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然而番场却并未表现出太多的失望来。
走出店门,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今天该怎么办了。
“总而言之,今晚我就在这边住上一夜,稍微想想吧。”
厚子说。
“那您是准备到您丈夫的公寓去过夜咯?不如就让我们送您过去吧。”
洋一在谷町附近租了一间单间公寓,窗户下边还能看到一座小小的公园。
“不,”厚子摇了摇头,“今天就不去了。等我稍微平静一下之后,我会过去收拾东西的。”
“哦……”
刑警看起来似乎有些话想说,但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是吗”。
“那您今晚准备住旅馆吗?”
“是的,不过我还没有预订房间……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找一处可以看看大阪街景的地方。”
“这样的话,我倒知道处不错的地方。”
说完番场迈步向前,厚子紧随其后。
番场把厚子带到了一处距离洋一的店只需五分钟左右的白色高楼里。这是一家与航空公司合作的旅馆,厚子想起银座那边似乎也有一家。
刑警在二楼的前台处帮厚子订好了房间,是间位于二十五层的单人间。
“说不定明天我们还会来请您帮忙协助调查。”
临别之时,番场低头说道。厚子稍微回应了一句。
夜里,厚子依在二十五楼的窗旁,俯视着大阪的街景。眼前就是御堂沿线,火柴盒般大小的车辆挤在车道上,鱼贯驶过。
洋一不在了。
这件事给他一种与现实有些微妙差距的感觉。内心之中,总是对它缺少一种实在感。
洋一被人给杀了——厚子在心里不停地默念着这句话。如此一来,心中的感觉就仿佛是按着痛齿一般,稍稍会感觉舒服一些。
——大阪这地方倒也挺不错的。
厚子的耳畔忽然响起了洋一的声音。这是他在大阪分店开始营业一个月后说的话。
“这儿有什么好的?”
眼望着心斋桥的夜景,厚子出声说道。这座城市究竟是哪一点让洋一如此着迷?换了让自己在这里居住的话,感觉就像是在度过一个旭日永远不会升起的漫漫长夜一样。
“是这个城市把他给杀掉的。”
不管直接下手的人是谁,厚子觉得这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3
翌日清晨,电话响起。正如厚子所料,电话是番场打来的。
“昨晚睡得还好吗?”
他的声音像昨天一样,清晰洪亮。听厚子说不算太好,他的音调也随之降了个八度,“想来也是。”
他打电话来的目的,似乎是想邀请厚子一起共进早餐。厚子答应了他,约好在二楼咖啡店里见面。
下楼后,只见番场早已先到一步,边看周刊边喝着咖啡等着。看到厚子的身影,他连忙收起周刊,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抱歉,在您疲累之时还来打搅。”
刑警连连致歉。厚子说了句“没什么”,坐下身来,向走近身旁的侍者点了杯奶茶,她也知道自己该吃点东西,但却总觉得食不下咽。
“其实,我们得到了一条有关您丈夫那家店的新情报。”
刑警重新落座,开口说:“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店里近来的经营状况不是很好。批发商那头似乎也有账目没有付清,营业额也一直处在瓶颈之中,老实说,状况可说是每况愈下。”
番场的表情,仿佛是在向他人讲述自己的店经营不善一样。
“之前您有没有听您丈夫说起过这事?”
厚子耸了耸肩,回答道。
“隐隐知道一些这方面的情况,不过却没有听他亲口说过。”
刑警点头。
“就目前的调查进展来看,还并未发现有什么金钱方面的麻烦。只不过,如果您在这方面有什么消息的话,还望告知。”
“没有……”
厚子小声回答,“我丈夫他很少跟我提工作上的事。”
“那倒也是,男人一般都是这样的。”
刑警的话听起来感觉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侍者端来了奶茶。喝了一口,厚子回想起一个月前与大哥一彦之间的那番谈话。一彦此人从一家精品店起家,一直奋斗到今天这样以大楼为单位的经营级别。
尽管性格温和,但在某些方面却颇为严格。
“洋一的店,目前经营状况似乎有些不妙啊。”
三月里的某一天,一彦把厚子叫到附近的咖啡店里,稍显不快地说。
“虽然形式上是自负盈亏,但如果有困难的话,我也随时会帮他一把的——他有没有跟厚子你说过些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是吗?之前他一直是和我们在一起做事的,忽然一下子让他独立门户,我们心里也有点放不下。那家伙在家里是老三,有时有些稀里糊涂的。在大阪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能够坚持多久,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个考验。”
厚子心说既然担心,那你们一开始就不该派他去。话到嘴边,厚子又把它咽了回去。这位大哥在许多方面都对他们夫妇有恩。
“他对我和宏明或许不好开口,但他应该会找你商量。如果他和你提这事的话,你就跟他说,让他别太勉强,凡事可以来跟我们说。”
“我知道了。”
“对了,厚子还没去过大阪那边的吧?是因为工作太忙,无法抽身吗?”
