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照雪摇了摇头:“我也感到奇怪,若说门里和无心毫无牵连的,便只有阿簧和兰儿了。无心去世时,兰儿还小,而阿簧则一向老实本分,胆子又小,虽然常常被无心讥讽,却从来不曾还过嘴。按道理说,他应该和无心毫无瓜葛才对……”
“张簧此人的来历,夫人可清楚么?”
“他也是穷苦孩子出身,家就在山下。虽然从小就喜欢摆弄机关傀儡,但实在没什么天分。好在他为人踏实肯干,又擅长破锢解锁,这才被门主看中,收了做弟子。”
“解锁?和造傀儡有关系么?”
“此事本关系到本门一个大秘密,不过此事距今已隔百年了,说出来也没什么。云少侠可知高僧一行么?”
“夫人是说唐代高僧一行,那个造出了大衍历和水运浑象仪的一行?”
“不错,便是这位前辈高僧。世人只知道他是一位高僧,密宗领袖,却不知他的另一个身份,那便是本门的第十七代长老。”
“什么?”云寄桑这次确实大吃一惊。有唐一代,一行之名丝毫不比自西天取经回来的玄奘逊色。其人不仅精研佛法,熟读《易经》,更兼通医术、术数以及天文之学,被唐玄宗奉为师宝,可谓不折不扣的大天才,想不到如此惊才绝艳的的一代高僧,竟然是傀儡门的长老。不过一行博学多才,曾经先后多次拜师学艺,甚至连道家典籍也颇为精通,加入傀儡门学习机关术法也不足为奇。
“传说玄宗极好傀儡之术,在位时,曾经请一行长老造一具举世无双的无敌傀儡。一行奉命后,苦苦思索,却百思无解。直到他得到密宗真传,习得胎藏界和金刚界两种秘法后,这才茅塞顿开,悟出了傀儡之术的奥义。只是他觉得这秘法太过诡异凶厉,恐有伤天和,便想将其封印起来。谁知那一代的傀儡门门主得知此事后,却登门拜访一行,趁其不备,暗自将这秘法录成一书,带回门中收藏。他虽然做下此事,但看过那秘法后却不肯传给弟子,只是叮嘱后人除非傀儡门面临灭顶之灾,否则绝对不可擅自开启封印。”
梅照雪幽幽叹了口气,呓语道:“南宋灭亡前,本门当代门主因不忿蒙元涂炭生灵,想造出一种能够用于战阵上的杀人傀儡,将鞑子逐出中原,便擅自作主,将那封印解开,试图将那无敌傀儡造出来。当时傀儡门正是极盛之时,门中的几位前辈都是惊才绝艳之辈。合众人之力,历经数年,终于将那傀儡造了出来,并将之命名为‘大黑天’。”
大黑天,密宗的护法神?对于这个来自天竺的古老战神,云寄桑也颇有所闻。大黑天在藏密中,被说成是观世音菩萨化身的大护法。传说它有无量鬼神眷属,善于飞翔和隐身,可勾缚一切妖魔,并守护亡魂于墓群之间。
梅照雪款款而谈:“谁知那傀儡造出来后,虽然威力无比,所向披靡,却完全无法操纵,只知一味杀戮。一夜之间,傀儡门的精英毁于一旦。最后还是那代门主拼死舍身一击,才将其制服。长老们虽有心将其毁去,却又不忍心任这巧夺天地之造化的傀儡埋没掉,便将那傀儡连同造法一同封印起来,藏在门中的某个隐秘之地。历代门主得知此事后,都曾试图找出那个傀儡。我夫君之所以收张簧为徒,怀的也正是这个心思。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百余年来,从来没人成功过。”
原来曹仲收张簧为徒,是想利用他在解锁上的才华去找出那个传说中的傀儡“大黑天”。不知张簧的被杀,是否和此事有关?李无心之所以一意孤行地要做活傀儡出来,是否因为他掌握了大黑天的秘密?门主之位?傀儡大黑天?凶手杀人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云寄桑觉得思绪如一团乱麻,忍不住问道:“这门主之位,有那么重要么?”像罗诸空这样的人,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手里钱财更是无虞。一个小小的傀儡门门主之位,需要他们这般费劲心机地去抢夺么?
“傀儡,一切都是为了傀儡。”
“傀儡?”
“不错。梅照雪俯身从案下拿出一个丑角傀儡,缓缓地拧上发条,你不是傀儡门中的人,不明白这些人对傀儡的狂热。傀儡就是他们的一切,他们为傀儡而生,因傀儡而亡。而这俑山,便是他们唯一的墓穴……”说着,她将小丑傀儡放开了。
涂了白鼻子的小丑拍着手,摇摆跳动着,看上去荒诞而可笑。
“这千丝堂,是只有门主才有资格住的地方。这里收藏的傀儡都是历代前辈的呕心沥血之作,可谓傀儡门的精华所在、血脉传承,也是所有傀儡门人的魂魄寄居之地。即使是无心,也对那些傀儡念念不忘。更何况,门主还掌握着全部财力,每个门人能动用多少财力研发傀儡,都由门主一言决定。以无心的性情,若是做了门主,还有其他人存活的余地么?”
