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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6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40

“你手上有线索吗?”

“没事,我自有主张。洋子你就不必担心了。”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阵,之后转过脸去喃喃说道。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如果你查明了凶手是谁,可要第一个告诉我。”

我回答了声“明白”。把穿衣镜放回了原位。之前投射在楼梯口墙上的光影,瞬间消融在了蓝天之中。

当时凶手可能是偶然来到这间服装裁剪室里的——这就是我所有想法的基础。为了搞恶作剧而故意跑到服装裁剪室里来,这种可能性不大。用穿衣镜反射阳光这种主意,估计也是临时想出来的。

如此一来,那天放学后都有谁到过服装裁剪室这一点,就成了问题的关键。首先必须把这一点查清。

“那天在这里上课的是高二的七班和八班。”

面对我这毫无来由的问题,加藤老师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或许他其实很清楚,我这是在调查那件事。尽管达也的死最终被当成了事故,但因为其中遗留可太多的谜团,所以很多人都对此抱有兴趣。

“那天的第六节课是七班和八班的课,不过据说那些没能在课堂上完成课题的人,放学后也依旧留在了服装裁剪室里。不过,事故发生的时候,里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留到最后的人是谁?”

“这就不清楚了……啊,你来得正好。”

加藤老师叫住了一个从我们身旁路过的女生。那女生是高二七班的副班长,名叫木岛礼子。留着一头短发,皮肤黝黑,给人一种活泼的感觉。

老师问了她我想问的问题,可她回答不清楚。

“这事和那个事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看我有些失望,木岛礼子问道。我轻轻点头,“不过眼下还说不清楚。”

她的表情稍显犹豫。

“要不,我给你去查查吧。”

“你帮我查?不好意思麻烦你啊。”

“没事的。我乐意。”

木岛礼子两眼放光,接连列举了三部她一集不落地收看的刑警电视剧。虽然她说的那些片子我都没看过,但我随即附和了两句,接受了她的协助。

这天夜里,她就告知了我一些消息。

“留到最后的人似乎不是七班的,照这样说来,那么应该是八班的人吧。”

“是吗?那我就去找八班的人问问好了。”

“我去给你调查好了。”

“当你又不是八班的人啊?”

“没事儿。如果我提供的消息帮你查到些线索的话,你可要告诉我哦。”

尽管感觉有些为难,但木岛礼子的协助也确实很有帮助,最后我只得说了句“我会的”来蒙混过关。

“那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木岛礼子似乎干劲儿十足。

两天后,我听说了笠井美代子企图自杀的事。她服下大量安眠药,但由于未能达到致命剂量,因而保住了一条性命。告诉我这消息的,是足球部的女主管,因为她在高二八班里有朋友,所以才得知了这消息。

“有关她企图自杀的事,就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所以学长你可别到处向人宣扬哦。”

那主管说让我保密,结果她自己却跑去和别人讲了这事。

夜里,木岛礼子再次打来了电话,听筒里传出了她兴奋不已的声音。

“我查到了,据说那天在服装裁剪室里留到最后的是笠井同学。不过这事我还没找她当面确认过。她今天请了假……”

6

翌日午休时,我把洋子叫到了校园的长凳上,之前她在操场上打垒球。

我先把事件的要点和她说了一遍。洋子吃惊的程度,似乎还要比前两天我对她说“达也是被人杀害的”的时候还要稍强一些。

“笠井同学吗?”

我点头肯定。

“怎么会……为什么?”

“这个嘛……”

这一次我又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就像个摇头娃娃似的。

“我也不太清楚。”

“你也不清楚……那你为何要说笠井同学就是凶手呢……”

“这是我调查后得出的结果。”

我把木岛礼子协助调查和笠井美代子试图自杀的事告诉了洋子。洋子似乎并不知道笠井美代子自杀未遂的事,受了不小的打击。

“木岛的行动大张旗鼓,见人就说这事和那起事故有关。笠井从中感到了危机,所以才会试图自杀。”

这件事总是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其实我并不希望把凶手给逼到这种地步的。

“可笠井同学她又为何……”

“有关这一点,洋子你心里是否有什么头绪?达也的事,你应该都很清楚的吧?”