“对……估计还得再过一阵子。”
“是吗?不过你最好还是尽快过去吧,那家伙的性格,很容易感觉寂寞的哦。”
说着,一彦微微笑了笑。
——这也是让哥哥们太有能耐给逼的。
回想着之前与一彦之间的谈话,厚子轻轻叹了口气。就她自己而言,她宁可不去开什么分店,也希望洋一能一直在一彦手下做事。如此一来,他也没必要到大阪去,更不会遇上这种悲剧了。
“对了,有件事虽然有些难以开口,但我还是得问一问您。”
听到番场说话,厚子这才回过神来。
“您对洋一先生与其他女性之间的关系是否了解?”
“与其他女性的关系……”
厚子重复了一遍对方的问题。这样的话语听起来感觉有些不自然,她就从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我就从来都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她摇头回答。刑警一脸窘困地摇了摇头。
“我这么问倒也不是有啥根据。只是因为你们夫妇两人两地分居,所以就想是否会有这种可能……纯粹只是瞎猜罢了。请别介意。”
说完,他喝了一口已经半凉的咖啡。
“请问,您要问的话就是这些吗?”
听厚子问完,番场立刻正色道。
“不,其实,估计今天还得耽误您一天时间。”
“今天一天?”
“是的。我们准备到您丈夫生前常去的地方打听打听,如果您能和我们一同前往的话,将会对我们大有帮助。”
“哦……”
洋一之前在大阪过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厚子确实很想弄清这一点。而且她对这个名叫番场的刑警的印象也还不坏。
“好的。”
厚子下定决心说道。番场的表情就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眼角上堆起了皱纹。
一小时后,把行李寄放到寄放处,退过房,厚子与刑警两人并肩走出了旅馆。御堂沿线的车流量已经开始增多,等过了漫长的红绿灯,两人横穿过马路。
先是沿着步行专用的心斋桥沿线往北走。明明是工作日,可路上却拥挤得就跟满载的电车一样。道路两旁倒也有不少的店铺,可还等不及搞清那些店里究竟在卖什么,身后的人群就会推着往前赶。
番场先是把厚子带到了一栋细长的银色建筑前。
“这里是索尼大楼,”刑警说,“您丈夫生前时常会到这里来购物。”
厚子跟在刑警身后,说道:“银座也有索尼大楼,没什么可稀罕的。”
刑警苦笑了一下。
两人爬上顶楼,望着脚下的心斋桥沿线。
“您究竟讨厌大阪的哪一点?”番场问道。
“全部。”厚子回答道,“哪点都讨厌。尤其是大阪对金钱的那种强烈执著。”
刑警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原来如此”。
走出索尼大楼,再次沿着心斋桥沿线南下。人群拥挤得让人感觉喘不过气。而且大阪人走路的速度还快得出奇,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一样。赶上他们的步伐,厚子就不必再去看周围了。
厚子讨厌的大阪腔也同样不绝于耳。走在身前的两个女高中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厚子就连她们俩对话的四分之一都听不懂。两人语速飞快,其间还夹杂着笑声。
就在厚子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两人终于来到一处稍稍开阔些的地方。眼前一座大桥,桥对面还是路。
“这里是道顿掘。”刑警说。
“今早就只喝了杯红茶吧?去吃点馄饨如何?我听说您丈夫生前有家时常光顾的店。”
虽然没什么食欲,但厚子还是跟去了。总而言之,她已经不想再走下去了。
过了道顿掘的桥往左拐,一个巨大的螃蟹模型便跃入眼帘,是家有名的螃蟹料理店的招牌。通电后螃蟹脚不停爬动的样子,让厚子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总是惹人注意,却又让人感觉不快,总感觉有些不大搭调,不知道该怎样处置内心的这种感觉,厚子无奈地把目光转朝一旁。
