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名副其实的天才。”云寄桑由衷地叹息着。
“既然有这样的天才,那他为什么造不出自鸣钟呢?”老彼得微笑着问。
很显然,老神父对于大明所谓的天才有些不服气。即使他已经见识过傀儡门超卓的机关技巧,可在某些方,他对西方的技术还是极其自信的。
“神父,你听说过‘术有专攻’这句话么?”令狐天工淡淡地问。
“术有专攻?”老彼得眨了泛眼,不明所以。
“每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再天才的人物,也不可能事事精通。”令狐天工将案上三个傀儡一一收起,“鄙师弟虽然才高绝世,可毕竟人力有时而穷,自鸣钟这样的东西,他也从未放在心上……”
“可是,真正的天才不是应该一法通,百法通么?”
令狐天工微微一笑:“话是这么说,可神父你真的遇到过这样的人物么?”
“怎么没有,我……”
“神父,我们该走了,夫人还等着您去做弥撒呢……”李钟秀突然插口道。
“弥撒……”彼得神父耸了耸肩膀,喃喃抱怨着,“好吧,做弥撒。虽然没有面包,也没有红酒,更没有唱诗班,可我们还是要做弥撒的,不是么?”
见两人要走,云寄桑忙道:“神父,请留步,在下有几句话想向您请教……”
老神父的精神顿时一振,脸上的表情变得神圣而慈样:“孩子,我早已看出,你的心中充满了迷惑,问吧,上帝永远会给迷途的恙羊指明方向……”
“呃,我只是想问一下,您昨天的行踪,以及都遇到了哪些人而已。”
彼得神父有些沮丧,还是耸了耸肩:“当然可以,我们边走边说吧。”
李钟秀见状眉头微皱:“神父,你们慢慢谈,我先走一步了。”
“去吧,我的孩子。老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李钟秀向云寄桑颔首后,快步离开。
云寄桑则一边和老神父谈话,一边慢慢向止渴园外走去。
走了几步,却觉得脊背一凉,似乎有一道森森剑光剌向自己。
他悚然一惊,飞快地转头。
流杯亭中,令狐天工正低着头,拿着刻刀,缓缓地刻着一个木偶。
云寄桑自嘲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令狐天工停下手中的刻刀,将那个木偶举在眼前。那木偶的五官相貌竟和云寄桑一模一样。他静静望着木偶片刻,冷冷一笑,刻刀微一用力,那木偶的头“嗒”的一声,掉落在地。
云寄桑走后,卓安婕见明欢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院子里,摆弄自己送给她的琉璃弹子,一副百无聊赖的小模样。想起这小丫头活泼娇憨的性子,这几日怕早已闷得慌了,便微微一笑,过去拉起她的小手:“明欢乖囡囡,喜姑带你出去玩耍,好不好未?”
明欢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睛,突然扔下手里的琉璃弹子,扑到她怀里,抱着她狠狠亲了几口,这才欢呼道:“喜姑喜姑,侬真是好好滴未!”
卓安婕将她抱起来,也在她小脸上用力亲了一口:“走,我们不理你那个臭喜福了,咱们两人玩耍去也。”
明欢不依道:“不要不理喜福,喜福也是好好滴未!”
“好!喜福好好滴,喜姑也好好滴,这总行了吧?”说着,卓安婕在明欢的小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明欢用力点了点头,甜甜地笑了。
两人才出了门,明欢便觉得怪怪的,好像有人在望着自己,便扭头望去。幽暗的树林里,一道空洞洞的目光正愣愣望着她。
“喜姑,侬看……”明欢指着那边道。
卓安婕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林中静静站了一个身材矮小的童子,却是欧阳高轮身边那个小全。
这孩子是何时来的?还一声不坑地站在那里这么久,以自己的功力,竟然没能发现他。
她有些奇怪,便走上前,柔声道:“这不是小全么,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全站在树下,并不出来,也不回答。
明欢忍不住脆声道:“你怎么傻傻滴未?喜姑在问你话哩!”
似乎被她清脆的童音唤醒了,小全呆滞的目光转向了她,口张了张,迸出了两个嘶哑的字音:“爷……爷……”
“爷爷?你是来找欧阳长老的?”卓安婕问道。
小全依旧不回答,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明欢。
“囡系明欢未,侬叫小全么?”明欢好奇地问。
小全微微侧头,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意思,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小全,你欧阳爷爷没在我们这里,也许已经回去了。我们正要出门,你也回去吧。”
小全似乎没有听懂她的话,一动不动。
卓安婕摇了摇头,转身离开。才走了几步,明欢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挣扎着从她怀里跳下来,抓起小全的双手,翻成碗型。她向他甜甜一笑,从怀里掏了一把琉璃弹子出来,哗啦啦倒在他手心里。
明欢娇憨地道:“小全哥哥,介是明欢送你的,有空来找囡玩未!”说完,才跑回卓安婕身边,乖乖张开双臂,任她抱起,临了还不忘伸出小手,向小全招了招。
小全一直望着她们,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低下头,看向手心的弹子。
阳光下,十几枚弹子圆圆地堆在一起,莹白紫翠,分外可爱。
“明欢,慢点儿,小心别摔了!”