云寄桑明白了。一个天才,当然看不上那些平平的成就。这样一来,李无心势必会将傀儡门全部财力都用于自己的研究。仅此一条,便足以让其他人动杀机。
“照夫人所说,李兄莫非是为人所害?”
“不,无心是病死的。”梅照雪断然道。
“夫人为何如此肯定?”
梅照雪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病情。也许是他天赋太高,以至被苍天所嫉,出生时便有不足之症,长大后身子更是从来就没好过。而他到了门中后,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到了傀儡上,就这样,活生生地把自己熬干了。”
“既然如此,为何凶手会在张簧的尸体内留下这个?”说完,云寄桑将那张黄表纸轻轻放在了案上。
梅照雪将黄表纸在手中展开,缓缓念道:“朽树故根,返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念罢轻轻叹息一声,阖上双眼,“这是傀儡咒,让无心病死的罪魁祸首……”
“傀儡咒?”
梅照雪点了点头:“在无心去世的前一年,他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大黑天的传说,想将那个杀人傀儡重现于世。他觉得既然那些长老当年能做到,自己也一定可以。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心无旁骛,把自己关在门里,日夜不停地制造傀儡。那段时间,他眼中的狂热让我现在想起都感到害怕。大黑天不过是傀儡门的传说,没人见过它,更不知道它的造法。无心虽然才华横溢,却始终没能成功。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疯狂地痴迷其中,无论我怎么劝,他都不肯放弃。而傀儡咒便是在那时出现的,无心和我说过,那是让大黑天重现的关键……”
“夫人知道这几句话的意思么?”梅照雪默默摇头。
“那这傀儡咒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除了无心,没人知道傀儡咒的来历。我问过他,他却守口如瓶,还吓嘱我说此事太过惊世骇俗,绝不能透露出去。”说着她微微一笑,“可笑吧?一个绝世的天才,竟然像个疯子一样,想用咒语复活一个傀儡……”
疯子么?也许吧……天才和疯子之间,本就只有一线之隔……云寄桑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难道他这样胡来,就没人劝阻么?”
“劝阻,为什么?”梅照雪冷笑,恨声道,“他们巴不得无心像我堂叔一样疯掉。只有那样,他们才能高枕无忧。他们憎恨无心,畏惧无心,又不得不依靠无心……你没有看到无心去世时他们的丑态,真是令人作呕……”
云寄桑默然无语。他已大致明白李无心和众人之间的复杂关系。这样一个夺目的天才,造就了傀儡门的辉煌,也成了众人心目中最大的威胁。李无心的死亡,真如梅照雪所说,是病死的么?还是其中另有隐情?傀儡咒的重现,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们以为无心死了,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惜,他们高兴得太早了,昨晚我第一眼看到那张符纸时,我就知道,那是无心回来了。”梅照雪嫣然一笑,欢悦的笑容间,隐着淡淡的悲伤。
云寄桑却听得心中一寒。回来?那是什么意思?
“无心临终前,答应过我……”梅照雪仰起头,痴痴望着受难的耶稣,“他说他一定会回来,和我在一起。可是,我却没有信他……”
难道她也疯了么?人死了,就会坠入轮回,又怎会死而复生?云寄桑心乱如麻。
“你以为我疯了?”梅照雪望了云寄桑一眼,又喃喃自语道,“莫说是你,连我自己也觉得我疯了。可是我却始终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总有一天,无心会回到我的身边,就像他临终时对我说的那样……”
“他说过什么?”
“他说,他只是暂时离开而已。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回到我的身边……哪怕是变成一个傀儡……”梅照雪迷茫地道。
“夫人可曾想过,李无心根本没有死?”云寄桑忽然道。
“没有死?”梅照雪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我亲眼目睹无心去世的。”
“如果是诈死呢?”
梅照雪微微一笑:“我明白云少侠的意思。无心的墓被盗确是有些古怪,不过当时距离下葬已经有半年之久了。云少侠不会以为有人能在棺木里闭气那么久吧?”
“那……会不会有人偷梁换柱,调换了尸体?”
