人在座,当即噤声。曹仲面沉如水:“阿簧的事,明日再议。现在开始献技,兰儿,你是新入门的,你先来吧。”
谷应兰红着脸起身,抱着一个木匣来到场中。
傀儡门以傀儡起家,这傀儡戏自然是最拿手的。云寄桑早已知晓曹仲是想向自己炫耀傀儡门的实力,于是凝神以待。
“老鼠! ”明欢突然惊叫道,跳到云寄桑怀里,她可是最讨厌这个灰灰的小东西的。
果然,一只小小的老鼠正在场中滴溜溜地转着。
云寄桑看得清楚,那是一只肥嘟嘟的铁皮老鼠,不仅样子栩栩如生,连胡子也在不住颤动,小圆眼更是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很是可爱。
想不到谷应兰竟然会做这样可爱的小东西,他抬头向她望去。只见那腼腆的少女正垂着头,粉脸微红。云寄桑微微一笑,继续看下去。他知道,这决非普通的老鼠那么简单。
果然,一只花猫又从木匣中蹿了出来,猫身覆有皮毛,乍看上去和普通的家猫一般无二,只是行走之间,比真猫要僵硬许多。那猫落地后转了转头,便向老鼠追过去。奇的是,那铁老鼠竟似乎察觉到了花猫的靠近,一下子就转开了。那猫一下抓空,再次扭头,身子也跟着转过来,重新向老鼠追去。老鼠滴溜溜一转,再次避开。如此几次三番,老鼠终于走得慢了,被那猫追上后,扑上去一口,竟将那铁老鼠吞入腹中了。
明欢的小嘴巴张得大大的,只觉万分不可思议。云寄桑也面露微笑,知道谷应兰定是在猫和老鼠身上装了磁铁,利用其相斥相吸之力,才能演绎这以猫扑鼠之戏。谷应兰做的猫鼠傀儡构思巧妙,别具一格,难怪汪碧烟会说她雅擅巧思。
和谷应兰相比,曹辨展示的傀儡就显得平凡多了。那是两个在木台上的铁罗汉,上了发条后,两个傀儡便一拳一脚地对打起来。看那招式,却是一套普普通通的五行拳。
这铁罗汉虽也称得上精巧,但却绝非罕见。以曹辨傀儡门掌门之子的身份,却只拿出这样的东西,称得上寒酸了。果然,等他演完后,曹仲便冷冷望了他一眼: “不成器的东西,还不下去! ”
“都怪张簧那个混蛋,要不是他偷了我的金罗汉,我怎么会丢这么大的脸!"曹辨咬牙切齿,还算英俊的脸却因怨恨而扭曲着,双手更是抖个不停。
奇怪,第一次见他时,他的手也在抖,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原因?云寄桑出神地想着。
“骡子,这黄金罗汉有何特异之处么?”一边,卓安婕低声问道。
罗谙空道:“金罗汉是曹师弟用了整整两年才造出来的,不仅可以演绎数种武功,更能发射十余种厉害至极的暗器,可说是他呕心沥血之作。单只那傀儡身上的黄金,也不下上千两银子。”卓安婕点了点头。
“扩机,你今天准备了什么?”曹仲问自己的五弟子。
洪扩机起身,大大咧咧地道:“弟子愚鲁,只备了些寻常的小玩意儿,希望能博几位贵客一笑。”他口中说是小玩意儿,脸上却露出自得之色,显然对自己的傀儡极有把握。
他拖着肥重的身子忙碌了片刻后,场中挂起了一道紫色的帷幕,紫幕上销金做龙凤花木,幕前设了一个四尺高的黄杨木箱。上好发条后,洪扩机咧着大嘴退开。
那箱子咯吱咯吱响了一阵,便没有动静了。就在众人心中好奇时,顶盖突然打开,一朵五彩莲花冉冉升起。当莲花升到了尽头后,莲瓣竟然层层绽放开来,连绽七层之后,露出了一尊金色佛陀。接着,箱内响起了一阵悦耳的梵音。在莲蕊端坐的佛陀缓缓起身,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同时,紫幕分卷而起,香花飞舞,落满彩莲。九个装饰着五宝的黄金龙头缓缓探出,开始向莲花喷五色之水。那水显然加了香料,殿内一时芬芳馥郁,香气袭人,引得众人称奇不已。莲花注满水后,那金佛陀竟在莲蕊上缓缓转起圈子来。虽然它步伐缓慢,却走得甚是稳健,一连走了七七四十九步之后,才停步坐下。那五彩莲花缓缓合拢,缩入箱中。箱盖合拢,梵音渐去,紫幕低垂,只余下淡淡的檀香气息……
这一次,不仅明欢拍掌欢呼不已,连云寄桑也是暗自惊叹。自他入傀儡门以 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能够以双足行走的傀儡。除了那身下有轮的引路傀儡和浇水傀儡,能走动的便是罗谙空的木牛和谷应兰的铁猫。可这两种傀儡都是四足,而以双足行走比之难上又何止一倍。想不到洪扩机身为五弟子,在傀儡上竟然有这么高的造诣。看他的年纪,怕比罗谙空还要大,该不是带艺投师的吧?