“知道喽,喜姑!”明欢小心翼翼地在一块巨石上爬着,天有些冷,她穿上了小红妖和皂青踏袄,圆滚滚的像个小萌声。
卓安婕笑吟吟地站在下边,即使明欢爬到巨石上了,也并不劝阻。
明欢终于爬上了石顶,手扶着地面,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这里是俑山的北端,因为接近峰顶了,风也格外地大。
明欢小小的身子在风中摇了摇,终于站稳了。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黑溜溜的眼珠晶莹地转动着。
很多的山啊。这些山又高大,又安静,它们已经在这里沉默了上万年了么?明欢偏头想。随即她用小手张成嗽队,大声叫喊。
“喂一!囡是明欢未一!你们好好的未一!”
然后,女孩儿可爱地将小手张在耳边,准备听群山的回答。
可惜,也不知是风太大了,还是她的声音不够大,过了好久,也没有回音传来。
这让明欢嘟起了小小的嘴巴。
可恶的风……卓安婕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鬓。突然,她眯起秀目,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黑点。
那不是曹仲么?他来这里做什么?
“卓女侠,你们也出来游玩么?”见到她们,曹仲也有些意外,可还是打了个招呼。
“带着小孩子,不玩耍怎么成?总不能叫小孩子呆在屋子里勾心斗角吧?”即使面对主人,卓安婕的话锋还是和她的剑一样,锋锐难当,“倒是曹门主,刚刚遇剌不久,便一个人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不怕再遭什么横祸?”
“若是有人图谋不轨曹某便吓得龟缩不出,那傀儡门也不会有今天了。”曹仲打个哈哈。
“不愧是做大事的人,果然有些胆量。”卓安婕轻笑着,上下打量曹仲,“若是门主真遭遇了不测,安捷也定会将凶手揪出来,以告门主在天之灵。”
“卓女侠说笑了。”曹仲极有风度地微微欠身。
见曹仲毫不动气,卓安婕也没有兴致再试探下去,便让明欢下来,准备带小丫头回偶形居休息。
走出大约百丈左右,身后突然传来曹仲的一声怒叱!
喝声中有愤怒,有焦虑,更充满了恐惧!(下期待续)
【浓雾】
卓安婕心中一惊,抱着明欢跃上一棵大树,吩咐她在树上等着,不要乱动。见明欢乖乖点头,这才放下心来,一跃而下,直奔崖边!
几个起落后,已看到曹仲的身影。
傀儡门门主背靠一棵大树站着,发髻披散,身上几道淋滴的血痕,显得异常狼狈。见了卓安婕,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大叫:“卓女侠小心!不要过来!有埋伏!”
卓安婕恍若未闻,拔出别月剑,洒然而行。
一步,两步,三步……就在她站在曹仲身前的瞬间,如白菊忽然绽放,一蓬银芒陡然自林中向她罩来!
卓安婕手中的别月剑一振,剑芒已在身前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凡是落入圈中的银芒纷纷坠地,还原成满地细如牛毛的银针。
七道金色的弧光旋转着自密林深处飞出,画出诡异的弧线,分成七个不同的角度向卓安婕飞射!金色弧光所过之处,枝折叶落,气势惊人!
别月剑的剑尖如点水的蜻艇,刹那之间,已连颤七次!剑尖每一颤,都有一道金色弧光倒旋而出,重新射回密林深处!瞬间,卓安婕手中如同幻出了七支长剑,旋即又重归于一。
林中静了下来,似乎见识了这绝世剑法后,那潜藏的敌人也有些迟疑。卓安捷横剑以待。对手显然是暗器高手,即使是她,也不敢贸然入林。突然,一个人头大小的铁球从林中滚了出来。铁球满布鳞片,骨碌碌地一直滚到卓安婕脚下。
曹仲脸色顿时大变,喊了声:“铁犰狳!快躲!”身子一转,已躲到了树后!卓安捷反应奇快,脚下疾退,倒飞而起!
就在这时,那铁球“砰”的一声,轰然炸开!
铁犰狳,天机门七大杀器之一。江湖中人以之行刺暗杀,向来是无往而不利。当数百枚铁鳞甲与火药的爆炸力结合在一起,呈一个圆形的死亡扇面向四面横射时,那种杀伤力简直骇人听闻!
树木在扩散的气浪中疯狂摇摆着,树皮纷纷剥落,在树身上留下一个个或大或小的伤口。凋零的落叶像飓风中的蝴蝶,在最后的乱舞后,又颓然坠落。
曹仲藏身树后,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外面已全无声息。他这才开口问道:“卓女侠,你没事吧?”