“这也不可能,盖棺时我也在场,是无心的尸身没错。”梅照雪轻轻叹息了一声,“我知道,死而复生这样的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本来,我也以为那不过是我的臆想。可是自从他死后,那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了。就像树木抽技发芽一样,被时间埋葬的一切也正在重新发生……我甚至能感受到无心的存在,我仁立的时候,我祈祷的时候,我入睡的时候,甚至我沐浴的时候,他一直在注视着我,那么温柔、那么深情又那么怨恨地注视着……”说着,她的眼神越来越痴迷,最后竟然站起身来,闭上双眼,缓缓张幵双手,似乎要拥抱什么,“是的,他就在这里,在傀儡门,在我的身边……”
风从窗口吹进来了,吹散了檀香气息,吹起了梅照雪的长发。呢喃的风声中,她乌黑的长发轻轻飘舞着,仿佛情人的手,柔柔地捋过发间……
突然,她停了下来。凝视云寄桑,缓缓地道:“你也能感受到的,不是么?”
“什么?”
“亡魂……”梅照雪来到他面前,深深凝视他的双眼,“那些死去了的存在,那些从地府归来的生灵,你也能感受到它们的,不是么?”
“曹夫人……”云寄桑正想否认,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伊藤博昭的身影,正要说出的话就这样凝噎在口中。
“果然……”她笑了,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颊,这轻浮的动作在她做来,却自然而亲切,又夹杂着温聲的伤感,“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
不知为什么,云寄桑竟然没有躲开。
“说吧,你身边的那个人,她是谁?”
嘴唇抽动了一下,云寄桑的阵中闪现出一个恍惚的身影。那婀娜的、优雅的、散发着迷人的黑色芬芳的女子身姿……那比海上明月还要幽静深情的呓语,那比绮罗锦缎还要光滑的肌肤,那比蛇狐还要毒狡的智慧……那个在高丽战场上与他纠缠了四年的死仇大敌一一伊藤博昭。
那个……那个世间第一个向他示爱的女子。
“你哭了……”梅照雪轻轻抚去他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告诉我,你们的故事……”
云寄桑正欲开口,脊背的汗毛却骤然炸起!
苍白的月色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入髓,凄厉无比。这种感觉一一是杀意!云寄桑猛地起身,向窗口望去。
婆婆的月光中,一个高大的黑影正映在雪白的窗棂上,虽然隔着一层窗纸,云寄桑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疯狂而冰冷的杀意!
“什么人!”云寄桑清叱一声,扑向窗口。
梅照雪却呆在原地,口中痴痴地道:“无心,是你么,是你来看我了么……”
【夜追】
风中的月色冷澈透骨,银茫茫的光华中,一个黑影在远处蓦地一闪。云寄桑推窗而出,腾身追了下去。
一前一后,月光下的两人在房舍间展开了一场穿花绕柳般的追逐。彤阶剑壁成了隐身之处,云楣鱼瓦成了踏足之所。风在云寄桑耳边呼啸,起落之间,脚下的瓦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伴奏。
这月下的狂奔,竟是这般风驰电掣的舒畅!
前面那人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云寄桑几次都险些跟丢了,只凭着过人的直觉紧追不放。
眼见对方翻身跃过一道照壁,云寄桑追得兴起,大喝一声,离照壁足有丈许便飞身而起,身子后仰,如同一只大雁,斜斜掠过照壁的顶端。鬼谷门绝学一一背云术。
云寄桑有自信,借着对方攀爬照壁的工夫,自己便能以这背云术一跃而过,及时追上对方。
谁知身子还未落地,耳边便是一声女子惊呼。他不及多想,反手便是一抓。那女子闪避不及,左手腕被他抓个正着,不由痛呼了一声。
云寄桑扣住对方脉门,借着月光望去,顿时大吃一惊:“谷姑娘,怎么是你?”
月光下,一个少女面色苍白,盈盈而立,正是谷应兰。此刻,她秀眉紧蹙,咬着下唇道:“云少侠,你……你抓痛我了……”
云寄桑急忙松手:“你怎么在这里,看到人没有?”
“人?什么人?”谷应兰眨着眼,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我有个傀儡坏了,放在二师兄那里修了好几天了,现在要去他那里取回来。”
“真的没有看到人影?”云寄桑不信地追问。谷应兰用力摇了摇头。
从身形上看得出,那人绝不是谷应兰这样的少女身材。既然不是谷应兰,那又是谁?他为什么又消失不见了?云寄桑环望四周,见巨柱如林,树影婆婆,似乎处处都可隐藏对方的行迹。他在附近飞快地搜了一圏,却始终找不到对方踪迹。云寄桑遗憾地想,想必刚才那人躲了起来,趁我和谷姑娘说话时溜走了。
“云少侠,你在追什么人?是杀害四师兄的凶手吗?”谷应兰声音颤抖地问。
云寄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和曹夫人说话,有人在窗外窥视,我这才追了出来,可惜让他跑了。”
“不是就好……”谷应兰抚了抚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不然,我可真是不敢一个人去二师兄那里了。”
“不管怎么说,你一个人小心些总是好的。”
“云少侠也要小心呀。”少女诚恳地说。
云寄桑微微一笑,转身离开。谷应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径自向令狐天工的住处走去。
风声如吼,寒鸦泣号,大风摇动道路两旁高大的槐树,交错的树影在月光下如同一张黑色的大网,无声地向她撒下。少女不由抱起胸口,加快了脚步。
当她望到令狐天工窗口的烛光时,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上前叩响房门。
“谁?”屋内传来低沉的声音。
“是我,二师兄。”
“你来做什么?”令狐天工似乎略显不快。
“我来……来问问你,我的傀儡修好了没有。”谷应兰讷讷地道。
“还没有。”
“那……我能看看修成什么样了么?”