“想不到洪扩机这胖子看似大大咧咧的,竟有如此之能,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卓安婕由衷地赞道,“能造出这般精巧的傀儡,怕也称得上独步天下了吧?”
云寄桑微微一笑:“精巧是精巧,独步天下却未必见得。他也不过是唐临晋帖罢了。”
“哦?这傀儡还有什么来历吗? ”卓安婕随口问道。
云寄桑见没人注意他们,这才低声道:“不错,据《佛说胞胎经》所载,佛陀曾向阿难讲过傀儡的制法。其中说到‘若画师作木人,合诸关节。先治材木,合集令安,绳连关木,及作经押,以绳关联,因成形象,与人无异。’后来佛门子弟便以此秘法做佛子傀儡,精巧奇绝,冠于一时。北宋时每到浴佛之日,大相国寺便会在信徒前操演此法。此事在金盈之的《醉翁谈录》中早有记载,这位洪兄虽然手巧,也不过是唐临晋帖罢了。”
“偏是你知道得多。”卓安婕似笑非笑,轻轻鼓掌,向洪扩机致意。
“献丑了!献丑了!”洪扩机咧开大嘴,不住拱手,倒是很有些街头把式的风采。
“不过是照猫画虎而已,居然也有脸沾沾自喜?”说话声冷得刺耳。
洪扩机双眉一立,转向令狐天工:“老二,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难道你听不出来么?”令狐天工纤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摆弄着酒杯。
“你……”
曹仲眉头一皱:“好啦,都别吵了。令狐,到你了。你是几个师兄弟中最出色的,莫要丢了我傀儡门的脸面。”
令狐天工依旧低着头:“这个自然。”不知怎地,虽然看不到他的面容,云寄桑却清晰地感到他在笑,低低地、无声地笑着。
随着令狐天工扳动柱上的枢纽,大堂正中的地板缓缓移开,露出丈许宽的一方水池。和普通池水不同,这池中的水竟然在潺潺流动,宛如河流。淡淡的烟雾从水池两侧的小孔中升起,随即越来越浓,仿佛河上的雾气。
“令狐,想不到你竟会操演水傀儡,倒是出乎为师的意料之外。”曹仲颇为意外。
“还请师父指点。”令狐天工垂首道。
水傀儡?莫非是马均的水转百戏?云寄桑精神一振。三国时魏明帝曾令马均做水转百戏。据说其可“使木人跳丸掷剑,缘絙倒立,出入自在;百官行署,春磨斗鸡,变巧百端”。他看过记载后,一直对古人的巧思颇为向往,若是令狐天工能将此绝技重现于世,那真可谓功莫大焉了。
池水奔涌,在水流的带动下,一艘安有激轮的木船缓缓驶出。船身分为三层, 下层坐着七个半尺高的伎者,分别持着弹筝、琵琶、箜篌、胡鼓、铜钹、拍板、弄盘,欢然作歌,所奏之音黄钟大吕,华贵堂皇。只此一项,便胜出洪扩机的梵音不少。木船的第二层中,四个歌姬翩翩起舞,手舞足蹈,一拍一节,无不合乎韵律。顶层则有一座精巧华美的云纹镶金水殿。此刻,青铜殿门紧闭,显然其中另有机关。
老彼得自从那木船一出现后,便开始大呼小叫,连呼上帝不已。连一向腼腆斯文的李钟秀也站了起来,双目炯炯地望着木船。
当望向木船的刹那,云寄桑脑中一阵眩晕,脊背冷如浸透了冰雪。那感觉仿佛像看到的是一艘载满了幽魂死魄的冥船,那金色的辉煌与喧闹之间散透着无限的鬼气。
钟鼓齐鸣,乐曲已经奏至高潮。一个小丑模样的木偶手持线香,手舞足蹈,缓缓来到殿门前,将香炉点燃,并在殿前叩首。
“这是做什么?请神么?”卓安婕笑问。云寄桑没有回答,只觉心跳越来越快,不祥的预感越发地强烈。
小丑木偶磕了三个头,袅袅轻烟中,青铜殿门徐徐开启。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殿门处。
瞬间,一股冰冷剌骨的杀意刺痛了云寄桑的眼帘,他大声喊道:“小心!”这一声大喊救了曹仲的性命。