“还好。”卓安婕的声音依然安定自如,只是略显疲惫。
曹仲缓缓从树后探出头来,先飞快地向林中瞥了一眼,这才望向卓安婕。发现她确实没什么大碍,只是左臂和右腿都有血迹殷出,似乎受了些轻伤。他心中暗赞:竟然能在铁犰狳下全身而退,不愧是别月剑!
“卓女侠,凶手此刻只怕还在林中。你我二人从左右分别入林,让他首尾难顾!”
“好。”
两人都是杀伐果决之人,既已定计,便不再犹豫,身形一展,分别从两侧冲入林中!
在林中作战,最忌暴露身形。两人都是江湖行家,纵跃之间都选择在树后驻足。转眼之间,两人已冲到密林深处。
林中光线昏暗,卓安婕靠在湿漉漉的树干上,向对面张望。
薄薄的雾气中,人的轮廓变得模糊了,她好容易才辨认出躲在一棵榉树后的曹仲。卓安婕举起右手,向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留神四周动静,便猱身向树顶攀去。
树梢上的针叶厚如毡毯,她轻轻地半跪其上,鸟瞰四方。
林间的色彩斑驳不纯,除了草丛间星星点点的新绿,便是大片的灰褐黄黑。凶手想必正潜伏在这一片斑驳之中,静静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机会。远处的野狼发出凄切的哀嚎,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寂静。杀机便在一片寂静中酝酿着。
突然,一股白色的烟雾从草丛中升起。
开始时,卓安捷以为是凶手纵火,随即她便发现没有火苗,只是烟雾越来越浓。浓浓的烟雾迅速向四周扩散,很快,方圆数十丈内,已被浓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好狡滑的凶手,知道自己占了地利,便以这种方式将自己的优势打消。真是的,好久没有遇到如此冷静多智的对手了。卓安婕唇边露出微笑,轻轻一跃,落到早已看好的一棵古松上,又沿着树干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曹仲呢?仍在林中么?还是已经退缩了?以他的性情来说,倒是很有可能。将内功提到极致,她屏息持剑,缓缓而行。
眼前尽是模糊的白色,走在其中,像置身于一个难以醒来的噩梦。
“咔嚓!”身侧不远有枯枝折断的声音。
卓安捷正想扑过去,心中一动,又停下脚步,蹲身捡起一块土块,贴着地面甩了出去。土块在地面蹦跳着发出响声,就像一个人在快步而行。
雾气忽地一荡,一声极轻微的呼哨从她身边掠过,射向前方!
无暇多想,卓安婕已纵身向响声发出的地方扑出!
尽管她已提气轻身,可衣袂的破空声还是出卖了她。在她出剑的刹那,雾气波动,对方迅速躲开了。
卓安捷一剑落空,身子一转,长剑走如游龙,掠地飞斩!烟雾翻卷如岫,对方已倒跃而出!别月剑受到对方的气机牵引,一往无前,紧紧咬住猎物,丝毫不肯放松。双方一进一退,转眼间已掠出三十余丈!
凭着剑手的直觉,卓安婕察觉到对方已近在咫尺。于是清叱一声,身形前探,长剑再进三分!长剑一挫,显然已刺中了对方。只是,从剑尖传来的感觉看,刺中的竟像是一块木板。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一道厉风从左脑后呼啸而来,直奔她的玉枕穴!
凶手在前,暗器怎会从背后射过来?来不及多想,身形微闪,她已经向右跃开。落地之后,又迅速而无声地跨出两步。
“哧!哧!”她方才落脚之处发出两声轻响,显然已被暗器击中。
卓安婕皱了皱眉,将长剑背于身后。这种看不见对手的情形虽然刺激,却实在非她所喜。缓缓放低身子,她将耳朵贴近地面。内力潜运下,方圆十丈之内,就连妈蚁爬行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但是,却依旧听不见凶手的任何声音。
奇怪,没有呼吸也就罢了,为何凶手竟连心跳声也没有?还是说,对方根本不是人类?想到此处,卓安婕也不由脸色微变,心生寒意。
忽然,一阵大风从树中掠过,老松们发出低沉的喧嚣,纷纷抖落身上的干霜。大风卷席之下,凝聚不散的浓雾终于动摇了。原本白色的混沌渐渐驱散了,化为一个个蒙眬的轮廓。
风声扰乱了卓安婕的听觉,她抬起身子,单手撑在地面,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她知道,在烟雾散开前,凶手定会发出暗器来阻止自己的追击。那时,将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大风扫荡着氤氲,将白色的噩梦一一吹散。高处的雾气渐渐稀薄,像一缕缕的白色轻纱,漠漠缠绕在林间。
烟雾卷舒之间,卓安婕似乎听到了什么,便放慢了脚步,循声而行。
“咯吱,咯吱……”那是僵硬刺耳的奇异声音,就像木齿咬合时发出的摩擦。
卓安婕心中一惊,这声音这两日她已听得多了,那分明是傀儡在行动时发出的机栝声。只是此处何来的傀儡?再说,那些傀儡不是只能在甬道上行走么?听声音,对方就在前边不远。只不知这是否又是对方设下的一个陷讲?