“就算是阿达的事,我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啊。”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们两人沉默了一阵。一个是恋人,一个是挚友,可我们却都不了解达也。

良久,洋子缓缓开口道。

“我去见见笠井同学,向她打听一下真相。面对我的话,她肯定会说出真相来的。”

“洋子你吗?”

“嗯。”

“也好……”

这样或许也不错。面对洋子,或许笠井美代子还会说出实情。

“我知道了。那这事儿就交给你来办了。”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三天后的周日,我被洋子叫到了家里。院子挺宽,感觉整个家就像是用白色的盒子组合而成的。洋子的房间在二楼,自打小学毕业以后,我还是头一次到这里来。

“其中也有阿达的原因。”

洋子啜着母亲端来的红茶说。

“阿达曾经让英语对话小组的其他人看过那封情书。之后似乎也是通过那些人拒绝了她的。阿达他这人就是这样的。或许他觉得这么做会比直接拒绝要好些,但其实他并没发现,他的这种做法是在践踏女孩子的心。”

洋子的口吻就像是在代替笠井美代子说话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躁。

“所以笠井同学为了稍稍报复他一下,就想吓唬吓唬他。之后她哭着说,她没想到后来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

“……”

“之后的事,大概就与阿良你推测的一样了。当得知有人在调查有谁曾去过服装裁剪室的时候,她就彻底放弃了。虽然之后她试图以自杀来赎罪,但没能死成这一点却让她懊恼不已。”

“……是这样啊。”

这种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也不知道这事到底该怪谁。我想,这事或许谁都不怪,也谁都该怪。

“小小的恶作剧啊。”

我说出了这句突然想到的话语。洋子却什么也没说。

7

凛冽的北风仿佛撕扯着我的耳朵,卷起地上的按摩传单,缠在脚下,之后又飘飞远去。每次走上人形天桥都会看到一两摊白天醉酒后的呕吐残迹,让人感觉污秽不堪。

一脸疲累的圣诞老人和抱着年底互助运动捐款箱的女孩从我面前走过。这样的组合虽然感觉有些怪异,但却也已经司空见惯。

竖起夹克衫的衣领,我不禁心想,为何会约到这种地方来。或许是因为打电话时就是这样的心情吧。天气寒冷而干燥。

一封来信,让我感受到了这样的心情。寄件人名叫行原俊江,达也的母亲。

“都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可我却又来旧事重提——”

信的开头就是这样的一句话。这话让我感觉无比紧张,以为是她发现了那件惟有我和洋子知道的,有关达也之死的秘密。

然而信的内容却并未提及这事。达也的母亲似乎并不知道服装裁剪室的穿衣镜和笠井美代子的事。

“一年了,我去打扫那孩子房间的时候,发现了这东西。”

信里就只写着在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了“这东西”。我感觉自己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要是当时知道这事的话,事件的结局或许就会完全不同。

毕业之后,昨天是我头一次回母校。回到当年达也摔落的楼顶一看,不知为何,之前上了锁的楼顶门再次开放了。

站在楼顶,我解开了所有的谜团。答案很意外地出现在了我所未曾料想到的地方,同时也让我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虚脱感。我甚至想,不如干脆就把真相埋葬在我的内心之中好了。但我却做不到,我是最清楚我做不到的人。

凛冽的冷风再次刮起。

几个看似念初中的女生压着裙子从我面前走过。刚把目光投入她们的背影,就感觉有人在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啥呢?”

扭头一看,只见化妆后带着几分成熟风韵,就连在女性职业者面前也不遑多让的洋子,正笑意盈盈地站在我身旁。

“开始改投萝莉控阵营了?”

看着洋子迈步向前,我说:“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约会。”

“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话?”

洋子的声音略带困惑。她歪着头提议,“那就到咖啡厅去坐坐吧。我认识一家店,感觉还挺不错的。”

“不必了。”

我一脸忧郁地望着她,“在这儿说就行。”

“这里?站在这寒风里交谈?”

是不是大脑短路了——换作是以往的洋子,肯定会说这样的话。但她却并没有这样说。或许她已经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我的话里丝毫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是有关达也的事。”

“有关达也的?……我说阿良,咱们之前不是约好再不提他了吗?”