番场说的那家店就在不远处。门口就只挂了条小小的门帘,如果不留神的话,还真注意不到。走进店里,两人各点了一份清汤面。上面之前,番场把店主叫到一旁,打听了一番有关洋一的消息,店主倒也还记得洋一。
“哦,你说他啊?他几乎每天都来的。还曾经说过,这里的馄饨完全没法儿跟东京的比呢。”
“他一般都是独自一人过来吗?”刑警问。
“是啊,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来。”
“最近他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唔,应该没有吧。不过似乎有些没精打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是吗?真抱歉,在你工作的时候打扰你。”
番场刚道过歉,店员便把清汤面给端了上来。
“听说东京的馄饨汤汁色浓,只尝得出酱油的味道来,真是这样吗?”
喝了口汤之后,刑警问厚子。
“不清楚。”厚子回答,“我很少吃这东西。”
就连厚子都感觉到自己的回答很不礼貌。她偷瞧了刑警一眼,只见刑警似乎并不在意,依旧在呼呼地啜着汤。
离开馄饨店,两人沿着门前的路向前走去。路上经过一家挂着“吃穷”招牌,门口放着手持太鼓人偶的店。那人偶似乎也是电动的,只不过眼下还没通电。在这里,厚子也感觉到看见螃蟹模型时的那种复杂心情。
其后,番场又带着厚子在附近逛了一圈。不光路过了中座,还到一家名为南蛮花月的剧院去看了看。剧院门前的牌子上,并排贴着几位艺人的照片,一看名字,全都是些厚子既没听过也没见过的陌生名字。
走进咖啡馆里歇口气的工夫,厚子问番场他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她实在是搞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拖着自己四处闲逛。
“如果我说这是搜查需要,你会相信吗?”
刑警的表情也不知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
“我搞不明白。难道带着我逛大阪也是搜查需要?”
“这事就请您放手交给我们去办吧。”
番场始终不肯说出这么做的目的。
走出咖啡馆,望着左手边的新歌舞伎座,顺着御堂沿线北上。半道上,经过一家章鱼烧的小摊。
“这可是大阪的特产。尝尝吧?”
“不,不必了。”
“别这么说嘛,陪我一起吃点儿嘛。”
番场硬把厚子拽到摊前的椅子上,给她点了一份。
“大阪这里的口味,你在别的地方可是尝不到的哦。我们打小起就习惯了这口味,估计这辈子都很难忘记了。”
厚子望着递到眼前来的章鱼烧,迟迟不肯伸手。又是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种牵人心魂,但又让人有些不快的感觉涌上心头。
直到最后,她也没吃一口。之后番场又连声催促着她走上了御堂沿线。
4
“累了吧?”
番场靠在道顿掘桥的栏杆上问道,厚子回答说有一点。
“人挺多,可是路面却感觉挺窄的吧?所以总会给人一种格外拥挤的感觉。”
厚子点了点头。之后她怔怔地望着桥下的河水。
“您在大阪待了几年?”
番场若无其事地说。厚子一怔,扭头看了看刑警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
“您在这里待过一阵时间的吧?”
“为什么……?”
“您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是吧?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散发着一股气味,我对自己的嗅觉还是蛮有自信的。”
说着,刑警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厚子手扶栏杆,目光投向远方。
“一直待到我念小学的时候。”
她说,“我父亲以前是搞建材批发的。虽然一直都在和歌山那边,但后来说反正都是一样的生意,就搬到大阪来了。当时他也时常会带我到这附近来。”
“那现在那家店呢?”