想了想,她将长剑横在胸前,左手则从腰间将酒萌声解下,满饮了一口。美酒入腹,身子便是一暖。她惋惜地望着葫芦,摇了摇头,用力一甩,葫芦中的美酒化为一道水箭,向声响处射去!
虽然并不擅长暗器,可在她精纯的内力催动下,水箭破空处哧哧作声,其劲度丝毫不下于强弓巨弩!哪怕对方真是一具傀儡,被这水箭射中也会立时散架!
“嗞啦——”水箭分明射中了什么,迸溅声清晰可闻!与此同时,眼前的雾气忽被大风吹卷,难得地露出了一线空隙。
趁着这个机会,卓安姨终于看到了凶手的身形。
那人身着华丽的锦袍,正高举双袖于面前,显然以此挡下了她的水箭。仿佛察觉到她在注视自己,那人将双袖缓缓放下。那是一张极为可怕的面孔,上面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片白色,惨淡的死尸般的白色。
雾气弥合,那张白色的面孔又重新消失在烟雾中。
“咯吱,咯吱……”那怪异的摩擦声又重新响起。
卓安婕正要追上去,一阵骨碌碌的滚动声再次向她逼近。想起刚才那次恐怖的爆炸,她毫不犹豫,身形一转,躲到了树后。谁知静静等了半晌后,四周依旧无声无息,这才知道被对方骗了。要是江湖中人得知鼎鼎大名的别月剑竟然被人玩弄于指掌之间,想必会笑翻了天吧?师弟知道了又会说些什么话?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把好吃的东西让给自己?想起云寄桑小时候安慰自己时那怯怯的样子,她不禁摇头失笑。
微风起处,身后突然有人靠近,卓安婕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剑!
“卓女侠,是我!”曹仲惊慌的声音响起。
卓安婕蓦然收剑,转身问道:“曹门主,可曾见到了凶手?”
曹仲摇了摇头:“惭愧,曹某刚才听到卓女侠在追击凶手,怕你一个人遭遇凶险,这才悄悄跟了过来。说着四下张望.紧张地问道,“那厮在哪里,逃走了么?”
“逃走了。”卓安婕妤回剑入鞘,淡淡地道,“不过,我却看到了他旳脸。”
“果真?”曹仲―惊,急问道,“那人是谁?”
“不认得……”见曹仲面露失望之色,她又微微一笑,“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片白。”
“没有五官?”曹仲脸色剧变。
“怎么?曹门主对此有印象?”
曹仲神色百变,许久,才低沉地说:“无心刚到门里时,曾带着—个傀偶。听说他从小便成了孤儿,受尽欺辱,一个朋友都没有,便自己做了一个傀儡做自己的朋友。他对那个傀儡极好,平时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它。有次夜深人静时,辨儿还看到无心和那个傀儡低声说话,就好像那个傀儡是活的一样。”
说着,他的声音越发低了,就像风的私语,窃窃地吹入卓安婕的耳轮:“那个傀儡,便是没有五官的,只有一张惨白的脸。”
“哦?那个傀儡呢?“
“无心死后,我知道那个傀偶是他心爱之物,便想拿它来作殉葬之俑,放到了无心的棺椁里,准备和他一起下葬,谁知下葬的那天夜里,无心的棺椁突然被人开了一个洞,无心的尸体和那个无面傀儡都不见了。”
“门主是说,有人将尸体和傀儡偷走了?”
“偷走?不,怎么看也不像是被偷走的……”曹仲摇了摇头。
“不是偷走的,难道是那傀儡自己跑了不成?”