“下不为例。”

我正视着洋子的脸。她盯着我看了一阵,之后挪开了目光。

“好吧,那就在这儿说吧。”

她把手塞进外套的衣兜里,俯视着天桥下边的车辆。堵在路上的车子就仿佛是在相互竞争一样,轰鸣的引擎排散着汽车尾气。卡车如此之多,或许也是因为眼下时值腊月的缘故。

仔细想想,这样约洋子出来谈话,感觉倒也有些奇怪。我一直都是达也的陪衬,我的初恋,早已作为淡淡的回忆,与旧相册一同尘封埋葬。尽管在那起事故发生之后,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变得亲密了起来,但在面对达也时,我的心中总有愧疚的感觉。我总在心中告诫自己,达也死去之后,洋子愿意敞开心扉的对象就只剩下我一个了,就这样一直走到了今天。

然而,这样的事,的确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当时……”

望着洋子白皙的侧脸,我开始说道。

“有件事我直到最后也没弄明白。那就是当时达也他为什么会独自一人跑到那地方去。”

“而你现在终于明白其中的缘故了?”

洋子不动声色地问。

“弄明白了。”

我的回答中,带着一丝绝望。“达也他并非独自一人。你当时也和他在一起。”

洋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怔怔地望着桥下。我把达也的母亲给我写信的事告诉了她。达也的母亲在打扫房间时发现的,是达也去年用过的一张日程表。上边写着他去世那天的日程事项。从日程上来看,达也和洋子似乎打算在放学后约会。

“那天放学之后,你们两人在楼顶上见了面。而当时达也他就在你的眼前坠的楼。”

“可是……当时看到现场的那些女孩不是说,除了他之外没人的吗……”

“楼顶上有处楼梯口。”

我打断了洋子的话。“我昨天已经去看过了。从她们打排球的那地方看去,楼梯口挡住你身影的可能性很大。”

我歇了口气,“但我想弄清的事却并非这一点。”

“昨天,我还去见了笠井美代子一面。”

洋子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我感觉到她的呼吸骤然停顿。

“她总是不愿说实话,嘴闭得比牡蛎还严。我跟她说,我是不会跑去告诉警察的,她这才说出了实话。据她说,当时你的确和他在一起。但你却不让她告诉任何人。而你开出的条件,就是不把真相告知警方。我想知道,你为何不惜如此,也要隐瞒你当时和达也在一起这点?”

洋子突然转过身来。虽然脸色苍白,但表情中依旧带着一丝笑意。

“难道阿良你就一点儿猜测都没有吗?”

我摇了摇头,“不,我自己倒也有些推测。”

“说说看。”

她就像是在催促着我讲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盯着我的脸直看。这一次,我也走到桥边,抓着扶手往下看了看。

“就像那天一样,我到楼顶上去看过,站在你当时所在的位置上试着推测了一番。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之前我从未察觉到的事。当时,那面用来反射阳光的穿衣镜里,肯定曾经映出过你的身影。”

我停顿了一下。

“你听好,接下来的这些话,全部都只是我的一些推测,或许该说是空想。但总而言之,麻烦你把我的话给听完。”

“达也和洋子是一对恋人——这一点自打小学时起,就是一件难以撼动的事实。他们两人总在一起,形影不离,这一点在谁的眼中都很明白。但对你而言,这一点或许却是个包袱。因为人心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的。并非是因为你已经接触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

“灰色的空间包裹住了我们两人。不知在旁人的眼中,我们两人又是怎样的一种关系。或许是认为男的在恳求女的别走,也或许是在恳求女的分手……那一天,阿达他……”

洋子缓缓开口。我心说“完了”。什么完了?我并不清楚。或许所有的一切全都完了。

“他把我叫到楼顶,对我说他打算报考北海道的大学。当时我吃了一惊,但随后便明白了过来。之前他曾经说过,将来想要当一名兽医。但紧接着他又说让我也报考北海道的大学,跟他一起到北海道去,这句话让我震惊不已。见我沉吟不语,他又接着说,‘今后我心里也永远只有你一个。为了你,我可以赴汤蹈火。’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爬上了楼顶的护栏。当时,我从心底里感觉到他已经成了我的包袱。不管是他的好意,还是他的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

我问。

“告诉他,从今往后各走各路吗?”