听到喊声,他惊诧地扭头,向云寄桑看去。几乎是同时,银芒闪动,几缕银线自开启的殿门中猝然射出了三枚银针,一枚中胸,一枚中肩,一枚险之又险地掠过他的太阳穴,射穿了他的耳垂
一阵低低的机栝声再次传来,曹仲反应奇快,猛地掀起酒案。 “啵!啵!啵!”数枚银针深深贯入案中。
当银针入体的刹那,曹仲只觉伤口一麻,知道有毒,当机立断,抽出随身短刀, 一连两刀,将肩膀和胸部伤口处的肉剜出,更反手一刀,削掉了自己的半个耳朵! 这一幕落在云寄桑眼中,让他本能地想起了四个字——枭雄本色! 然而袭击并未结束!
(下期待续)
【剌杀】
一个矮小的金影从水殿内飞出,凌空一转,四道幽蓝的光芒弹出,在空中画出诡异的弧线,向曹仲汇击!
曹仲抬脚一踢,酒案飞出,撞落其中两道蓝芒,仰身铁板桥,避开了第三道,当第四道蓝芒即将没入他腰胁时,云寄桑脱手掷出酒杯,将蓝芒击落!
那金影落地之后复又飞快弹起,正要展开第三波攻势,一道雪亮的剑光蓦然闪过。那金影顿时停住不动,咯咯数声,委顿在地。
“好一招‘云出岫’!师姐的剑法越发精进了。”云寄桑由衷地赞道。
卓安婕微微一笑,徐徐收剑,向地上的金影望去。
那是一个金色的傀儡,只有七寸高。此刻已被她斩成两半,从断裂处可以看到躯体内细密的机簧零件。
云寄桑也颇为惊讶。这样一个小小的傀儡,竟然有如此大的杀伤力,看来,傀儡门的实力比他想象中的更强。
“这、这是我的黄金罗汉!”曹辨突然惊叫。
“什么?你不是说,黄金罗汉被四师弟偷走了么?又怎么会跑到这里刺杀师父?你倒是说说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罗谙空怒问。
“我……我怎么知道?”曹辨先是慌乱,随即镇定下来,大声反驳道,“黄金罗汉被盗了,你们都知道!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该问二师兄才对!这刺杀的把戏可都是出自他的这艘破船!”
罗谙空又凝视令狐天工:“令狐师弟?”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令狐天工的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不是二师兄,他装设的是一个飞天傀儡,我亲眼看见的!”出乎云寄桑的意料,一向沉静腼腆的谷应兰却出言为令狐天工辩解。
“小师妹,这亲眼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呢!说不定二师兄他趁你不在时偷偷将傀儡换掉了呢?”洪扩机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插口。
“小师妹,你看到二师弟设傀儡是在什么时候?”罗谙空问道。
“这个……差不多在未时……”
“现在已是酉时了,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换个傀儡又能花多少时间?”曹辨恶狠狠地盯着令狐天工。
“这么说来,能换掉我这傀儡的,也可能是少门主你啊……”令狐天工将一个三寸高的小丑傀儡摆在案头,“或者,是五师弟……”案头又多了一个肚子上长了一把宝剑的笑弥勒,“又或者,是大师兄你?”第三个傀儡却是一只双面妖,一张笑脸,一张哭脸,看上去极为诡异。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又怎会加害师父?”罗谙空浑身颤抖,指着令狐天工。
“够了!”曹仲缓缓站起,脸色铁青,汪碧烟想上前为他包扎伤口,却被他一把推开,“我还没死呢!”