曹仲声音带上了一丝恐惧和茫然:“不错,那个洞……那个洞正是从内向外打开的,而且,棺材的内侧还被人用指甲划上了字迹……”
“什么字迹?等等,难道说……”
见卓安婕脸色大变,曹仲这才一字一顿地道:“朽树故根,返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卓女侠想得不错,正是昨夜阿簧尸体中留下的那十六个字。”
【嫌疑】
一个时辰后,偶形居内。
“原来如此,难怪昨天夜里见到那符纸时曹仲脸色会那么难看。这么说来,是那个傀儡为主申冤,袭击了曹仲?”云寄桑笑问,一边舀了勺红糖姜汤,吹了吹,递到明欢的小嘴儿前。
小丫头乖乖地张嘴,将汤咽了下去,吧嗒吧嗒嘴,甜甜地笑了。她在树上听话地了趴大半天,等卓安婕回来找她时,都冻得着凉了。
“话是这么说,可只要花点儿心思,扮个白面无脸的傀儡还不容易?”卓安婕又一次摸了摸明欢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发热,这才放下心来。
“嗯,傀儡做得再精细,也不能和人比。能从你剑下逃脱的傀儡怕还没人能造得出来,除非那傀儡真的是李无心附体的。”云寄桑沉吟道,随意撇去了这个荒谬的想法,”不管怎么说,凶手既然用无面傀儡做杀人招牌,肯定是想把我们往李无心身上引。看来这李无心的死定然另有隐情。可惜,他死得太久了,尸体也被盗了,想查清此事就难了。”
“死便死了,这世上每天死的人那么多,哪轮到我们一一去过问?”卓安婕撇了撇嘴。她对李无心这种自命不凡的天才并没有什么好感,对其尸体的下落更是丝毫不感兴趣。
“可若是不弄清他的死因,便很难查明凶手的动机啊……”云寄桑再要去舀汤时,发现汤水从明欢嘴角流了出来,便将勺子放下,拿起丝巾在明欢小嘴边擦了擦。
“凶手先杀了张簧,又对曹仲行刺,看得出是要报复整个傀儡门。总不会是整个傀儡门的人合谋害死了李无心吧?”
“这可以有两个解释。”云寄桑竖起了两根手指,“其一,凶手报复,并非因为他们害死了李无心,而是出于其他原因;其二,凶手不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李无心,索性将傀儡门中的人一网打尽。”
“师弟可有怀疑的对象了?”
“从动机上讲,曾是李无心恋人的梅照雪自然最为可疑。”云寄桑沉声道,随即摇了摇头,“可如果是她,这种残忍血腥的手段也未免太过招摇。凶手这般明目张胆,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在为李无心复仇。这样的行事手段,如果不是肆无忌惮,便是在故弄玄虚。”
“也就是说,凶手也可能是出于其他缘故杀人,李无心不过是个幌子?”卓安婕若有所思地道。
“我是这么想过,不过我们毕竟不是傀儡门的人,对其中的恩怨并不清楚。”
“今日曹仲遇刺,凶手用的暗器中有天机门的铁犰狳,会不会是天机门的人干的?”
“天机门垂涎的是傀儡门的自鸣钟,杀了曹仲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云寄桑摇了摇头。
卓安捷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曹仲说,等朝廷的封赏下来后,他便会踏入官场,不再做门主了。”
“哦?竟有此事?”云寄桑微微一惊。
“他是这么说的,谁知是真是假?不过要真是如此,这门主之位怕是有得争了。别人不说,那头双面骡子怕是要争到底的。”卓安婕略带讥讥诮地道。
“罗谙空是大师兄,又是名利中人,门主之位他自然要争的。”云寄桑笑了笑。
“那个令狐天工和骡子向来不对路,再加上洪扩机那只笑面虎,以及曹仲那个草包儿子。看起来谁都有机会染指这门主之位……”卓安婕驶眉道,随即摇了摇头,“不想了,这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想不过来。”
“令狐天工为人骄傲,但确是才华出众。若是依傀儡门的规矩,他确是最有资格继承门主之位的。至于洪扩机,虽然他在曹仲面前得宠,不过就冲他是带艺投师这一点,这门主怕也轮不到他来坐。”
“说到令狐天工,刚才你不是和他在一起,那他应该不是剌客吧?”
“刚才我问完彼得神父后就离开了,算算时间,应该还在师姐遇袭之前。据他说,他和李钟秀两人从曹仲那里离开后,便回到了住处。在那里,他跟李钟秀学了一会儿汉语,便一个人休息了。令狐天工也一样,在未时到酉时这两个时辰中,这几人都有时间从容作案。”
“如此说来,所有人都有嫌疑了?”