“你应该告诉他。”

“我这样和他说的话,阿良你还会和我交往吗?”

“我?”

我感觉有些困惑,不,其实一点儿也不困惑。答案明摆着。不。说来感觉似乎有些过时,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友情。

“对吧?所以我才会觉得痛苦。说句实话,念小学和初中的时候,阿达他的确是我理想的恋人。他的那种绝不服输的性格,对我充满了吸引力。可是在念了高中之后,他开始变得不再完美。他开始习惯认输,满足于平凡之中。从那个时候起我便开始对阿良你倾心了。尽管阿良你并不能在所有的方面都做到最好,但你的心中却永远都有着奋斗的目标。我喜欢的,就是这种目光有神的人。你说,我这算是花心吗?不过就只是个高中生,移情别恋,喜欢上其他人,这样可以吗?”

洋子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悲伤的双眸,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

“我已经不想再被幼年时的恋爱所束缚。我就是我,不是阿达的恋人,我想做一回我自己。然而我却无法得到任何人的认知,感觉就像是自己的人生被掌握在他人的手里一样……甚至就连对自己喜欢的人表白都不行。而阿达的那股认真劲儿,又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头。就在这时,对面的校舍里闪了一下。我不否认,当时我的心里的确对那十分之一,或者是百分之一的概率抱有着期待。当时我满怀期待地说‘阿达,你看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我耳中感觉却如同惊雷。幼年萌芽的爱恋,最后发展到这副模样,这结局又有谁曾料到过?虽然当时用穿衣镜反射阳光的人是笠井美代子,但让达也扭头去看的人,却是洋子。

夕阳照在洋子的脸上,她紧闭着双唇。一行清泪,顺着她那映着橘红色的脸颊上滑落。那滴泪究竟是为谁,又是为何而落,现在的我完全无法搞懂。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从今往后,估计我和她也不会再见面了。

我缓缓迈步。路上行人的目光,在我和洋子的脸上来回游弋,在他们的眼里,或许觉得是男的抛弃了女的。

漫步的我下意识地接过长发女孩适时递来的冰茶传单。

「黑暗中的两个人」

1

黯淡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了进来。

闹铃的响声震撼着空气,永井弘美原来规律的心跳突然加速。她从被子里一下子跳起,眯着还没适应光亮的眼睛,在桌上摸索闹钟。按了几次闹钟开关闹钟都没停下,拿在手里仔细一看,才发现响个不停的原来并非闹钟。

——这么早……

上午六点五十分。这种时间会打电话来的,不是乡下的父母,就是那些学生。她裹着毯子爬起身来,伸手拿起电话听筒。周围的感觉就跟进了冰箱一样冷。

“我是永井。”

说话的声音中充满着倦意。

“喂。”

听筒里传出年轻男子略带犹豫的声音。似乎曾经在哪儿听过,可是脑海里就是回想不起对方的长相和名字。直到对方说出“我是荻原”之后,永井这才反应过来。

“今天我请假。”

荻原信二的声音有些低沉。弘美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一阵沉默。良久,对方才憋出了句:“我弟弟他……”

“你弟弟怎么了?”

“……死了。”

“……”

这次轮到弘美陷入到沉默之中。她脑海中浮现的,是荻原信二到底有没有弟弟这么个极其基础性的问题。

“因病?”

“不。”

信二说话的语气,让弘美吓了一跳,“我弟弟让人杀了。”

弘美“哎”了一声。握着听筒的手,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被杀了。早上起来之后,就发现他死在婴儿床上……所以……”

2

弘美给教务主任打了个电话,说因为自己要上荻原家一趟,所以要把第一节课改为自习。学校那边似乎还没人知道这事。她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下,教务主任吃了一惊,但旋即又用嘶哑的声音说:“可这事就算教师亲自去家访,也是根本就无济于事的啊?”

弘美的火儿一下就上来了。

“他现在受了不小的打击。这种时候,如果能够有人安慰两句的话,心里会好受些。我要去安慰他两句。”

她本想压低嗓门,但最后说出的话却依旧很大声。或许是因为她的气势盖过了对方,教务主任便再也没说什么。

——可又该怎么和他说呢?