“父亲……”曹辨一脸惊慌。
“师父!”罗谙空表情激动,浑身颠抖。
“弟子无能,不能护得师父周全,请师父责罚!”洪扩机追悔莫及地道。
“……”令狐天工依旧垂着头,一言不发,看不清他的神情。
谷应兰看了令狐天工一眼,也畏缩地低下头去。
曹仲目光如刃,凌厉地刮过他的这几个弟子。血从断耳落下,滴答地打在肩头,让他看起来狰狞而血腥。
梅照雪走过来,撕开衣襟,默默为他包扎伤口。
曹仲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云少侠、卓女侠,今晚本想盛宴款待二位,谁知出了这样扫兴的事,倒是让二位见笑了。”
云寄桑微笑额首:“曹门主客气了。”
曹仲沉声道:“云少侠智深如海,勘案如神,当年更曾巧破雌雄双煞一案。不知云少侠能否助本人一臂之力,将这个剌客找出来?”
云寄桑闻言眉头微皱。今晚剌杀之事,极有可能是傀儡门内部的纷争,自己和师姐只是客人,卷入这样的纷争未必是上策。这样想着,他侧头望了卓安婕一眼。
“门主也是无奈,能帮的话师弟便帮一把吧。”说着,卓安捷的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右袖上。
的确,自己是来登门求助的,又怎能对人家的请求坐视不理?云寄桑心中苦笑,口中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僭越了。”说罢,他走过去,将那黄金罗汉拾了起来,仔细端详着。
罗汉的双手掌心处各有三个小孔,想必银针就是从这里射出的。而胸口处也可开合,胸腔内还余下了几枚淬毒的蝴蝶镖。云寄桑将黄金罗汉交给卓安婕,用手帕裹着拔出一枚,在鼻端闻了闻:“甜而不腥,是鬼树之毒。曹门主,贵门可有人用过这种奇毒么?”
曹仲沉吟道:“本门不以用毒见长,不过若说有谁略通用毒之道么……”他突然抬头,向罗谙空望去。
罗谙空一脸恐慌:“师父,弟子虽然卖过淬毒短弩,不过那都是些寻常毒物,这种见血封喉的奇毒却从未有过啊。“
“鬼树之毒虽然见血封喉,却并不罕见。只要是江湖中人,均可轻易寻得。剌客之所以选择此毒,应是不想留下线索。”云寄桑望着手上的蝴蝶镖,心中一动,问道,“这黄金罗汉是否一直装着暗器?”
此言一出,曹仲眼中便是一亮,心下暗想:云寄桑果然不凡,一语便问到了关键之处。
“不是!”曹辨毫不犹豫地回答,“这黄金罗汉上满发条后,只要触发足下机关便会发出暗器。为了小心起见,平时暗器并不装填,都是另外收着的。”
“这么说,暗器也是和黄金罗汉同时被盗的?”
曹辨犹豫道:“这个……我倒是没有查看。不过这几样暗器都是特制的,只有一套,平时都收在我的卧室里。”
“这些暗器的装填之法可有其他人会么?”云寄桑又问。
曹辨点头道:“装填之法并不难,本门弟子都会的。”
“那这些暗器平时可曾洋过毒?”
曹辨摇了摇头,略显后怕地望了父亲一眼。
“如此说来,凶手应该是先偷了黄金罗汉和暗器,然后洋毒,最后再偷梁换柱,将其放置在木船上,以之剌杀曹门主……”云寄桑喃喃地道,拇指和中指轻轻摩擦着。
突然,他抬头向令狐天工问道:“令狐兄,你说这水殿中本是一个飞天傀儡,你又是如何激发这个傀儡的?”
令狐天工依旧低着头:“这个容易,以消息轻触足心即可……”
“所有的傀儡都是如此么?”
谷应兰解释道:“本门的傀儡,一般来说激发之处只有两个,其中之一是在傀儡的脑后,而二师兄的飞天傀儡则和曹师弟的黄金罗汉一样,触发点都在傀儡的足心。”
凶手熟知傀儡门之事,看来定是门中弟子无疑了。云寄桑摇了摇头,正想再问,一阵清亮的钟声高亢而起,直冲云霄。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这……这是……”罗谙空惊讶地道。
曹仲身形一闪,跃出堂外。其他人也纷纷跟上,只有梅照雪和令狐天工依然镇定如初。
卓安婕眉头一挑,问道:“出了什么事?”