听刑警这么一问,厚子抿嘴笑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还不错,但后来那些同行业者逐渐价格卖得比我们家更低,出货也比我们家快。父亲虽然也曾努力过,但还是没法儿与他们抗衡。父亲始终觉得很纳闷,认为他们能卖这么便宜,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照那价格卖的话,肯定是要亏本的——厚子记得父亲当年时常喝得酩酊大醉,但嘴里却不停地在念叨这话。
“后来我们家债台高筑,母亲劝父亲把店给卖了,一起回和歌山去。父亲却死活不肯,说这是他最后的一战,购进了许多当时才刚刚发售的新型建材,估计是当时有人向他鼓吹,卖那东西肯定能大赚一笔。所以他就用店面作担保,找那人借了些钱。”
厚子还依稀记得当时的事。听说父亲用店面作担保,借钱周转资金,母亲疯狂反对。母亲当时甚至还从厨房里拿出菜刀来,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老公,算我求你了,你就听我一句劝吧。要是你非不听的话,我就死给你看。
——白痴,卖这东西可是能赚大钱的啊。
父亲从母亲手里抢过菜刀。母亲蜷在榻榻米上,放声大哭。
“结果父亲的这最后一搏还是以失败告终了。那种新型建材有缺陷,就连厂商也倒闭了。店面自然也就落入了他人的手中……”
厚子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父亲因此上吊自杀了。”
番场什么也没说,目光怔怔地盯着她的侧脸。看对方一直沉默不语,厚子在心里暗自庆幸。
“后来,我母亲靠做裁缝把我给抚养长大。母亲总对我说,大阪是个可怕的城市。如果在那里做生意的话,人就会像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一样,变得不由自主。”
“所有您才对大阪感到厌恶是吧?”
番场略带客气地询问。厚子回望着他的眼睛,清楚地回答说:“是。”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刑警仿佛在看什么晃眼的东西一样眯起眼睛,之后又把身体转向过往的行人,“您曾经在大阪住过,但是却又说您讨厌大阪。所以我就觉得有些纳闷,打算叨扰您一天,打探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大街走走,或许就能搞清您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了——原来是因为之前发生过这么件事啊。”
说完,他再次转身望着河边,“但我却很喜欢大阪。当然了,这里的确潜藏着不少的罪恶。因为工作的缘故,我也早已看厌了大阪的腐败与邪恶,这却也有着惟有这里才能找到的优点。虽然只是我的一点儿猜测,但我想,您丈夫应该也是看到它的优点了吧。难道不是吗?”
一边听他述说,厚子一边怔怔地望着河畔上巨大的古力克霓虹灯,设计那灯时估计也没花什么心思,只是把古力克的那名马拉松选手的标志,扩大到了整个墙面上而已。要是让东京人看到的话,或许会说它太过老土。但尽管的确有些老土,其表现力也已经很充分。这,就是大阪人的做事风格。
“刑警先生。”
厚子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叫了番场一声。
“什么事?”
刑警问道。声音听起来极为慵懒。
“我……”
厚子把脸转向番场,他正表情沉稳地望着她。
“我……是我……把他给杀了的。”
厚子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涌上了心头,之后又渐渐退去。心跳加快,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
然而刑警的表情却依旧没有丝毫的变化,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感觉就像是在等着她的心情平静下来一样。
“嗯。”
这就是番场听过后的第一句话。说完之后,他嘴角的笑容依旧没有改变。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啊。”
厚子调整了下呼吸说道。老实说,她现在就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我倒也并不确信。”
刑警说,“今天让你陪着逛了一天,我也渐渐对自己的想法抱有自信了。”
厚子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迟早会暴露,但由眼前这名刑警来负责本案,对她而言也可以算是一种救赎。
“其实,我前天到这里来过。大前天夜里,我丈夫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决定要来了。”
“您不是挺讨厌大阪的吗?可您最后还是来了?”
“我也是被逼无奈的。”
当时的那通电话里,她确实曾经拒绝过。
——别这么说嘛。我这儿难得休息一天。
——那你回来不就行了?
——这可不成。其实,我是想让你把公寓的房产证给带过来。
——房产证?为什么?