前往信二家的路上,弘美一直都在考虑这问题。大学毕业之后,当了三年的中学老师,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当然了,之前也曾经遇上过两三次学生亲属去世,参加葬礼的事,但却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事。弘美心想,哪怕几十年教龄的老师也未必会有这样的经历。

在一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同样窄小,同样形状的日式住宅群中,荻原家那栋西式白墙的房子显得格外瞩目。庭院宽敞,停车场里甚至可以停下两辆自家车。然而弘美并非是从其外观上认出这是荻原家的,而是因为门外的几辆警车。

弘美从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只见院子里和玄关处站着不少身着制服的警察和相关人员。院子里甚至还有人趴在草坪上。

看到她在门口张望,身穿制服的警察走来询问了她的身份。或许是因为她的行为,让对方感觉到有些可疑的缘故。

报上姓名身份之后,警察的态度立刻便缓和了下来,还说会去把信二叫来。没想到对方居然还会帮助自己。

信二的身影出现在玄关处,他的脸色还算不错,就是眼睛有些发红。看到弘美,他甚至还能从容地打招呼。

“我的房间还没搜查。”

信二略显冷漠地说。

信二在二楼上有间八叠宽的西式房间。淡紫色窗帘摇曳的窗旁放着书桌,桌上干净整洁。地毯上一尘不染,床上也叠放整齐。

“你还挺爱干净的。”

听过弘美的话,信二什么都没说。

信二打开了电炉的开关。微微的亮光渐渐变得明亮。两人在地毯上坐下,盯着温暖的炉光看了一阵。

“你弟弟……几岁?”

问过之后,弘美才想起之前对方说的那句“婴儿床”。

“三个月。”

信二沉沉开口。

“是吗……”

弘美寻思,是否能找些什么话来安慰鼓励一下信二。因为自己此行的目的正是为此。但不管说什么似乎都是白搭,老实说让人感觉有些怕怕的。信二似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

“老师,你就不必费心了。我没事。”

弘美“哎”了一声,看了看他的侧脸。

“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或许是因为没什么真实感的缘故,也没感觉到太大的打击。”

“是吗……能听到你这话,我也就放心了。”

弘美感觉对方似乎反过来在鼓励自己。

信二站起身来,走近窗边。他打开铝合金玻璃窗,指了指左边。

“当时我弟弟就睡在那间屋里。”

弘美站到他身旁,朝他指的方向望了望。

“今早六点左右吧,当时我还躺在床上,突然听到了惨叫声。跳起身跑到老爸他们房间一看,就见那女的正抱着婴儿发疯似的哭。”

“那女的?”

听弘美一问,信二粗暴地关上玻璃窗,“老爸的老婆。这还用我说吗?”

“哦……”

弘美回想起之前自己曾经听说信二的母亲已病故,两年前父亲再婚的事。但她却不明白,为什么就“不用说”了。

“通往院子的玻璃窗没有上锁。”

信二摆弄着窗户锁,说道。“凶手似乎就是从那里出入房间的。”

“可为什么要把那么小的婴儿给……”

“刑警说,估计凶手原本是打算入室行窃,看到我弟弟醒来欲哭,所以就下手把他给杀了。不过目前情况还不太清楚。”

“你父母当时就没发现吗?”

“屋里用折叠帘隔开了,我弟弟是单独睡的。半夜里,老爸和那女的睡的都挺熟的。而且婴儿也是无力挣扎的。”

说完,信二又冷漠地说了句,“啊,对了。”

“他似乎是让人给掐死的。”

“掐死……”

“嗯。窒息而死,他身上还残留有痕迹,只不过外行人看不出来。”

之后信二比了个两手陷入脖子的手势。

从他的动作上,弘美想象着婴儿细嫩的脖颈,背着一阵发凉。一个成年人,伸出长臂把睡在婴儿床里的弱小生命给弄死,这样的情景,实在是让人感觉与现实相去甚远。

“那,你父母呢?”