“天色已晚,明日再看吧。”令狐天工冷冷地道。
微一犹豫,谷应兰又低声说:“我有件事想和二师兄说,是关于曹师弟的……”
屋内静了片刻,房门开了,令狐天工身着便服,举着烛台出现在门口。烛光下,他的脸庞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什么事?”
“二师兄,我们进去说好么?”谷应兰乞求道。
“不行,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令狐天工冷硬地回答。谷应兰黯然低下头去。
“到底什么事?”令狐天工催促道。
谷应兰咬牙道:“曹师弟最近的身体好像很不好,我有好几次都看到他在偷偷服药。”
“哦?他服的是什么药?”令狐天工急问。
谷应兰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药是装在小纸包里面的。曹师弟有时会突然发病,双手抖个不停,这时他就急忙服下一剂,这样才会好一些。”
“双手抖个不停?”令狐天工重复了一句,突然身子一振,“他的药是哪里来的?”见谷应兰仍是摇头,他忍不住追问,“那他最近和谁来往多些?”
谷应兰犹豫了一下,答道:“来往更多的话……应该是五师兄了。他也时常拿些东西给曹师弟,不过有没有药就不清楚了。”
“五师弟……咯咯……想不到啊……五师弟……好一个五师弟……咯咯咯……”令狐天工低声笑着,手中的蜡烛一阵颤抖,地上的影子也在烛光下不断扭曲着。突然,他一把抓住了谷应兰的手腕。
“二师兄,你……”
“你继续盯着曹辨,无论他去哪里,做什么,吃什么东西,和谁在一起,一切的一切,全都要记在心里,及时通知我,明白么!”
“二师兄,你……你抓痛我了……”谷应兰挣扎道。
令狐天工稍稍松了松劲,却没有放手,温言道:“小师妹,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我傀儡门的生死存亡,你盯着曹师弟,也是在保护他啊,你不想他和四师弟一样吧……”
“四师兄?他不是……真的有人要害曹师兄?”谷应兰慌乱地道。
令狐天工抬起头,深深望着她的双眼:“相信我,这样做绝对是为了曹师弟好。为了曹师弟好,就是为了师父好,为了师父好,就是为了我傀儡门好,而归根结底,便是为了你和我好。小师妹,你明白么?”谷应兰茫然点头。
“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说着,令狐天工将她缓缓揽在了怀里。不知为什么,谷应兰觉得他的怀抱格外冰冷。这并不是她一直眷恋的那个怀抱,二师兄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身体,为什么和那些傀儡一样,冰冷而僵硬。
突然间,她想离开。离开他,离开这个地方,躲到一个没有傀儡的地方。
“我知道,你不明白。不过不要紧,就快过去了,这一切,就快过去了……”令狐天工喃喃地道,将她搂得更紧了,“到时,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这个承诺让谷应兰动摇了,她点了点头,紧紧抱住了他。
烛光下,两人的影子纠合在一起,让那黑暗更加壮大了。
送走了谷应兰,令狐天工回到房中。
房中的墙壁上,挂满了傀儡部件。手、臂、足、腿、头颇、躯干,无不栩栩如生,望之触目惊心。
红木茶几上,静静摆着两个茶盏。令狐天工在茶几前盘膝坐下。
他举起手来,向前一伸,作出一副待客的样子。随即举起茶壶,缓缓向对面茶盏斟去。
斟茶时,他的小指微微一动,随即放下茶壶,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若有人在旁观看,定会惊讶地发现,他的小指指甲竟然沾了些许茶水。显然就在刚才一瞬间,他已将小指在对面的茶盏中浸过。
令狐天工微笑着,向空无一人的茶几对面示意:“请……”
他笑得那样从容而得意,却未曾发现,雪白的窗棂上,正冉冉升起一个巨大的黑影。
【毒杀】
白色,茫茫的白色。他处身的,又是那个白色的世界。
天地间,飘落着大片大片的白色羽毛。而那剌耳的、单调的杂音则在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回荡着。
云寄桑踏着僵硬的步伐,随着声音的节奏向前走去。直到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个面目模糊的白衣人。
白衣人仍旧坐在椅子上,身边躺着那个锦衣傀儡。傀偶的头发披散在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它的眼珠在转动着,最后定下来,直直地望向云寄桑。
云寄桑心中一惊,停下脚步。
那个傀儡突然动了一下,接着浑身的骨节嘎嘎作响,脚趾、踝骨、胫骨、膝盖、股骨……锁链般一环带一环,僵硬而怪异地缓缓站起,垂首静立。
那面目模糊的白衣人凑在傀儡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又向他一指。
那傀儡便甩动脚步,蹒跚着向他走来。每走一步,它披散的头发便剧烈地甩动一下,姿势诡异得令人发指。
云寄桑毛骨悚然,本能地想后退,可身子仿佛锈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那傀儡就那样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缓缓抬起满是木纹的双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一瞬间,大风吹过,遮面的长发被风吹开,露出了那傀儡的脸庞。那赫然是自己的脸!