——我有点事想确认一下。具体的事等见了面之后再说吧。
之后洋一便挂断了电话。无奈之下,厚子只得在第二天的傍晚到了大阪来了一趟。
“之后,你们两人就在店里见了面?”
刑警问。厚子缓缓点了点头。
“见了我之后,他立刻就说,让我把房产证给他。”
厚子再次把目光转向了河面。反射着霓虹灯的灯光,河面上波光粼粼,洋一的脸庞,交叠在这流光溢彩的彩饰之上。
“你倒是快点拿出来啊。”
洋一的话语带有一丝命令的语气,其中却又有种谄媚的感觉。
“你要拿它干吗?”
厚子质问道。洋一到底要拿它干吗,其实她的心里已经大致有数。
“你管我拿它干吗呢,反正不会坑害你的。”
“我不要。你要把它给卖掉是吧?”
“我现在急需要钱。”
“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
“你要拿它去做生意是吧?”
“只是暂时借用一下而已。等事情过去之后,再在这边买套公寓。你也差不多该搬过来一起住了吧?”
“缺钱的话,你可以去找大哥他们帮忙啊?一彦哥跟我说过的,让我劝你去找他。”
“我可不喜欢整天被他们当小孩儿看待。不管怎么样,我都要靠自己的实力挺过这次的危机,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难道非要把房子给卖掉不可吗?”
“这是生意人的志气。你就理解我一下吧。把房产证给我。”
洋一一脸郁闷地皱起眉,伸出了右手。厚子抱起包来,藏到身后。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水果刀。
“好了,快点给我。”
洋一抓起厚子的肩头,厚子则猛地把手伸向了水果刀。洋一虽然有些吃惊,但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搞什么嘛,很危险的啦。”
厚子的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那段不祥的回忆。就是那事令自己家庭破裂,夺走了她一生的幸福。
“你刚才一口的大阪腔。”
“大阪腔?”
“快点给我……就连声调也……”
“嗯……那又怎么样啊。一直住在这里,肯定会受影响的嘛。”
厚子两手紧握着刀子,缓缓把刀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就跟母亲当年做的一样。
“求你了。”
厚子哀求道,“听我一句吧。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无法自拔的。”
洋一终于表现出了动摇。但是却只有短短那么一瞬间,之后他立刻凑近过来。
“你说些啥呢?别再犯傻了。好了,把刀子和房产证都给我。”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而她却紧紧握着刀子不放。当年母亲就是因为轻易便让父亲夺走了菜刀,最终才闹得家破人亡的。厚子觉得,如果现在自己放开刀的话,那么悲剧必定会再次重演。
“放手。”
“不放。”
两人扭在一起,倒在地上。只听“呜”地一声呻吟,洋一的身体开始不住的痉挛。等厚子回过神来之后,他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胸口上,插着那把刀。
“之后我便彻底慌了神。尽可能地擦去指纹,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店里。坐上最后一班新干线,回到了东京。”
一口气说完,厚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前刑警一直靠着栏杆,听她讲完之后,他用手指擦了下鼻子下边。
“听过您方才的这番话,我心中的疑问也解开了。”
“疑问?”
“对,如此一来,您为何会下手杀害自己心爱的人这一点,这下子也就变得清楚明了了。”
之后番场再次摸了摸鼻子。
“刑警先生你,”
厚子用平静的语调说道,“为什么会知道我就是凶手?”
刑警用指尖弹了下鼻子,“闻出来的。”
“调查尸体的时候,头发上有种很香的气味。那可不是洗发水的气味,而是香水的气味。所以当时就明白,凶手是个女的。而且这女的心中还深爱着被害者。”
“深爱着被害者……为什么?”