信二微微偏起头。

“不清楚……估计老爸他正和刑警谈事吧。那女的大概还睡着,听说她晕过去了。”

倒也难怪,弘美心想。

信二把弘美送到门口。虽然院子里还有不少警察,但警车的数量却减少了一些。

一辆白色高级轿车不知何时,静静地停在了荻原家的面前。拉起手闸的声音传来,引擎熄火,一名三十出头的高个儿男子从车里钻出。男子身穿着灰色的三件套西服,向着弘美二人快步走来。

“董事呢?”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出奇的年轻。

“在家里。”

信二朝着家门呶了呶下巴,冷漠地回答。男子似乎早已对他这态度习以为常,脸色都没变一下。冲弘美礼节性地致了下意,男子便匆匆地进了门。

“这人是谁?”

弘美问道。看着男子走进玄关之后,信二回答说。

“公司里的人。老爸的部下。听说挺能干的。”

“嗯……怎么个能干法儿?”

信二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清楚。”

弘美轻轻拍了下信二的肩,“要打起精神来哦。”

信二微微一笑。

“没事。真的没事。”

“那就好……”

转身背对着再三强调自己没事的信二,弘美迈开了脚步。看到他比想象中要有精神的多,弘美的心里也松了口气。但她却发现,信二的双眼充血泛红。面对弟弟的死,或许他也曾哭过,决不能放过凶手,弘美望着自己的影子,喃喃念道。

3

回到学校,消息还没有传开。不过教务主任片冈似乎提过这事,负责初三课程的老师们已经都知道了。

“听说是起杀人案啊?”

刚坐下身,旁边的数学老师泽田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弘美平常便很讨厌他。虽然他动不动就抽烟,烟味儿飘散到弘美这边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还在于一个大男人却喜欢八卦。

“荻原的弟弟应该还在念小学吧。凶手可真是够残忍的。”

说话的气息中带着一股子焦油味儿。弘美站起身避开,“三个月大。”

瞟见泽田目瞪口呆的侧脸,弘美感觉出了一口心里的怨气。

去上英语课的路上,教理科的早濑叫住了她。早濑年纪约莫四十四五,身材高大,头发已然花白,却依旧浓密。他同时还是升学指导的主任。

“这事对荻原的打击挺大的吧?”

早濑用洪亮的声音问道。

“也还没到让人担心的地步。”

弘美把见完信二的印象告诉了他。早濑连连点头,看似已经放心。

“那就好。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啊。”

“嗯……”

眼下已是十二月初,距离有名私立高中的入学考试已经不到两个月时间。

“荻原准备报考私立W高的啊。如此一来,情况也就越发不妙了啊。”

“这我知道。”

那是一所即便放在全国范围内,也算不错的好学校。其他县填报那所学校的学生也不在少数,弘美所在的初中里,每年也就只有一两名学生能够考上。而荻原信二这学生却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应该没啥问题吧。那家伙从以前起就挺坚强的。”

“对了,老师您在他念初二的时候,曾经当过他的班主任吧?”

“对。不过那家伙的性格脾气,直到最后我也没摸透。”

说完,早濑无声地笑起来。

午休过后,也不知是谁泄露的情报,事情已在学生之间传开。走在走廊上,甚至还有学生跑来,询问传闻的真假。弘美辞令暧昧地敷衍几句,蒙混过关。

下了第五节课,刚走出教室,初三二班简井典子的提问让弘美再也没法儿蒙混过关。弘美知道,她是荻原信二的女朋友。

“是真的吗?”

身材矮小的典子抬头盯着弘美。那目光让眼前的女老师感觉无比沉重。

“是真的。”

弘美回答。语言刚落,典子顿时双颊抽动,眼眶泛红。

“前不久我还去看过那小婴儿呢……”

“你到荻原家去了?”

“是的,说是一起去学习……那婴儿很可爱,长得就跟荻原君一样。听我这么一说,荻原君立刻板起脸,说没那回事儿……”

典子懊悔的直咬牙。

“你还是去参加一下葬礼吧。”

弘美平静地说,典子默默点头。

回到公寓翻开晚报,弘美大致了解了搜查的进展状况。据报道来看,警方似乎已经查到凶手翻越住宅后墙,横穿庭院潜入家中的痕迹。室内并不算乱,估计是凶手刚潜入家中,婴儿便开始哭泣的缘故。虽然警方看好指纹调查结果,但目前还未发现什么较大的线索。

——不过这事倒也有些不可思议呢。

弘美握着报纸心中寻思。

——门为什么会没上锁呢?