“应该是这样。”云寄桑对此也感到头痛。他已经询问了所有人案发时的行踪,可除了令狐天工和彼得神父师徒,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证明自己的清白。今天的事也是如此,似乎傀儡门的人互相很少往来,因此无法彼此证明。而更让他在意的,则是凶手作案的方式。如果凶手真是傀儡门的人,那么为何不用更易成功的毒杀和暗杀,而采用了最为直接的剌杀,还一连两次?如果说第一次剌杀确是出其不意,成功几率颇大,第二次刺杀则几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且在曹仲有了防备之后才发生的,连曹仲的头发也没能伤得了一根,可说是完全失败。凶手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炫耀?恐吓?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喜福……”明欢的小嘴儿张了半天,也不见云寄桑的汤匙递过来,不由撒娇道。
“哦……”云寄桑抱歉地一笑,又喂了她一勺姜汤。汤有些凉了,可明欢还是苦着小脸咽了下去。
“你呀,虽说要用心,可也得有个限度,别把自己搭进去了。”卓安婕将明欢抱在怀里,白了他一眼,“明欢囡囡,走,和喜姑睡觉觉去……”
云寄桑目送着师姐出屋后,便一个人盘膝而坐,静静冥思。
此次的案情有许多匪夷所思之处,让他想不明白。比如张簧那残缺的尸体,晚宴上突如其来的刺杀,众人对李无心晦暗不明的态度,李无心墓的神秘被盗,消失的尸体和无面傀偶,以及那些神秘诡异的咒语……
李无心,毫无疑问,他才是本案的关键。可众人对他的述说总是流于表面,似乎都在掩饰着什么。梅照雪,所有人里,只有她和李无心的关联最深。那么要破此案,线索便要落在这位门主夫人的头上了。想到这里,云寄桑蓦然起身,出了偶形居,一路向千丝堂行去。
落日西斜,明月初升,一金一白,漠然相对。风冷冷的,云寄桑不由抬起左臂,掩紧了衣襟。
金色的余晖中,一个黑影迎面而来。
俊秀的脸庞,和善的微笑,黑色合体的教袍,正是彼得神父的弟子李钟秀。他不是和老彼得去给梅照雪做弥撒了么?看样子,似乎已经结束了。彼得神父似乎深得梅照雪的信任,说不定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消息。想到这里,云寄桑便迎了上去。
“云先生,晚安。”李钟秀微微翔躬。
云寄桑停脚微笑:“原来是李兄,彼得神父呢?”
“神父有些不舒服,一个人先回去了。”
“弥撒进行得还顺利么?”云寄桑随口问。
“还好,只是我们没有葡萄酒,结果领圣体时只能用曹夫人自酿的果酒代替,彼得神父对此有些不安,认为这是对耶稣的不敬。”
云寄桑微微一笑:“那酒既然是盟约之血,那耶稣和我们汉人结盟时,入乡随俗也是难免的。”
“云先生也懂得弥撒的规矩么?”李钟秀略显惊讶。
“知道一些。”云寄桑点了点头,施施然道,“所谓,弥撒’,应该是曲终人散之意吧?贵教以此作为至高祭礼之名,未免有些不祥。”
“在拉丁文里,missa的本意确是,仪式结束,大家可以离幵了’。不过云先生也说过吧,入乡是要随俗的。”李钟秀伸出手指,在空中画出“弥撒”两个字,“弥者,补救之心也。《左传》中便有,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的典故。而撒,则是抛开、放手之意。既有补过之心,又能放开一切,不正是修道之人最需要的德行么?”
云寄桑眉梢一扬:“李兄好口才,难怪曹夫人这样的人物也信了教。”
李钟秀一脸虔诚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曹夫人入教是神的指引,我和彼得神父不过是引路人罢了。是神的荣光,令她从黑暗和迷失中找到了方向;神的垂怜和慈悲,可以令她脱免一切罪恶和灾祸。”
“曹夫人认为自己有罪么?”云寄桑敏锐地问。
“在上帝面前,世人皆是有罪之人。”李钟秀的回答也同样机敏。
“天主教的教义说,有罪的人只要信教的话,是可以通过忏悔赎罪的吧?”
“对,只要有罪之人进行告解,再由神父宣赦的话,即可获得救赎,其犯下的罪孽即可获得赦免。云先生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曹夫人她也做过忏悔么?”
李钟秀瞳孔微缩,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当然,神父刚才还给夫人做过。不过云先生若是想问她告解的内容,我只能说抱歉了。身为神职人员,告解的一切是绝对不会向别人透露的。”
“我不是问这个,我只是想知道,神父在给曹夫人做完告解后,他的反应如何?”
李钟秀幽深的双眸紧紧凝视着他,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说完微微翔躬,转身离开。
回答过了?是指告解不能向他人透露呢?还是更前面的“神父有些不舒服”呢?李钟秀,这也是一个看不透的人物呢。目送那个年轻的背影渐渐远去,云寄桑默默地想。
檀香如同白色的丝缕,袅袅飘升。
曹仲一身紫绸曳撒,端坐在太师椅上,用白瓷碗盖轻轻撇着茶末。虽然脸色阴沉,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仍是不疾不徐,温文有致。
随侍身边的,则是他最宠信的两人一一爱子曹辨和五弟子洪扩机。
“师父,这样下去可不成啊!”洪扩机的胖脸上冒着油光,小圆眼中的焦虑几乎要燃起来了,“两天之内,师父您连着两次遇剌,人家分明是想将您除之而后快!这等鬼域伎俩虽然上不得台面,却也不可不防!要知道,万一您有个好歹,咱们傀儡门可就跨了啊!”