“是羽檄钟!”令狐天工淡淡地道,“只有本门出了重大变故时,才会敲响这口钟,看来,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云寄桑和卓安婕对视一眼,双双离席,跟了出去。
【迷尸】
钟声响个不停,但山上显然居民稀少,并没有多少人影出现。
云寄桑循声向正北而去,卓安婕抱着明欢跟在后边。
羽檄钟的钟台设在山涧旁,有三丈之高。台上高悬着一口重达千斤的青铜巨钟。钟旁立有敲钟的铁和尚,只要打开机关,水力驱动下,铁和尚便会推动钟槌,开始敲钟。
此刻,众人正围着钟台,人人面露恐怖之色。就连一向镇定的曹仲也脸色铁青,手足颠抖。
—个男子的尸体横悬钟旁,取代了钟槌的位置。铁和尚正机械地推动尸体,死者的头颅不断和钟身相撞,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随着一次次的推动,粘稠的血浆不断从死尸上涌出,在钟面上涂抹着暗红的血漆。低沉的钟声中,那浓黑的暗红衬着青铜钟面的梵文,是如此醒目,又是如此诡异。
“四……四师弟……”罗谙空失神地道。
原来这便是张簧,可是,他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凶手又是何时用尸体换掉钟槌的?他的死亡和刚才的刺杀又有什么关系?云寄桑的中指又开始疼了,不得不用拇指不断搓着。
曹仲飞身跃上钟台,在铁和尚背后一按,那铁和尚“咯吱”一声,寂然不动,那血腥的钟声也随之停歇。
曹仲正要将张簧的尸体解下,云寄桑突然出声阻止:“门主且慢!”说着纵身跃上钟台。
钟台有五丈方圆,全部以青石垒成,上面自然也不会有任何足迹。云寄桑探头向四周看了看,又围着铁和尚踱了一圈。在铁和尚的背部,他发现了一个浅浅的白色痕迹。他用指尖轻轻蹭了几下,那痕迹便消失不见了。
“云少俠?”曹仲不解地道。
云寄桑抬手阻止他发问,来到尸体前,仔细查看。
死者身着一件满是污垢的宝蓝茧绸长衫,赤着左脚,右脚上则穿了一只芒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尸体的头颅已撞得血肉模糊了,但勉强还认得清面目。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满是惊骇之色,似乎在临终前看到了极为恐怖之事。两条鹅卵粗的绳索分别穿过死者的小腿和胸前,又打了活套结,这样只靠尸体本身的重量,便会让结越缠越紧,不会让尸体脱落。很明显,凶手是个谨慎的人。
他又查看了尸体的肌肤,发现已经出现尸斑。显然,张簧已死了至少一个时辰。
很快,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奇怪……”
“怎么了?有何不妥之处么?”不知何时,罗谙空也跟了上来。
“你们看……”云寄桑从尸体的衣襟里枯起一撮泥土,“死者的发间和鞋缝中都有红色的沙土,这说明尸首曾经被掩埋过。”
罗谙空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凶手埋了四师弟后,又临时起意,再将他挖出来挂在这里?”
云寄桑摇了摇头:“死者的枕骨、头顶和四肢后侧都有尸斑,说明尸体在形成尸斑的过程中,是仰面平躺的。而现在尸体却是头向下,呈俯卧之势……”
两人凝目看去,果然,被吊在槌绳上的张簧正是脸朝下方。罗谙空点了点头:“确是如此。”
“这说明张兄被杀害后,尸身在挂在这里之前,一直是仰躺着的,而且被埋了至少一个时辰。”
曹仲双目一寒:“也就是说,凶手杀人后先埋尸于某处,然后在晚宴开始前才将尸体挖出来,换掉了钟槌……”
“正是。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凶手为何定要先掩埋尸体?只是简单地藏起来不是方便得多?还是说,他非常担心尸体被人发现,甚至不怕麻烦,反复地埋尸挖尸……”
“看来就是如此了。”罗谙空抹了抹通红的眼圈,满脸悲切之色,“想必是因为某个缘故,凶手定要在晚宴时用四师弟的尸体敲响钟声,又怕尸体提前被人发现,这才先将尸体埋了起来,以确保万一。可怜四师弟不仅被害,连尸身都不得保全……”
“罗兄是说,凶手想用这具尸体传达什么信息?”云寄桑若有所思地道。
罗谙空点头道“若非如此,怎会偏偏在师父遇刺时钟声才响起?”