终于,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师弟,醒醒!快醒醒!”有人在他耳边焦虑地呼唤着。
云寄桑挣开双眼,眼前是卓安婕忧虑的目光。他长嘘了一口气,发现全身已经湿透了。
“又做噩梦了么?”卓安婕掏出手帕,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
“啊,一个古怪的梦。”云寄桑坐起身,接过师姐递过来的茶杯,痛饮起来。
“该不会梦到有人被杀了吧?”
“没有,怎么这么问?”云寄桑将杯子放下,漫不经心地问。
“因为,真的有人被杀了。”卓安婕一字一顿地道。
云寄桑悚然一惊:“谁?谁被杀了?”
“令狐天工……”卓安婕一脸难过,长长叹息了—声,“这家伙一死,你的义肢不知何时才能造好了。”
来报信的自然是罗诸空。这位傀儡门的大师兄双眼通红,满脸悲切,一副刚刚哭过的样子。据他说,尸体是今天早上刚刚发现的,如今大家都已到了,就等云寄桑去勘察现场了。
云寄桑不敢耽搁,匆匆赶赴止渴园。才到门前,他便皱起了眉头。
门口人太多了。曹仲、洪扩机、曹辨、谷应兰,甚至如夫人汪碧烟也来了。曹仲的脸色虽然苍白,却镇定如常。洪扩机和曹辨则双目紧锁,显得心事重重。谷应兰则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好在汪碧烟在一边陪着,不住低声安慰着她。
“云少侠,你总算来了。”曹仲迎上前来。
“云某来迟,还请门主恕罪。”
“唉,令狐死得太惨啦!”曹仲痛惜道。
这么多人一一到屋内看过的话,现场怕早已被破坏得一干二净了。摇了摇头,云寄桑迈步进屋。
屋内的摆设十分整齐,看不到任何搏斗挣扎的迹象。一张红木茶几旁,令狐天工的尸体俯卧在血泊中,一时却看不到伤口。
云寄桑蹲下来,仔细打量这位傀儡门的二弟子。这还是云寄桑第一次看清他的容貌。令狐天工大约三十岁左右,容貌颇为英俊,只是此刻脸色紫青,嘴大张着,满脸不可思议。
“今天早上,我和神父来找令狐先生,叩门却没人回答,我们闻出血腥味儿浓得厉害,忙撞开房门,才发现他已经死了。”说话的是李钟秀。此刻,他正扶着脸色苍白的彼得神父。老神父身子抖得像个筛子,右手哆哆嗦嗦地不断在胸前画着十字,口中也喃喃说着什么,显然受惊不小。和他相比,李钟秀就显得镇定许多,只是双眉紧皱,脸上也不见那和煦的笑容。
“你和神父每天都来找令狐兄么?”云寄桑淡淡地问。
“是,神父一直觉得令狐先生巧手无双,想请他做些东西,所以才会前来探访。”
“发现尸体后,有谁动过什么东西没有?”
李钟秀摇了摇头:“我一直在这里看着,没有人动过任何东西。”
“你一个人看着?”
李钟秀微微一笑:“神父去叫曹门主他们了,我也只好一个人守着尸体。”
云寄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他翻了翻尸体的眼皮,又掰开牙关看了看,喃喃道:“唇卷发疱,舌缩烂肿,双眼突出,口鼻有黑血,这是鬼树之毒。”
“果然,又是同一凶手连环作案!”曹仲在一边沉声道。
云寄桑摇头道:“未必。鬼树之毒虽奇毒无比,却绝非罕见,还不能肯定是一人所为。”
“既然二师兄是中毒而死,为何又有这么多血迹?”曹辨在一边捂着鼻子问道。
云寄桑没有回答,而是轻轻翻起令狐天工的尸体。几乎在尸体翻过来的瞬间,他便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老天!太惨了!”“二师兄!”“果然!还是那个天杀的!”惊呼声中,云寄桑定了定神,缓缓挣开双眼。
令狐天工的腹部被剖开了,刀口沿着右肋向上,将他的尸体斜着切了个大口子,整个右半边的内脏都露了出来,形成一个黑色的巨大空洞。他的肝脏被摘走了。
上一次是肾脏,这一次却是肝脏,凶手究竟想做什么?