“是啊父亲,五师兄说得有理。对付那些狼心狗肺的家伙,您可不能心慈手软!依儿子看,求人不如求己,咱们还是先下手为强的好!”曹辨附和道,双手揪着衣襟,显得格外紧张。
“你们知道些什么!”曹仲将茶碗在案上重重一放,眉头皱了起来,“我这不是好好的么!现在门里不能乱,一切等朝廷的封赏定下来再说。”
“可是,再这样下去,您让咱们这些做弟子的心中何安?再说,这人的心思一乱,保不准就做出什么吃里爬外的勾当来。大师兄可是一向受知府大人赏识的,师父您看……”
曹仲唇边泛起一丝冷笑:“如意算盘谁都会打,打得响不响,那还得看算盘上的珠子够不够硬。只要那自鸣钟的造法还在我手上,门里就翻不了天。”
“可是,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看着门里乱下去啊!”
“慌什么,祸兮福所倚,坏事自然也能变成好事。”曹仲手捋须髯,缓缓道,“今天行剌的暗器都是天机门的。依我看,这十有八九,凶手就是天机门的剌客!虽然为师还不是朝廷命官,可也是受封的征仕郎,从七品的散爵。行剌朝廷赐封的征仕郎,其心可诛!”曹仲将指节在案上重重地一敲。
洪扩机一脸恍然,恭声道:“师父高见,此事定是那天机门的人做的。师父有爵位在身,他们行剌师父,那便是对朝廷大大的不敬。咱们将那些暗器当证据呈上去,请朝廷派兵剿了那些狗日的!”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已是双拳紧握,满脸挣狩。
“可云少侠不是还在找凶手么?咱们这么做,不是扫他的面子么?”曹辨有些犹豫地道。
“云少侠那里我去说,毕竟他还有求于咱们傀儡门,想来他还会给我几分薄面。说着,曹仲的脸色突然一变,“倒是你们两个,别整天就知道煽风点火,在机关术上下点工夫才是正经。尤其是辨儿,师兄弟几个里面,就属你的天资最低,再不用功,将来拿什么光大我傀儡门的门楣?”
“父亲……”曹辨心中一阵激动。曹仲这么说,言外之意不就是要将门主之位传给自己么?想到这里,他不由瞟了洪扩机一眼。那肥胖的头陀正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却看不清他的脸色如何。突然,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咬了咬牙,紧紧攥住双拳,指甲深深地陷进肉中。
“对了,我给你的那本手札,你可看完了?”曹仲随口问道。
“孩儿正在看。”
“好好地看,看完了还给我,千万莫要遗失了。”曹仲大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
“是,孩儿知道。”
曹仲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却有人恭声道:“师父,弟子罗谙空求见。”
曹仲皱了皱眉:“什么事?”
“弟子得知师父刚刚遇险,特来探望。”
曹仲的手指在椅把上轻轻敲着:“我没事。今天天色已晚,明日再说吧。”
罗诸空默然片刻,这才恭恭敬敬地道:“是,弟子知道了,师父万安,弟子告退。”
听着罗谙空疏远而不失恭敬的话音,曹仲心中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这个满腹心机的大弟子也曾终日承欢于自己膝前。那时的他,还是一口一个师父的天真顽童,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全心全意地信赖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个贪图名利、投机钻营的小人?也许,是从他目睹自己用计除去了门内所有师兄弟时开始的吧?抑或是从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在潞王面前卑躬屈膝?太久远了,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师父,您看,大师兄那边……”洪扩机低声道。
“放心,我自有安排……”曹仲冷冷地打断了他,“你且出去,我有些私事要和辨儿说。”
洪扩机张了张嘴,却还是躬身退出屋外。刚一出屋,他便直起了身子,冷冷望着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光芒。许久,他才低低地冷笑一声,用袖去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注意到隐身在花树后的云寄桑。
想不到曹仲师徒几人的关系竟然如此恶劣。想必是两次刺杀扯去了师徒几人间的最后一层面纱,让原本的暗中争斗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毫无疑问,罗谙空和洪扩机想要的是门主之位。可惜的是,他们显然不是曹仲心目中的门主人选。若是按傀儡门的规矩,由手艺最高的人继任门主的话,那令狐天工是当仁不让的下任门主。但是,曹仲会让自己的爱子旁落吗?