婴儿安睡的房门竟然会没有上锁,这一点令她感觉颇为不可思议。

当然了,人都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也存在当时婴儿的母亲以为自己已经锁上了门,但其实却没锁的可能。然而最大的问题却还在后边。

——凶手为什么会知道门没锁呢?莫非是凶手当时潜入荻原家,在门口搜寻财物时,偶然间发现那扇门没有上锁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可真是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不幸了。弘美心想。

4

傍晚六点过,荻原丽子终于缓过劲儿来,能够回答警察的问题了。在受刺激,陷入癫狂状态的她虽然在服下安眠药后一直睡到了四点,但醒来后却一直呼唤着婴儿的名字,根本无法向她询问任何情况。

警方在荻原家的客厅里对她展开了询问。

“也就是说,”县警搜查一课的高间用尽可能温柔的语调说,“太太您是在十一点左右上床就寝,而您丈夫大约是在十二点左右出差回来的——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

回答警方提问的,是撑着丽子身体的荻原启三。他头上稀疏的头发纷乱不堪,脸上的皮肤也失去了弹性,感觉已经是疲累不堪。他回答过之后,丽子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警方对启三的询问早就已经结束。从他的证词来看,昨天他因为出差,原本打算在外边过夜的。但后来工作提早结束,明知已是深夜,却还是回到了家里。

当时大概应该已经是十二点了。

“丈夫回来的时候,太太您是否醒来过?”

尽管屋里点着暖炉,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睡袍,她的身子依旧抖入筛糠。她那平时水嫩滑腻,棱角分明的面庞,此刻已是脸色铁青,就连开口说话时,嘴角的动作也显得机械呆滞。

“醒来过……”

“原来如此,那其后您是否又立刻睡着了呢?或者比方说,躺在床上想了半小时左右的事之类的?”

“或许想过吧……我记不太清了。”

“想来也是。那您当时也没听到什么响动吗?”

丽子无力地点了点头。

其后,刑警的问题涉及到了锁门的事。她的声音再次变得呜咽起来。

“都怪我。要是当时我把门给锁好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启三沉默不语,心中那股无以渲泄的悲痛,深深刻在了他眉宇间的皱纹里。眼下的他,就只能默默扶住妻子几欲倒下的身体。

“您是否经常会忘记锁门呢?”

她的整个身子都在摇晃,仿佛是在回答说没有一样。

高间刑警重复了一遍问题。他又提了些以前是否也曾出现过窃匪闯入的事,家附近有没有看到过可疑的人——诸如此类的问题,拼命想要从中找出些线索来。

“那么最后——虽然提这样的问题似乎有些失礼——您二位以前是否与什么人结过仇怨?”

夫妻两人对望了一眼。也不知是感到意外还是什么,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启三反问。

“您是说……凶手是因为对我们夫妻俩怀恨在心,所以对婴儿下毒手的?”

高间面无表情地说道。

“凶手的行径实在是太过残忍,所以我才会有这样的猜测,还请两位不要介意。”

夫妇俩再次对望一眼,之后,启三代表夫妻二人回答说。

“不可能的。好也罢坏也罢,我们俩从未对他人有过如此之深的影响。”

离开荻原家后,高间刑警和年轻的日野刑警在附近转了一圈儿,向着车站走去。

“话说回来,”高间撇着唇角,“这案子可真是够让人生厌的。”

“的确有些令人生厌。”日野同意他的观点。

“虽说杀人这种事我们早已司空见惯,但这案子也实在是太那个了。哪怕就算是恶魔,也该有他们的规矩……也应该有万万不可触犯的那什么……”

“禁忌。”

“对对,就是禁忌。要是真存在有这玩意儿的话,那这次的案件可以算是犯戒了。如果这还算不上禁忌的话,真希望那些家伙赶快给加上条‘严禁杀害婴儿’的戒条呢。”

“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啊。”

“确实看不下去。”