云寄桑强忍着恶心,要了一双筷子,伸进伤口里拨了拨。果然,一个黄色的纸团滚了出来。
他展开一看,果然又是那段阴森的傀儡咒。
一一“朽树故根,返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
他叹了口气,将纸条递给曹仲。
曹仲看了一眼,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似乎想将它捏成碎屑:“先是阿簧,现在又是令狐,这凶手莫非想灭了我傀儡门满门不成?”
“曹门主,若是有事隐瞒的话,现在还来得及说。”云寄桑轻声道。
曹仲神色微变,薄怒道:“云少侠这是何意,曹某做过见不得人的事么?”说完袖子一用,愤愤去了。
“云兄别在意,师父他老人家也是心急了。”罗谙空殷勤地说,脸上的悲伤在曹仲离开后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也许,他此刻正在心中暗喜也说不定。
云寄桑微微一笑:“不知罗兄对此事怎么看?我是说,凶手继张簧之后,为何又要杀死令狐兄?”
罗谙空微微一愣:“这我如何知道?许是令狐和凶手有怨吧?”
“是么?”
见云寄桑笑得蹊跷,罗谙空这才想起,若论和令狐天工有怨,自己只怕是头一个,不由变色道:“令狐的死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云兄,你可千万别想岔了啊……”
“怎么会?只是这次是令狐兄,下次却不知轮到哪个了……罗兄也要小心才是。”云寄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管罗谙空脸色多难看,来到谷应兰身边,蹲下身子,温言道,“昨天谷姑娘说要去见令狐兄,可见到他人了么?”
谷应兰抹去眼泪,默默点了点头。
“那令狐兄是一个人在房里么?”
“不知道,他没让我进去,我们就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没让你进去?”云寄桑心中一动。若谷应兰所言是真,那么,这房里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们说了些什么?”
“这……”谷应兰面露难色,“也没说什么,就是些闲话。”
云寄桑见她如此,也不再追问,起身回到屋内,仔细勘查起来。
首先吸引住他的,便是桌上的酒具。他先是拿起令狐天工那一侧的茶盖闻了闻,茶盖上仍残留着淡淡的腥味儿,显然,毒便是下在了这只茶盏里。他又验了酒壶和另一只茶盏,却没有发现什么。
凶手和令狐天工在房里饮茶,说明二者相熟,可见凶手定是傀儡门中的一员。凶手又是如何在茶盏中下毒的?是想法引开了令狐天工的注意力,趁机下毒的么?张簧刚刚被杀,令狐天工心中应该有所警惕才对……
“师弟,你来看……”卓安婕招呼道。
云寄桑走过去,发现她正凝望着壁龛。壁龛上悬挂了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前是一排雕刻得极为精巧的人偶。
云寄桑一眼望去,便认出了其中三个——小丑、胖弥勒和双面妖。除了这三个木偶,其他人偶也分别喻示了傀儡门诸人。那个穿着补丁衣服的想必是曹仲,一身黑袍的是梅照雪,劲装少女是谷应兰,青衣童子是傻全,拄拐的自然是欧阳高轮,穿着教袍的两人则是彼得神父和李钟秀,而留着条狐狸尾巴的,估计则是汪碧烟了,云寄桑甚至还找到了代表他的独臂木偶。只是不知为何,所有木偶的头颇都被人捏得粉碎,仿佛那人和这些木偶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破碎的木偶间竟然有细小的银色珠子在滚动着。
“水银……”云寄桑伸出手指轻拈,双眉紧锁。
“这是怎么回事?”卓安婕问道。
“不知道,不过凶手此举必有深意。”云寄桑沉声道。
“咦?这里还有一个完整的。”卓安婕伸出手,从壁龛的角落里取出了一个木偶。
这个木偶一身黑袍,头带发冠,姿态很是潇洒,只是不知为何,这木偶竟然没有面孔。
“无面傀儡!”卓安婕讶然道,抬头与云寄桑对视,两人同时想起了卓安婕在林中所遇的那个剌客。对方在那惊鸿一瞥之间显露的形象,正是一个无面傀儡!难道令狐天工知道那个剌客的身份不成?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什么无面傀儡?”罗谙空在一边探过头来,当他看到那个木偶时,顿时低呼了一声,“是李师弟!”
“李无心?”云寄桑忙问:“这是李无心?罗兄怎么知道?”
“这黑袍和发髻,都是李师弟独有的,而且……”罗谙空微一犹豫。
“什么?”