“因为就只有头发散发着那种香气。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就只有头发上残留有香水的气味呢?香气就只转移到了被害者的头发上,这一点委实让人感觉有些奇怪。后来仔细一想,那就只有凶手曾经这样抱过被害者这一种可能了。”
刑警比了个抱婴儿一样的动作。
“凶手当时是失手把被害者给杀掉的。离开杀人现场前,凶手应该曾经这样抱起过被害者。被害者被人抱起,之后又放回地上,所以躺着倒在地上。”
听过番场的讲述,厚子低头看地,之后又闭上了眼睛。一切都如他所说的一样。
扶起一动不动的洋一,厚子把他的脸紧拥在自己的胸前。她哭泣不止,直到眼泪干涸。
“自从闻到您身上香水味儿的那一刻起,我就确信了自己的推理并没有错。但我却始终搞不明白,这么好的一个人,又为何会下手杀害自己的丈夫。”
厚子想起刚见面时,这名刑警还曾夸奖过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儿。原来从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查知了真相。
厚子缓缓睁开眼睛,短短的一瞬,夜色便已迫近了眼前。街头的景色换上了另外的一副面孔,路上行人的面貌与白天有所不同。
“大阪的夜晚,接下来才即将开始。”
刑警忽然说道。他望着厚子的脸庞,小声低语:“我们走吧。”
厚子点点头,再次望了望周围的光景。街上依旧人潮匆匆,之后又消失不见。
“好了,我们走吧……”
她也小声地说。
「白色凶器」
1
“是你……杀的吗?”
一片漆黑中,女子说道。屋里的灯全都熄了,自来水龙头滴落的水滴打在水池里的碗筷上,发出响声。
漫长的沉默,良久。
“没错,是我杀的。”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那种家伙,死了大伙儿都清省。你难道不觉得吗?”
“我也觉得,可你也用不着杀人啊……难道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了吗?”
“没有,就只有这办法。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出出心头这口恶气?”
“警察肯定会来的,到时候就全玩完了。”
“没事的,上天永远都会站在正义这边,我们是绝对不会遭受责罚的。”
“可是,可是……”
“不用害怕,肯定不会有事的。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像往常那样,你给我唱首摇篮曲吧。”
“好,我唱。可是……啊,可是……我的脑袋似乎有点不对劲——”
2
看到尸体,田宫警部皱起了眉头。不管是谁,都不会希望清早起来就看到这种场面。挪开目光,顺带抬头往上看。灰色的建筑向着天空延伸,玻璃窗反射着阳光。
“六楼。”
年轻刑警走到田宫身旁,指了指从上边往下数的第二个窗户。“似乎是从那里坠楼的。”
“怎么知道是从那里坠楼的啊?”
田宫望着头上说。
“死者是购买部材料科的科长,那窗户后边就是材料科的房间。”
“嗯,是吗?鉴识科的人已经上楼去了吧?”
“早就上去了。”
“那我们也上楼吧。”
田宫再次望了尸体一眼,皱起眉头向建筑走去。
这天清晨,有人在A食品株式会社的园区内发现了材料科科长安部孝三的尸体。七点,保安刚开始在园区内巡逻,就在主楼背后的通道上发现了尸体。
尸体在水泥路上躺成大字,流了许多血。
虽然所辖警署的搜查员随后赶到,但由于存在有他杀的可能性,所以县警本部也派来了搜查员。
“似乎就是从这扇窗户坠楼的。”
田宫等人刚走进六楼的材料科科室,就听西冈刑警指着大开的窗户说道。
“窗框上残留有疑似安部的血迹与毛发。”
“在哪儿?”
田宫走到窗旁,从下方仔细查看了一下窗框。“是不是在坠楼的时候,脑袋撞到上边去了啊?”
“似乎是的,应该挺疼。”
“或许吧。”
田宫摸了摸自己那只剩稀疏头发的头顶。
“当时那扇窗户开着吗?”
“据说是开着的。”西冈回答道。
“据说?”
田宫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这家公司的保安每到半夜一点,就会到大楼里巡视一番,昨天晚上他们也曾巡视过,当时这间屋里灯火通明,窗户也是大开着。”
“保安之后是怎么做的?”
“当时他们只是关上窗户,之后便继续巡视去了。估计是他们以为还有员工在加班吧。听说偶尔也会有人加班到那时候。”
田宫心想,既然如此,那么巡视还有什么意义?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没说出口。
“那就是说,死者应该是在一点之前坠楼的。”
“从死亡推定时刻来看,”西冈掏出手册,“应该是在昨晚的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原来如此。”
田宫站在窗边,底窗框只比腰部稍高一些。探出头去,可以看到尸检人员正在收拾尸体。这高度让人感觉两腿发麻。
“安部的座位在哪儿?”