他垂头思索了片刻,又蹲下身来,抓起花丛下的泥土把玩了一会儿,这才漫步而行,出了花园,又穿过一道曲折的长廊,在一间静室前停下了脚步。
静室极富特色。单檐卷棚的房顶,悬鱼却是拜占庭式的缠枝花纹,门上镌刻着微闭双眼的天使浮雕。
云寄桑欣赏了一会儿精美的浮雕,轻轻叩响了房门:“曹夫人在么?在下云寄桑,有事想请教夫人。”
房内寂静无声。正当云寄桑以为主人不在时,却突然传来了梅照雪那清冷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推开虚掩的房门,迎面扑来的是一阵淡雅的沉香味。
红木碧纱樹边,设了紫檀木香案。案头摆了尊紫青琉璃的圣母像,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青铜十字架。梅照雪一身白衣,正跪在十字架前,抱手默默祷告。
皎洁的月光从漏窗照入,在她身上投出淡淡的梅竹纹影。
一时间,云寄桑竟不敢迈步进屋,似乎一旦举步,便会将这风雅的静逾踏碎了。
“阿门……梅照雪在身前画了个十字,起身净了手,在黄杨木宝柜上一按,一个小小的抽屉便弹了出来。她从里面取出一支沉香点上,供在案前,又拜了三拜。
“我倒是不知道,这西洋的圣子也是受人间烟火的。”云寄桑忍不住开口道。
“神么,求的不正是这个。我这里没有唱赞美诗的人,点两炷香,也算尽一点心意了。”梅照雪淡淡地道。
“这十字架很不错啊,可是彼得神父送的么?”
“这是我自己做的,用了上百斤的青铜,我没见过耶稣,只凭着彼得神父的十字架和想象,将他死亡前那一刻,身心中全部的痛苦凝铸出来……”
“哦,曹夫人好手艺……”云寄桑来到十字架前,凝神望着上面的耶鲜。原本赤裸的耶鲜被一道白绫裹着,耶稣一脸痛苦,似乎正试图从这白色的束缚中挣扎出来。而且,这耶鲜的眼神中竟然有些怨恨不甘之意。
云寄桑看了一会儿,转身笑道:“在初到贵门时,还见识了夫人做的淺水傀儡,果然是巧夺天工,曹掌门的傀儡之术冠绝天下,想不到夫人也是造傀偶的大行家……”
“雕虫小技而已,云少侠见笑了。”
“夫人的傀偶之技,是和曹掌门学的么?”
“我的这点本事,都是堂叔教我的,他老人家没疯之前,也是门里有数的天才。”梅照雪避开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云少侠来,是想问无心的事吧?”
“夫人原来已经知道了。”云寄桑走到一把四出头官帽椅前,安然落座。
“这没什么难猜的。无心和我的事,门里的人都清楚。这个时候,要是没人提起才是怪事。”梅照雪也不奉茶,就这么在茶几的另一头坐下,“无心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有一个条件……”
“夫人请讲。”
“我也想问云少侠一件事,请你直言相告。”
“这个……”云寄桑微一沉吟,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请云少侠先问吧。”
“李无心是何时同夫人成为情侣的?”云寄桑开门见山地问。
“他上山之后不久……”梅照雪凝注着前方的虚无,语声细如丝缕,牵动着遥远的记忆。
阳光下,那个黑衣少年抱着怀里的傀儡,静静地站在自己的面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身上的光芒是那样耀眼……
“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被他吸引住了。他天生就是那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光芒四射,刺人双眼。他的骄傲和他的天赋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没人可以模仿,也没人可以从那样的光芒中逃开。我不能,其他人也同样不能……”
“我已经知道,令狐兄和李无心之间不大和睦,不知门里还有其他人和他结过怨吗?”
“其他人?”梅照雪冷冷地一笑,笑里透着一丝狠绝,“不,是所有的人。所有人都和他结过怨!所有人都希望他死。只要无心活着,对他们就是最大的折磨;只有他死了,他们才能安心……”
“所有人,也包括罗兄?”
“当然,他是大师兄,对无心在门里的地位感到最恐慌的也是他。”说到这里,梅照雪缓和了一下语气,云少侠,想必你也知道傀儡门的门规吧?
“夫人是指门主的继任?”
“不错,傀儡门的规矩,门主必须是所有门人里傀儡术最高之人。每隔五年,门内便有一次大比,无论什么人,只要在大比中夺魁,便可自动登上门主之位。哪怕做弟子的技巧高过了师父,师父也要让贤。”梅照雪目光幽幽的,白玉似的脸庞染上了月光的颜色,给人以梦幻的质感,“当年,我那夫君便是在大比之中一举夺得门主之位。可笑的是,当时的他,傀儡之技在门中只能算是二流。”
“那……”
“是心机。”一丝讥诮从梅照雪的唇角挑起,“他的心机远远胜于他的傀儡术。大比之时,几个强于他的师兄弟不是重病,便是傀儡出了故障,才华最高的李师叔突然被害,所有的证据又都指向欧阳师叔,结果一夜之间生生把他老人家逼疯了,这才让他得了门主之位。你说,这样的人收下无心做弟子,会心安吗?”
“竟然有这样的事。”云寄桑失神地说。毫无疑问,李无心的出现,让所有觊觎门主之位的人感到绝望。罗诸空也好,令狐天工和洪扩机也好,对他们来说,此人是一块最大的绊脚石。而曹辨作为门主之子,当然也不会任由门主之位旁落。突然,他想起了一事,问道:“那张簧呢?他应该不会试图染指门主之位吧?他又和李无心有何私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