“李师弟身边,一直带着一个没有面孔的锦袍傀儡。”
身着锦袍的无面傀儡……果然,和林中那个刺客一模一样。难道凶手真是傀儡?不,这怎么可能?凶手不过是借用了无面傀儡的名义而已。这么说,他捏碎了其他傀儡的头硕,只留下李无心的傀儡,是想借此表明自己的身份以及欲杀尽傀儡门众人的意图。只是,为什么令狐天工没有为李无心刻出面孔?是仇恨?还是说,他完全看不出李无心的本来面目?
令狐天工,你究竟想借着这个傀儡表达什么呢?
云寄桑将那些碎了头的木偶小心收好,用一个盒子装了,交给卓安婕,这才在令狐天工尸体前蹲下,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起来。当他查到那双修长的“神手”时,突然一愣,抓起了令狐天工的右手,举在了阳光下。似乎是死前本能地掩住了口鼻,令狐天工的指间全是血迹。云寄桑强忍着血腥味,仔细查看。
果然,尸体右手小指的指甲中,残留着淡淡的褐色粉末。
云寄桑闻了闻,脸色一变,低呼道:“鬼树之毒!”
卓安捷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闻言道:“这毒是令狐天工自己下的?这么说他是自杀的了?”
“或者说,他本想毒死别人,却被对方先下手为强了。”云寄桑喃喃道。
卓安婕皱眉道:“那凶手居然也用了鬼树之毒,这两人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未必。云寄桑指着那个有毒茶盏道,令狐天工的指甲中只有些许毒粉残留,说明那毒已经投出。可除了他自己的茶杯之外,壶里和对面杯中的茶都没有毒。师姐你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
卓安捷略一思索,讶然道:“毒下到了他自己的茶盏中?”
云寄桑点了点头:“此事甚是奇怪,令狐天工明明想毒杀对方,却被对手偷梁换柱,调换了杯子。”
“也许凶手引开了令狐师弟,再趁他不注意时调换的?”罗谙空插口道。
“若是你想毒死对方,下毒后会随便移开目光么?”
罗谙空一窒,只得摇头。
卓安婕突然咦了一声:“师弟,你看他的右脚,鞋底上好像有东西。”
云寄桑抓住尸体的右脚,发现鞋底上果然有两条血迹。其中靠左侧的那道比较短,较长的血迹则斜斜穿过整个脚掌,在脚跟处突然拐弯后终止。
“这是什么?”罗谙空也蹲了下来,讶然道。
“很难说……”云寄桑用手指在上面顺着描了一下,“血迹这么不自然,不像是蹭到的,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谁?凶手?”
“也许,不过更有可能旳是令狐天工自己。”云寄桑抓着令狐天工满是鲜血的右手向他晃了一下。
“也就是说,令狐师弟临终前偷偷以指沾血,想在鞋底写出凶手是谁,只是他没能写完。”
“大概吧。”云寄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就这么莫名其妙两笔,谁能猜出凶手的身份?”卓安婕皱眉道。
“看起来,倒有点像个‘二’字……”罗谙空揣摩着说。
“二?傀儡门弟子中,只有令狐天工排行第二,难不成他还是自杀的?”卓安婕讥诮道。
“嗯……”云寄桑若有所思地盯着令狐天工的右脚。
在脚底的两笔,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是“二”么?还是其他什么字的起笔?可傀儡门中没有人的名字是这样起笔的啊?为什么令狐天工把字画在鞋底?想瞒过凶手的双眼?
令狐天工,你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凶手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你既然有勇气杀他,为何又不肯揭穿他的身份?你……究竟在顾忌些什么?
(下期待续)
下期预告
李无心,李无心,李无心……所有的调查都指向这个已经死于数年前的傀儡门三师弟,但是人死却又怎么可能复生呢?!令狐天工,傀儡门下第二个牺牲品,他在鞋底所画的两笔离真相最近,却又最让人捉摸不透……说吧说吧,到底谁是
【蝶舞】
“出于某个缘故,令狐天工想将某人除去,于是,昨晚邀了他ー同饮茶,准备趁机将其毒杀。”云寄桑在屋里缓缓地踱来踱去,然后在门□站定,“偏巧谷应兰找上门来,为了不让她看到茶具引起怀疑,令狐天工不得不将她挡在屋外。等谷应兰离开后,他回到屋内,继续等待凶手……”然后,他来到茶几前,缓缓坐了下来,“终于,凶手到了,两人开始喝茶。从茶壶中的水量来看,两人先是喝了几杯茶。终于,令狐天工等到了机会,以奇快的手速,将毒粉投到了对方茶盏里。然后,他端起自己的茶盏,邀对方共饮此杯……”
“他却不知道,凶手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了双方的茶杯。”卓安婕若有所思地道。
云寄桑做出虚换茶杯的手势,来回做了几次后,他疑惑地喃喃道:“按理说,令狐天工心思细密,应该不会如此大意才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凶手换杯的速度太快,快到连令狐天工都无法察觉。”
卓安捷皱眉道:“令狐天工人称‘神手’向来以手快著称,傀儡门中,还有谁的手能快得过他?”