高间皱着眉点头。

接到通报赶到现场时,小孩的尸体还躺在婴儿床上。虽然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但皮肤已失去了正常的光泽,全身已经变色。就连早已看惯尸体的高间,都不禁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不知为何,脑海中同时回想起了几年前看过的一部名叫《迷迭香的婴儿》的电影。故事的内容早已忘记,就只记得里边有个长得奇丑无比的婴儿。

鉴识科的人用例行公事般的声音告诉他,死因似乎是勒死,高间虽然回应了一声,但心中却委实没有半点的真实感。

一想到有人下手把这么一团柔软的肉块给捏死,内心之中就不禁阵阵发恶。

“有没有找周围的人打听过情况?”

高间问道,日野满脸抑郁地摇了摇头。

“很难办。死亡推定时间是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时候几乎没几个人还醒着。”

“找不出半点线索来啊。”

“截止目前,情况还是这样。”

高间嗯了一声。

两人来到车站,坐上了开往所辖警署的电车。搜查本部便设在那里。

路线原本倒也算不上拥挤,这时候却找不到半个空座。高间把身子靠在紧抓吊环的右臂上,喃喃念道。

“实在是让人感觉费解啊。”

“什么?”

“就是玻璃门的锁啊。据说昨晚只是偶尔忘记锁门的,而晚上又碰巧有匪徒闯入。”

“也太凑巧了吗?”

“你难道不觉得吗?”

“但如果对这一点起疑的话,那就等于是在怀疑荻原家里存在共犯啊?”

“可以吗?”

“也不是。”日野寻思道,“至少这事超出可我的理解范围。”

“我也一样无法理解呃。”

高间不快地说。

5

翌日,高间与日野两人在荻原家附近展开了查访。虽然得知案情之后,周围的居民都很配合,但是却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收获。正如日野之前所说的那样,半夜三点还不睡的人才是让人感觉不对劲。

不过,两人从不记得是第几家的主妇口中打听到了些小道消息。据说那主妇有家亲戚住在附近,而那户亲戚家的独生子似乎有深夜出门慢跑的习惯。跑步的线路里,也包括有荻原家周边。

“半夜三更地出门慢跑?”

高间睁圆了眼睛。

“那孩子是个备考生,已经复读两年了,白天睡着不起,晚上爬起来开始学习。说是看书看累了的话,就会出门慢跑,换换心情。他本人似乎乐在其中,称之为‘夜半跑步’……”

听说有这种事,两人立刻去见了那名备考生。那户人家距离荻原家稍稍有些远,并没有包括在查访的范围内。

“夜半跑步啊。”

高间苦笑着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备考生身体缺乏锻炼啊。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那备考生看到过些什么的话,那我们可就得感谢他这夜半跑步了。”

“的确如此。”

高间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时,那个名叫光川干夫的备考生还躺在被窝里。手表的时针指向正午时分,两人请考生的母亲把考生叫起来。过了十分钟左右,一脸倦意的干夫穿着睡衣出现了。

“真是抱歉,听说你还睡着?”

听到高间道歉,干夫一脸冷漠地说,“没,我才刚钻进被窝里。”

干夫对案件一无所知。平时他也不看报,和家人交谈的时间也很短。听两人说过案件的有关情况之后,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向他打听了有关慢跑的事,只听他自鸣得意地说:“那些个愣头考生之间还没流行起来呢?”

“那你昨晚是不是也去跑了呢?”

干夫搔了搔乱蓬蓬的头发,回答说。

“没跑。”

“没跑?为什么?”

“昨天有点感冒,身体不太舒服。”

“是吗……”

高间和日野对望了一眼,轻声叹了口气。这样子的话,就没法再继续问下去了。之前两人满怀希望而来,但现在看来又只是白跑了一趟了。

“那,就算问他,估计他也不大清楚吧?”

“是啊。”

高间和日野两人彻底放弃希望,打算起身告辞时,干夫的一句话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除了那天之外的话,倒也还有些有趣的事。”

正准备起身告辞的高间停住了脚步。

“什么有趣的事?”

“这个嘛,”干夫缩了缩脖子。“我几乎每天都要从那附近过,有时也会感觉有些吃惊。”

“能麻烦你说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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