“这里。”
西冈指了指背靠窗户的两个并排座位中的一个。椅子上贴着一块写有“安部”字样的牌子,相邻的座位上则写着“中町”。
安部的桌上收拾得干净整洁。除了文件和笔记本全都用书架竖起之外,就只放着一只装满了烟头的烟灰缸。
田宫望了望桌旁的垃圾箱。昨晚工作后的残迹,不是被揉成一团,就是被扯成了碎片。他把纸团一个个捡出,摊开来看了看。然而却并非会议资料之类的东西,上边用记号笔写着斗大的字。
田宫再次把纸揉成一团,扔回垃圾箱。
没过多久,员工们来上班了。专务董事、安全部长一类的人纷纷露面,田宫只是随意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他知道,问这些人纯粹等于白问。
材料科的员工们全都到附近的会议室里去了,随时等候询问。田宫把他们当中最为年长的佐野叫到了屋里。
佐野身材矮胖,脸色苍白,感觉虽然有些胆怯,却担任着组长的职务。据他说,昨晚安部本来预定要加班加到深夜的。今天购买部要开个会,为了做报告需要准备些资料。
“就只留下了安部一个人吗?”田宫问。
“不清楚,一般情况下都会同时留下几个人的……看过考勤记录之后您应该就会明白。”
田宫朝西冈使个眼色,西冈立刻便起身走出了房间。
“话说回来,你们估计也挺吃惊的吧?”
趁着等西冈回来的工夫,田宫点燃了一支烟,随口问道。佐野点点头,也跟着掏出了香烟。深吸了一口之后,他的脸上才终于稍稍恢复了些血色。
“今天本来还有两件事等着科长确认签字,来公司的路上,我满脑子就在想这事。我就连做梦都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佐野手里夹着香烟,轻轻摇头。
“昨天安部的样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不清楚……我倒是觉得他和往常没啥两样儿。”
“你刚才说,今天本来要开个会的,那会议是否很重要呢?”
“也不是特别重要吧,不过是个定期例会罢了。”
说完,佐野再次匆匆地吐了口烟。
没过多久,西冈便拿来了材料科员工的考勤卡。从考勤卡上来看,昨晚加班的是一名叫森田的员工和另一名叫中町由希子的女员工。森田和中町由希子两人先后在九点五分和十点二十二分打过卡。因此,警方决定先从森田问起。
“昨天有份必须完成的报告,所以就留下了。”
森田此人一脸天真,是那种属于运动型的人。虽然已经年过三十,却依旧单身。田宫感觉他这人应该有不少追求者。
“你回去的时候,安部在做什么?”
“似乎是在准备什么资料吧。中町女士当时在给他帮忙。”
“那他当时的样子如何?有没有表现得很焦躁之类的……”
“没有,反而在笑,我在的时候,他还一直和我们开玩笑呢。”
“哦?还笑着啊……”
从森田的供述来看,应该是没有自杀的可能。
中町由希子身材不高,长着一张娃娃脸,比她实际上二十四岁的年龄看上去要小上许多。她似乎很紧张,手里紧攒着手帕。由希子的工作主要是材料科的人事事务,所以她的座位才会在科长的旁边。
“昨晚一直在给科长帮忙。科长先写好草稿,之后再由我用打字机誊抄一遍。大概在十点过的时候工作结束,科长跟我说辛苦了,我可以回去了,于是我就先走了。”
“当时安部在做什么呢?”
“应该是在收拾东西吧。”
由希子低着头回答。
“加班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些什么?比分说有人打电话来之类的。”
“没有。”
声音虽然不大,但口齿清晰。
中町由希子出去之后,田宫问西冈:“有啥想法?”
“现在还不好说。”西冈回答,“如果中町由希子所说属实的话,那么安部应该是在十点二十分以后坠楼的。还有,把他们两人所说的话综合到一起去看的话,自杀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是啊。还有一点——”
田宫望了望头上的窗框,“就算是要自杀的人,应该也不会把头撞到那地方去的。”
这事有点玄乎啊,估计有什么问题,田宫心想。
“只不过……您知道死者的大概体重吗?”