云寄桑发现罗谙空突然脸色大变,便问道:“罗兄,你可是想到了什么?”罗谙空脸色苍白,低声道:"若论手速,门里确是有一人还要快过令狐。”
“谁?”云寄桑和卓安婕齐声问道。
“那人便是我那已身亡数年的三师弟——李无心。”
李无心?死人也能从棺材中爬出来杀人?还是说,他真的没有死?可是根据梅照雪所说,他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下葬的。李无心的墓穴被盗,是他下葬半年之后,又有哪种功夫能让人不饮不食在棺椁里藏身半年呢?
众人昨夜都是独处,所有人都可能是凶手。若论动机,有可能杀死令狐天工这个潜在的继任门主的人太多了,曹辨、罗谙空、洪扩机,甚至曹仲。
令狐天工呢?他想除掉的又是谁?
罗谙空?的确有可能。不过这位谨慎的大师兄会在深夜去和自己的死敌喝茶么?云寄桑微微摇了摇头。不是他,那又会是谁?洪扩机?曹辨?和罗谙空一样,为了门主之位,令狐天工已经隐忍了多年,是什么逼得他非动手不可?
不过最为关键的,还是那句傀儡咒。他有个预感,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起源于这句神秘的咒语。
“朽树故根,返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云寄桑喃喃地念诵着,拇指轻搓着中指。
想不明白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来到窗前,向外望去。
窗外,风越发疾劲了,庭院中的枯叶宛如残蝶,随着黑色的尘沙卷旋起舞。树在风中疯狂摇摆,应和着这狂乱的死之宴舞。
久久注视着那片片狂舞的枯叶,云寄桑渐渐恍惚起来。
蝴蝶……它们就像已经死去了的蝴蝶……这些死去了的蝴蝶,它们在追寻什么?弥留的自我么?庄周梦蝶,我呢?我也梦到了蝴蝶?还是说,这些死去了的蝴蝶梦到了我?
或许,我也已经死了?
我的尸体已经残留在遥远的异乡战场上,和那些破旧的折戟残盔一起,湮没在漠漠尘沙之中,腐朽着,消逝着。回来的,只是我的魂魄,我的记忆,我的思念……对故国的、对好友的、对……师姐的……
“是的,你已经死了。”耳边传来黑色的呓语,一双冰冷的柔荑缓缓缠上了他的脖颈,“你的身体在这里,灵魂却和我在一起,在遥远的彼方游荡……”
不,我就在这里,和师姐在一起。
“那个白衣女子?不,她从来不曾属于你,她也不会属于任何人。而你,你是属于黑暗的,属于我的。来吧,我的爱人……”她在他耳边呢喃着,引诱他坠入那片黑色的花海。
“云少侠在么?”外边传来娇妮的呼唤声,将云寄桑惊醒。他猛地闭上双眼,长嘘了一□气,从心魔中逃脱出来。
“哟,这不是如夫人么?找我师弟有事?"迎门的却是抱着明欢的卓安婕。
“我见你们忙得没吃午饭,就亲自下厨做了些小莱给你们送来。这不,刚一做好就给你们送来了。”
“真是有劳如夫人了,里边请吧。师弟,如夫人来了!”
云寄桑与汪碧烟微笑见礼。这位烟视媚行的女子穿了件葵绿潞绸长袄,月白云肩,描了螺子黛翠眉。眼波似水,动静自如,看来刚才自睹了那血腥残忍的一幕对她并没有多大影响。
“门里出了这样的惨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门主也是愁得吃不下饭。可我觉得,越是这种时候,咱们就越该保重身体不是?”汪碧烟一边将红木食盒放在桌上,一边笑盈盈地道.
“我看看,如夫人都带了些什么好吃的。”卓安婕凑了过去,对她来说,美食远远比谋杀重要b
卓安婕闭上双眼,耸了耸鼻子:“嗯,有虾饼,这股清香……应该是小松菌,这又香又甜的,好啊,是玉兰片,这是什么?秦椒的味道,是了,是喇虎酱!”
“姐姐好灵的鼻子!全叫你说对了!”碧烟赞了一声,将食盒内的小菜一一摆了出来.
明欢踮着脚尖,伸出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在这些菜肴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一盘鸡蛋上.
“喜姑你看,这蛋上有洞洞哩!”
“这个啊……”卓安婕瞅了一眼,笑道,“这个是混套。”
“昏倒?为什么昏倒?”明欢木解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