曹仲冷冷一笑:“能将时机把握这么准确的,也只有出席晚宴的人了。”
“确有这个可能。”云寄桑坦然道。
“可是,钟响时大家都在堂上啊!”谷应兰讷讷地道。
云寄桑微微一笑,跃下台去,低头在地上寻找着什么,片刻后双目一亮,弯腰拾起一物,又重新跃上钟台,伸出手掌:“你们看,这是什么?”他的掌心里赫然是一枚小小的铁丸。
“这不是铁菩提么?它和敲钟有什么关系?”曹仲奇道。
云寄桑将铁菩提高高抛起,又重新接住:“我刚才在铁和尚背部发现的那道痕迹,应该就是这铁菩提留下的。依我判断,凶手应该用了某种手段定时,并以机关将铁菩提射中铁和尚的背部,使其按时敲钟。”
“也就是说,发出暗器的机关就在铁和尚背后不远处!”罗谙空猛地一拍双手,“我这就去找!”说着跃下了钟台,向前寻去。
“云少侠果然明察秋毫,曹某何幸,有少侠在此作客,相信无需多久,定能找出真凶,为我这可怜的徒儿报仇!”曹仲一脸怅然,似乎在为张簧的死而伤心。
“门主放心,寄桑定会尽力。”云寄桑说完,继续勘查着尸体。
凝稠的血液不仅从撞烂的头颅流了出来,腰腹处的衣服更是被血浸透了。奇怪,尸体的血未免流得太多了。无论怎样,先把尸体放下来吧。他默默地想,抬头望了卓安婕一眼。
卓安婕会意地点头,挥剑斩断吊索,托着张簧的尸身轻轻放到地面上。
云寄桑蹲下来,小心地解开张簧的腰带,翻开了衣襟。目之所及,大片血迹从腰间渗出,将月白的中衣染成了一片猩红。张簧怀里没有揣什么东西,凶手显然已将遗物都搜走了,但云寄桑还是发现有奇特的东西掺杂在血液中,那是一些极其细小的银色珠粒。
水银?张簧的衣襟里也有水银?是炼丹时落下的么?可为何衣襟外没有?还是说,他将某个含有水银的物件揣进了怀里?
摇了摇头,云寄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掩起他的中衣。
“啊一一”谷应兰和汪碧烟同时发出尖叫。
“我的上帝……”彼得神父不停地在胸前画着十字。
那突如其来的战栗再一次剌入云寄桑的心头,他的心颤抖着,纠结成小小的一块,然后又突然爆炸,浓浓的血色染红了眼前的世界。他强行克制着呕吐的欲望,细细看去。
尸体两胁被斜着割开了,从伤口处,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白色的脊骨和红色的血管。此刻,腰椎的两侧已空无一物。
尸体的肾脏被摘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挖走尸体的肾脏?
云寄桑只觉得心跳越来越激烈,似乎下一刻便会跳出自己的喉晚。
他咳嗽了一声,捂住嘴巴,继续查看伤口。
突然,他发现在血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便让卓安婕为他折了两根细树技,缓缓伸进尸体的腹腔,将那异物夹了出来。
“那是什么?”曹仲凑过来问。
他凝目望去,发现那异物竟是一张揉成一团的黄色符纸。
抖了抖上面的血渍,云寄桑将那纸团展开。黄色符纸上,朱红的篆字狰狞而醒目:
一一“朽树故根,返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云寄桑手中的黄表纸簌簌作响,那十六个红色的篆字蝌蚪般扭曲不定,直欲破空飞去。
“这……这是…”曹仲脸色大变,语不成声。
“是无心,无心他回来了。”梅照雪淡淡地道,凄美的容颜却全无血色,苍白如纸。
“胡说八道!无心他死了!已经死了!”曹仲激动地大叫。即使刚才的剌杀,也没让他如此失态。
众人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是那样的诡异而恐惧,仿佛“无心”这个名字是什么恶毒的沮咒一般。
只有彼得神父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的弟子李钟秀则神色镇定,脸上的笑容淡定自如,仿佛在看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