西冈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开口问道。
“不知道。多少公斤?”
“八十到八十五公斤。”
嗯,田宫沉吟了一声。这间屋里并没争斗过的痕迹,从窗框的高度来看,如果只是有人从身后推上一把的话,估计也不会因此掉下去的。而且死者体重八十公斤的话——
“有点困难啊。”
如果有人想从身后把他给推下去的话。
“至少我是很难做到。”西冈说,“换成职业摔跤手的话,倒还有点可能。”
“如此说来,难道是场事故?死者莫非是失足跌落的?”
田宫再次走到窗边,朝楼下望了望。“但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会让他从这种地方摔落下去?”
3
下午,搜查员们撤离现场,材料科的十五名员工才终于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森田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的座位在安部的前边,佐野的对面。也就是说,右侧有科长,正面有组长。然而今天科长的座位上却空无一人。不光今天,从明天起,至少再也不会处在安部的监视之下了。心中如此想着,扭头看看空空如也的座位,森田心里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就在他准备开始做事的时候,只见斜前方的中町由希子站起身来,由希子似乎是要到复印室去。森田随手拿起几份文件,起身跟去。
复印室里再没有第三个人。看到他的身影,由希子默默地伸出右手,那意思似乎是让森田把要复印的文件交给她。然而森田却毫无反应,只是小声地问了一句。
“他们都问了你些什么?”
由希子默不作声,接连翻了几页复印用纸之后,才回答说:“问我昨天几点回去的,科长当时的样子如何。”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回去的时间和考勤卡上一致,而且当时科长的样子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事实上就是如此。”
“是啊。所以我也是这么回答他们的。”
听过森田的话,由希子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继续做着手上的工作。耳畔响起复印机的声音,森田接着说道:“我有话要和你说。”
4
“这次是那家伙,把那家伙给杀掉。”
“不行,这可不成。”
“没什么成不成的。那家伙也跟他们一伙的。难道你就不恨他们吗?”
“当然恨。恨到发疯。可那些家伙却对他们的罪行毫不在意。”
“他们那些人生性如此,干脆都杀掉吧。不必再犹豫了,把心里的怨恨全都发泄出来吧。”
“嗯,是啊。把心里的怨恨全都发泄出来……”
“怎么杀他们呢?怎么杀?”
“还得想个……”
“周全的办法——”
5
田宫焦躁不安,接连打听了几天,却没有找到半点像样的线索。中町由希子是在十点二十二分离开公司的,从死亡推定时间上来看,安部应该是在其后一小时内坠楼身亡的,但事情发生在半夜里,根本就没人听到任何响动。此外,那时候进出公司是自由的,不管谁进屋,都不会留下任何的记录。因此,虽然中町由希子是最后一个打卡离开的同事,但只要是知道安部那天加班的人,就都有机会行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要怎样才能把安部这么个彪形大汉给推下去呢?从解剖的结果来看,死者在死后被推落的可能性很低。就鉴识科的观点来看,从坠落的位置来推测,感觉当时坠楼的势头应该很猛。
如此说来,难道果真是自杀?
“这不可能,他不管是在事业上还是家庭上都很稳定,他应该觉得很满足才对。他似乎还打算在下次休假时带着家人一起去旅行呢。”
这是死者太太当时的哭诉原话。尽管明知妻子的“绝对”这种话是靠不住的,但从其他人口中打听到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安部这人挺有肚量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应该会自杀的。
如此一来,就只能重新返回到他杀的可能性上来。
但就目前来看,安部生前似乎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虽然性格上有些粗枝大叶,但为人热心,性格热情,大家对他的印象都挺不错。说起来,案发当夜,他还跟森田和中町由希子开过玩笑。
那安部死掉的话,是否又有谁会从中得益呢?从结论上来看,这方面也缺少候选者。如果硬要说的话,那么他手下的人或许也会因此得到提拔,但为了这种事而杀人的可能性却也不大。
到头来,他杀的推论也开始出现动摇。